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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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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空氣變得十分黏稠,順著鼻腔滑入氣管,胸腔猶如被冰水灌滿般憋脹得不行。意識在恐懼的鞭笞下尖聲嘶吼,身體卻像被狠狠攫住,一動也不能動。

這強烈的危機感和參加H市裏的死亡小游戲時完全不同,甚至比邪神發怒還要令人駭然,它已經變成實質性的禁錮。

有玩家很快反應過來,這就是論壇大佬預判過的難度調控機制。

像很多硬核游戲制作組為了控制通關率會雞賊地四處埋坑,如果你在副本前期感覺玩得很容易,感慨根本沒大家說的那麽難啊簡直小意思。

那麽恭喜你,後期或結尾必然有套奇妙小巧思在你猝不及防時嘭一下創飛你。

但不是所有人都會被困住,至少高玩能夠直接力大磚飛。

該玩家苦苦掙紮的這幾十秒內,就看見不少榜上有名的大佬淩空躍起沖向深淵大門,強悍流利的身姿宛若一道疾馳的閃電。

副本施加的禁錮在他們身上脆得像張薄紙片,輕輕一動力量爆發,對沖激起餘波擴散,而後塵煙散去,徒留人群在底下仰望那一個個高飛騰達的身影。

禁錮在收束,身體愈發沈重吃力,無法正常呼吸。

該玩家半跪在地上喘氣,眼前一陣發黑,心想,接下來的事情就跟他們這些小碎催沒什麽關系了。

這幾天他協助完成過3場S級、6場A級剿滅行動,2個S級、13個A級闖關游戲,怎麽不算他出過一份力。

所以,就這樣……

“起來!”

身邊突然伸來一只手扼住他的胳膊,手背上的徽記金光大綻,被照耀的該玩家身體一輕被拽得踉蹌向前,愕然擡頭,對上一張不怎麽熟悉的臉。

不怎麽熟悉,但見過,就在之前的剿滅行動裏。因為最終副本全民參與,無數玩家匆匆一聚,彼此都有個模糊的印象,算不上朋友。

而今,這不是朋友的人死死拽著他,肌肉緊繃,目光如炬,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有對勝利純粹的渴望和濃郁的戰意。

沒記錯的話這人和他一樣戰鬥力只有B級。

該玩家看他這麽興奮,蠕動嘴唇想要說點什麽,結果對方劈頭就是一句:“走啊!”

該玩家:“……”

那人又吼:“都走到這裏了,要你什麽都不做傻站在這幹瞪著眼等死,你甘心嗎?”

前面那麽努力,豁出去幾次性命,想要這一次有所改變、活著屹立於硝煙後的戰場,想要親眼看見勝利結算頁面,不過分吧!

螞O森林澆個水都能在沙漠裏種樹留下自己的痕跡,想要知道自己流下的血淚不是全無意義,想要自己的名字也能在貢獻名單上赫然醒目受人瞻仰,不過分吧!

該玩家:“…………”

他的嘴唇劇烈地發著顫,視野餘光中,一道道身影發出震耳欲聾的吶喊,裹挾著疾風與他擦肩而過。

前面的人越來越多,身邊身後的人越來越少。

他站在冷空氣凝結的空地上,仰望人潮如海波瀾壯闊,拽著他再也無法坦然受死的心臟一起往前奔湧。

誰甘心畏縮?

玩家往前一步。

誰甘願平凡?

玩家拔出劍刃,技能的微光環繞身側。

【去吧。】

金光在手背繪制出光輝耀眼的圖紋,玩家聽到那道耳熟能詳的嗓音在大腦中響起,那是這幾天在論壇傳瘋了的謝敘白的聲音,亦是他極其不甘想要打破點什麽的嘶吼。

他追上自己的心聲,緊跟在高玩大佬、萬萬玩家的身後,沖向蒼穹。

這一天,H市陷入激烈鏖戰。深淵大門不斷制造空間裂隙,方圓百裏內的天空大地被密密麻麻的詭怪所填滿。

無數玩家陸續從世界各地趕來,前赴後繼,殊死一搏,在謝敘白及其他神祇的賜福加成下,破萬魔高墻,斬三千混沌怪,一路高喊齊呼殺至深淵門下,硬頂著詭氣的侵蝕,轟一下撞上百丈漆黑大門!

