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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我想這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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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我想這麽做”

“說你舍不得狗吧,這麽多年沒回來過,說你不喜歡吧,毛毛快不行了你又守了好幾天。”沈鈞岳搞不清楚了,吃飯的時候不住地搖頭。

“你還記得吧?以前毛毛的媽媽叫什麽來著,哎忘了,剛帶回家的時候,你高興的,恨不得睡覺都抱著,結果送走之後接回來,你是怎麽都不肯碰了,我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好笑,你這個人啊,就是三分鐘熱度。”

沈鈞岳知道秦適不愛聽這些話,收斂了點,但又忍不住壓低聲音勸:“醫生都建議安樂,何必呢?再拖下去人和狗都遭罪——”

沈鈞岳手邊多了碗湯,他擡頭看了管家一眼,點點頭,不說了,湊去看放在秦適手邊的企劃書:“平時怎麽叫你都不肯回家,這時候倒是肯住下來了,正好啊,你明天跟我去公司熟悉。”

“你哥平時都愛在底下文娛小公司亂搞,這是他主動參與的項目,你也看看。”

秦適始終沒有答話,也沒有因為不滿沈鈞岳的安排而加快吃飯的速度,如果這算忍耐,也是爐火純青。

張姨在門外看著都是心驚肉跳,生怕他站起來把飯桌掀了,等薛管家擦著手過來,便小聲地嘀咕:“吃都堵不上他的嘴!”

薛管家拉著她走,“你也是,小適回來,你越來越管不住自己的嘴了。”

“小適這孩子重感情的呀!”張姨拿出手機,翻出手機聊天記錄,“雖然他不經常回國,但是毛毛怎麽長大,第一次叼球,第一次在家裏打洞,他都知道的。”

“這次毛毛臨終,他一步也不肯走,就是在彌補當初毛毛媽媽去世的時候,他不在的遺憾。”

薛管家嘆氣:“也是奇了,毛毛出生的時候也沒見過小適,就跟著狗媽媽接著墊小適的舊衣服,第一次見到小適就高興得不得了!”

他看向張姨:“毛毛看醫生就鬧啊,小適在他就不鬧了,可是醫生都說了——”

看見秦適朝他們走了過來,薛管家及時地住了嘴,看向秦適。

“我想帶狗回家。”

秦適用溫毛巾擦了手,放在籃子裏,往電梯裏走,張姨和薛管家對視一眼,跟上去,忍不住勸。

“毛毛在家裏好好的,搬來搬去太折騰了啊,身上還吊著藥水呢。”

有些話,薛管家不得不說:“我知道少爺舍不得,可是毛毛已經認不得人了,醫生建議早點安樂,少爺你還是……”

秦適要上樓陪小病狗,聽到薛管家的話,上樓的鍵沒摁下去,說:“我做不了這個決定。”

薛管家也不忍心再勸,毛毛時不時就從嘴裏流血,都是秦適擦的,秦適看著心裏不好受,他怎麽會不知道安樂之後毛毛就不會再痛苦了呢?

電梯裏很沈默,可是秦適仿佛已經聽到了他們的心聲,他們不像沈鈞岳暗暗地諷刺他自私,卻也不讚同他遲遲不肯安樂的想法。

小狗病懨懨地躺在小床上,已經不能動了,翻身都要人幫忙,呼吸大一點血水就會從喉嚨裏流出來,秦適幫他擦血,血都滲進指縫裏了,不安樂,小狗痛苦,他的痛苦就不是痛苦了嗎?

那一瞬間,他的腦子裏反反覆覆地閃過許多。

他這二十多年來得到的東西很多,可是他真正想要並且得到的東西很少,這些東西他都放在心裏的架子上,小心翼翼地藏,不敢讓人發現,但他運氣不好,總是被發現,並且很快就要失去。

他喜歡跟媽媽在一起身邊,可是她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他喜歡那只小狗,小狗就會被送走,他曾經很喜歡江若霖,於是江若霖也很快離開了他。

好像他的喜歡是可以不被重視,可以被隨意拿掉的,就像拿走生日蛋糕頂上的小草莓,小時候秦適為此哭泣,所有人都來取笑他不應該。

不過好在秦適長大了,雖然更加失去了哭泣的權利,但他也因為獲得了自主的權利。

他可以一直不跟媽媽聯系,在所有人面前表現得對小狗根本不在意,不答應江若霖的覆合請求,不同意給小狗安樂。

然而他並沒有過得更輕松一點。

發現這一點的秦適很受挫,但他仍然堅持不做安樂,因為如果松口了,是不是就表明,他的確應該失去一些他很珍惜的東西?或者,他的悲傷是很不值得同情的?

在這個時候,秦適會希望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小狗就好了,沒有權利決定自己的生命的小狗,只能依賴他的小狗,這樣他會愉快很多。

可是他現在竟然不敢去面對他的小狗,怎麽也摁不下樓梯鍵。

他覺得三樓餐廳裏的威士忌或許能夠幫上他,二樓的音影廳可以開一開,一樓門口的噴泉一定很涼快,可是他一個地方都沒有去,他去了停車坪。

在他離開的這三天時間裏,江若霖時不時就給他發消息,很像游戲裏的NPC小人,每做一件事就會觸發系統提醒,這讓秦適在很遠的沈家裏,也隨時知道江若霖在幹什麽。

詳細到每一餐,是將就劇組裏的盒飯,還是家裏的剩飯,什麽時候到劇組,什麽時候上完妝,下班的時候天上能看見幾顆星星。

在手機裏都這麽煩人,當面指不定怎麽聒噪。

秦適有點後悔開車來劇組的,他給自己的解釋是,出門前掃了眼江若霖說的地方,不知道怎麽回事就開車過來了,但是這個解釋沒法跟江若霖說,所以最好還是不要碰到。

可是江若霖就在攝影棚外面晃蕩,秦適的車一靠近他就立刻發現了。

巧合得好像是,江若霖一直在外面等他,並且很幸運地如願以償,探頭確認車牌和車上的人之後,然後笑著,跑了過來。

八月底了,夜晚會吹些涼風,但是絕對驅不散江若霖戲服捂出來的熱氣,他把衣袖卷得很高,露出結實的小臂,衣袍撈起來塞進腰帶裏,跑過來的時候,裙邊卷起來就像是荷塘裏的漣漪。

