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28章 接近他、利用他，再遠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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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28章 接近他、利用他，再遠離他。……
女眷們在鎮國公府的花園裏流連至暮色四合。
宴席快開了, 她們這才去席間落座。
崔璇到梁家之時已然天黑。
她一身酒氣跳下馬車，沒有等任何人通傳，便仗著七公主的身份闖進鎮國公府去尋梁正廷。
自迷戀上梁正廷, 崔璇尋理由找借口來鎮國公府的次數之多，不勝枚舉。而今對這座府邸更是輕車熟路，不必任何人引路便能輕易尋至府中招待賓客之處。
有機靈的小廝趕在她之前將消息通稟梁正廷。
得知崔璇醉酒夜闖鎮國公府, 梁正廷起身離席去將崔璇攔在庭院裏。
十五將至，天邊的一輪月趨近圓滿, 皓皓清輝鋪滿地。
庭院裏栽種幾株桂花樹，正值花開的季節，濃郁甜膩花香漂浮在空氣中。
“世人偏愛崔淮，而我獨心悅你, 盡管他是我堂兄, 我卻從來認為你比他好，沒有一處輸他。梁正廷，你怎能如此待我？你怎能眼睜睜看我要嫁與旁人無動於衷？！”崔璇手指著眼前的男子厲聲質問。
“梁正廷，我再問你一次, 你當真不娶我？”
“你當真一點兒也不在乎？！”
崔璇沒能從梁正廷口中得到滿意的回答。
甚至，一句“七公主喝醉了”, 便將她輕而易舉激怒。
想到自己這麽多年來一顆心系在梁正廷身上, 想到自己因為他聽過崔驪珠不知多少奚落，她幾乎要兩眼冒火。她心儀之人對她心狠至此！
如斯可恨！如斯可惡！
崔璇怒火中燒, 上前兩步, 擡手往梁正廷的臉上扇去。
一巴掌的力道極大，震得她掌心發麻，卻也沒有想到梁正廷會避也不避。
崔璇楞怔，隨即愈發惱羞成怒：“梁正廷, 這本便是你虧欠我的！”她強撐著氣勢，腳下退開兩步，沒有等梁正廷再開口，咬著牙轉身疾步而去。
憤懣、惱怒、不甘、憎恨……諸般情緒交織，在崔璇心底不斷拉扯。
她悶頭在鎮國公府亂闖，直至餘光忽地瞥見一道身影。
崔璇猛然住步，朝剛那個方向望去。
幾息時間之前的身影消失不見，仿若是錯覺。
“方才那男子是誰？”崔璇緊跟在她身後的幾名宮人。
其中一人便恭敬道：“回七公主，似乎……是定遠侯府的二少爺。”
霍鳴？
崔璇眼底閃過絲嫌惡，然而，下一瞬，一個念頭在她心底炸開。
……
中秋將至，本便令人心情愉悅。
宴席上氣氛熱鬧，惹得小娘子們也舉杯對飲。
來向崔驪珠敬酒的人很多，而崔驪珠今天心情尚可，是以沒有怎麽拒絕。沈雲芝擔心她醉得厲害，不免勸上一勸，同樣替她擋過幾杯酒。盡管如此，後來依舊眼瞧著崔驪珠漸漸醉了。
曾勸著沈雲芝莫要貪杯的人越喝越上頭。
崔驪珠又命丫鬟為她斟酒，沈雲芝忙讓那丫鬟下去，將酒杯和酒壺拿走。
崔驪珠不依不饒起來，同沈雲芝鬧著要喝酒。
沈雲芝不肯應，她便探過身子，幹脆自己去取那酒壺。
兩個人正為一杯酒鬧騰時，有一名小丫鬟朝梁芷的方向奔去：“小姐小姐！不好啦！出事啦！”
熱鬧的席間轉瞬安靜下來。
沈雲芝摁住崔驪珠，皺眉望向梁芷。