當——

大門搖晃,地動山搖。

當——

門縫微顯,日月輪轉。

當——

像沈寂的巨獸張開它的血盆大口,門軸發出極沈、極重的嘶鳴。

有東西從頭頂簌簌掉落,是被封閉得嚴絲合縫的命運被硬生生鑿開一條縫,震落顛沛幾百年的銹與灰。

門開了。

.

【您已幫助玩家高成彥恢覆意志,信仰值+1】

【您已幫助玩家王秋萍恢覆意志,信仰值+1】

【信徒蔣庭擊殺一只A級詭怪,信仰值+1】

【信徒廖雅玲幫助他人恢覆意志,信仰值+1】

……

液晶屏幕散發瑩亮的微光倒映在謝敘白沈靜的眼底,光下似乎有更為璀璨的金色洪流在翻湧激蕩。

游戲裏的上班族來回穿梭於外來者之間,潑灑精神力為他們清除心障,終於在某一刻,隨著玩家齊心協力的推進,深淵之門轟然開啟,向他們打開一條黑黝黝的通道。

【要進去嗎?你真的做好準備了嗎?】

謝敘白點擊是。

游戲人物上班族跟隨人群進入。

他們先是跨越一條赤紅滾燙的巖漿路,隨後穿過怪物盤踞滿是陷阱的鬼窟,在路的盡頭發現一片純白色美得動人的花海,天花板開了個洞讓日光照下,正中間有個用黃金做底,紅白色天鵝絨毯鋪就,塞滿各種柔軟抱枕的巢窩。

一個眉眼清雋的男人側身睡在正中央,雙膝微蜷向上,肌肉線條流暢絲滑,沒有一絲突出贅感,膚色白得透亮,在太陽光的映照下泛起玉石般的光澤,五官美得像是造物主精雕細琢後的傑作。

上班族身邊的外來者們頭頂接連冒出感嘆號,紛紛看癡了眼,帶有粉色小花花的心聲接二連三冒了出來。

【不忍心叫醒他。】

【好美啊。】

【頭發都睡亂了,好可愛,好想要摸摸他的臉……不行忍住!要對吾神保持尊敬!】

上班族的頭頂卻冒出一個問號。

【那個人給我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上班族靠近巢窩,仔細觀看。

【奇怪……】

【這好像……是我的臉。】

就在這時,背景BGM突然變調,緊張急促地響起。

大地一陣顫動,無數根漆黑滑膩的觸手從屏幕外伸了出來,席卷湧上窩裏的美人。眼看著美人NPC又要被抓走,外來者們大驚失色,紛紛舉起武器。

氣氛凝固一觸即發,下一秒,上班族的身體陡然綻放出奪目的金光。

【我想起來了。】

鏡頭一陣顛簸,象征著游戲主角飽受沖擊、不穩震蕩的心境,緊跟著屏幕黑暗下去,一排醒目的文字橫貫中間。

【所有的變故都是從那一天開始的。】

光線亮起,一連串細小的氣泡往上飄,虛化的圖像驟然翻出水面,那是主角被封閉的記憶:

他走在街道上,一碧如洗的天空忽然爆發灼目的光亮,回頭時,巴掌就能遮住的太陽像是被擊落般由遠至近,越來越大,致使氣溫急劇升高,地磚幹裂,樹木無火自燃。不明所以的人群倉皇奔逃,直到某一刻被一陣強光吞沒!

【那一天,《無限游戲》降臨。】

在屍骸遍地的怪物巢穴裏醒來,被追殺,被吞吃,然後覆活。

茫茫然然又掉進新的副本,新的龍潭虎穴,作為被戲耍的弱小獵物被撕咬,被拆食,然後覆活。

從一開始的任人宰割,到發現系統bug,到和其他人結識,到初步反擊成功。

從什麽都不會的普通人,到踏過腥風血雨,歷經坎坷歲月,到一步步走上山峰,與外神正面交鋒。

諸多記憶碎片走馬觀花般從眼前一一浮現,又在下一刻如塵煙被呼嘯而至的颶風裹挾著飛向遠方。

上班族,不,應該說是謝敘白。他伸出手,掌心金光氤氳,唰一下爆開充斥整個屏幕,將湧動的觸手潮狠狠擊退!

