第4章 4.第一次和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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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4.第一次和第二次
吃了小半個西瓜，丁楷脫了外套，放下攝影機，叫夏火山給他一個大碗。
他擠進廚房，把三盒草莓拆開，挑去果肉化水、發黑的，“我想買藍莓，沒看見，整個店裏就三盒草莓。”
夏火山給客人讓出位子，“買藍莓草莓要去超市。”
“超市的新鮮？”
“也不新鮮，只是有。”
“好吧。”丁楷笑了出來，右臂袖子在往下掉，向夏火山伸出胳膊，“幫我卷一下。”
夏火山站到他的身邊，翻起帶英文標簽的袖口，硬挺又細膩的布料，重新展開依舊沒有皺褶。頭頂有目光，他能感覺到，卷了兩層，推在胳膊肘上，全程沒有碰到丁楷的皮膚。
三盒洗出來，還沒填滿一個碗底，垃圾桶吃了一大半。
丁楷吃了一個，把碗遞給夏火山，“小時候，沒吃過真正的草莓和藍莓，覺得草莓一定沒有藍莓好吃。”
“因為草莓味的奶茶和泡泡糖很惡心，藍莓味酸酸甜甜正好。”夏火山也吃了一個。
“現在，你喜歡草莓還是藍莓？”
“草莓。”
“我也是。”丁楷擦幹凈手，“帶我參觀參觀你的家。”
在客廳裏走了一圈，丁楷到了主臥門前。
夏火山配合地打開門，臥室中間一張床，細條紋的被子亂著。同色枕頭兩個，一個在正常位置，一個橫在邊上，歪歪地放著幾本大小不一的書。
沿床的地面，同樣摞著幾堆書。
夏火山扭頭看見床邊堆積衣物的椅子，上面掛了今天的外套和牛仔褲，還有沒穿的外套和牛仔褲。
他連忙擋在前面，慌裏慌張找衣架。
丁楷退回客廳，“不用收，這樣的椅子我有兩把。”
夏火山停下動作，大家一個樣子，裝什麽整潔。松口氣的同時，有種奇妙的好感，這麽些年不見，距離三百公裏，攔不住他們做一樣的小事。
打開另一個房間的門，空的床板，沒有空調電視，地上還是書，角落立著兩個巨大的黑色行李箱。
“這是客房，沒客人，一直空著。”夏火山說。
還有一間沒窗，雜物間。
房子參觀完了，丁楷坐進沙發，短絨布料，一坐深深陷進去，“你不問我結婚了沒？”
夏火山恍然大悟的樣子，坐他身邊，拿起茶幾上的煙盒，“你結婚了？”
“沒有。”
“哦。”
“我談沒談過戀愛，你不問嗎？”
夏火山挑了下眉毛，“你談過戀愛。”
二十九歲的大好青年，外形工作人品樣樣拿得出手，不可能沒談過戀愛。
“嗯。”丁楷說起自己的初戀，“普通的校園戀情。”
對方長在他的審美點上，白白瘦瘦的清秀型，進行一系列校園戀情該有的互動，帶飯寫信看電影。
說這些時，他觀察著夏火山的表情。比起他的初戀故事，他相信夏火山更在意手裏那根煙，轉來轉去，遲遲不放嘴邊。或許像夏火山說的，對鏡頭感到緊張；而他在鏡頭另一邊，小取景窗口的清晰度不夠。封閉的空間，同坐一張沙發，他發現自己看見的夏火山更細致，更真實。
漂亮的男孩不會一直漂亮，膠原蛋白隨著年齡減少，圓圓的大眼睛走向深邃，五官比過去鋒利。
男女通用的“漂亮”，長睫毛，微卷的頭發，這些片面的特征正給更引人探究的東西讓步。
夏火山身上的睡衣舊了，網上常見的款式，六十左右一套。規律的樹葉印花顏色淺淡，彼得潘領失去支撐性，癱在凸起的鎖骨兩側，袖口起了一圈白色小球。
如果，他能忽視這雙逃避與他直視的眼睛、偶爾藏不住的尖銳目光，夏火山會給他留下無害的印象。
像純棉的，安靜又柔軟。
這是一種矛盾的氣質，他聯想到多副抽象的畫面——懸掛在墻上的劍、圍繞玫瑰的荊棘、迸發的巖漿緩緩地蜿蜒地爬行，爬進寧靜的漆黑的冰河。
