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稿

第一次見到家入小姐的時候，天空在下雨。

我很討厭雨天，總帶著陰潮的濕。

頭發被誰揪扯著，連帶著臉被迫地擡起來，露出亂七八糟的黑色字跡，其中一條從眼角爬到脖頸，像永遠抹不去的淚痕，又像永遠伴隨著我、剜不去的毒蟲。

嘴裏被塞滿紙團，閃光燈刺目，耳邊的尖笑聲像雷聲一樣地轟鳴不斷。

胃裏一片翻騰。

我的大腦死寂又空白。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大家開始以欺負我為樂趣。

也許是我寬大的眼鏡框的錯，也許是我死板性格的錯，也許是我奇怪能力的錯。

也許，不是我的錯。

我想。

外面的雨聲越來越大。

家入小姐是在這時闖入的。

我總是能聽到各種混雜交織的聲音。

有人類的、怪物的、驟雨的、還有驚雷的。

但那時候我唯獨沒有聽到家入小姐的聲音。

事後我想過為什麽她不開口。

也許是因為我太慘了吧。

欺負我的人站起來，推搡著，他們嘴裏發出惡心的腔調。

聽不懂。

不想聽。

好想逃。

家入小姐聽懂他們惡毒的語言，嘴角露出很輕淺的笑。

那種笑我見過。

曾在欺負我的人臉上見過。

他們要戲弄我之前，就會露出這樣的神情。

我討厭那樣的笑。

她朝著我的同桌勾勾手，是一個逗狗的動作。對我來說算不上多有侮辱性，但是對同桌來說，可以說是挑釁至極。

同桌怒著騰起身，卻被家入小姐扯住領扣，像扔垃圾一樣扔到教室門外。

“餵，交給你們兩個了。”

她轉過頭對門外的人說了什麽。

欺負我的人裏面，有男有女，她一邊清點著人數、一邊將那些人扔出去。

最後，她走到我的面前。

單膝靠地，另外一只手觸碰到我的額心。

“沒事了、都沒事了、別害怕……”

我聽到她的聲音。

身上的疼痛在慢慢消卻。

她手指的溫度比我全身的血液還要溫熱。

視線的最後，我看見她的眼。

憐憫意味、充滿同情的。

.

“情況怎麽樣？”

“左眼失明，右耳失聰，其他傷倒是養養就能好。”沈默一瞬，家入硝子沒忍住補充：“她嘴裏有燙傷的痕跡，很嚴重，不知道有沒有傷到嗓子。”

怎麽燙傷的？

在場的人都明白。

夏油傑：“咒術師的處境……”

五條悟搖頭：“上面那群家夥不願意公開咒靈的存在，咒術師自然會被當成異類排擠。像她這樣的存在有很多。但是被欺負到這麽慘的，實在……”

實在少見。

又是一陣沈默。

夜蛾正道拍拍家入硝子的肩膀：“你和千戶是同齡人，又都是女孩，多試著和她溝通。”

百鳥千戶。

是現在正躺在醫務室的女孩的名字。

她的術式很詭異——

「吸收凈化」。

顧名思義，她能夠吸收咒力為自己所用。只要被她觸碰，身上的咒力就會不自覺轉移到她的身上。

在接受咒術教育之前，百鳥千戶顯然並不能夠完全掌握自己的術式、或者說壓根不知道這個東西。

咒力誕生於人們的負面情緒。

她的術式導致她極易被人們的負面情緒鎖定。打個比方，十個人裏，如果有一個人會被當成莫名其妙當成出氣筒，那麽這個人一定會是百鳥千戶。

非常惡毒的一個術式。

家入硝子莫名想到對方昏迷前的那個眼神。

濕漉的、像雨水。

她搖搖頭：“她那個樣子恐怕不管是誰都很難接近吧，但我會試試的。”

夜蛾正道：“總之，等千戶醒來再說。你們說話都註意些，遇到這樣糟糕的事，也不知道有沒有給那個孩子留下心理創傷。”

“知道啦夜蛾老師——”

五條悟拖長調子接話，這樣沒個正形的態度讓夜蛾正道氣不打一出來。

半點凝重的氣氛被驅散，又收攏，壓在大家的心上。

家入硝子走到吸煙區從口袋掏出煙，點燃，含在嘴邊。

薄薄的白色煙霧中她聽到窗外的雨聲。

還沒停下啊。

家入硝子看了一眼，收回眼神。

消毒水的味道彌漫在空氣中，和吸煙區輕淺的煙味混合飄到外面的世界。

她將煙掐滅，走到百鳥千戶房間外，隔著透明的窗玻璃往裏看。

對方很蒼白。

是那種非常不健康的白色，像是多年沒有照過太陽，半點血色也無。

手臂搭在被子外面，正在輸液。

黑色的長發像是傾瀉而下的流水。

唇色很淡，唇形很薄。

長得很乖巧，是一種會讓人升起掌控欲的乖巧。

家入硝子垂眸。

指尖搭在窗沿，漫不經心地寫下幾個字。

好可憐。

像被剪掉翅膀、流血低鳴的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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