而後他面向所有玩家,對上一眾顫動的眼睛,深吸一口氣,壓抑激動的心緒,終於能夠坦然大聲地說出那句話。

【大家,都結束了。】

戰火彌漫的畫面漸漸淡去,大家齊肩攜手回到硝煙散盡的城市。這片大地滿目瘡痍,百廢待興,幸好,人在就有希望。

謝敘白戰後加入工程修建和傷病保障工作,很快五年過去,一切逐漸回歸正軌,他終於能夠光榮辭職退休。

他脫下軍服、取出證件,交還聯盟部隊。他走過正在興修的建築群,走過彌漫歡聲笑語的人群,回到當初那個普通平凡卻也溫馨快樂的小小居所,看見完好無損的親友們,他眼中溢出點點淚花,沖上去和他們用力相擁。

謝敘白有神力滋養,外表仍舊保留在二十歲出頭的樣子。長時間的重壓積勞讓他無法再負擔那些高壓工作,但他又是閑不下來的性子,幹脆隨便找了個負擔沒那麽重的工作,每天定時定點上下班,跟隨悠長時光優哉游哉地活。

【謝敘白!都幾點了還不起床!】

日子過得太舒服,不知不覺就愈發散漫。聽到謝母的喊聲,謝敘白一個激靈睜開眼,撈來手機看一眼時間,鯉魚打挺翻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完成洗漱穿好衣服,隨手抓起一個肉包塞進嘴裏,提起公文包沖出居民樓。

他來到寬闊的青灰色柏油大街上,陽光熹微,清風徐緩。背後是老舊的居民樓,從左到右依次是垃圾桶、綠化帶和賣油條的攤販。

老板熱情賣力地吆喝,汽車疾馳按響喇叭,人群熙熙攘攘,有人呼嚕呼嚕吸面條,有人等紅綠燈直打哈欠,學生孩子匆匆忙忙趕去學校,傳開熱鬧鮮活的人聲。

屏幕畫面定格在這一幕,而後縮小,移動至左下角,右邊字幕滾動播報玩家姓名,最後一陣歡快的BGM響起:

【游戲結束,恭喜您取得勝利!】

游戲外,坐在沙發上拿著手柄的謝敘白閉了閉酸脹疲累的眼睛,放開一只手揉捏眉心。

奧古托夫一直站在他的身後,看著勝利結算畫面恢覆到游戲開始界面,【開始-進入新游戲】按鈕微微發著光,安靜地等待著下一個游玩者。

他輕聲問道:“結束了嗎?”

謝敘白沒有說話,半晌,輕微地搖了搖頭。

他再次睜眼,操作手柄翻看整個界面。

游戲通關之後自動碎檔,【讀取存檔】點進去已經變成一片空白,沒有東西能夠載入。

他點擊開始游戲,左下角的背景圖畫驟然擴大至整個屏幕,上班族小人提著公文包站在街道上。

謝敘白控制上班族向左來到居民樓門口,小人停下腳步不肯進去,腦袋上冒出白底黑字的心聲氣泡:【今天起得太晚,再不去上班就要遲到了!】

木柴在爐火中燃燒,傳出劈啪聲響,窗外暗得看不見光亮,狂風裹挾冰渣拍擊玻璃,整個甜品屋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幾秒鐘後,謝敘白擡眸,眼中金光氤氳,喃喃說道:“果然,游戲還是不能循規蹈矩地玩。”

他將手柄丟到一邊,起身走向液晶屏幕,左右拍一拍,捏著卡帶和主機檢查半天,詢問奧古托夫:“能把這電視賣給我嗎?”

