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79章 “我對芝表妹的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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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79章 “我對芝表妹的喜……
崔淮在沈雲芝的宅院養傷。
他沒有回楚王府, 將一切視作稀松平常。
沈雲芝起初多少憂心京中異動，但沒過兩天她便不再庸人自擾。
即非自己能左右的事情，多想無益。
春雨纏綿, 淅淅瀝瀝下個不停。庭院裏的花木被雨水沖刷得格外鮮嫩，沈雲芝行至窗前，便見崔淮一手撐傘一手捧著幾枝雨打過的桃花, 緩步朝廊下走來。
空氣中氤氳的水汽讓他面容似不甚清晰，朝她望過來的一雙眸子卻極亮。
在崔淮走近後, 沈雲芝問：“你說有事便是去折花？”
“幸而尚有幾枝能看的。”
崔淮微笑，將傘遞給廊下的仆從，捎花枝離開窗前，轉而入得屋內。
沈雲芝上下打量崔淮幾眼。
衣擺被雨水浸濕不說, 他的衣袖、肩背處也有一團一團明顯的深色水暈。
崔淮在沈雲芝的盯視下將花枝擱在桌案上, 而後乖覺道：“我先去換身幹凈的衣裳。”隨即又出去，遲些再回來時，他身上已是一襲紫檀色衣袍。
沈雲芝正站在桌案旁專心修剪花枝。
崔淮走上前，正欲開口, 又別開臉低咳幾聲。
“既要養傷為何去淋雨？”
“難道楚王世子死在惠和縣主家中這種話很好聽嗎？”
沈雲芝沒有看崔淮，聲音裏有揮不去的沈悶。崔淮貼近她, 十分黏人將下巴輕輕搭在她肩上, 繼而握住她拿花枝的手，陪她一起修剪：“本以為此番得閑能同你一起去見春亭賞花, 誰知連日在下雨, 只得折幾枝回來讓你賞玩。”
“又在計較些什麽？”
沈雲芝皺眉，好一會兒方才想起當年曾去見春亭與人相看之事。
她已記不起那人的容貌，隱約記得是周家人。
偏崔淮猶有心思計較。
沈雲芝便也想起來那日去相看，運氣極差馬車出問題, 被迫停在半道上。
再之後崔淮乘著馬車出現。
“周公子嗎？”沈雲芝故意輕笑一聲，“我記得那次是你送我去見春亭與周公子相看的，且非要我乘你的馬車，如今怎又不情不願了？”
崔淮毫無辦法說：“一切皆是我咎由自取。”
沈雲芝愈笑，因記起那時的事，索性盤問：“那日你是與梁家兄妹有約？為何不曾赴約？”
崔淮解釋：“是與敬之有約，非是與他們兄妹有約。”
沈雲芝見他避重就輕，偏頭看他一眼，崔淮一時聲音低了點，“我同你說過的。”
沈雲芝努力回想，終於想起他說過光嗅見她身上的香氣便無法自持。
彼時光顧著惱火他們之間的陰差陽錯，今日再提起來，她才明悟崔淮口中所謂的“無法自持”到何種讓人難以理解的程度。
難道那時在馬車裏，他便……？
沈雲芝愕然，下意識想去看崔淮，視線觸及他面龐又連忙移開。
當真是瘋了。
沈雲芝倍感羞惱，臉頰卻一片滾燙。
“這也是我咎由自取。”崔淮垂眼看向沈雲芝，也故意貼近她耳畔，“從前無法坦誠和直面自己的感受，今後不會了，芝表妹，我都會同你說。”
誰要聽！
沈雲芝咬了下唇，心下惱恨，偏臉頰一陣陣的熱意更無法消散。
少有同崔淮說起梁正廷，想起當年崔璇對梁正廷的愛慕，沈雲芝又想轉移話題，便道：“此番倘若崔旭笑到最後，崔璇的身份只會更尊貴，她與驪珠不對付，又曾傾慕梁世子，不知會做出什麽事來。”
“敬之他心裏有數。”
崔淮從沈雲芝手中取過那把剪子，一面修剪花枝一面說起之前梁正廷來尋他之事。
上元節那日，見過崔璇後，梁芷去尋梁正廷。
那之後，梁正廷便找上崔淮了。
雖則縱使沒有梁正廷的提醒，崔淮也對這些一清二楚，但作為鎮國公府世子，梁正廷此舉不只代表他一人想法。是以崔淮亦告知梁正廷不必站隊——崔旭不是什麽好的選擇，其他人一樣不是。
“梁小姐怎會舍得看你跌進泥裏。”
沈雲芝將修剪好的花枝一一放入插瓶，慢慢擺弄，“你們成婚，對彼此而言確為極好的選擇。”
家世、樣貌、才情皆是世人眼中般配的模樣。
哪怕被崔淮拒婚，梁芷也沒有怨懟，其心意可見一斑。
“芝表妹呷她的醋是為何？我與她從未牽扯不清，更無暧昧親密行徑。”
崔淮疑惑，扳過她的身子。
沈雲芝視線依舊落在花枝上：“我說的難道不對嗎？”
“你知道我的。”崔淮沒有多解釋，但在她說出更多話之前，低下頭封住她的唇。
溫柔的一個吻在片刻過後漸漸兇狠起來。
沈雲芝被崔淮抱到桌案上坐著，他站在她身前，低頭親吻了下她的鎖骨。
“芝表妹，我只屬於你。”
“不要懷疑我，更不必懷疑自己。”
……
京中的異動持續足足七日。
但這些紛紛擾擾被隔絕在沈雲芝的宅院之外。
期間崔淮一直沒有離開過這一方小天地，恨不得時時刻刻與沈雲芝黏在一起。除去林躍平日裏會出入這座宅院，再無其他人打擾過他們。
各種消息傳到沈雲芝耳朵裏的不多，她在意的人也只那麽幾個。問起姨母與崔驪珠在楚王府的情況，崔淮篤定她們無事，她想著楚王府有侍衛，何況有楚王在，對她們的安危確實不怎麽擔心。
直至諸事恢覆短暫的平和。
林躍帶回來消息，八皇子落敗，以致於在這場宮變裏丟了性命。
這在沈雲芝看來可謂是最為糟糕的局面。
反觀崔淮，依舊不以為意，仿佛不過聽林躍說得一聲今日天氣如何。
“想來事情並不會到此為止。”
不再如之前那般追問崔淮想要做什麽，沈雲芝只問，“這之後呢？要過得多久才能塵埃落定？”
崔淮說：“不會讓芝表妹等太久。”
“你也不清楚，是嗎？”沈雲芝輕嘆一氣，“既然不是你，那……是誰會出來掌控局面？”
這一次，崔淮回答得幹脆：“皇伯父。”
沈雲芝訝然一瞬，又知這其實也不值得意外。
“陛下其實一直無礙？那為何要放任變成這般慘烈局面？”沈雲芝不解，雖說皇子之間為爭奪儲君之位手足相殘不足為奇，但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的發生而無動於衷，會否太過殘忍和冷漠？何況聽崔淮的語氣，崔旭未必是皇帝陛下中意的那個繼位人選。
恍惚之間腦海過閃過許多舊事。
沈雲芝又問崔淮：“之前你說他們如何爭與你無關，那眼下呢？與你也無關嗎？”
“芝表妹，我……”崔淮正要與她分說，反被沈雲芝擡手捂住嘴巴。
沈雲芝心緒有些覆雜：“罷了，你先不要同我說了。”
她忽然害怕。
不是怕自己或崔淮會有事，而是怕皇帝陛下真正想要做的事情。
先前皇帝陛下龍體抱恙不見人引來不少猜疑。
卻竟是故意為之。
放任膝下的皇子相殘，冷眼旁觀一切，滿足崔淮的要求並從崔淮手中要走的先楚王妃的遺書，以及……先楚王妃病逝之前，皇帝陛下曾出宮探望。一切的一切似乎悄無聲息在指向同一個真相。
崔淮將沈雲芝的手從唇邊移開。
“別害怕。”看出沈雲芝內心不安，崔淮握緊她的手。
沈雲芝垂下眼，不知如何應答崔淮的話。
過得會兒，她終於開口，只說：“我想去一趟王府看看姨母。”
崔淮陪同沈雲芝去楚王府。
他們一路乘馬車過來，盡管如此，依然清晰感知往日繁華熱鬧的京城哪怕在春日裏也寥落蕭瑟。
長街兩側的店鋪幾乎都關著門。
偶有願意做生意的也僅開一道小門，零星的行人更無不是神色匆匆。
如沈雲芝所想，楚王府有侍衛負責守衛府中上下安全。
楚王妃、崔驪珠連同崔泓平安無恙。
但楚王不在府中。
沈雲芝從自己姨母口中得知，自十日之前楚王便沒有回過王府。
最開始她們以為楚王在為崔淮下獄一事在外奔走，後來京中異動，更無法輕舉妄動，也無處打聽消息。及至如今諸事安定，崔淮平安無事，楚王卻沒有露過面。
崔驪珠擔心楚王的安危但無計可施。
楚王妃倒曾派人出去打探，只一無所獲，便不再強求。
對於楚王的動向，崔淮也不大清楚，沈雲芝對楚王更無太多的關心。
但許多與崔淮有關的事同楚王之間關聯頗深，在意他的情況，無外乎是在意之後可能發生的事。