藍白相間的儒士裝扮,但是江若霖臉上的興奮太多了,都堆在眉毛和眼角了,唇邊的笑也不矜持,看起來不像個古人,不敬業。

他湊到車玻璃上敲窗的時候,秦適甚至能看到他鼻子上的汗。

怎麽有人的汗會發光呢,秦適想,這些很細微的光反射進了他的眼睛裏,江若霖的眼睛看起來很亮。

“你怎麽會來?”

江若霖打開車門坐進副駕駛。

秦適首先感受到一股他身上的熱氣,不知道他身上穿了幾件,有四五件嗎?秦適把空調調低了些。

“不會來接我回家吧?”江若霖笑了兩聲,又自己借下去,“我開玩笑的,應該沒辦法蹭你的車了,我今天的戲還沒拍完。”

“這麽晚?”秦適喝了口水。

江若霖搓搓手臂上的蚊子包,說:“拍戲不就是這樣的,而且很多夜戲啊,集中起來的話就只能在晚上拍了。”

在亮如白晝的攝影棚裏拍哪門子的夜戲?秦適懶得戳穿他,“要拍到什麽時候?”

“不用等我!還不知道要拍到什麽時候呢。”江若霖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但又忍不住高興,“我們好久沒在一起吃飯了。”

他抽了張紙摁著臉上的汗,“有三天了呢,你不在家,我一個人吃也沒什麽意思。”

“接下來幾天我也不在。”

“這樣啊。”

車裏安靜下來,江若霖揉了揉手裏的紙巾,窸窸窣窣的動靜很微小,但是一直都沒有消停,江若霖好像要把紙巾揉碎了,看上去有些低落,不過很快,他的聲音又揚起來:

“那你回來的時候會告訴我嗎?”

秦適說:“不會。”

“我就知道!”江若霖笑起來,“反正我們是鄰居嘛,你回來我就知道了。”

秦適不說話,江若霖意識到到什麽,轉頭過來看他幾眼,過了會,小聲說:“對不起啊,我實在是抽不出來時間做那個,先欠著行嗎?”

秦適:“……”

“沒想做。”

“哦……”江若霖認真地說:“那如果下次——你又突然過來,我沒準備,真要做的話,你最好帶一下套吧。”

秦適一陣心煩起來,擰了眉,江若霖立刻哄:“不帶不帶,不戴也行。”

正說著,江若霖餘光瞥見攝影棚門口到處找他的駱洛,“到我的戲了好像,我要回去了。”

秦適打開車鎖,放他下去。

江若霖衣服特別繁瑣,下車前撈了半天才把袍角全部撈起來,推門時頓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做什麽重大的決定。

然後他轉過身,探身抱了秦適一下。

太突然了,秦適完全沒反應。

光滑的衣料被冷氣吹得很冰,貼在秦適臉上,激出些小疙瘩。

“雖然不知道你今天為什麽要來找我。”

江若霖很快地放開他,快速縮回門邊,怕被秦適罵,他避著目光說:“但我想這麽做。”

“砰——”江若霖下車了,抱著裙角小跑回了攝影棚。

頭也不敢回的,好像生怕秦適追下車找他麻煩,秦適沒那麽小氣,盡管他覺得江若霖的確在自作主張。

曾經,江若霖為自己時不時抱上來的舉動做出過解釋,那時候靠在秦適的臂彎裏,手撫著他的臉,皺著鼻子咕噥:

“我們不是在一起了嗎?但是你好像什麽都不肯跟我說,你身上的壓力很大嗎?你要做很多我不了解的事嗎?我也不知道該怎麽幫你分擔,但我也能感受到吧,你不是很開心,所以就想抱抱你。”

秦適沒有拒絕過他的擁抱,也認為擁抱並不能解決很多問題,可是看著江若霖逐漸變小的身影,他怎麽也說不出“我不需要”這樣的話。

因為這個擁抱跟記憶裏的溫度和力度一模一樣。

為著這個擁抱,秦適突然覺得好像找到了說服自己下某個決定的理由,占有不一定要留下,或許有別的方式。

天亮之前,驅車三十公裏回家的秦適,氣喘籲籲地上樓,抓著小狗的手,說:“安樂。”

接著,他親了親小狗毛茸茸的頭頂:“毛毛下輩子平安喜樂。”

秦適這樣說,小狗好像聽懂了,因為病重早就睜不開的眼睛露出一條縫,它叼住秦適的衣袖,小聲地汪了兩聲,像是在很溫柔地跟秦適做最後的道別。

另一邊,晨光熹微之時,江若霖帶著駱洛趕到劇組,匆匆化了妝之後,又接到了讓他們原地等待的通知。

駱洛悄悄往場務手裏塞了包煙:“哥,我們這都來了三天了,從早等到晚,再到天亮,什麽時候到我們拍啊……”

“我們這也是按照通告表來的啊,是不是通告表沒更新啊?”

場務揣好了煙,小聲說:“導演的安排,我就是個傳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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