鎮國公府的丫鬟這般莽撞？
當著一眾賓客的面叫嚷著出事，是生怕外人不知道嗎？
沈雲芝心覺蹊蹺。
梁芷更難得在人前維持不住端莊優雅的模樣。
這個假作鎮國公府丫鬟的人她認得，分明是在崔璇身邊服侍的宮女。
崔璇在梁家？
梁芷匆忙離去，留下一眾女眷面面相覷。
即便心下多好奇什麽事，也不得不維持著禮貌規矩按捺住心思。
醉酒的崔驪珠卻無所顧忌。她趴在沈雲芝肩上，歪著腦袋見梁芷隨那小丫鬟離開，立時站起身，且不忘去扯沈雲芝衣袖：“芝娘我也要去，我也要去看。”沈雲芝勸不住她，不少人望過來，擔心她人前失儀，唯有先扶著她離席。
“走啊走啊，看熱鬧……”
崔驪珠醉意上頭，臉上兩團紅暈，比之平日更添幾分嬌憨與孩子氣。
沈雲芝根本不知梁芷是往哪兒去了。
且不說她沒有這份心思，即便當真想要帶崔驪珠去看熱鬧也尋不見方向。
“好，好，看熱鬧。”
胡亂走得一陣應付過崔驪珠，沈雲芝一面哄一面將人扶進涼亭。
讓崔驪珠坐好後，她才跟著坐下來略喘口氣。照顧人本便十分費勁，何況崔驪珠格外能折騰，兼之在席間喝過幾杯薄酒，這會兒沈雲芝身上也冒了層汗，盡管夜風微涼也吹不散她身上的熱意。
崔驪珠趴在石桌上依舊吵著要去看熱鬧。
沈雲芝有氣無力說：“驪珠，我累了，歇會好不好？”
崔驪珠卻聽得懂，果真變乖許多。
於是她們兩個人坐在涼亭裏沒有再挪動地方，而片刻後崔驪珠便這樣趴在石桌上睡著過去。
懶得動彈的沈雲芝一直陪在崔驪珠身邊。
涼亭內偶有蚊蟲出沒，惹得睡夢中的崔驪珠不甚安穩。
崔驪珠不時皺眉撅嘴表達不滿。
沈雲芝看得頗得趣，冷漠地不幫她驅趕蚊蟲。
附近意外安靜，連個在府裏走動的丫鬟婆子也瞧不見。正因如此，遠處有人說話時，字字句句格外清晰，讓涼亭內的沈雲芝聽了個明白。
“霍鳴今日倒艷福不淺。”
“被七公主瞧上，你當真覺得是福氣？”
“呵！你曉得什麽？便是公主，為人妻子也自當是以夫為天。”
“這……武斷了些罷……”
聽見霍鳴的名字，沈雲芝起初只是疑惑，偏偏在這兩人的口中，霍鳴和崔璇被牽扯在一起。她立在石桌旁，手掌撐在石桌上，茫然去看尚在昏睡的崔驪珠。
她想起那個叫嚷出事的小丫鬟。
想起梁芷離席一刻眉眼間壓不住的凝重。
出事了。
霍鳴……和崔璇？
……
賜婚聖旨在翌日送至定遠侯府。
皇帝陛下金口玉言，此事再無轉圜餘地，霍鳴偏入宮跪求嘉平帝收回旨意，換來的是杖刑二十。
崔淮回府之際，沈雲芝正準備出門。
他凝視沈雲芝眼下的烏青，聽著她滿是疲倦的一聲“殿下”，淡聲發問：“去定遠侯府？”
沈雲芝沒有否認。
崔淮便道：“糾纏不清於沈小姐全無益處。”
昨夜得知霍鳴遭崔璇算計之後，沈雲芝便猜到今日會有這一道賜婚的旨意。七公主在鎮國公府被發現與定遠侯府的二公子有染，唯有賜婚可以壓下流言，挽回皇家顏面。那個故意在賓客面前叫嚷出事的小丫鬟定也是崔璇的手筆。
可是事情已經發生了。
追問、質問崔璇為何如此，已沒有任何意義，皇帝陛下決不會收回旨意。
沈雲芝也沒有心力去應付崔淮。她敷衍道聲謝，不再管他自顧自上馬車，之後她從秋月手中接過一個大匣子，待秋月上得馬車，便去往定遠侯府。
崔淮這才註意到一直被秋月抱在手裏的東西。
他看著馬車走遠，擡腳去正院。
霍鳴被擡回定遠侯府後，侯夫人忙讓大夫替他上藥，霍鳶在床榻旁哭得不能自已，幾個人無不是心情沈重。沈雲芝的出現，只讓霍家沈重的氣氛雪上加霜。但侯夫人依然帶走霍鳶，留下他們單獨說話。