奧古托夫眼中笑意漸深,仿佛早就準備好了似的,將一把半人高的鐵錘遞給謝敘白,笑道:“我不是說過麽,您今天的任何消費通通免單。”

謝敘白失笑,接過鐵錘,金光如星晨在他的四周躍動,象征著即將恢覆的力量。

周圍磁場變化,光線出現扭曲折疊,他擡手胳膊掄圓,鐵錘在半空劃開一道完美的弧線,重重砸在游戲屏幕上。

誇嚓!

正常來說這一錘的威力掄下去,就是整棟大樓都得晃上幾下,但眼前的液晶電視機只是裂開一條縫。

而游戲界面唯一的角色人物,那個像素風的上班族小人,在屏幕裂開縫隙的瞬間扭過頭來,模糊看不清五官的臉直勾勾地看向謝敘白。

誇嚓!

裂隙擴散,眨眼功夫上班族挺身跨出圖像規定的方框,整張臉都貼在蛛網般破碎的屏幕上。

誇嚓!

上班族的五官越來越精細,有了生物的質感,身體越來越大,逐漸和屏幕外的謝敘白等高等寬,仿佛下一秒就能從游戲裏走出來。

上班族高高地揚起嘴角,沖謝敘白笑。謝敘白面不改色,毫不受擾,他照著被已然開裂的縫隙,最終蓄起全部力量,一錘狠狠地砸下去。

誇嚓!

液晶電視屏幕應聲而碎,游戲角色打破第四堵墻的桎梏來到現實,大笑著飛撲向謝敘白。

他張開雙臂,手掌內拘如鷹爪,掐向謝敘白的咽喉!

謝敘白眼眸波瀾不驚,蹬地轉身借勢,動作果斷幹脆如行雲流水,一腳踩在那人影的臉上,把他給重重地踹了回去。

“你——!”這一下不輕,空中爆出骨骼斷裂的痛響,仿佛能聽見那家夥發出一聲極其骯臟的咒罵。

破碎的游戲屏幕變成幽暗深邃的洞口,往裏認真看去,昏暗中隱約現出一條曲折蜿蜒的小道,仔細聽,還有窸窸窣窣從四面八方傳來的細微說話聲,怨魂鬼祟潛藏在角落,對即將踏入的人發出迫不及待的陰笑。

這種恨不得看見別人倒黴受驚,又或者說恨不得看見他倒黴受驚的惡劣作風……

謝敘白心想,他約莫知道丟出這盤游戲卡帶引他上門的人是誰了。

拋開這點作弄人的小動作,游戲卡帶確確實實給了他明確的提示。

謝敘白相信奧古托夫不會無緣無故幫忒修斯牽線搭橋,他們都是數據化的人,融於系統與其共生切實觸碰到核心內容,或許知道些不能公開透露的東西。

謝敘白得進去找忒修斯。

想到這裏,他擡腿踩上洞口,歉然道:“抱歉奧古托夫,看來我今天是沒什麽口福了,等徹底結束這一切我再來仔細品嘗你的手藝。”

卻見奧古托夫端起不知道什麽時候拿來的香橙蛋糕,手持銀色小刀具往下一劃,蛋糕仍有剛出爐時的柔軟蓬松,輕而易舉被切開,橙色的汁水宛若瀑布流進昏暗的洞口。

這洶湧流淌的果汁,宛如帶著熒光的油彩,所經之處,黑暗散去,一路長滿鮮花和綠草。

濃郁的香味在空氣中彌漫,原來那綠草不是真的草,是開心果味的面包絲,綻放的鮮花是黑巧和白巧。

視野變亮,天空懸掛的太陽是晶瑩剔透的琥珀糖,橡皮糖蝸牛爬行在曲奇枝幹上,蜂蜜在河水中流淌。

奧古托夫對怔楞的謝敘白躬身致禮:“願甘甜驅散您的疲累,願橄欖枝與劍都在您的手裏。”

“……多謝,奧古托夫,這下不會摔跤了。”謝敘白笑道,“我們終將勝利。”

他踏入本來黑暗但現在明亮溢彩的甜品空間,平安在身後汪汪兩聲,也跟著跳了進去,為謝敘白一路送行。

道路盡頭是一扇銹蝕的房門,謝敘白揉了揉平安的腦袋,示意它在這裏等待,推門走了進去。

裏面是放置剪刀手人偶的雜物間,謝敘白在忒修斯的記憶裏已經認熟了,唯一有區別的是,各種亂七八糟的貨箱被胡亂丟到角落,勉強騰出大概2平方米的空地擺放棋桌。

忒修斯坐在棋桌的對面,單手撐顎瞥向謝敘白身後五顏六色的甜品小徑,眼睛一瞇譏誚地說:“謔,幾百歲的老家夥了還這麽有童心呢?”