但在沈雲芝離開楚王府之前，宮裏面來人了。
嘉平帝身邊的大太監親臨楚王府，請楚王妃、崔淮、崔泓與崔驪珠進宮一趟。
那大太監鄭重其事，誰都不敢怠慢。
沈雲芝無法與他們同往，崔淮詢問沈雲芝意見，她選擇留在楚王府等他。
崔淮與姨母幾人匆忙進宮。
沈雲芝離開正院，林躍與那聾啞丫鬟跟隨在她的身邊。
先前從楚王府搬出去，她在雲溪院的東西一並搬走，那座院子如今空空蕩蕩。因而她沒有去雲溪院，去的是崔淮的棲雲居。崔淮的書房與她上一回來時一樣，依舊掛得滿書房她的畫像，且不知何時又新添幾幅，其中一副描摹的是她氣惱將崔淮關在門外的場景。
沈雲芝心緒不寧又無事可做，索性細看崔淮這些畫作。
每一幅畫別無二致的認真，不見敷衍，一筆一劃細致勾勒她的眉眼。
她記得初見崔淮這些畫作時寒毛直豎的感覺。
褪去驚怕方才瞧見其他的東西。
沈雲芝手指撫過那一幅幅畫，想起崔淮說最初是怕忘記她，想要記住，故而開始作畫，後來是不得安眠，借此以度過漫漫長夜。那是她無法理解的情感，她無數次想逃離，糾纏至今竟會有舍不下崔淮的一天，或許她也一樣瘋了。
“縣主！妾身求見惠和縣主！”
書房外忽地傳來吵鬧動靜，沈雲芝被拉回思緒，卻辨不出是何人的聲音。
但沈雲芝從書房出來。
行至廊下，便見林躍攔下一位身段妖嬈、眼眸含媚的年輕娘子。
一見她對方當即福身行禮：“柳姨娘見過惠和縣主！”
沈雲芝記起來，楚王後院裏確實有位柳姨娘。
“你求見我？”沈雲芝蹙眉問。
柳姨娘態度謙卑說：“有一重要之事，想要向惠和縣主稟明。”
沈雲芝不明白柳姨娘為何會找上她。
即便知曉她真實身份，也不該有事非得要找上她才是。
略略沈吟，沈雲芝頷首應允：“你說。”
雖不知為何找上她，但對方定有自己的盤算，且聽一聽是什麽事也無妨。
沈雲芝示意林躍放人。
柳姨娘趕忙快步行至她面前，又遲疑了下：“要在此處說嗎？”
沈雲芝便問：“不能在此處說嗎？”
柳姨娘擺手否認，只傾身上前，將聲音壓低：“前些時日，我曾見二公子與五皇子見面。”
崔泓與崔旭見面？
沈雲芝皺眉，沈聲問：“前些時日是哪一日？你又是在何處得見？”
柳姨娘面有為難之色。
糾結半晌，她似乎狠下心，咬咬牙坦白。
京中異動而楚王府驟然戒嚴、被侍衛團團包圍，哪怕不過是個深宅婦人，柳姨娘也猜出必定是出大事了。即便曾經得過楚王的寵愛，終究不過一介姨娘，不會有人在乎在意她的死活。
她靠著之前楚王寵愛攢下不少積蓄。
因擔心被牽連進不得了的大事，遂想趁此機會逃出王府，逃離京城。
撞見崔泓與崔旭見面正是在其出逃之後。
柳姨娘道：“五皇子曾來過府上，我遠遠見過幾面，是以認得……應當是沒有認錯人的。”
沈雲芝不置可否，問她：“為何要將此事告知於我？”
“本想說與世子殿下，未來得及。”柳姨娘偷偷看一眼沈雲芝，小聲說，“縣主可記得，當初我恭喜過你，反惹你厭棄？今日我依舊是那句話，唯望縣主他日有大造化時，能照拂妾身一二。”
沈雲芝記起來與這位柳姨娘有關的舊事。
彼時崔淮拒絕與梁芷定親，她去同姨母請安時遇見柳姨娘，對方便曾莫名恭喜她。
柳姨娘確曾與她說，他日做上楚王府的世子妃，要她關照一二。
而今對著她又是這樣的話。
“既逃出去了，為何回來？”沈雲芝繼續問。
柳姨娘無奈長嘆一氣，眉頭緊皺：“那會兒外面全是將爺，城門也關了，根本逃不出去。”
沈雲芝不說信與不信柳姨娘的話，只是讓其先行回去。
但她心下已大概有數。
柳姨娘出逃失敗，回到楚王府，若當真撞見崔泓與崔旭見面，少不得私下多方打聽。即便許多事打聽不到，可五皇子與八皇子之間的勝敗談不上是大秘密。
一旦知曉八皇子落敗，柳姨娘豈會不想起那一樁事情？
崔淮今日才陪她回楚王府，柳姨娘此前確無機會告知崔淮，轉頭找上她，不過退而求其次。
柳姨娘是在押寶。
若崔泓與崔旭見面之事崔淮知情，自然皆大歡喜，倘若崔淮不清楚，這一手消息興許派得上用場，屆時定少不了柳姨娘的好處。時局如此，盼著為自己謀個好點兒的前程也沒什麽錯。
沈雲芝折回崔淮的書房裏。
她在書案後坐下，卻直到天黑，崔淮與姨母幾人也沒有回王府。
皇帝陛下身邊的大太監專程前來請的人，沈雲芝不怎麽擔心他們會出事。
卻不能不猜測又有什麽大事發生才遲遲未歸。
亥時附近，一片寂靜的棲雲居終於有了些許其他響動。
在廊下徘徊已久的沈雲芝看崔淮穿過黑夜而來，修長的身影漸漸出現在她視線中。
她暗暗松下一口氣，步出廊下。
崔淮發現沈雲芝在等著，也朝她大步走去：“怎得沒有休息？”
“在等你。”
沈雲芝直白回答，說起柳姨娘來尋她的事情。
崔淮道：“此事我知曉。”
他牽起沈雲芝的手，發現她手掌微涼，便說，“夜裏尚冷，縱使要等我，在屋裏等也是一樣。”
沈雲芝不與崔淮扯這些事情，追問他：“崔泓前幾日當真見過崔旭？”頓一頓，又問，“他這是想做什麽？難道想要與崔旭聯手不成？”
崔淮吩咐仆從送熱水來，之後才對沈雲芝道：“若他如今依舊覬覦你，能從我手裏搶走你的法子不多。”入得房中，瞧見桌上尚未被撤下的飯菜，崔淮皺一皺眉，“怎得一口未用？”
“沒有胃口。”沈雲芝搖搖頭。
崔淮沈默，松開她的手，又去吩咐重新準備。
林躍提前吩咐過廚房隨時備著宵夜，因而底下的人很快送過來幾樣熱騰騰的吃食。崔淮陪沈雲芝用了些，熱水以及他們換洗的幹凈衣裳一並備下。
可哪怕被崔淮塞進浴桶裏，沈雲芝仍未從他口中得知皇帝陛下今日傳召他們進宮所為何事。
本以為他會主動提，最後不得不自己問。
“想遲些再告訴你。”
崔淮的話讓沈雲芝疑惑：“為何要遲一些？”
沒有得到更多解釋，她放棄追問，沐浴過後便準備從浴間出來。餘光無意一瞥，瞧見的是崔淮不等仆從進來換新的熱水，直接用她沐浴過的水……
沈雲芝：“……”
崔淮人已經在浴桶裏，斥責也無用處，唯有眼不見為凈，疾步離開。
但她才想好要如何警告崔淮今後不許如此，沐浴完畢的崔淮便上前來抱她，且在她出聲之前說：“父王離世，故而皇伯父召我們進宮。”一句話駭得沈雲芝大腦一片空白，目瞪口呆望向崔淮。
……
八皇子生變，宮中有多處宮殿走水。
及至諸事勉強平息，恢覆秩序，宮人清理時從昭陽殿擡出一具屍體。
連同屍體一起被發現的另還有象征楚王身份的玉佩與宮牌，而昭陽殿是皇帝賜給崔淮住的。盡管那具屍體被燒焦了，面目全非，但驗過是成年男子的屍體，嘉平帝便接受了其為楚王，於是有派身邊的大太監前去楚王府請人一事。
楚王妃與崔淮等人進宮後，又認出兩樣楚王的未被燒毀的貼身之物。
那具屍體便被真正認定為楚王。
是以他們遲遲未回府。
眼下楚王府也正在連夜為楚王布置靈堂。
沈雲芝經歷過親人驟然離世，但崔淮一樣經歷過母親離去，他與楚王向來關系冷淡，說是父子大抵也無多少父子情分，她不知如何安慰。
崔淮堪破她心思，輕聲道：“芝表妹陪一陪我便好。”
沈雲芝倚在崔淮的身前，微微點頭。
往常這個時辰，沈雲芝多半已經歇下了。
今日為等崔淮特地熬到現在，早便困倦不堪，眼皮沈得快擡不起來。
兩個人靜靜相擁不語，安靜之中，她禁不住在崔淮的懷裏悄然沈沈睡去。崔淮低頭看她，手臂收緊幾分，克制著吻了下她的臉頰，這才閉上眼，陪她歇息。
楚王離世，前來楚王府吊唁的賓客絡繹不絕。
嘉平帝更攜太子親臨。
沈雲芝陪著姨母在靈堂裏，恭敬行禮後，她悄悄看一眼皇帝，的確精神矍鑠，看不出病容。
與皇帝一道前來的太子崔旭亦可謂容光煥發，正是春風得意時。
但有嘉平帝在，又是來吊唁楚王，崔旭到底不敢放肆。
只在臨去前，他惡狠狠盯崔淮一眼。
楚王離世對崔驪珠的打擊最大。
哪怕他們父女聚少離多，崔驪珠與楚王並不親近，然而她一直敬重楚王，便難以接受這突來的陰陽相隔。
守靈數日，崔驪珠幾乎每一日都要在靈堂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這天，前來祭奠楚王的賓客散後，沈雲芝與丫鬟一道扶她回去休息。讓人送來熱水，為崔驪珠凈過面，沈雲芝哄她歇下才準備離開。崔驪珠卻沒有能夠睡著，而忽然抓住沈雲芝衣袖，在沈雲芝回身看她時問：“芝娘從前是否也這樣難受，我卻毫不體恤，你不怨我嗎？”