“芝娘……”
受杖刑、被打得血肉模糊也沒有吭一聲的郎君，此時一開口便淚流滿面。
沈雲芝在床沿坐下，拿帕子溫柔擦去霍鳴臉上的淚：“霍鳴，你是頂頂好的郎君，我知道你，也信你。我知道你沒有對不起我，但我不希望你為難自己。”
“人生在世，重要的人重要的事還有很多。”
“你有母親、有兄嫂、有妹妹，你要幫你兄長一起撐起霍家門楣，你想建功立業想有一番作為。”
沈雲芝說得很慢，偏偏擦不完霍鳴臉上的淚。
她輕嘆，指腹撫過他的側臉：“不要執念，霍鳴，不要為難自己。”
所有迫切的解釋在沈雲芝的一字一句裏變得無足輕重。霍鳴無聲流淚，明明她在說相信他，他卻清楚感知到他們之間如同隔著一道天塹。
一夕之間什麽都變了。
連真相似乎也變得失去意義。
霍鳴顫抖著手掌覆上沈雲芝手背。
他想要將她的手握緊，她卻抽回手，站起身退開兩步。
“能有這一程也很開心，從今往後你我都要向前看……”沈雲芝別開眼，不去看霍鳴的眼睛，“東西我都帶來了，怕你不忍心，所以，這個壞人我來做。”她走回門邊，打開門，那個從王府帶來的大匣子已被擱在地上，旁邊是讓侯府奴仆準備的炭盆。
幹枯的紫薇花、兔子花燈以及其他一些小玩意，一一被投進炭盆裏。
在一片火光裏化為了灰燼。
霍鳴心如刀絞，想要下地上前阻止，卻被貼身小廝摁在床榻上。
於是連那支精心為她雕刻的玉簪也碎裂在地。
沈雲芝沒有再看霍鳴，沒有再進去屋內。
做完這些事情，在霍鳴模糊的視線裏，她頭也不回離開了定遠侯府。
坐在回楚王府的馬車上，沈雲芝整個人是麻木的，反而秋月在旁邊哭得一路，直哭得眼睛紅腫。崔驪珠擔心她有事，在垂花門外焦急不安地等她。
馬車一停下，崔驪珠急奔上前，見到沈雲芝卻說不出安慰的話。
“芝娘……”
昨天夜裏她喝多了，對於鎮國公府後來發生的事一無所知。
仿佛一覺醒來，忽然霍鳴便要做崔璇的駙馬，驚得她呆楞半天才回過神。
她尚且如此。
崔驪珠不敢想沈雲芝要如何接受這件事。
匆匆洗漱梳妝過後去雲溪院，得知的是沈雲芝出府的消息。
心下難安，唯有來這裏等著她回府。
卻又能夠做什麽、說什麽？
崔驪珠眼巴巴看著沈雲芝，從未有過的語塞。
“驪珠，我無事。”
沈雲芝從馬車上下來，知道崔驪珠一片好心，握了下崔驪珠的手，勉強同她道，“只是有些累，不想說話。”
她也不知自己應該說什麽。前世是沒有這樁事情的，上輩子，她雖不清楚霍鳴最後娶了何人，但至死她也不曾聽說霍鳴做了崔璇的駙馬。而她上輩子，也不曾同崔旭有過這麽多瓜葛。
或許崔旭沒有被譴出京城便不會有今日之事。
可是她想保護自己，不想被迫委身崔旭，又有什麽錯？
又像站在命運的漩渦中心。
她看著一切變得不同，卻無法掌控所有。
賊老天。
沈雲芝恨恨咬牙，什麽重活一世，事事越來越好，是在耍她罷？
說不清的無力與憤怒縈繞在沈雲芝的心口，以致於在雲溪院見到崔淮，她也做不出任何的表情。
崔淮將一罐白玉膏遞給她。
沈雲芝沒有伸手去接。
要送藥，崔淮大可用他自己的名義去送。
“沈小姐手臂的傷疤還在。”崔淮卻提醒藥是給她的。
這一回膏藥遞給秋月，秋月見沈雲芝不阻攔，行禮謝過收下了。
沈雲芝想起崔旭離京之事多半有崔淮的份，而崔淮之所以摻和進去，又因之前答應過幫她。
沈默半晌，她問崔淮：“是不是我害了他？”