謝敘白沒有理會他的挖苦,坐到棋桌前,和忒修斯面對面:“你這次的籌碼是什麽?”

“我的籌碼可多了。”忒修斯揚了揚下巴,“你猜。”

謝敘白靜靜地打量忒修斯,問:“我猜到什麽你就給什麽嗎?”

忒修斯嬉皮笑臉:“可以啊,但只能是我有的東西。如果你提出的東西我沒有,那不僅這次機會作廢,你還得答應我一個要求。”

謝敘白:“你唯一的要求不是讓我殺死你嗎?”

忒修斯語氣含笑,半真半假:“當然不,還有你死。”

謝敘白以前就不會被他的挑釁激怒,何況現在。

他沈吟片刻,仿佛在認真思索可行性,最後說道:“好,先試一局,必須簽契,落子無悔。”

忒修斯意外的沒有討價還價,或許是他也累了。

隨手從雜貨箱裏掏出兩個鬧鐘當作計時器,兩人同時抓起棋罐裏的普通棋子開始分先,謝敘白運氣不錯,執黑先行。

這一局忒修斯下得懶懶散散。

正常棋局拼的是一個鬥智鬥勇運籌帷幄,通俗點講,拼的是能把所有情況算出來的腦力,和四面來敵不動如山讓人看不出想法的心態。

真巧了,論算力他不是謝敘白的對手,論心態他更不是。

所以忒修斯一開始就沒指望能贏下謝敘白,他的依仗在謝敘白無法準確猜出自己有什麽籌碼。

忒修斯好奇的是,謝敘白應該知道這件事,但他下得很認真,幾乎每下一步都要停下來,卡著讀秒時限琢磨計算,仿佛在窮舉所有可能性讓自己穩操勝券。

這就有意思了,如果謝敘白猜錯,可是要反過來答應他的要求,在交易契約的約束下,連自殺都得照做。

謝敘白這樣斬釘截鐵,難道說已經猜到了他手裏的籌碼?

被打擊過太多次,現在忒修斯不僅見怪不怪,甚至連那點微妙的挫敗感都生不出來了。他現在只剩下好奇。

很快一局終了,謝敘白贏得毫無懸念。

他對上忒修斯探究的眼神,開口道:“之前你在現實世界殺過人,將他們煉化成棋子,我要他們。”

忒修斯:“……”

他看著謝敘白沒有一絲玩笑意味的嚴肅臉,噗呲笑了出來。

就很沒招。

“全世界那麽多死人,不管好的壞的,你真是一個都不想放下啊。”

忒修斯擡起手,頭頂天花板消失,無數棋子漂浮在半空中,密密麻麻遮擋半邊天幕。

他露出一絲刻薄的笑:“我這裏總共七千三百六十五萬八千兩百二十二枚棋子,來,自己撈吧。”

“不過恕我直言,你知道裏面有多少是你想要的嗎?”

“我只知道化工廠的16人。車間組長和安全檢查組犯下重大過錯,但罪不至死。而那些見死不救的人,不管是情理還是法律,都沒有規定他們必須用自己的生命去換取別人的性命,特別是在全廠化學物爆炸這種不可抗力的情況下。”

謝敘白眼神如刃刺向忒修斯:“除此之外,還有多少?”