“不會的。”
沈雲芝拿另一只手握了下崔驪珠的手，“我們本無血緣，只是陌路，你不是非要照顧我。”
崔驪珠默默流淚。
沈雲芝又寬慰過她片刻，守著崔驪珠真正睡下才輕手輕腳出去。
崔淮不知何時跟過來等在廊下。
聽見沈雲芝的腳步聲，他即刻轉身，緩步迎上前，動作自然牽起她的手。
“芝表妹，我要進宮一趟。”崔淮牽著沈雲芝往外走。
沈雲芝看一看天色，已經臨近傍晚，過不了多久便要天黑了：“這個時辰嗎？是有要事？”
崔淮“嗯”一聲，算作是應答。
沈雲芝又問：“今夜能回來嗎？今夜若不能回來，之後能平安回來嗎？”
“不會有事的。”崔淮平靜同她說。
沈雲芝頷首，心下明了，未多言，送他去乘馬車入宮。
只崔淮離開楚王府未及一刻鐘，有人來請沈雲芝——是皇帝身邊的大太監，他對沈雲芝說：“惠和縣主，陛下命奴才前來請縣主進宮。”
……
嘉平帝這一舉動讓沈雲芝內心格外不安。
恰在崔淮離開王府後那大太監便出現絕非巧合，是特地做下的安排。
與嘉平帝、崔淮有關的事情，毫無疑問涉及皇家秘辛。
無論什麽事，沈雲芝不認為她有在場的必要，偏偏她被嘉平帝身邊那位大太監帶到太和殿。
但沈雲芝沒有見到任何人。
那名大太監把她帶至一處房間後，示意她在此等候便先退下了。
屋內陳設簡單，唯有幾案與兩把玫瑰椅。
幾案上，茶水猶冒著熱氣，另有幾只高足白玉盤裏盛著點心與果品。
沈雲芝沒有飲茶的閑情，也沒有碰糕點水果。
她站得不一會兒，一墻之隔，崔旭的聲音清晰傳過來。
“父皇，這是真的嗎？！”
“母妃……其實是父皇毒殺的而非八皇弟？”
隨即則是崔璇哭泣的聲音。
“五皇兄，別說了……父皇怎可能會對母妃如此……”
“是朕。”嘉平帝語聲威嚴的兩個字大約讓太和殿陷入死寂，崔旭和崔璇安靜下去，而嘉平帝沈聲道，“她暗中更換朕的湯藥，給朕下毒，以為朕不知嗎？弒君之罪，朕豈會姑息？”
“難道父皇要說，這般處置母妃全都是為兒臣好嗎？”
“兒臣與八皇弟手足相殘，蓋因兒臣誤會八皇弟謀害母妃，難道不是父皇從中挑撥之故？”
嘉平帝的聲音再一次響起：“你想說什麽？”
崔旭說：“兒臣只想知道父皇故意挑撥兒臣與八皇弟，究竟是何目的？”
嘉平帝沒有回答，崔璇哀求崔旭莫要再說，反遭崔旭訓斥，而後崔旭一字一句問：“是不是，父皇其實還有別的流落在外的皇子？”他陡然拔高音量，“父皇是不是想推那人上位才設下此局？！”
“那個人——是不是崔淮！！”
擲地有聲的一句話讓太和殿又如之前陷入短暫的死寂。
是崔璇出聲打破僵局。
她震驚中開口：“五皇兄此話當真？”停頓了下，繼續說，“堂兄，你其實是父皇的……”
崔旭又道：“當年之事，知情的人大多已不在人世。”
“但想來母後對此不是一無所知。”
再後來便是陳皇後的聲音。
一聲一聲對峙下，沈雲芝的一顆心近乎提到嗓子眼，又因知曉崔淮在殿內，心亂如麻。她從崔旭及其他人的話語中拼湊出那些陳年舊事與崔淮身上的秘密。
二十四年前，楚王大婚，迎娶先楚王妃。
嘉平帝卻覬覦起自己的弟妹，以致趁楚王不在京城之時，費盡心思強占。
一年後先楚王妃誕下崔淮。
懷上這個孩子讓先楚王妃心中郁郁、全無歡喜，待生產之後更是落下隱疾，身體不覆康健。
楚王回京後窺知自己王妃為兄長所迫之事，心中一團怒火，卻礙於嘉平帝威壓無從反抗，憤怒之下唯有肆意妄為以作發洩。為行報覆，他流連煙柳之地，將薛姨娘與崔泓帶回楚王府。
後來，先楚王妃離世。
但崔淮作為楚王世子平安健康長大。
“如此不清不楚的血脈豈有資格繼任大統？”
與嘉平帝對峙過後，崔旭圖窮匕見，對嘉平帝說，“望父皇今日立下誓言，絕不會動此心思。”
“都說完了嗎？”
沈默許久的嘉平帝語氣平靜，辨不出半分的惱羞成怒。
“出來罷。”
嘉平帝不知在對誰說。
沈雲芝聽見這句話，下意識望向房門方向，只無人來請她，而太和殿內有幾道渾厚而低沈的聲音響起，相繼應一聲“諾”。嘉平帝一一點明他們的身份，無不是朝中舉足輕重的老臣。
“你們都認同太子所言？”嘉平帝發問。
回應他的是字字懇切的忠心之言，而無一人附和崔旭。
這般狀況並不在崔旭意料。
只此時此刻，嘉平帝沒有給崔旭更多機會，直接下令：“太子犯上作亂、大逆不道，即日起禁足東宮。”
在崔璇的哀求聲裏，崔旭被帶下去。
未幾時，嘉平帝屏退其他人，單獨留下崔淮。
同樣是在這個時候，沈雲芝再一次見到嘉平帝身邊那位大太監。
他恭敬說道：“惠和縣主，陛下召見。”
沈雲芝跟在大太監身後邁步入得太和殿正殿，甫一擡眼，她捕捉崔淮的身影。看到她的一刻，崔淮面有詫異，而後他眉心緊蹙，顯露出不喜。嘉平帝似乎知曉他會心有不悅，一時道：“你身上的這些事，旁人的確不該知曉，但要與你相伴一生之人理應清楚，你不該隱瞞。”
崔淮沒有回應嘉平帝的話，他行至沈雲芝面前：“幾時來的？”
嘉平帝替沈雲芝回答：“她都聽見了。”
沈雲芝幾不可見沖崔淮搖搖頭，繼而上前與皇帝見禮。
崔淮兩步追上她，扶她起身，隨即緊握住她的手與她並肩立在太和殿內。
看著他們，嘉平帝一貫威嚴淩厲的目光裏浮現出幾分慈愛，他對崔淮說：“本是朕虧欠你與你母親，既是她的遺願，朕自會做到。”讓崔淮與沈雲芝退下後，他又讓大太監去傳召之前那幾名大臣。
離宮回楚王府，沈雲芝的心情久久不能平覆。
尤其是崔淮面色溫和平靜，像什麽事情也不曾發生過。
而相比於寬慰崔淮，沈雲芝有些在意另一件事：“你早就知道嗎？”
他握住沈雲芝的那只手，手指收緊：“嗯。”
沈雲芝問：“自何時起？”
“母親病逝後，有一次父王醉酒，對我說出實情。”崔淮道，“之後父王便常不在京中。”
那又是什麽時候？
沈雲芝隱約知道，姨母嫁入楚王府後，與楚王聚少離多是常態。
彼時……
崔淮無外乎總角之年。
沈雲芝低聲問：“那麽多年你一直假裝自己不知情？”
“談不上假裝。”崔淮笑一笑，說，“不被在意的真相自然毫無意義。”
沈雲芝欲言又止。
“是因為芝表妹才想要將這真相揭開，殺了崔旭雖然能換來你的安心，但我們之間仍有阻攔。”崔淮徐徐道，“何況這樣也可以給你更好的，我想你會喜歡。”
原來這便是崔淮之前同她說過的，定會補償她更好的。
從一開始他已經打定主意。
沈雲芝問：“你之前為何莫名其妙問我想不想同你要個孩子？”
“只是想著有個孩子將來替我繼承大統未嘗不可，不過那樣你便不能做皇後了。”崔淮說。
“芝表妹，你會厭棄我嗎？”沈雲芝的沈默換來崔淮的詢問，“你會不會厭棄我這不清不楚的血脈，會不會厭棄我這見不得光的身世？”
厭棄嗎？
因為那個人是皇帝，便能傾盡全力托舉他繼位，不容許任何人質疑。
沈雲芝抿抿唇：“這也不是你能選的。”
崔淮輕笑，馬車穩穩停下，他們回到棲雲居，崔淮扶她下馬車。
“芝表妹厭棄我也無妨。”
“我對芝表妹的喜愛，永不會變。”
四目相對，望見崔淮眸中從未改變、消減的癲狂，沈雲芝心慌意亂別開眼。什麽喜愛永不會變，不過是想說她休想再逃走，從前他是楚王世子便不放過她，今後若得登大寶，行事更可以無所顧慮，拿捏她一個小小女子易如反掌。
“你當真要……”話到嘴邊，沈雲芝卻沒有能問出口。
不必問出口崔淮也知道她想說的話。
而崔淮沒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問她：“芝表妹，不做我的世子妃，做我的皇後可好？”
……
如同崔淮所言，真正掌控局面的人是嘉平帝。
崔旭的質問亦在其算計之中，他有意讓崔旭揭開那個塵封的真相，以便之後推舉崔淮上位。
但關於崔淮身世的真相不會被公諸於世。
嘉平帝在此事上行事狠辣，將一批宮人打殺封口，而宮外一旦有流言，所涉之人會被即刻抓捕。妄圖散布流言以挑起爭論的多為崔旭的人，皇帝不心慈不手軟，幾番殺雞儆猴過後無人敢觸此逆鱗。
崔旭被立為太子，本是春風得意、前路光明。