“時也命也，順勢而為好過苦苦掙紮。”崔淮平靜得近乎淡漠。
沈雲芝苦笑了下：“世子殿下之灑脫，無人能越之。”
……
八月十五的這一天，沈雲芝出門了。
此番她沒有與崔驪珠同行，也沒有見任何人。
中秋佳節，長街人聲鼎沸、車水馬龍，小販的吆喝叫賣聲此起彼伏，來往行人臉上無不洋溢著笑容。這樣喜慶的節日，街市的熱鬧比之七夕更甚。
那麽多歡聲笑語，那麽多熱鬧，沒有一分屬於沈雲芝。
她穿過喧囂去往想去之處。
城樓前，準備在今夜放孔明燈的男女老少一點一點聚集在一起。
沈雲芝也抱著一盞孔明燈匯入人群。
和霍鳴約定中秋放孔明燈。
雖約定無法實現，但她一個人也照樣可以來。
沈雲芝低頭去看懷裏的這盞她用心準備的孔明燈，燈面上是她自己親手所繪的嫦娥奔月圖。
便以此燈……作為她和霍鳴最後的結局。
城樓上，夜風獵獵，吹得崔淮身上寬大衣袍向後揚起。他看著人群裏緊緊抱著盞孔明燈的沈雲芝，也看她依依不舍將燈放飛，看著那盞孔明燈徐徐升空，最後竟從他眼前不遠處飄過。
“鳴哥哥，歲歲平安。”
崔淮看清綴在孔明燈下方的木牌上那一行字。
沈雲芝對霍鳴的祝福。
崔淮又去看那個逆著人流離去的小娘子。
她接近他、利用他，再遠離他。
但對霍鳴她卻有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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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崔淮：[檸檬][檸檬][檸檬][檸檬][檸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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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眷們在鎮國公府的花園裏流連至暮色四合。
宴席快開了, 她們這才去席間落座。
崔璇到梁家之時已然天黑。
她一身酒氣跳下馬車，沒有等任何人通傳，便仗著七公主的身份闖進鎮國公府去尋梁正廷。
自迷戀上梁正廷, 崔璇尋理由找借口來鎮國公府的次數之多，不勝枚舉。而今對這座府邸更是輕車熟路，不必任何人引路便能輕易尋至府中招待賓客之處。
有機靈的小廝趕在她之前將消息通稟梁正廷。
得知崔璇醉酒夜闖鎮國公府, 梁正廷起身離席去將崔璇攔在庭院裏。
十五將至，天邊的一輪月趨近圓滿, 皓皓清輝鋪滿地。
庭院裏栽種幾株桂花樹，正值花開的季節，濃郁甜膩花香漂浮在空氣中。
“世人偏愛崔淮，而我獨心悅你, 盡管他是我堂兄, 我卻從來認為你比他好，沒有一處輸他。梁正廷，你怎能如此待我？你怎能眼睜睜看我要嫁與旁人無動於衷？！”崔璇手指著眼前的男子厲聲質問。
“梁正廷，我再問你一次, 你當真不娶我？”
“你當真一點兒也不在乎？！”
崔璇沒能從梁正廷口中得到滿意的回答。
甚至，一句“七公主喝醉了”, 便將她輕而易舉激怒。
想到自己這麽多年來一顆心系在梁正廷身上, 想到自己因為他聽過崔驪珠不知多少奚落，她幾乎要兩眼冒火。她心儀之人對她心狠至此！
如斯可恨！如斯可惡！
