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古巷 下午三點,雀神廟南……

關燈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古巷 下午三點,雀神廟南……

下午三點, 雀神廟南側的小巷子裏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巷子很窄,兩側是低矮的平房, 青磚墻皮剝落,露出裏面斑駁的灰泥。偶爾有居民推著自行車經過,車輪碾過坑窪的石板路,發出“咯吱”的聲響。

龔巖祁和莊延沿著巷子往裏走, 時不時停下來詢問路過的居民。

“大爺,跟您打聽個人。”龔巖祁攔住一個拎著菜籃子的老人,“聽說這巷子裏住著個風水術師?”

老人瞇起眼,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番:“你們找玄青大師?”

龔巖祁挑眉:“玄青大師?他全名叫什麽?”

“陳玄青。”老人指了指巷子深處, “往裏走, 倒數第二戶, 門口掛著八卦鏡的那家就是。不過他這人神出鬼沒的, 一個月也沒幾天會接待客人, 你們今天能不能碰上,全得看運氣。”

龔巖祁道了謝,帶著莊延繼續往裏走。巷子越往裏越安靜, 兩側的房屋也更加破敗, 墻角爬滿青苔, 空氣中漸漸飄出一股淡淡的香火味。

倒數第二戶的木質門上果然掛著一面黃銅八卦鏡,已經有些氧化發黑,鏡框邊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

龔巖祁擡手敲了敲門,等了一會兒,裏面才傳來緩慢的腳步聲。隨著眼前的木門打開一條縫,裏面露出一張布滿皺紋的臉。

這是個大約七十多歲的老者,灰白的頭發束在腦後, 眼睛略顯渾濁卻並不暗淡。他穿著一件藏青色長衫,袖口磨得發亮,整個人的氣質就跟剛從地裏刨出來似的,更像一件出土文物。

“兩位有事?”老者的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開口說過話。

龔巖祁亮出證件:“我們是警察,請問您是陳玄青大師嗎?”

老者點了點頭。

龔巖祁:“我們想跟您了解些情況,可否行個方便?”

老者盯著那證件看了幾秒,緩緩打開來門:“進來吧。”

屋內光線昏暗,盡管是白天,可似乎沒什麽光能照到屋內,只有一盞油燈在角落燃著微弱的燈火。屋子正中央擺著一張老式八仙桌,桌上散落著一些黃紙符、幾枚銅錢、還有一本破舊的黃歷。墻上掛滿了古怪的圖騰和符咒,角落裏還堆著幾個陶罐,隱約能聞到一股草藥和香灰混合的氣味。

龔巖祁環顧四周,最終目光落在桌上的幾枚銅制花錢上,那些花錢上刻著看不懂的符文,但似乎,和周世雍墓地裏埋著的那些大差不差。

“坐。”老者指了指桌邊的木凳,自己則慢悠悠地坐到一把太師椅上,他泡了壺茶,那只紫砂壺光澤略顯暗沈,蓋子緊緊地扣著,邊沿滲出一些水漬,陳玄青給他們倒了兩杯茶推過去,開口說道,“兩位想問什麽?”

龔巖祁直接開門見山地說:“您認識盧正南嗎?”

陳玄青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頓,擡眼看過來:“認識。”

“他常來您這兒?”

“嗯,”老者抿了口茶水,“每月初七、十五,他都會來。”

龔巖祁和莊延對視一眼,莊延趕緊掏出筆記本記錄。

“他來做什麽?”龔巖祁問。

老者放下茶杯,淡淡地說:“問事。”

“問什麽事?”

“問過去,問現在,問將來,總之,皆是人這一生的命數。”

龔巖祁瞇起眼睛沈了片刻說道:“請問,您知不知道什麽叫‘鵲鳥引路,怨魂歸巢’?”

老者沈默片刻,緩緩開口:“人死之後,魂魄若因執念未消,便會游蕩世間,不得超生。需要通往亡冥的鵲鳥將這些游魂引回它們本該去的地方,不至於叫他們魂魄不安。”

“怎麽引?”

“自然是有媒介的,每個人執念不同,媒介也不同,”老者說著,看向龔巖祁微微一笑道,“怎麽?這位警官也對這些事情感興趣?”

龔巖祁沒有回答,而是繼續問道:“盧正南有沒有跟您請教過類似問題?”

陳玄青嘆了口氣:“的確如此,他之前說,他在研究一批北宋的文物,懷疑上面附著亡魂。”

“亡魂?他有沒有跟您提起,是什麽樣的文物?”

“那倒沒有,可是老朽提醒過他,這種事,凡人肉胎是碰不得的,可他似乎並不相信。”

龔巖祁沈了片刻,默默拿起桌上的一枚銅錢仔細端詳,銅錢上的符文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詭異的光,他問道:“這是不是鎖魂錢?”

老者微微擡眼:“你連這也知道?”

龔巖祁放下銅錢,轉而又問:“您之前可曾發現盧正南有什麽異常舉動?”