卻未得意多久，遭遇母妃出事，宮中生變，與八皇子廝殺一場，又在嘉平帝處受到巨大的打擊。
他變成了那個從高處跌落泥裏的人。
但不甘心給崔淮當踏腳石，更不願坐以待斃，崔旭猶有掙紮與反抗之心。
崔旭被禁足的第三日，宮裏有嘉平帝遇刺的消息傳出。
隨之而來是彈劾太子的奏折雪片般堆積在龍案上，及至又三日後，嘉平帝發了道廢太子詔，太子崔旭被貶為庶人，囚於越州，終生不得踏出半步。
而宮中這場刺殺牽連朝中官員不在少數。
其中崔旭的舅父也被捕入獄，且當天夜裏他便在獄中畏罪自盡。
不過月餘而已，朝中局勢天翻地覆。
一眾朝臣留心幾位德高望重的老臣無不泰然自若，紛紛收斂起諸般心思。
三月，崔淮被嘉平帝命人押送離京去往越州。
崔璇不管不顧前去送他，直哭得雙眼紅腫回到公主府，撞見從演武場晨練回來的駙馬霍鳴。
“你滿意了嗎？”
瞪視霍鳴，崔璇的目光怨毒之至，她咬牙切齒，“別以為我不清楚，我五皇兄落得今日這般田地，有你一份！你這吃裏扒外的狗東西！”
霍鳴面不改色：“我與你從不曾是一家人，何來的吃裏扒外？”他越過崔璇，擦肩而過時淡淡道，“芝娘當初遇刺難道不是你所為嗎？若有閑情，七公主不如想一想今後該怎麽辦。”
崔璇驚愕，勃然色變：“你……！”
霍鳴沒有理會她，在她的怒視之下大步而去。
沈雲芝是從崔淮的口中得知崔旭已經被嘉平帝命人押送往越州。
她本便不希望崔旭得登大寶，雖說沒有想過會是如此結果，但如今其被貶為庶人，她只有拍手稱快的份。何況這一世她吃過的許多苦，與崔旭有莫大關系。
“你該早些告訴我，我們也好去送他一程。”
崔淮一本正經與沈雲芝解釋：“原本想告訴你，但見你睡得香甜，為他擾你清夢實在不值得。”
沈雲芝撇撇嘴：“這種看他笑話的機會錯過便沒了。”
崔淮笑，輕捏了下她的臉。
“今日是我自作主張，往後再不會讓芝表妹錯過這樣的好事。”
在桃花落盡之前，崔淮帶沈雲芝去見春亭的十裏桃林。日光穿過枝葉灑落在樹下相攜漫步之人的面龐，已非桃花盛放的時節，便沒有花簇枝頭如雲如霧的景致。
崔淮和顏悅色：“明年我們再來。”
沈雲芝見他執著不已，輕哼道：“不是說痛苦歡愉皆獨屬於我們，你都喜愛嗎？何必非要與旁人一樣？”
崔淮說：“若芝表妹只記得與我有關的事情便好了。”
他想占據她的全部記憶，無論身在何處、去到哪裏想起的唯有他一個人。
“不來便罷，今日前來倒令我記起梁世子在這裏救過我一回，他親手窖制的花茶也……”沈雲芝尚未說罷，已被崔淮兇狠的一個吻封住唇，所有他不愛聽的話被他霸道而強勢堵回去。
……
三皇子、八皇子相繼離世，崔旭被廢為庶人，崔淮身上那一道道傷口日漸痊愈，褪去傷疤。
然而嘉平帝的身體卻大不如前。
及至五月，端午過，崔淮頻繁出入皇宮。
沈雲芝忍不住問起嘉平帝的情況，他皺眉，僅有四個字：“時日無多。”
嘉平帝沒能撐過五月便駕崩了。
他早已安排好身後事，在他離世後有陳皇後、陳家與幾位重臣一力為崔淮撐腰，兼之崔淮負有盛名，而時至今日，皇子之中沒有合適的繼位人選，從皇家宗室中推舉合適的人選繼位本為慣例，朝臣們知情知趣推舉崔淮坐上皇位。
國不可一日無君。
六月到來之前，崔淮便在大臣們的簇擁之下登基為帝。
盡管事實擺在眼前，沈雲芝依舊一陣恍惚，這與前世種種可謂是天差地別，實在難以預料。尤其崔淮單膝跪在她面前，低頭親吻她的手背，鄭重其事問她：“芝表妹，你可願意做我的皇後？”
沈雲芝嗓子發緊。
崔淮又說：“我答應過此生只你一人便會做到，無論我是何種身份，無論我是何種處境。”
“今後再也無人可欺淩於你。”
“那些看輕過你的人，從此連直視你的資格都沒有。”
當初隨崔淮回京，她正是被不再被崔旭與崔璇隨意拿捏揉搓所引誘。直到今日，又聽見這樣的話，沈雲芝不得不承認，她無法不被誘惑。
“那你呢？”沈雲芝鼓一鼓臉，問。
崔淮溫聲道：“你會擁有權勢、擁有地位……”他慢慢說，“連同我在內，今後再也無人可欺淩於你。”
“好嗎？”等得許久，崔淮才又問一遍。
沈雲芝移開眼，很快她看向崔淮，迎著他視線，點頭：“好。”
新帝大婚，為借此機會一洗朝堂內外的頹唐氣氛，婚禮辦得莊重且隆重。這場婚事的一應事宜，崔淮親自過問，是以他十分清楚其中的禮儀有多麽的繁瑣。但霍鳴、陳昭譽以及崔泓等人屆時會參加他們的婚宴，他想要讓這些人好好看一看沈雲芝是他的皇後，不是他們可以覬覦的小娘子，便將帝後大婚的一應儀式悉數保留。
繁覆的禮儀讓沈雲芝在婚禮當天被累得夠嗆。
崔淮又心疼起來，必要的儀式過後，命人先行送沈雲芝去休息。
沒有人會來鬧皇後的洞房。
但遲一些，崔驪珠和崔泓一起過來看她。
經歷過這許多事情，看著一身大紅嫁衣的沈雲芝，崔驪珠幾次張嘴方勉強喊出那一聲“皇嫂”。相比之下，崔泓表現得落落大方，不僅喚她“皇嫂”，且含笑祝賀她與崔淮白頭偕老。
“我和驪珠敬皇嫂一杯。”
崔泓走到鋪著大紅喜布的桌邊，執著酒壺斟滿三杯酒，先遞給崔驪珠，再遞給沈雲芝，最後自己端起一杯酒。
三人便共同舉杯，覆各自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那之後，崔泓與崔驪珠離去了。
沈雲芝留在內殿。
喜燭高照，紅光浮動，她屏退宮人，徑自換下身上的那襲衣裙。
崔泓倒的那杯酒她一口未飲，不過是借寬大衣袖掩蓋，盡數倒在衣袍裏。
有過前世之事，崔泓遞來的酒她確實不敢喝。
但更多是因為自她回京後，除去被柳姨娘告知崔泓與崔旭有往來外，不見崔泓有其他舉動。看似安分卻又分明別有心思，她不能不提防。
放不下心，崔淮抽身過來看一看沈雲芝。
已經換好衣裙的沈雲芝便把那件沾了酒水的衣袍拿給崔淮，讓他傳個信得過的太醫前來驗一驗。
崔淮問：“誰來過？”
沈雲芝自不會瞞他：“是崔泓給我倒的酒。”
未出半個時辰他們得到結果——
那是杯毒酒，其中下的藥，只一杯酒也足以取人性命。
回想前世自己的結局，沈雲芝徹底了悟崔泓心思，幫她逃走是為了讓崔淮痛苦，假意送她毒酒也是一樣，連同今天在她與崔淮婚禮的這一杯毒酒，無非欲圖讓崔淮陷入萬劫不覆之地。
“你想如何處置他？”
沈雲芝扯了下崔淮的衣袖問道。
“落子無悔，既做下謀害你性命之事，便該為他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崔淮無波無瀾說著，沈雲芝卻聽得出他平靜語氣下蘊藏的怒火，輕嘆一氣。她沒有放過崔泓的心思，哪怕為前世的自己討回來，也不會想放過他，因而只小聲提醒崔淮：“這半年來發生的事實在太多，姨母心情才有所好轉，我不想她又要憂心。”
“好。”
崔淮明白沈雲芝的意思，一頷首道，“都聽你的，過些時日再處置他。”
他把林躍喚進來吩咐幾句。
林躍領命而去，他又吻了下沈雲芝的額頭：“芝表妹，我不走了，留下來陪你。”
沈雲芝不想問那些赴宴的賓客要怎麽辦。
她沖崔淮伸出手，囂張至極：“正好，服侍我沐浴。”
崔淮笑。
沒有半分猶豫，他將沈雲芝抱了個滿懷。
宮人備下的寢衣卻未派上用場。
沐浴至半途，崔淮手掌便扶住沈雲芝的腰肢，任由她攀在自己的身上，兩個人緊緊相貼在一起。
壓抑太久，一旦放縱，更難以克制。
但看著在他懷中熟睡的沈雲芝，崔淮內心生出無法言說的滿足。
她只屬於他。
從今往後，人盡皆知。
“雲芝……”
“這是我可以為你鑄造的，最堅硬的囚籠。”
崔淮吻一吻沈雲芝的唇，在她耳邊喃喃低語，而後終於擁著她愜意睡去。
他知道，今夜定會有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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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正文到這裏，後面會繼續寫婚後的日常[讓我康康]