崔璇怒火中燒, 上前兩步, 擡手往梁正廷的臉上扇去。
一巴掌的力道極大，震得她掌心發麻，卻也沒有想到梁正廷會避也不避。
崔璇楞怔，隨即愈發惱羞成怒：“梁正廷, 這本便是你虧欠我的！”她強撐著氣勢，腳下退開兩步，沒有等梁正廷再開口，咬著牙轉身疾步而去。
憤懣、惱怒、不甘、憎恨……諸般情緒交織，在崔璇心底不斷拉扯。
她悶頭在鎮國公府亂闖，直至餘光忽地瞥見一道身影。
崔璇猛然住步，朝剛那個方向望去。
幾息時間之前的身影消失不見，仿若是錯覺。
“方才那男子是誰？”崔璇緊跟在她身後的幾名宮人。
其中一人便恭敬道：“回七公主，似乎……是定遠侯府的二少爺。”
霍鳴？
崔璇眼底閃過絲嫌惡，然而，下一瞬，一個念頭在她心底炸開。
……
中秋將至，本便令人心情愉悅。
宴席上氣氛熱鬧，惹得小娘子們也舉杯對飲。
來向崔驪珠敬酒的人很多，而崔驪珠今天心情尚可，是以沒有怎麽拒絕。沈雲芝擔心她醉得厲害，不免勸上一勸，同樣替她擋過幾杯酒。盡管如此，後來依舊眼瞧著崔驪珠漸漸醉了。
曾勸著沈雲芝莫要貪杯的人越喝越上頭。
崔驪珠又命丫鬟為她斟酒，沈雲芝忙讓那丫鬟下去，將酒杯和酒壺拿走。
崔驪珠不依不饒起來，同沈雲芝鬧著要喝酒。
沈雲芝不肯應，她便探過身子，幹脆自己去取那酒壺。
兩個人正為一杯酒鬧騰時，有一名小丫鬟朝梁芷的方向奔去：“小姐小姐！不好啦！出事啦！”
熱鬧的席間轉瞬安靜下來。
沈雲芝摁住崔驪珠，皺眉望向梁芷。
鎮國公府的丫鬟這般莽撞？
當著一眾賓客的面叫嚷著出事，是生怕外人不知道嗎？
沈雲芝心覺蹊蹺。
梁芷更難得在人前維持不住端莊優雅的模樣。
這個假作鎮國公府丫鬟的人她認得，分明是在崔璇身邊服侍的宮女。
崔璇在梁家？
梁芷匆忙離去，留下一眾女眷面面相覷。
即便心下多好奇什麽事，也不得不維持著禮貌規矩按捺住心思。
醉酒的崔驪珠卻無所顧忌。她趴在沈雲芝肩上，歪著腦袋見梁芷隨那小丫鬟離開，立時站起身，且不忘去扯沈雲芝衣袖：“芝娘我也要去，我也要去看。”沈雲芝勸不住她，不少人望過來，擔心她人前失儀，唯有先扶著她離席。
“走啊走啊，看熱鬧……”
崔驪珠醉意上頭，臉上兩團紅暈，比之平日更添幾分嬌憨與孩子氣。
沈雲芝根本不知梁芷是往哪兒去了。
且不說她沒有這份心思，即便當真想要帶崔驪珠去看熱鬧也尋不見方向。
“好，好，看熱鬧。”
胡亂走得一陣應付過崔驪珠，沈雲芝一面哄一面將人扶進涼亭。
讓崔驪珠坐好後，她才跟著坐下來略喘口氣。照顧人本便十分費勁，何況崔驪珠格外能折騰，兼之在席間喝過幾杯薄酒，這會兒沈雲芝身上也冒了層汗，盡管夜風微涼也吹不散她身上的熱意。
崔驪珠趴在石桌上依舊吵著要去看熱鬧。
沈雲芝有氣無力說：“驪珠，我累了，歇會好不好？”
崔驪珠卻聽得懂，果真變乖許多。
於是她們兩個人坐在涼亭裏沒有再挪動地方，而片刻後崔驪珠便這樣趴在石桌上睡著過去。
懶得動彈的沈雲芝一直陪在崔驪珠身邊。
涼亭內偶有蚊蟲出沒，惹得睡夢中的崔驪珠不甚安穩。
崔驪珠不時皺眉撅嘴表達不滿。
沈雲芝看得頗得趣，冷漠地不幫她驅趕蚊蟲。
附近意外安靜，連個在府裏走動的丫鬟婆子也瞧不見。正因如此，遠處有人說話時，字字句句格外清晰，讓涼亭內的沈雲芝聽了個明白。
“霍鳴今日倒艷福不淺。”
“被七公主瞧上，你當真覺得是福氣？”
“呵！你曉得什麽？便是公主，為人妻子也自當是以夫為天。”