有交易契約在,忒修斯沒法說謊,只能咬牙切齒老老實實回答:“還有246個,23個貪汙腐敗,8個殺人搶劫,53個家暴,71個霸淩,19個偷東西,72個嘴碎子在背後嚼舌根。”

謝敘白冷眼看他好一會兒,扭頭去找。

他的力量正隨記憶一起緩緩恢覆,可以使用微量的精神力去感應那些人的存在。

忒修斯在旁邊托腮看他忙,笑得很開心,但別多想,他用的是大學生看高中生早五晚十的那種眼神。

可惜忒修斯沒能幸災樂禍多長時間,因為謝敘白這家夥將精神力往天上一灑,蠱惑到其他棋子身上去了——他居然在煽動其他棋子幫他找人!

忒修斯傻眼了:“你怎麽使喚得動他們?”

這些黑棋原本都有清晰的意識,但跟著他被系統長年累月地一磋磨,基本都成了游樂場瘦長鬼影那般嗜血兇殘的怪物,不吃人就不錯了,居然還會樂於助人?

“我答應他們。”謝敘白說,“只要能找到人,等會兒一定會解決你,還他們一個解脫。”

忒修斯:“……”

他和這群棋子本來就是你死我活的關系,提出這種要求很正常,他不該生氣。

但忒修斯腦子抽風突然想起一件事,陡然瞪眼怒聲質問:“那我之前讓他們幫忙救你,說你能夠宰了我的時候,他們為什麽鳥都不鳥我?”

其他情況上區別對待他都認了,憑什麽在“讓他死”這一致意見上都要搞雙標?

謝敘白掀開眸子,鹹鹹地說道:“大概歸功於你根本沒有信用這種東西吧。”

忒修斯:“……”

其他棋子陸陸續續將262枚棋子送到謝敘白的面前,他攤掌將他們全部收入意識海。

贏下游戲後,按照他和系統的對賭協議,會將游戲開啟一刻所有呼吸尚存的人覆生,包括這些被煉化的棋子。

忒修斯沒有問他準備怎麽處理這些人,無非就是覆活後,該扔大牢的扔大牢,該治療的治療。

他手指一揮,將棋盤恢覆原狀:“來吧,下一局。”

謝敘白忽然道:“上一局的規則由你定,第二局理該由我來定。”

忒修斯擡眼:“你想怎麽定?”

“明牌開局,籌碼自述,但是不立必須完成的契約,全憑信用。”謝敘白說,“如果你不放心,我可以單方面立一個契約,只要你提出的要求不會違反公序良俗,我會竭盡全力去完成。”

忒修斯腦筋轉了一會兒,當即冷笑出聲:“你還真是一點都不肯吃虧。”

謝敘白:“別急,我再提出一個前提,你一定不會拒絕。”

忒修斯心說聽你瞎扯,面色嘲意欲濃:“行啊,說說看。”

“不下圍棋了。”謝敘白道,“玩大富翁。”

“……”忒修斯,“???”

謝敘白:“太覆雜了嗎?那可以玩飛行棋。”

有那麽一瞬間,忒修斯把畢生所能想到的最骯臟的咒罵在嘴邊囫圇轉了一圈。

他臉皮氣得發抖:“你是不是在耍我?”

謝敘白繼續道:“要求是不能使用能力,不能使用任何技巧和手法。”

以上規則可以簡單總結為四個字:

——純憑運氣。

忒修斯怒火中燒的表情猛然一滯,眉宇緊蹙審視謝敘白。

是,任何能使用技巧的游戲他贏面都沒有謝敘白大,唯有運氣捉摸不定,各有輸贏。

“等等。”忒修斯警惕道,“你不會讓命運女神幫你作弊吧?”

“不會。”謝敘白道,“我可以發誓。”

誘惑太大了。

誠然忒修斯知道謝敘白一定在哪裏埋了坑,但他抵抗不住。

他本就是個輸到一無所有的敗者,哪怕露出手指頭那麽一點能叫他勝利的苗頭,都能讓他魂不守舍,抓心撓肺。

更何況,是贏下謝敘白。

哪怕贏了也不會得到什麽,但那可是贏下謝敘白。

“以退為進嗎?”忒修斯慢慢直起身子,冷靜地問。

謝敘白沒有否認:“沒錯。”

他需要先知道忒修斯手裏有什麽籌碼,才能想辦法拿到手。

忒修斯哈哈大笑,來了精神,手臂一揮,眼前的棋桌消失,變成常規版的飛行棋。

兩人迅速制定好規則。

忒修斯:“幾局定勝負?”