為了配合他的講述，夏火山掛著淺淡的笑意，舌尖兩次偷偷潤過下唇。
他好奇夏火山為什麽不抽，煙癮有多重，能在他面前忍多久，於是讓長談不斷，又穿插了一件小事。
當時班上有人暗戀他，他在課桌上睡午覺，那個人偷襲他，用塑料袋套出他的頭。他猛地撕開塑料袋，對方趁他嚇得不清，親了他一口。
夏火山把註意力拉回他的臉上，發出笑聲：“強吻？”
“我擦了好久的嘴。”丁楷也笑，還有更好笑的，“後來，我跟初戀吵架分手，人家另一天就跟我的朋友走一起了。”
夏火山一語道破天機，“他們早看對眼了。”
“你怎麽知道？”
“擺在眼前的事實。”
“我大學又談過兩次，很詭異，他們分手後都跟我認識的人在一起，我像月老投胎。”
夏火山第四次潤了下唇，“你跟你的朋友，還是朋友嗎？”
丁楷點頭，“會淡一點，但不會撕破臉。”
“你跟每個朋友都不會撕破臉？”
“不會。”
夏火山擡起手，在自己和丁楷之間畫了條線，布料的劃痕比兩邊深一個度，“我跟你不一樣，我經常跟人撕破臉，沒人能跨過我的線。”
“你的線是？”
“忍受不了的時候。”
“我們沒有過。”
指尖從線的中間來回劃動，留下幾個小口，夏火山搖頭，“你不一樣。”
兩人短暫地對視一眼，丁楷拿出手機看時間，“不早了。”
夏火山也看時間，“十點，很晚了。”
他們同時產生一種默契又深刻的條件反射，天黑了，他們該各回各家，各找各媽。不對不對，他們已經長大，門禁不會出現在已經獨立的三十歲成年人身上。
“你還去住酒店？”夏火山反應過來，“要不，到我這裏睡。”
丁楷搖頭，全身窩在沙發裏沒動，“住一晚，明天還是要搬東西，不麻煩了。”
“住十五天。”
“會不會不方便？”
“沒關系。”夏火山的客氣到了極限，對他發笑，“我不保證不浪費你的膠片，十五天酒店的錢，當買膠片備貨了。”
“好。”丁楷起身，幾步到了大門口，“我去拿行李。”
兩人忙到淩晨，一間能睡覺的客房勉強收拾出來。
丁楷坐在床沿，聞聞薰衣草味的床單，隨手拿起腳邊的書，發現好幾本高中教材。他楞了一會兒，躡手躡腳放下。左邊三摞中外文學作品，小說詩歌散文，側面均有翻閱痕跡，書頁松散。右邊一摞哲學和心理學，嚇人的厚度和高深的推薦語錄。他從《自卑與超越》底下抽出《夢的解析》，吹去封面的灰塵，大致看了開篇兩頁，讀不進去。翻到末尾，掉出一張撕成兩半的腰封。
他躺回床上，聽見輕微“嗒”的一聲，打火機的聲音，不禁看向床尾。床尾朝著白墻，墻的另一邊是夏火山的臥室。
今夜，他們在淩晨離得最近的一次，人生第一次。
上午，打電話的動靜把丁楷吵醒。
他揉了揉眼睛，耳鳴的雜音漸弱，客廳裏說話的聲音漸漸清晰。
“下個月再說，這個月我還要住……嗯，不好意思……兩年的房子，已經跌了快二十，你也理解……有的談，他真心想要的話，能談。”
丁楷打開門，夏火山站在客廳的窗邊，正掛電話。泛白的陽光切過他的上半身，頭頂的發絲發出縷縷金光，煙霧在他的臉前打卷，上升，消散。
“怎麽了？”丁楷問。
噴出最後一口，夏火山滅了煙，“房產中介。”
“這是租的？”
“買的，打算賣掉，虧死了。”
“我前年也買了，一樣虧。”丁楷嘆口氣表示惋惜，拍拍夏火山的肩膀，“賣了換新的？”
手掌輕輕拍在肩頭，夏火山的全身僵了一下，這道力度牽扯出久遠又熟悉的感受，以前丁楷經常對他做這個動作。
他搖著頭笑：“不買了。”
丁楷下意識問：“不買住哪裏？”
“目前沒打算，再看。”夏火山走回房間，“中午出去吃吧？”
丁楷應了一聲，刷牙洗臉換衣服，腦子裏全是“再看”。
夏火山跟他記憶裏一樣，長相出眾，愛好看書，又跟他想象得不一樣。
有車有房，孤身一人。他沒想過這兩種情況會同時發生，圓滿又怪異。在他過去的認知裏，夏火山可能有三個床伴，十個暧昧對象。至於做什麽工作，怕是有兩個選項——灰色產業，不告訴他；無業游民，告訴他了，他不相信。