“這……武斷了些罷……”
聽見霍鳴的名字，沈雲芝起初只是疑惑，偏偏在這兩人的口中，霍鳴和崔璇被牽扯在一起。她立在石桌旁，手掌撐在石桌上，茫然去看尚在昏睡的崔驪珠。
她想起那個叫嚷出事的小丫鬟。
想起梁芷離席一刻眉眼間壓不住的凝重。
出事了。
霍鳴……和崔璇？
……
賜婚聖旨在翌日送至定遠侯府。
皇帝陛下金口玉言，此事再無轉圜餘地，霍鳴偏入宮跪求嘉平帝收回旨意，換來的是杖刑二十。
崔淮回府之際，沈雲芝正準備出門。
他凝視沈雲芝眼下的烏青，聽著她滿是疲倦的一聲“殿下”，淡聲發問：“去定遠侯府？”
沈雲芝沒有否認。
崔淮便道：“糾纏不清於沈小姐全無益處。”
昨夜得知霍鳴遭崔璇算計之後，沈雲芝便猜到今日會有這一道賜婚的旨意。七公主在鎮國公府被發現與定遠侯府的二公子有染，唯有賜婚可以壓下流言，挽回皇家顏面。那個故意在賓客面前叫嚷出事的小丫鬟定也是崔璇的手筆。
可是事情已經發生了。
追問、質問崔璇為何如此，已沒有任何意義，皇帝陛下決不會收回旨意。
沈雲芝也沒有心力去應付崔淮。她敷衍道聲謝，不再管他自顧自上馬車，之後她從秋月手中接過一個大匣子，待秋月上得馬車，便去往定遠侯府。
崔淮這才註意到一直被秋月抱在手裏的東西。
他看著馬車走遠，擡腳去正院。
霍鳴被擡回定遠侯府後，侯夫人忙讓大夫替他上藥，霍鳶在床榻旁哭得不能自已，幾個人無不是心情沈重。沈雲芝的出現，只讓霍家沈重的氣氛雪上加霜。但侯夫人依然帶走霍鳶，留下他們單獨說話。
“芝娘……”
受杖刑、被打得血肉模糊也沒有吭一聲的郎君，此時一開口便淚流滿面。
沈雲芝在床沿坐下，拿帕子溫柔擦去霍鳴臉上的淚：“霍鳴，你是頂頂好的郎君，我知道你，也信你。我知道你沒有對不起我，但我不希望你為難自己。”
“人生在世，重要的人重要的事還有很多。”
“你有母親、有兄嫂、有妹妹，你要幫你兄長一起撐起霍家門楣，你想建功立業想有一番作為。”
沈雲芝說得很慢，偏偏擦不完霍鳴臉上的淚。
她輕嘆，指腹撫過他的側臉：“不要執念，霍鳴，不要為難自己。”
所有迫切的解釋在沈雲芝的一字一句裏變得無足輕重。霍鳴無聲流淚，明明她在說相信他，他卻清楚感知到他們之間如同隔著一道天塹。
一夕之間什麽都變了。
連真相似乎也變得失去意義。
霍鳴顫抖著手掌覆上沈雲芝手背。
他想要將她的手握緊，她卻抽回手，站起身退開兩步。
“能有這一程也很開心，從今往後你我都要向前看……”沈雲芝別開眼，不去看霍鳴的眼睛，“東西我都帶來了，怕你不忍心，所以，這個壞人我來做。”她走回門邊，打開門，那個從王府帶來的大匣子已被擱在地上，旁邊是讓侯府奴仆準備的炭盆。
幹枯的紫薇花、兔子花燈以及其他一些小玩意，一一被投進炭盆裏。
在一片火光裏化為了灰燼。
霍鳴心如刀絞，想要下地上前阻止，卻被貼身小廝摁在床榻上。
於是連那支精心為她雕刻的玉簪也碎裂在地。
沈雲芝沒有再看霍鳴，沒有再進去屋內。
做完這些事情，在霍鳴模糊的視線裏，她頭也不回離開了定遠侯府。
坐在回楚王府的馬車上，沈雲芝整個人是麻木的，反而秋月在旁邊哭得一路，直哭得眼睛紅腫。崔驪珠擔心她有事，在垂花門外焦急不安地等她。
馬車一停下，崔驪珠急奔上前，見到沈雲芝卻說不出安慰的話。
“芝娘……”
昨天夜裏她喝多了，對於鎮國公府後來發生的事一無所知。