謝敘白:“局數不定,直到一方籌碼用盡認輸為止。每輸一局需要交代一個對對方有用的籌碼,到最後結算。”

“好啊。”忒修斯將骰子一丟,笑道,“來!”

第一局,謝敘白運氣好連丟幾個6,率先走到終點。

忒修斯盯著那棋子,臉黑得能滴水,沈默許久,最終“嘁”一聲,還是拾起了自己稀薄到幾乎沒有的信用:“你還記不記得自己是怎麽逼迫系統妥協,重啟游戲?”

不等謝敘白開口,忒修斯直言道:“因為系統也有它必須遵守的規則。”

謝敘白當初能找到破局之法,是因為系統看似肆無忌憚只手遮天的行為中,暴露出一個致命破綻。

它太“啰嗦”了。

連野生動物都知道捕獵的時候一定要快準狠,盡可能避免消耗多餘的體力。一個恨不能分分鐘吞吃全人類,講究效率的系統,為什麽要和他們周旋這麽久?

於是謝敘白望著浩瀚無垠的宇宙,腦子裏陡然冒出一個想法:

在他們暫時無法企及的高維世界,系統是否也是一個被拘束在副本裏的“玩家”?

系統是否做出過違規行為,或者它的所作所為根本不合規,才會這樣謹慎小心,生怕暴露?

謝敘白不知道,人類現在根本沒有證實這個猜想的技術力,哪怕成神也沒有。

要夠得到高維法則,必須先成為謝語春那樣淡漠塵世的高維體,可是高維化的生物又會失去本性,不會在乎紅塵往事。

……除非。

除非他能夠孤註一擲,冒著靈魂被法則撕碎扭曲、可能再也救不回來的風險,吞食所有神級玩家的力量用作推進航線的燃料,讓自己變成一發勢不可擋的導/彈,擊破系統設置的壁障,以低維意識橫跨高維,直達天聽。

“當時你成功了,你招來了某個能為你主持公道的維度法則,於是得以在今天戰勝系統。”忒修斯說,“但是謝敘白,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既然有一個系統,那就很可能會有第二個系統,乃至於第三個、第四個、第無數個系統。”

“即使有維度法則維持著宇宙的穩定,但它仍舊遵循著最原始殘酷的道理,那就是弱肉強食。人類文明能夠在這一次滅種危機中存續,是因為你們的拳頭夠硬,能贏。但當那些高維掠食者聞著肉味接踵而至時,這顆星球又能經得起多少消耗?宇宙生物無窮盡,待到所有人類力竭時,也將是你們成為祂們俎上魚肉之時。”

謝敘白沒有說話。

被掀開的天花板連接著虛空,近乎無限遼闊的黑暗原野中點綴著數億個星系。每時每刻都有數不清的恒星誕生演化,又有數不清的恒星坍塌滅亡。

頭頂一掠而過的光芒,有可能是原恒星經強烈的星風和噴流吹散外層塵埃包層,朝外噴薄而出的蓬勃生機,也有可能是大質量恒星核燃料耗盡後急劇坍縮引發的壯烈爆炸。

它落進謝敘白沈靜無瀾的眼底,在黝黑的瞳孔深處發著一點微弱的瑩亮。

宛若當初無限游戲開啟時,那顆在浩瀚寰宇中孤立無援卻又堅強存續著的藍星。

良久,謝敘白問:“你的解決對策是什麽?”

忒修斯玩味一笑:“想知道?可以,再來一局。”

結果第二局還是輸。

忒修斯盯著地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三步,就差三步!

只要三步他就能贏下謝敘白!為什麽就是丟不出這個數!

謝敘白真的沒有作弊嗎?他不信!