寫得很辛苦很不容易的一篇文，評論送小紅包，謝謝大家的一路支持[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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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淮在沈雲芝的宅院養傷。
他沒有回楚王府, 將一切視作稀松平常。
沈雲芝起初多少憂心京中異動，但沒過兩天她便不再庸人自擾。
即非自己能左右的事情，多想無益。
春雨纏綿, 淅淅瀝瀝下個不停。庭院裏的花木被雨水沖刷得格外鮮嫩，沈雲芝行至窗前，便見崔淮一手撐傘一手捧著幾枝雨打過的桃花, 緩步朝廊下走來。
空氣中氤氳的水汽讓他面容似不甚清晰，朝她望過來的一雙眸子卻極亮。
在崔淮走近後, 沈雲芝問：“你說有事便是去折花？”
“幸而尚有幾枝能看的。”
崔淮微笑，將傘遞給廊下的仆從，捎花枝離開窗前，轉而入得屋內。
沈雲芝上下打量崔淮幾眼。
衣擺被雨水浸濕不說, 他的衣袖、肩背處也有一團一團明顯的深色水暈。
崔淮在沈雲芝的盯視下將花枝擱在桌案上, 而後乖覺道：“我先去換身幹凈的衣裳。”隨即又出去，遲些再回來時，他身上已是一襲紫檀色衣袍。
沈雲芝正站在桌案旁專心修剪花枝。
崔淮走上前，正欲開口, 又別開臉低咳幾聲。
“既要養傷為何去淋雨？”
“難道楚王世子死在惠和縣主家中這種話很好聽嗎？”
沈雲芝沒有看崔淮，聲音裏有揮不去的沈悶。崔淮貼近她, 十分黏人將下巴輕輕搭在她肩上, 繼而握住她拿花枝的手，陪她一起修剪：“本以為此番得閑能同你一起去見春亭賞花, 誰知連日在下雨, 只得折幾枝回來讓你賞玩。”
“又在計較些什麽？”
沈雲芝皺眉，好一會兒方才想起當年曾去見春亭與人相看之事。
她已記不起那人的容貌，隱約記得是周家人。
偏崔淮猶有心思計較。
沈雲芝便也想起來那日去相看，運氣極差馬車出問題, 被迫停在半道上。
再之後崔淮乘著馬車出現。
“周公子嗎？”沈雲芝故意輕笑一聲，“我記得那次是你送我去見春亭與周公子相看的，且非要我乘你的馬車，如今怎又不情不願了？”
崔淮毫無辦法說：“一切皆是我咎由自取。”
沈雲芝愈笑，因記起那時的事，索性盤問：“那日你是與梁家兄妹有約？為何不曾赴約？”
崔淮解釋：“是與敬之有約，非是與他們兄妹有約。”
沈雲芝見他避重就輕，偏頭看他一眼，崔淮一時聲音低了點，“我同你說過的。”
沈雲芝努力回想，終於想起他說過光嗅見她身上的香氣便無法自持。
彼時光顧著惱火他們之間的陰差陽錯，今日再提起來，她才明悟崔淮口中所謂的“無法自持”到何種讓人難以理解的程度。
難道那時在馬車裏，他便……？
沈雲芝愕然，下意識想去看崔淮，視線觸及他面龐又連忙移開。
當真是瘋了。
沈雲芝倍感羞惱，臉頰卻一片滾燙。
“這也是我咎由自取。”崔淮垂眼看向沈雲芝，也故意貼近她耳畔，“從前無法坦誠和直面自己的感受，今後不會了，芝表妹，我都會同你說。”
誰要聽！
沈雲芝咬了下唇，心下惱恨，偏臉頰一陣陣的熱意更無法消散。
少有同崔淮說起梁正廷，想起當年崔璇對梁正廷的愛慕，沈雲芝又想轉移話題，便道：“此番倘若崔旭笑到最後，崔璇的身份只會更尊貴，她與驪珠不對付，又曾傾慕梁世子，不知會做出什麽事來。”
“敬之他心裏有數。”
崔淮從沈雲芝手中取過那把剪子，一面修剪花枝一面說起之前梁正廷來尋他之事。
上元節那日，見過崔璇後，梁芷去尋梁正廷。
那之後，梁正廷便找上崔淮了。
雖則縱使沒有梁正廷的提醒，崔淮也對這些一清二楚，但作為鎮國公府世子，梁正廷此舉不只代表他一人想法。是以崔淮亦告知梁正廷不必站隊——崔旭不是什麽好的選擇，其他人一樣不是。
“梁小姐怎會舍得看你跌進泥裏。”
沈雲芝將修剪好的花枝一一放入插瓶，慢慢擺弄，“你們成婚，對彼此而言確為極好的選擇。”
家世、樣貌、才情皆是世人眼中般配的模樣。
哪怕被崔淮拒婚，梁芷也沒有怨懟，其心意可見一斑。
“芝表妹呷她的醋是為何？我與她從未牽扯不清，更無暧昧親密行徑。”
崔淮疑惑，扳過她的身子。
沈雲芝視線依舊落在花枝上：“我說的難道不對嗎？”
“你知道我的。”崔淮沒有多解釋，但在她說出更多話之前，低下頭封住她的唇。
溫柔的一個吻在片刻過後漸漸兇狠起來。
沈雲芝被崔淮抱到桌案上坐著，他站在她身前，低頭親吻了下她的鎖骨。
“芝表妹，我只屬於你。”
“不要懷疑我，更不必懷疑自己。”
……
京中的異動持續足足七日。
但這些紛紛擾擾被隔絕在沈雲芝的宅院之外。
期間崔淮一直沒有離開過這一方小天地，恨不得時時刻刻與沈雲芝黏在一起。除去林躍平日裏會出入這座宅院，再無其他人打擾過他們。
各種消息傳到沈雲芝耳朵裏的不多，她在意的人也只那麽幾個。問起姨母與崔驪珠在楚王府的情況，崔淮篤定她們無事，她想著楚王府有侍衛，何況有楚王在，對她們的安危確實不怎麽擔心。
直至諸事恢覆短暫的平和。
林躍帶回來消息，八皇子落敗，以致於在這場宮變裏丟了性命。
這在沈雲芝看來可謂是最為糟糕的局面。
反觀崔淮，依舊不以為意，仿佛不過聽林躍說得一聲今日天氣如何。
“想來事情並不會到此為止。”
不再如之前那般追問崔淮想要做什麽，沈雲芝只問，“這之後呢？要過得多久才能塵埃落定？”
崔淮說：“不會讓芝表妹等太久。”
“你也不清楚，是嗎？”沈雲芝輕嘆一氣，“既然不是你，那……是誰會出來掌控局面？”
這一次，崔淮回答得幹脆：“皇伯父。”
沈雲芝訝然一瞬，又知這其實也不值得意外。
“陛下其實一直無礙？那為何要放任變成這般慘烈局面？”沈雲芝不解，雖說皇子之間為爭奪儲君之位手足相殘不足為奇，但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的發生而無動於衷，會否太過殘忍和冷漠？何況聽崔淮的語氣，崔旭未必是皇帝陛下中意的那個繼位人選。
恍惚之間腦海過閃過許多舊事。
沈雲芝又問崔淮：“之前你說他們如何爭與你無關，那眼下呢？與你也無關嗎？”
“芝表妹，我……”崔淮正要與她分說，反被沈雲芝擡手捂住嘴巴。
沈雲芝心緒有些覆雜：“罷了，你先不要同我說了。”
她忽然害怕。
不是怕自己或崔淮會有事，而是怕皇帝陛下真正想要做的事情。
先前皇帝陛下龍體抱恙不見人引來不少猜疑。
卻竟是故意為之。
放任膝下的皇子相殘，冷眼旁觀一切，滿足崔淮的要求並從崔淮手中要走的先楚王妃的遺書，以及……先楚王妃病逝之前，皇帝陛下曾出宮探望。一切的一切似乎悄無聲息在指向同一個真相。
崔淮將沈雲芝的手從唇邊移開。
“別害怕。”看出沈雲芝內心不安，崔淮握緊她的手。
沈雲芝垂下眼，不知如何應答崔淮的話。
過得會兒，她終於開口，只說：“我想去一趟王府看看姨母。”
崔淮陪同沈雲芝去楚王府。
他們一路乘馬車過來，盡管如此，依然清晰感知往日繁華熱鬧的京城哪怕在春日裏也寥落蕭瑟。
長街兩側的店鋪幾乎都關著門。
偶有願意做生意的也僅開一道小門，零星的行人更無不是神色匆匆。
如沈雲芝所想，楚王府有侍衛負責守衛府中上下安全。
楚王妃、崔驪珠連同崔泓平安無恙。
但楚王不在府中。
沈雲芝從自己姨母口中得知，自十日之前楚王便沒有回過王府。
最開始她們以為楚王在為崔淮下獄一事在外奔走，後來京中異動，更無法輕舉妄動，也無處打聽消息。及至如今諸事安定，崔淮平安無事，楚王卻沒有露過面。
崔驪珠擔心楚王的安危但無計可施。
楚王妃倒曾派人出去打探，只一無所獲，便不再強求。
對於楚王的動向，崔淮也不大清楚，沈雲芝對楚王更無太多的關心。
但許多與崔淮有關的事同楚王之間關聯頗深，在意他的情況，無外乎是在意之後可能發生的事。
但在沈雲芝離開楚王府之前，宮裏面來人了。
嘉平帝身邊的大太監親臨楚王府，請楚王妃、崔淮、崔泓與崔驪珠進宮一趟。
那大太監鄭重其事，誰都不敢怠慢。