夏火山的現狀在他眼前蒙了層霧，看不清楚，恨不能列出一份條條詳細的公證書，再叫夏火山一一簽字畫押。
夏火山家後面不到兩公裏，有條熱鬧的長街，兩人步行出門。
一家接一家的飯店，夏火山問丁楷吃什麽，丁楷說隨便。他選了一家熱鬧的，近來流行覆古，墻上貼滿九十年代報紙。紅白格塑料桌布，大堂的電視機重覆播放二零零年的老歌。他問丁楷吃什麽菜，丁楷又說隨便。
四個菜擺上來，看不見一點綠色，紅艷艷的辣椒裏到底燒了什麽，不知道。
承陽人吃辣厲害，邊上桌面的菜色沒有不紅的。
丁楷小心地嘗塊牛肉，“我上班的食堂不怎麽炒辣的，吃不了辣了。”
服務員送上兩瓶啤酒，夏火山給他倒了一杯，“不早說。”
“跟著你吃就行。”丁楷喝了半杯，發現夏火山很會點，精釀老啤酒，舉起杯子，“夏火山。”
夏火山跟他碰了杯，幹了，“這是我們第一次用酒幹杯。”
“不是。”丁楷說。
夏火山的眼神放空，“不是？”
小時候，他們用劣質粉末奶茶幹杯。長大後，他們分開了，沒有一起喝過酒。
“第一次，在你滿二十歲那天、我們上一次見面，快十年了。”丁楷給他倒上第二杯，還是在笑，眼眶有點紅，“你在臺上向大家舉杯，我也舉起來了。”
失焦的目光聚集，夏火山看向自己的杯子，喃喃：“那天，你喝醉了。”
丁楷的倒酒技術嫻熟，雪白的泡沫微微鼓起，與杯子正好齊平，發出細微的“嘶嘶”聲，一滴也沒有流下來。
他不再說話，把酒杯平穩地送到丁楷面前，幾乎慎重的動作，輕磕一下。
丁楷凝視著他，仰頭一飲而盡。
三言兩語，兩杯酒，他們仿佛跨過了一個小小的坎，身心有那麽一絲松懈的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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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小半個西瓜，丁楷脫了外套，放下攝影機，叫夏火山給他一個大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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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火山給客人讓出位子，“買藍莓草莓要去超市。”
“超市的新鮮？”
“也不新鮮，只是有。”
“好吧。”丁楷笑了出來，右臂袖子在往下掉，向夏火山伸出胳膊，“幫我卷一下。”
夏火山站到他的身邊，翻起帶英文標簽的袖口，硬挺又細膩的布料，重新展開依舊沒有皺褶。頭頂有目光，他能感覺到，卷了兩層，推在胳膊肘上，全程沒有碰到丁楷的皮膚。
三盒洗出來，還沒填滿一個碗底，垃圾桶吃了一大半。
丁楷吃了一個，把碗遞給夏火山，“小時候，沒吃過真正的草莓和藍莓，覺得草莓一定沒有藍莓好吃。”
“因為草莓味的奶茶和泡泡糖很惡心，藍莓味酸酸甜甜正好。”夏火山也吃了一個。
“現在，你喜歡草莓還是藍莓？”
“草莓。”
“我也是。”丁楷擦幹凈手，“帶我參觀參觀你的家。”
在客廳裏走了一圈，丁楷到了主臥門前。
夏火山配合地打開門，臥室中間一張床，細條紋的被子亂著。同色枕頭兩個，一個在正常位置，一個橫在邊上，歪歪地放著幾本大小不一的書。
沿床的地面，同樣摞著幾堆書。
夏火山扭頭看見床邊堆積衣物的椅子，上面掛了今天的外套和牛仔褲，還有沒穿的外套和牛仔褲。
他連忙擋在前面，慌裏慌張找衣架。
丁楷退回客廳，“不用收，這樣的椅子我有兩把。”