“異常?”陳玄青忽然笑了,聲音依舊沙啞,“來這兒的人,誰沒點異常?不是命運坎坷,就是諸事不順,若這些都算做異常的話。”

龔巖祁盯著老者的眼睛,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兒。這人的回答太過圓滑,像是早就準備好了的說辭,看似是在回答他的問題,實則句句都在和他周旋。他想了想,再次突然換了問題:“您這些‘鎖魂錢’,是從哪兒來的?”

老者道:“祖上傳下來的。”

“祖上?”龔巖祁冷笑,“您祖上也做古玩生意?”

陳玄青的表情有些僵硬:“什麽意思?”

龔巖祁笑道:“之前有人說,在古玩市場能買到一模一樣的銅制花錢,他拿那些花錢去墓地‘鎮陰宅’,也說是從一個風水師那裏討來的方法。”

陳玄青頓了頓說道:“古玩市場上的假貨還少嗎?那些仿品做得比真品還要真一些,不懂行的人難免吃虧上當。”

龔巖祁沒有說什麽,只是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屋內的陳設,香爐裏的香灰堆積得不夠均勻,房子角落散布著些許蜘蛛網,這些細節都顯示主人並不常在此居住。

“盧正南最後一次來是什麽時候?”龔巖祁突然發問。

“上月二十三號。”老者不假思索地回答。

龔巖祁挑挑眉:“您記得這麽清楚?”

屋內陷入短暫的沈默,陳玄青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茶水表面泛起細微的波紋。

“我不是說過,他每月的初七和十五都會來,上月二十三號是初七。”老者緩緩放下茶杯,氣定神閑地說道。

龔巖祁又問:“陳大師在這巷子裏住了多久了?”

“二十餘年了。”

龔巖祁點點頭,突然話鋒一轉:“那您一定知道巷口的王記豆腐店?”

“當然。”老者微微一笑,“他家的豆漿不錯,我常買。”

龔巖祁卻突然冷下臉,冷笑著說道:“可王記是家五金店,我剛路過的時候,店裏還在清倉一批不銹鋼水龍頭。我這無意中路過都看到了,您這二十年的老街坊,難道連這個都不知道?”

老者的笑容突然僵在臉上,屋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香爐裏的煙還在裊裊上升。

莊延略顯緊張地握緊了手中的記錄本,他感覺到自己的師傅正在下一盤看不見的棋,生怕一不小心會錯過什麽好戲。

誰知這時,龔巖祁卻站起身,掃了一眼桌上的銅錢,笑著說:“今天打擾了,先告辭,不過下次再裝成別人的話,請更加註意一些細節處理,不然很容易穿幫的。”

等兩人走出巷子口,莊延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師傅,你是怎麽看出他不是陳玄青的?”

龔巖祁道:“三個破綻,第一,他的茶具都是新的;第二,他太急於說明盧正南的行蹤;第三,他想要誤導我們……”他朝莊延挑挑眉,“你見過哪個真正的高人,會把鎖魂錢就這麽隨意擺在桌上?連附近的居民都知道玄青大師輕易見不到,為什麽我們頭一次來就恰好能見到他,明擺著,這個人是在特意等我們來。”

“那我們現在要怎麽辦?”莊延問。

“先回隊裏,想辦法查查這個‘陳玄青’到底是誰。”

……

晚上七點,龔巖祁推開家門時,一股焦糊味撲面而來。

他楞了一下,趕緊沖進廚房,就見白翊正手忙腳亂地站在竈臺前,鍋裏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冒著煙,旁邊的砧板上堆著切得亂七八糟的蔬菜,竟然沒有任何兩塊是同樣的形狀。

“你…在做飯?”龔巖祁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畫面。

白翊轉過頭,冰藍色的眸子裏閃過一絲窘迫,但很快又恢覆成那副高傲的樣子:“神明不能做飯?”

龔巖祁忍不住笑了,走過去關掉竈火:“你這做的什麽?炭烤不明物體?”

白翊冷著臉道:“煎牛排。”

“……你管這叫牛排?”龔巖祁用鏟子戳了戳鍋裏那塊焦黑的東西,硬得幾乎能當兇器。

白翊的耳根微微泛紅,羽翼不自覺地收攏了一些,小聲嘟囔著:“我第一次用你們凡人的爐竈,火候沒掌握好……”

龔巖祁看著他難得窘迫的樣子,心裏瞬間軟得一塌糊塗。他放下鍋鏟,輕聲道:“行了,我來吧,你去客廳等著。”

白翊抿了抿唇,似乎還想說點什麽,但最終只是乖巧的“嗯”了一聲,轉身便往外走。

兩人在窄小的廚房裏擦身而過,龔巖祁正要收拾一片狼藉的竈臺,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悶響。他猛地回頭,見白翊單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撐著茶幾,羽翼劇烈顫抖著,原本純白的羽毛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墨綠色的紋路。

“白翊?!”龔巖祁沖過去想扶他,可他的手剛碰到白翊的肩膀,對方就猛地弓起身子,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別…碰我……”白翊聲音嘶啞,瞳孔驟縮,在極力隱忍著劇痛,他眼神緊盯龔巖祁,艱難地開口道,“你身上…有東西……”