沈雲芝無法與他們同往，崔淮詢問沈雲芝意見，她選擇留在楚王府等他。
崔淮與姨母幾人匆忙進宮。
沈雲芝離開正院，林躍與那聾啞丫鬟跟隨在她的身邊。
先前從楚王府搬出去，她在雲溪院的東西一並搬走，那座院子如今空空蕩蕩。因而她沒有去雲溪院，去的是崔淮的棲雲居。崔淮的書房與她上一回來時一樣，依舊掛得滿書房她的畫像，且不知何時又新添幾幅，其中一副描摹的是她氣惱將崔淮關在門外的場景。
沈雲芝心緒不寧又無事可做，索性細看崔淮這些畫作。
每一幅畫別無二致的認真，不見敷衍，一筆一劃細致勾勒她的眉眼。
她記得初見崔淮這些畫作時寒毛直豎的感覺。
褪去驚怕方才瞧見其他的東西。
沈雲芝手指撫過那一幅幅畫，想起崔淮說最初是怕忘記她，想要記住，故而開始作畫，後來是不得安眠，借此以度過漫漫長夜。那是她無法理解的情感，她無數次想逃離，糾纏至今竟會有舍不下崔淮的一天，或許她也一樣瘋了。
“縣主！妾身求見惠和縣主！”
書房外忽地傳來吵鬧動靜，沈雲芝被拉回思緒，卻辨不出是何人的聲音。
但沈雲芝從書房出來。
行至廊下，便見林躍攔下一位身段妖嬈、眼眸含媚的年輕娘子。
一見她對方當即福身行禮：“柳姨娘見過惠和縣主！”
沈雲芝記起來，楚王後院裏確實有位柳姨娘。
“你求見我？”沈雲芝蹙眉問。
柳姨娘態度謙卑說：“有一重要之事，想要向惠和縣主稟明。”
沈雲芝不明白柳姨娘為何會找上她。
即便知曉她真實身份，也不該有事非得要找上她才是。
略略沈吟，沈雲芝頷首應允：“你說。”
雖不知為何找上她，但對方定有自己的盤算，且聽一聽是什麽事也無妨。
沈雲芝示意林躍放人。
柳姨娘趕忙快步行至她面前，又遲疑了下：“要在此處說嗎？”
沈雲芝便問：“不能在此處說嗎？”
柳姨娘擺手否認，只傾身上前，將聲音壓低：“前些時日，我曾見二公子與五皇子見面。”
崔泓與崔旭見面？
沈雲芝皺眉，沈聲問：“前些時日是哪一日？你又是在何處得見？”
柳姨娘面有為難之色。
糾結半晌，她似乎狠下心，咬咬牙坦白。
京中異動而楚王府驟然戒嚴、被侍衛團團包圍，哪怕不過是個深宅婦人，柳姨娘也猜出必定是出大事了。即便曾經得過楚王的寵愛，終究不過一介姨娘，不會有人在乎在意她的死活。
她靠著之前楚王寵愛攢下不少積蓄。
因擔心被牽連進不得了的大事，遂想趁此機會逃出王府，逃離京城。
撞見崔泓與崔旭見面正是在其出逃之後。
柳姨娘道：“五皇子曾來過府上，我遠遠見過幾面，是以認得……應當是沒有認錯人的。”
沈雲芝不置可否，問她：“為何要將此事告知於我？”
“本想說與世子殿下，未來得及。”柳姨娘偷偷看一眼沈雲芝，小聲說，“縣主可記得，當初我恭喜過你，反惹你厭棄？今日我依舊是那句話，唯望縣主他日有大造化時，能照拂妾身一二。”
沈雲芝記起來與這位柳姨娘有關的舊事。
彼時崔淮拒絕與梁芷定親，她去同姨母請安時遇見柳姨娘，對方便曾莫名恭喜她。
柳姨娘確曾與她說，他日做上楚王府的世子妃，要她關照一二。
而今對著她又是這樣的話。
“既逃出去了，為何回來？”沈雲芝繼續問。
柳姨娘無奈長嘆一氣，眉頭緊皺：“那會兒外面全是將爺，城門也關了，根本逃不出去。”
沈雲芝不說信與不信柳姨娘的話，只是讓其先行回去。
但她心下已大概有數。
柳姨娘出逃失敗，回到楚王府，若當真撞見崔泓與崔旭見面，少不得私下多方打聽。即便許多事打聽不到，可五皇子與八皇子之間的勝敗談不上是大秘密。
一旦知曉八皇子落敗，柳姨娘豈會不想起那一樁事情？
崔淮今日才陪她回楚王府，柳姨娘此前確無機會告知崔淮，轉頭找上她，不過退而求其次。
柳姨娘是在押寶。
若崔泓與崔旭見面之事崔淮知情，自然皆大歡喜，倘若崔淮不清楚，這一手消息興許派得上用場，屆時定少不了柳姨娘的好處。時局如此，盼著為自己謀個好點兒的前程也沒什麽錯。
沈雲芝折回崔淮的書房裏。
她在書案後坐下，卻直到天黑，崔淮與姨母幾人也沒有回王府。
皇帝陛下身邊的大太監專程前來請的人，沈雲芝不怎麽擔心他們會出事。
卻不能不猜測又有什麽大事發生才遲遲未歸。
亥時附近，一片寂靜的棲雲居終於有了些許其他響動。
在廊下徘徊已久的沈雲芝看崔淮穿過黑夜而來，修長的身影漸漸出現在她視線中。
她暗暗松下一口氣，步出廊下。
崔淮發現沈雲芝在等著，也朝她大步走去：“怎得沒有休息？”
“在等你。”
沈雲芝直白回答，說起柳姨娘來尋她的事情。
崔淮道：“此事我知曉。”
他牽起沈雲芝的手，發現她手掌微涼，便說，“夜裏尚冷，縱使要等我，在屋裏等也是一樣。”
沈雲芝不與崔淮扯這些事情，追問他：“崔泓前幾日當真見過崔旭？”頓一頓，又問，“他這是想做什麽？難道想要與崔旭聯手不成？”
崔淮吩咐仆從送熱水來，之後才對沈雲芝道：“若他如今依舊覬覦你，能從我手裏搶走你的法子不多。”入得房中，瞧見桌上尚未被撤下的飯菜，崔淮皺一皺眉，“怎得一口未用？”
“沒有胃口。”沈雲芝搖搖頭。
崔淮沈默，松開她的手，又去吩咐重新準備。
林躍提前吩咐過廚房隨時備著宵夜，因而底下的人很快送過來幾樣熱騰騰的吃食。崔淮陪沈雲芝用了些，熱水以及他們換洗的幹凈衣裳一並備下。
可哪怕被崔淮塞進浴桶裏，沈雲芝仍未從他口中得知皇帝陛下今日傳召他們進宮所為何事。
本以為他會主動提，最後不得不自己問。
“想遲些再告訴你。”
崔淮的話讓沈雲芝疑惑：“為何要遲一些？”
沒有得到更多解釋，她放棄追問，沐浴過後便準備從浴間出來。餘光無意一瞥，瞧見的是崔淮不等仆從進來換新的熱水，直接用她沐浴過的水……
沈雲芝：“……”
崔淮人已經在浴桶裏，斥責也無用處，唯有眼不見為凈，疾步離開。
但她才想好要如何警告崔淮今後不許如此，沐浴完畢的崔淮便上前來抱她，且在她出聲之前說：“父王離世，故而皇伯父召我們進宮。”一句話駭得沈雲芝大腦一片空白，目瞪口呆望向崔淮。
……
八皇子生變，宮中有多處宮殿走水。
及至諸事勉強平息，恢覆秩序，宮人清理時從昭陽殿擡出一具屍體。
連同屍體一起被發現的另還有象征楚王身份的玉佩與宮牌，而昭陽殿是皇帝賜給崔淮住的。盡管那具屍體被燒焦了，面目全非，但驗過是成年男子的屍體，嘉平帝便接受了其為楚王，於是有派身邊的大太監前去楚王府請人一事。
楚王妃與崔淮等人進宮後，又認出兩樣楚王的未被燒毀的貼身之物。
那具屍體便被真正認定為楚王。
是以他們遲遲未回府。
眼下楚王府也正在連夜為楚王布置靈堂。
沈雲芝經歷過親人驟然離世，但崔淮一樣經歷過母親離去，他與楚王向來關系冷淡，說是父子大抵也無多少父子情分，她不知如何安慰。
崔淮堪破她心思，輕聲道：“芝表妹陪一陪我便好。”
沈雲芝倚在崔淮的身前，微微點頭。
往常這個時辰，沈雲芝多半已經歇下了。
今日為等崔淮特地熬到現在，早便困倦不堪，眼皮沈得快擡不起來。
兩個人靜靜相擁不語，安靜之中，她禁不住在崔淮的懷裏悄然沈沈睡去。崔淮低頭看她，手臂收緊幾分，克制著吻了下她的臉頰，這才閉上眼，陪她歇息。
楚王離世，前來楚王府吊唁的賓客絡繹不絕。
嘉平帝更攜太子親臨。
沈雲芝陪著姨母在靈堂裏，恭敬行禮後，她悄悄看一眼皇帝，的確精神矍鑠，看不出病容。
與皇帝一道前來的太子崔旭亦可謂容光煥發，正是春風得意時。
但有嘉平帝在，又是來吊唁楚王，崔旭到底不敢放肆。
只在臨去前，他惡狠狠盯崔淮一眼。
楚王離世對崔驪珠的打擊最大。
哪怕他們父女聚少離多，崔驪珠與楚王並不親近，然而她一直敬重楚王，便難以接受這突來的陰陽相隔。
守靈數日，崔驪珠幾乎每一日都要在靈堂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這天，前來祭奠楚王的賓客散後，沈雲芝與丫鬟一道扶她回去休息。讓人送來熱水，為崔驪珠凈過面，沈雲芝哄她歇下才準備離開。崔驪珠卻沒有能夠睡著，而忽然抓住沈雲芝衣袖，在沈雲芝回身看她時問：“芝娘從前是否也這樣難受，我卻毫不體恤，你不怨我嗎？”
“不會的。”