仿佛一覺醒來，忽然霍鳴便要做崔璇的駙馬，驚得她呆楞半天才回過神。
她尚且如此。
崔驪珠不敢想沈雲芝要如何接受這件事。
匆匆洗漱梳妝過後去雲溪院，得知的是沈雲芝出府的消息。
心下難安，唯有來這裏等著她回府。
卻又能夠做什麽、說什麽？
崔驪珠眼巴巴看著沈雲芝，從未有過的語塞。
“驪珠，我無事。”
沈雲芝從馬車上下來，知道崔驪珠一片好心，握了下崔驪珠的手，勉強同她道，“只是有些累，不想說話。”
她也不知自己應該說什麽。前世是沒有這樁事情的，上輩子，她雖不清楚霍鳴最後娶了何人，但至死她也不曾聽說霍鳴做了崔璇的駙馬。而她上輩子，也不曾同崔旭有過這麽多瓜葛。
或許崔旭沒有被譴出京城便不會有今日之事。
可是她想保護自己，不想被迫委身崔旭，又有什麽錯？
又像站在命運的漩渦中心。
她看著一切變得不同，卻無法掌控所有。
賊老天。
沈雲芝恨恨咬牙，什麽重活一世，事事越來越好，是在耍她罷？
說不清的無力與憤怒縈繞在沈雲芝的心口，以致於在雲溪院見到崔淮，她也做不出任何的表情。
崔淮將一罐白玉膏遞給她。
沈雲芝沒有伸手去接。
要送藥，崔淮大可用他自己的名義去送。
“沈小姐手臂的傷疤還在。”崔淮卻提醒藥是給她的。
這一回膏藥遞給秋月，秋月見沈雲芝不阻攔，行禮謝過收下了。
沈雲芝想起崔旭離京之事多半有崔淮的份，而崔淮之所以摻和進去，又因之前答應過幫她。
沈默半晌，她問崔淮：“是不是我害了他？”
“時也命也，順勢而為好過苦苦掙紮。”崔淮平靜得近乎淡漠。
沈雲芝苦笑了下：“世子殿下之灑脫，無人能越之。”
……
八月十五的這一天，沈雲芝出門了。
此番她沒有與崔驪珠同行，也沒有見任何人。
中秋佳節，長街人聲鼎沸、車水馬龍，小販的吆喝叫賣聲此起彼伏，來往行人臉上無不洋溢著笑容。這樣喜慶的節日，街市的熱鬧比之七夕更甚。
那麽多歡聲笑語，那麽多熱鬧，沒有一分屬於沈雲芝。
她穿過喧囂去往想去之處。
城樓前，準備在今夜放孔明燈的男女老少一點一點聚集在一起。
沈雲芝也抱著一盞孔明燈匯入人群。
和霍鳴約定中秋放孔明燈。
雖約定無法實現，但她一個人也照樣可以來。
沈雲芝低頭去看懷裏的這盞她用心準備的孔明燈，燈面上是她自己親手所繪的嫦娥奔月圖。
便以此燈……作為她和霍鳴最後的結局。
城樓上，夜風獵獵，吹得崔淮身上寬大衣袍向後揚起。他看著人群裏緊緊抱著盞孔明燈的沈雲芝，也看她依依不舍將燈放飛，看著那盞孔明燈徐徐升空，最後竟從他眼前不遠處飄過。
“鳴哥哥，歲歲平安。”
崔淮看清綴在孔明燈下方的木牌上那一行字。
沈雲芝對霍鳴的祝福。
崔淮又去看那個逆著人流離去的小娘子。
她接近他、利用他，再遠離他。
但對霍鳴她卻有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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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崔淮：[檸檬][檸檬][檸檬][檸檬][檸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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