龔巖祁楞在原地不敢輕舉妄動,低頭看了看自己,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麽。這時,他隱約看到還沒脫下的外衣口袋裏似乎在往外飄散墨綠色的霧氣,他馬上一把扯下外套,這時,一張方方正正的黑色紙片從外套口袋裏飄落,紙片上刻著血紅色的詭異符文,正散發著淡淡的黑氣。

“這是……”龔巖祁覺得這上面的圖案似乎有些眼熟,但一時卻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弒神咒!”白翊艱難地吐出三個字,羽翼上的墨綠色紋路已經快要蔓延到了翅膀根部,他的臉色慘白,冷汗順著臉頰滑落。

的確是弒神咒,龔巖祁終於想起是在周世雍案時見過這圖騰。看著白翊痛苦萬分的模樣,龔巖祁慌了神,想靠近又不敢貿然碰他,急得一頭汗:“我…我該怎麽辦?要怎麽幫你?!”

白翊咬著牙,指尖亮起微弱的銀光,試圖抵抗咒術的侵蝕,但那光芒很快就被墨綠色吞噬。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羽翼無力地垂落,整個人蜷縮在地上,顯然是在承受著極大的痛苦。

龔巖祁急得眼眶都發紅了,抓起那張黑色紙片就要撕碎,可手指剛碰到紙片,就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順著指尖竄上來,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氣。

白翊艱難地擡起頭,冰藍色的眼瞳已經有些渙散,他強撐著說:“龔巖祁…離…遠點兒……會傷到你……”

“不行!”龔巖祁紅著眼吼出聲,“快告訴我該怎麽解這個破咒!”

白翊的嘴唇失了血色,閉上眼睛靠著茶幾,幾乎說不出半個字。

龔巖祁不能再等下去,他只覺得自己的心在劇烈狂跳,正隨著白翊的痛苦而高高懸起,像有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後用力揉搓。

他第一次覺得,原來“心疼”是如此具像化的感受。

地上的黑色紙片發出鮮紅的光,那刺眼的符文嘲笑般閃爍著。龔巖祁來不及思考太多,突然抄起茶幾上的水果刀就往自己手心劃去。鮮血瞬間湧出,他卻顧不得疼痛,趕忙將帶血的手掌按在那張黑色紙片上。

“嗤……”

血液接觸紙片的瞬間,發出一聲類似水滴掉落在滾燙鐵板上的聲響。龔巖祁瞬間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順著他的掌心鉆入骨髓,極寒帶來的不是冰冷,而是異樣的灼痛,噬骨灼心。

只見墨綠色的霧氣劇烈翻湧,紙片上的符文開始扭曲,褪色,最終化作一縷黑煙消散在空氣中。

隨弒神咒的驅散,白翊的羽翼劇烈顫抖著,上面墨綠色的紋路終於不再蔓延,反而開始漸漸褪去,但他早已耗盡了全身的力氣,整個人脫力般向前栽倒下去。

龔巖祁慌忙跑過去接住他,將人緊緊摟在懷裏。白翊的身體冰涼,呼吸微弱,銀白色的發絲被汗水浸濕,黏在額頭上,擋住了他那雙好看的眼睛。

“白翊…白翊!”龔巖祁慌得連聲音都在發抖,手臂不由得漸漸收緊,生怕懷裏的人會消失一般,不停地喊他的名字,“白翊,你怎麽樣?說話!”

過了一會兒,白翊微微睜開眼,冰藍色的眸子逐漸找回焦距,嘴角輕輕揚起一個弧度,不痛不癢地罵了句:“別吵…很煩……”

龔巖祁高高懸起的心終於落下,他將人摟得更緊,額頭輕輕抵在白翊背後支起的羽翼上,長舒一口氣:“你他媽的…嚇死我了……”

白翊再次閉上了眼睛,眉心微蹙,像是在抱怨弒神咒的可惡:“疼死了!”

龔巖祁的手輕撫過羽翼上柔軟的絨羽,被灼噬後的心驟然收緊,唇啟唇合,發出一句微不可察的嘆息:“嗯…疼死了……”

-----------------------

作者有話說:小劇場:

龔巖祁推開廚房門:“等等!你在往蛋糕裏加什麽?!”

白翊舉著一只透明小瓶子:“神域甘露,凡人不懂。”

龔巖祁一把搶過瓶子:“這他媽是洗潔精!!”

白翊皺眉:“難怪這麽多泡沫……”

龔巖祁:“……”

白翊:“這不怪我,誰知道你們凡人連洗潔精也是草莓味兒的,自然要加在草莓蛋糕裏。”

龔巖祁無語:“那潔廁靈還是檸檬味兒的呢,難道你也要加在檸檬茶裏?”

白翊瞥了眼茶幾上龔巖祁剛到的外賣港式凍檸茶,小聲嘀咕著:“你怎麽知道我沒加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