沈雲芝拿另一只手握了下崔驪珠的手，“我們本無血緣，只是陌路，你不是非要照顧我。”
崔驪珠默默流淚。
沈雲芝又寬慰過她片刻，守著崔驪珠真正睡下才輕手輕腳出去。
崔淮不知何時跟過來等在廊下。
聽見沈雲芝的腳步聲，他即刻轉身，緩步迎上前，動作自然牽起她的手。
“芝表妹，我要進宮一趟。”崔淮牽著沈雲芝往外走。
沈雲芝看一看天色，已經臨近傍晚，過不了多久便要天黑了：“這個時辰嗎？是有要事？”
崔淮“嗯”一聲，算作是應答。
沈雲芝又問：“今夜能回來嗎？今夜若不能回來，之後能平安回來嗎？”
“不會有事的。”崔淮平靜同她說。
沈雲芝頷首，心下明了，未多言，送他去乘馬車入宮。
只崔淮離開楚王府未及一刻鐘，有人來請沈雲芝——是皇帝身邊的大太監，他對沈雲芝說：“惠和縣主，陛下命奴才前來請縣主進宮。”
……
嘉平帝這一舉動讓沈雲芝內心格外不安。
恰在崔淮離開王府後那大太監便出現絕非巧合，是特地做下的安排。
與嘉平帝、崔淮有關的事情，毫無疑問涉及皇家秘辛。
無論什麽事，沈雲芝不認為她有在場的必要，偏偏她被嘉平帝身邊那位大太監帶到太和殿。
但沈雲芝沒有見到任何人。
那名大太監把她帶至一處房間後，示意她在此等候便先退下了。
屋內陳設簡單，唯有幾案與兩把玫瑰椅。
幾案上，茶水猶冒著熱氣，另有幾只高足白玉盤裏盛著點心與果品。
沈雲芝沒有飲茶的閑情，也沒有碰糕點水果。
她站得不一會兒，一墻之隔，崔旭的聲音清晰傳過來。
“父皇，這是真的嗎？！”
“母妃……其實是父皇毒殺的而非八皇弟？”
隨即則是崔璇哭泣的聲音。
“五皇兄，別說了……父皇怎可能會對母妃如此……”
“是朕。”嘉平帝語聲威嚴的兩個字大約讓太和殿陷入死寂，崔旭和崔璇安靜下去，而嘉平帝沈聲道，“她暗中更換朕的湯藥，給朕下毒，以為朕不知嗎？弒君之罪，朕豈會姑息？”
“難道父皇要說，這般處置母妃全都是為兒臣好嗎？”
“兒臣與八皇弟手足相殘，蓋因兒臣誤會八皇弟謀害母妃，難道不是父皇從中挑撥之故？”
嘉平帝的聲音再一次響起：“你想說什麽？”
崔旭說：“兒臣只想知道父皇故意挑撥兒臣與八皇弟，究竟是何目的？”
嘉平帝沒有回答，崔璇哀求崔旭莫要再說，反遭崔旭訓斥，而後崔旭一字一句問：“是不是，父皇其實還有別的流落在外的皇子？”他陡然拔高音量，“父皇是不是想推那人上位才設下此局？！”
“那個人——是不是崔淮！！”
擲地有聲的一句話讓太和殿又如之前陷入短暫的死寂。
是崔璇出聲打破僵局。
她震驚中開口：“五皇兄此話當真？”停頓了下，繼續說，“堂兄，你其實是父皇的……”
崔旭又道：“當年之事，知情的人大多已不在人世。”
“但想來母後對此不是一無所知。”
再後來便是陳皇後的聲音。
一聲一聲對峙下，沈雲芝的一顆心近乎提到嗓子眼，又因知曉崔淮在殿內，心亂如麻。她從崔旭及其他人的話語中拼湊出那些陳年舊事與崔淮身上的秘密。
二十四年前，楚王大婚，迎娶先楚王妃。
嘉平帝卻覬覦起自己的弟妹，以致趁楚王不在京城之時，費盡心思強占。
一年後先楚王妃誕下崔淮。
懷上這個孩子讓先楚王妃心中郁郁、全無歡喜，待生產之後更是落下隱疾，身體不覆康健。
楚王回京後窺知自己王妃為兄長所迫之事，心中一團怒火，卻礙於嘉平帝威壓無從反抗，憤怒之下唯有肆意妄為以作發洩。為行報覆，他流連煙柳之地，將薛姨娘與崔泓帶回楚王府。
後來，先楚王妃離世。
但崔淮作為楚王世子平安健康長大。
“如此不清不楚的血脈豈有資格繼任大統？”
與嘉平帝對峙過後，崔旭圖窮匕見，對嘉平帝說，“望父皇今日立下誓言，絕不會動此心思。”
“都說完了嗎？”
沈默許久的嘉平帝語氣平靜，辨不出半分的惱羞成怒。
“出來罷。”
嘉平帝不知在對誰說。
沈雲芝聽見這句話，下意識望向房門方向，只無人來請她，而太和殿內有幾道渾厚而低沈的聲音響起，相繼應一聲“諾”。嘉平帝一一點明他們的身份，無不是朝中舉足輕重的老臣。
“你們都認同太子所言？”嘉平帝發問。
回應他的是字字懇切的忠心之言，而無一人附和崔旭。
這般狀況並不在崔旭意料。
只此時此刻，嘉平帝沒有給崔旭更多機會，直接下令：“太子犯上作亂、大逆不道，即日起禁足東宮。”
在崔璇的哀求聲裏，崔旭被帶下去。
未幾時，嘉平帝屏退其他人，單獨留下崔淮。
同樣是在這個時候，沈雲芝再一次見到嘉平帝身邊那位大太監。
他恭敬說道：“惠和縣主，陛下召見。”
沈雲芝跟在大太監身後邁步入得太和殿正殿，甫一擡眼，她捕捉崔淮的身影。看到她的一刻，崔淮面有詫異，而後他眉心緊蹙，顯露出不喜。嘉平帝似乎知曉他會心有不悅，一時道：“你身上的這些事，旁人的確不該知曉，但要與你相伴一生之人理應清楚，你不該隱瞞。”
崔淮沒有回應嘉平帝的話，他行至沈雲芝面前：“幾時來的？”
嘉平帝替沈雲芝回答：“她都聽見了。”
沈雲芝幾不可見沖崔淮搖搖頭，繼而上前與皇帝見禮。
崔淮兩步追上她，扶她起身，隨即緊握住她的手與她並肩立在太和殿內。
看著他們，嘉平帝一貫威嚴淩厲的目光裏浮現出幾分慈愛，他對崔淮說：“本是朕虧欠你與你母親，既是她的遺願，朕自會做到。”讓崔淮與沈雲芝退下後，他又讓大太監去傳召之前那幾名大臣。
離宮回楚王府，沈雲芝的心情久久不能平覆。
尤其是崔淮面色溫和平靜，像什麽事情也不曾發生過。
而相比於寬慰崔淮，沈雲芝有些在意另一件事：“你早就知道嗎？”
他握住沈雲芝的那只手，手指收緊：“嗯。”
沈雲芝問：“自何時起？”
“母親病逝後，有一次父王醉酒，對我說出實情。”崔淮道，“之後父王便常不在京中。”
那又是什麽時候？
沈雲芝隱約知道，姨母嫁入楚王府後，與楚王聚少離多是常態。
彼時……
崔淮無外乎總角之年。
沈雲芝低聲問：“那麽多年你一直假裝自己不知情？”
“談不上假裝。”崔淮笑一笑，說，“不被在意的真相自然毫無意義。”
沈雲芝欲言又止。
“是因為芝表妹才想要將這真相揭開，殺了崔旭雖然能換來你的安心，但我們之間仍有阻攔。”崔淮徐徐道，“何況這樣也可以給你更好的，我想你會喜歡。”
原來這便是崔淮之前同她說過的，定會補償她更好的。
從一開始他已經打定主意。
沈雲芝問：“你之前為何莫名其妙問我想不想同你要個孩子？”
“只是想著有個孩子將來替我繼承大統未嘗不可，不過那樣你便不能做皇後了。”崔淮說。
“芝表妹，你會厭棄我嗎？”沈雲芝的沈默換來崔淮的詢問，“你會不會厭棄我這不清不楚的血脈，會不會厭棄我這見不得光的身世？”
厭棄嗎？
因為那個人是皇帝，便能傾盡全力托舉他繼位，不容許任何人質疑。
沈雲芝抿抿唇：“這也不是你能選的。”
崔淮輕笑，馬車穩穩停下，他們回到棲雲居，崔淮扶她下馬車。
“芝表妹厭棄我也無妨。”
“我對芝表妹的喜愛，永不會變。”
四目相對，望見崔淮眸中從未改變、消減的癲狂，沈雲芝心慌意亂別開眼。什麽喜愛永不會變，不過是想說她休想再逃走，從前他是楚王世子便不放過她，今後若得登大寶，行事更可以無所顧慮，拿捏她一個小小女子易如反掌。
“你當真要……”話到嘴邊，沈雲芝卻沒有能問出口。
不必問出口崔淮也知道她想說的話。
而崔淮沒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問她：“芝表妹，不做我的世子妃，做我的皇後可好？”
……
如同崔淮所言，真正掌控局面的人是嘉平帝。
崔旭的質問亦在其算計之中，他有意讓崔旭揭開那個塵封的真相，以便之後推舉崔淮上位。
但關於崔淮身世的真相不會被公諸於世。
嘉平帝在此事上行事狠辣，將一批宮人打殺封口，而宮外一旦有流言，所涉之人會被即刻抓捕。妄圖散布流言以挑起爭論的多為崔旭的人，皇帝不心慈不手軟，幾番殺雞儆猴過後無人敢觸此逆鱗。
崔旭被立為太子，本是春風得意、前路光明。
卻未得意多久，遭遇母妃出事，宮中生變，與八皇子廝殺一場，又在嘉平帝處受到巨大的打擊。
他變成了那個從高處跌落泥裏的人。
但不甘心給崔淮當踏腳石，更不願坐以待斃，崔旭猶有掙紮與反抗之心。