夏火山停下動作，大家一個樣子，裝什麽整潔。松口氣的同時，有種奇妙的好感，這麽些年不見，距離三百公裏，攔不住他們做一樣的小事。
打開另一個房間的門，空的床板，沒有空調電視，地上還是書，角落立著兩個巨大的黑色行李箱。
“這是客房，沒客人，一直空著。”夏火山說。
還有一間沒窗，雜物間。
房子參觀完了，丁楷坐進沙發，短絨布料，一坐深深陷進去，“你不問我結婚了沒？”
夏火山恍然大悟的樣子，坐他身邊，拿起茶幾上的煙盒，“你結婚了？”
“沒有。”
“哦。”
“我談沒談過戀愛，你不問嗎？”
夏火山挑了下眉毛，“你談過戀愛。”
二十九歲的大好青年，外形工作人品樣樣拿得出手，不可能沒談過戀愛。
“嗯。”丁楷說起自己的初戀，“普通的校園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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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亮的男孩不會一直漂亮，膠原蛋白隨著年齡減少，圓圓的大眼睛走向深邃，五官比過去鋒利。
男女通用的“漂亮”，長睫毛，微卷的頭發，這些片面的特征正給更引人探究的東西讓步。
夏火山身上的睡衣舊了，網上常見的款式，六十左右一套。規律的樹葉印花顏色淺淡，彼得潘領失去支撐性，癱在凸起的鎖骨兩側，袖口起了一圈白色小球。
如果，他能忽視這雙逃避與他直視的眼睛、偶爾藏不住的尖銳目光，夏火山會給他留下無害的印象。
像純棉的，安靜又柔軟。
這是一種矛盾的氣質，他聯想到多副抽象的畫面——懸掛在墻上的劍、圍繞玫瑰的荊棘、迸發的巖漿緩緩地蜿蜒地爬行，爬進寧靜的漆黑的冰河。
為了配合他的講述，夏火山掛著淺淡的笑意，舌尖兩次偷偷潤過下唇。
他好奇夏火山為什麽不抽，煙癮有多重，能在他面前忍多久，於是讓長談不斷，又穿插了一件小事。
當時班上有人暗戀他，他在課桌上睡午覺，那個人偷襲他，用塑料袋套出他的頭。他猛地撕開塑料袋，對方趁他嚇得不清，親了他一口。
夏火山把註意力拉回他的臉上，發出笑聲：“強吻？”
“我擦了好久的嘴。”丁楷也笑，還有更好笑的，“後來，我跟初戀吵架分手，人家另一天就跟我的朋友走一起了。”
夏火山一語道破天機，“他們早看對眼了。”
“你怎麽知道？”
“擺在眼前的事實。”
“我大學又談過兩次，很詭異，他們分手後都跟我認識的人在一起，我像月老投胎。”
夏火山第四次潤了下唇，“你跟你的朋友，還是朋友嗎？”
丁楷點頭，“會淡一點，但不會撕破臉。”
“你跟每個朋友都不會撕破臉？”
“不會。”
夏火山擡起手，在自己和丁楷之間畫了條線，布料的劃痕比兩邊深一個度，“我跟你不一樣，我經常跟人撕破臉，沒人能跨過我的線。”
“你的線是？”
“忍受不了的時候。”
“我們沒有過。”
指尖從線的中間來回劃動，留下幾個小口，夏火山搖頭，“你不一樣。”
兩人短暫地對視一眼，丁楷拿出手機看時間，“不早了。”
夏火山也看時間，“十點，很晚了。”
他們同時產生一種默契又深刻的條件反射，天黑了，他們該各回各家，各找各媽。不對不對，他們已經長大，門禁不會出現在已經獨立的三十歲成年人身上。
“你還去住酒店？”夏火山反應過來，“要不，到我這裏睡。”
丁楷搖頭，全身窩在沙發裏沒動，“住一晚，明天還是要搬東西，不麻煩了。”
“住十五天。”
“會不會不方便？”
“沒關系。”夏火山的客氣到了極限，對他發笑，“我不保證不浪費你的膠片，十五天酒店的錢，當買膠片備貨了。”
“好。”丁楷起身，幾步到了大門口，“我去拿行李。”
兩人忙到淩晨，一間能睡覺的客房勉強收拾出來。