崔旭被禁足的第三日，宮裏有嘉平帝遇刺的消息傳出。
隨之而來是彈劾太子的奏折雪片般堆積在龍案上，及至又三日後，嘉平帝發了道廢太子詔，太子崔旭被貶為庶人，囚於越州，終生不得踏出半步。
而宮中這場刺殺牽連朝中官員不在少數。
其中崔旭的舅父也被捕入獄，且當天夜裏他便在獄中畏罪自盡。
不過月餘而已，朝中局勢天翻地覆。
一眾朝臣留心幾位德高望重的老臣無不泰然自若，紛紛收斂起諸般心思。
三月，崔淮被嘉平帝命人押送離京去往越州。
崔璇不管不顧前去送他，直哭得雙眼紅腫回到公主府，撞見從演武場晨練回來的駙馬霍鳴。
“你滿意了嗎？”
瞪視霍鳴，崔璇的目光怨毒之至，她咬牙切齒，“別以為我不清楚，我五皇兄落得今日這般田地，有你一份！你這吃裏扒外的狗東西！”
霍鳴面不改色：“我與你從不曾是一家人，何來的吃裏扒外？”他越過崔璇，擦肩而過時淡淡道，“芝娘當初遇刺難道不是你所為嗎？若有閑情，七公主不如想一想今後該怎麽辦。”
崔璇驚愕，勃然色變：“你……！”
霍鳴沒有理會她，在她的怒視之下大步而去。
沈雲芝是從崔淮的口中得知崔旭已經被嘉平帝命人押送往越州。
她本便不希望崔旭得登大寶，雖說沒有想過會是如此結果，但如今其被貶為庶人，她只有拍手稱快的份。何況這一世她吃過的許多苦，與崔旭有莫大關系。
“你該早些告訴我，我們也好去送他一程。”
崔淮一本正經與沈雲芝解釋：“原本想告訴你，但見你睡得香甜，為他擾你清夢實在不值得。”
沈雲芝撇撇嘴：“這種看他笑話的機會錯過便沒了。”
崔淮笑，輕捏了下她的臉。
“今日是我自作主張，往後再不會讓芝表妹錯過這樣的好事。”
在桃花落盡之前，崔淮帶沈雲芝去見春亭的十裏桃林。日光穿過枝葉灑落在樹下相攜漫步之人的面龐，已非桃花盛放的時節，便沒有花簇枝頭如雲如霧的景致。
崔淮和顏悅色：“明年我們再來。”
沈雲芝見他執著不已，輕哼道：“不是說痛苦歡愉皆獨屬於我們，你都喜愛嗎？何必非要與旁人一樣？”
崔淮說：“若芝表妹只記得與我有關的事情便好了。”
他想占據她的全部記憶，無論身在何處、去到哪裏想起的唯有他一個人。
“不來便罷，今日前來倒令我記起梁世子在這裏救過我一回，他親手窖制的花茶也……”沈雲芝尚未說罷，已被崔淮兇狠的一個吻封住唇，所有他不愛聽的話被他霸道而強勢堵回去。
……
三皇子、八皇子相繼離世，崔旭被廢為庶人，崔淮身上那一道道傷口日漸痊愈，褪去傷疤。
然而嘉平帝的身體卻大不如前。
及至五月，端午過，崔淮頻繁出入皇宮。
沈雲芝忍不住問起嘉平帝的情況，他皺眉，僅有四個字：“時日無多。”
嘉平帝沒能撐過五月便駕崩了。
他早已安排好身後事，在他離世後有陳皇後、陳家與幾位重臣一力為崔淮撐腰，兼之崔淮負有盛名，而時至今日，皇子之中沒有合適的繼位人選，從皇家宗室中推舉合適的人選繼位本為慣例，朝臣們知情知趣推舉崔淮坐上皇位。
國不可一日無君。
六月到來之前，崔淮便在大臣們的簇擁之下登基為帝。
盡管事實擺在眼前，沈雲芝依舊一陣恍惚，這與前世種種可謂是天差地別，實在難以預料。尤其崔淮單膝跪在她面前，低頭親吻她的手背，鄭重其事問她：“芝表妹，你可願意做我的皇後？”
沈雲芝嗓子發緊。
崔淮又說：“我答應過此生只你一人便會做到，無論我是何種身份，無論我是何種處境。”
“今後再也無人可欺淩於你。”
“那些看輕過你的人，從此連直視你的資格都沒有。”
當初隨崔淮回京，她正是被不再被崔旭與崔璇隨意拿捏揉搓所引誘。直到今日，又聽見這樣的話，沈雲芝不得不承認，她無法不被誘惑。
“那你呢？”沈雲芝鼓一鼓臉，問。
崔淮溫聲道：“你會擁有權勢、擁有地位……”他慢慢說，“連同我在內，今後再也無人可欺淩於你。”
“好嗎？”等得許久，崔淮才又問一遍。
沈雲芝移開眼，很快她看向崔淮，迎著他視線，點頭：“好。”
新帝大婚，為借此機會一洗朝堂內外的頹唐氣氛，婚禮辦得莊重且隆重。這場婚事的一應事宜，崔淮親自過問，是以他十分清楚其中的禮儀有多麽的繁瑣。但霍鳴、陳昭譽以及崔泓等人屆時會參加他們的婚宴，他想要讓這些人好好看一看沈雲芝是他的皇後，不是他們可以覬覦的小娘子，便將帝後大婚的一應儀式悉數保留。
繁覆的禮儀讓沈雲芝在婚禮當天被累得夠嗆。
崔淮又心疼起來，必要的儀式過後，命人先行送沈雲芝去休息。
沒有人會來鬧皇後的洞房。
但遲一些，崔驪珠和崔泓一起過來看她。
經歷過這許多事情，看著一身大紅嫁衣的沈雲芝，崔驪珠幾次張嘴方勉強喊出那一聲“皇嫂”。相比之下，崔泓表現得落落大方，不僅喚她“皇嫂”，且含笑祝賀她與崔淮白頭偕老。
“我和驪珠敬皇嫂一杯。”
崔泓走到鋪著大紅喜布的桌邊，執著酒壺斟滿三杯酒，先遞給崔驪珠，再遞給沈雲芝，最後自己端起一杯酒。
三人便共同舉杯，覆各自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那之後，崔泓與崔驪珠離去了。
沈雲芝留在內殿。
喜燭高照，紅光浮動，她屏退宮人，徑自換下身上的那襲衣裙。
崔泓倒的那杯酒她一口未飲，不過是借寬大衣袖掩蓋，盡數倒在衣袍裏。
有過前世之事，崔泓遞來的酒她確實不敢喝。
但更多是因為自她回京後，除去被柳姨娘告知崔泓與崔旭有往來外，不見崔泓有其他舉動。看似安分卻又分明別有心思，她不能不提防。
放不下心，崔淮抽身過來看一看沈雲芝。
已經換好衣裙的沈雲芝便把那件沾了酒水的衣袍拿給崔淮，讓他傳個信得過的太醫前來驗一驗。
崔淮問：“誰來過？”
沈雲芝自不會瞞他：“是崔泓給我倒的酒。”
未出半個時辰他們得到結果——
那是杯毒酒，其中下的藥，只一杯酒也足以取人性命。
回想前世自己的結局，沈雲芝徹底了悟崔泓心思，幫她逃走是為了讓崔淮痛苦，假意送她毒酒也是一樣，連同今天在她與崔淮婚禮的這一杯毒酒，無非欲圖讓崔淮陷入萬劫不覆之地。
“你想如何處置他？”
沈雲芝扯了下崔淮的衣袖問道。
“落子無悔，既做下謀害你性命之事，便該為他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崔淮無波無瀾說著，沈雲芝卻聽得出他平靜語氣下蘊藏的怒火，輕嘆一氣。她沒有放過崔泓的心思，哪怕為前世的自己討回來，也不會想放過他，因而只小聲提醒崔淮：“這半年來發生的事實在太多，姨母心情才有所好轉，我不想她又要憂心。”
“好。”
崔淮明白沈雲芝的意思，一頷首道，“都聽你的，過些時日再處置他。”
他把林躍喚進來吩咐幾句。
林躍領命而去，他又吻了下沈雲芝的額頭：“芝表妹，我不走了，留下來陪你。”
沈雲芝不想問那些赴宴的賓客要怎麽辦。
她沖崔淮伸出手，囂張至極：“正好，服侍我沐浴。”
崔淮笑。
沒有半分猶豫，他將沈雲芝抱了個滿懷。
宮人備下的寢衣卻未派上用場。
沐浴至半途，崔淮手掌便扶住沈雲芝的腰肢，任由她攀在自己的身上，兩個人緊緊相貼在一起。
壓抑太久，一旦放縱，更難以克制。
但看著在他懷中熟睡的沈雲芝，崔淮內心生出無法言說的滿足。
她只屬於他。
從今往後，人盡皆知。
“雲芝……”
“這是我可以為你鑄造的，最堅硬的囚籠。”
崔淮吻一吻沈雲芝的唇，在她耳邊喃喃低語，而後終於擁著她愜意睡去。
他知道，今夜定會有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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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正文到這裏，後面會繼續寫婚後的日常[讓我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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