丁楷坐在床沿，聞聞薰衣草味的床單，隨手拿起腳邊的書，發現好幾本高中教材。他楞了一會兒，躡手躡腳放下。左邊三摞中外文學作品，小說詩歌散文，側面均有翻閱痕跡，書頁松散。右邊一摞哲學和心理學，嚇人的厚度和高深的推薦語錄。他從《自卑與超越》底下抽出《夢的解析》，吹去封面的灰塵，大致看了開篇兩頁，讀不進去。翻到末尾，掉出一張撕成兩半的腰封。
他躺回床上，聽見輕微“嗒”的一聲，打火機的聲音，不禁看向床尾。床尾朝著白墻，墻的另一邊是夏火山的臥室。
今夜，他們在淩晨離得最近的一次，人生第一次。
上午，打電話的動靜把丁楷吵醒。
他揉了揉眼睛，耳鳴的雜音漸弱，客廳裏說話的聲音漸漸清晰。
“下個月再說，這個月我還要住……嗯，不好意思……兩年的房子，已經跌了快二十，你也理解……有的談，他真心想要的話，能談。”
丁楷打開門，夏火山站在客廳的窗邊，正掛電話。泛白的陽光切過他的上半身，頭頂的發絲發出縷縷金光，煙霧在他的臉前打卷，上升，消散。
“怎麽了？”丁楷問。
噴出最後一口，夏火山滅了煙，“房產中介。”
“這是租的？”
“買的，打算賣掉，虧死了。”
“我前年也買了，一樣虧。”丁楷嘆口氣表示惋惜，拍拍夏火山的肩膀，“賣了換新的？”
手掌輕輕拍在肩頭，夏火山的全身僵了一下，這道力度牽扯出久遠又熟悉的感受，以前丁楷經常對他做這個動作。
他搖著頭笑：“不買了。”
丁楷下意識問：“不買住哪裏？”
“目前沒打算，再看。”夏火山走回房間，“中午出去吃吧？”
丁楷應了一聲，刷牙洗臉換衣服，腦子裏全是“再看”。
夏火山跟他記憶裏一樣，長相出眾，愛好看書，又跟他想象得不一樣。
有車有房，孤身一人。他沒想過這兩種情況會同時發生，圓滿又怪異。在他過去的認知裏，夏火山可能有三個床伴，十個暧昧對象。至於做什麽工作，怕是有兩個選項——灰色產業，不告訴他；無業游民，告訴他了，他不相信。
夏火山的現狀在他眼前蒙了層霧，看不清楚，恨不能列出一份條條詳細的公證書，再叫夏火山一一簽字畫押。
夏火山家後面不到兩公裏，有條熱鬧的長街，兩人步行出門。
一家接一家的飯店，夏火山問丁楷吃什麽，丁楷說隨便。他選了一家熱鬧的，近來流行覆古，墻上貼滿九十年代報紙。紅白格塑料桌布，大堂的電視機重覆播放二零零年的老歌。他問丁楷吃什麽菜，丁楷又說隨便。
四個菜擺上來，看不見一點綠色，紅艷艷的辣椒裏到底燒了什麽，不知道。
承陽人吃辣厲害，邊上桌面的菜色沒有不紅的。
丁楷小心地嘗塊牛肉，“我上班的食堂不怎麽炒辣的，吃不了辣了。”
服務員送上兩瓶啤酒，夏火山給他倒了一杯，“不早說。”
“跟著你吃就行。”丁楷喝了半杯，發現夏火山很會點，精釀老啤酒，舉起杯子，“夏火山。”
夏火山跟他碰了杯，幹了，“這是我們第一次用酒幹杯。”
“不是。”丁楷說。
夏火山的眼神放空，“不是？”
小時候，他們用劣質粉末奶茶幹杯。長大後，他們分開了，沒有一起喝過酒。
“第一次，在你滿二十歲那天、我們上一次見面，快十年了。”丁楷給他倒上第二杯，還是在笑，眼眶有點紅，“你在臺上向大家舉杯，我也舉起來了。”
失焦的目光聚集，夏火山看向自己的杯子，喃喃：“那天，你喝醉了。”
丁楷的倒酒技術嫻熟，雪白的泡沫微微鼓起，與杯子正好齊平，發出細微的“嘶嘶”聲，一滴也沒有流下來。
他不再說話，把酒杯平穩地送到丁楷面前，幾乎慎重的動作，輕磕一下。
丁楷凝視著他，仰頭一飲而盡。
三言兩語，兩杯酒，他們仿佛跨過了一個小小的坎，身心有那麽一絲松懈的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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