在謝敘白熠熠生輝的註視下,忒修斯憋得夠嗆,心不甘情不願地開口:“你覺得還能有什麽辦法?那當然是師夷長技以制夷。”

“如果說人類是三維生物,那你們在副本裏看見的外神就是四維生物,在此前提下,系統的維度還要再高上0.5,因為祂在找到地球之前,靠吞吃那群外神為生,所以祂能夠收納無數外神的信息圖鑒為自己所用。”

“如果人類有能力吸收學習系統的【知識】,將其融會貫通,那你們在宇宙寂滅到來前,至少有能力和五維生命一較高下。”

忒修斯看一眼謝敘白的臉色,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麽,嗤笑出聲:“你是不是覺得系統沒有強到能吞吃外神的地步,又或者有維度法則的監視,系統不可能那樣肆無忌憚。”

“搞清楚,謝敘白,系統看上去沒什麽戰鬥力,是因為祂怕被維度法則制裁所以一直藏拙。後續更因為你不知死活招來維度法則,直接被套上枷鎖捆住‘手腳’,無法自由發揮——從前至後祂能用出的力量不到鼎盛時期的十分之一!”

忒修斯笑得十分開懷:“現在你知道系統為什麽殺你還嫌不夠,非要把你折磨瘋吧?”

系統面對的問題不單單是被看不起的螻蟻咬了一口,還被這螻蟻註毒致殘到只能發揮出一成力量。原本能打過的對手現如今都打不過了,還有被反咬身死的危險。

換誰不憋屈?換誰不記恨?

“至於為什麽維度法則只管人類,而不管被吞吃的外神,答案很簡單。”忒修斯說,“因為人類是一個文明,而那些外神只是個體。”

“哪怕和整個宇宙相比,地球、人類都過於微渺,你也不得不驚嘆於這理應微不足道的存在是那樣的特殊,竟然誕生出來一個文明。”

“或許在千億年之後,它也將成為某一維度法則的誕生之地,這才是你所召喚而來的維度法則願意維護你們的原因,也是宇宙為了促進發展自然演化出來的調控機制。”

謝敘白神色微動,眸光閃爍。

忒修斯看著他,驟然一笑,攤手聳肩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找打模樣:“但以上都是基於系統的認知提取出來的知識,有可能它根本就是系統的臆想,元謀人還以為火是神的恩賜呢。”

“你不清楚五維六維甚至更高的維度是什麽情況,不知道它們是不是已經結構出足以推翻人類文明的學說,又怎麽能夠確定自己獲得的就是真理?”

“沒關系。”謝敘白毫不猶豫地道,“人類會一直發展下去,終有一天會看到巔峰的風景。”

忒修斯:“嘁。”

謝敘白心情很好,也不在乎他在那翻白眼嗤之以鼻,眸眼發亮接著問:“系統核心在我們手裏,要怎麽解構學習那些扭曲晦澀的知識,你應該有辦法吧?”

“想知道啊?”忒修斯微微一笑,“再來一局。”

第三局是謝敘白輸了,這次換他離終點只有5步之遙,但倒黴極了,怎麽都投不出那個5。

謝敘白摸了摸鼻子,倒是不意外,失去神力加持,他的運氣就是這麽的縹緲不定。

但忒修斯看著棋局沈默了許久。

久到謝敘白都忍不住要開口催促他的時候,忒修斯終於擡起頭。

他抿著繃直的嘴唇,看謝敘白幾眼,又看向自己贏下的飛行棋,像是有些無法理解似的,看了又看。

沒有大笑,沒有尖叫,表情都是怔楞的。

到這日日念想刻骨銘心的渴望終於實現時,他有的只是自我懷疑與無所適從。

“你……”忒修斯局促地舔了舔幹澀的嘴唇,“你有什麽籌碼……算了,你隨便給我個東西代替籌碼,最後一起結算。”

謝敘白和他對視片刻,擡手喚出一縷金光,凝結成一枚常見於博彩場所中的錢幣籌碼。

忒修斯接過來,擺在自己的手邊:“下一局。”

第四局,謝敘白勝。

忒修斯沒有賣關子,直接說:“正常人類無法正常解構系統的知識,輕則被汙染思維,重則被同化變成下一個系統,只有一種情況除外。”

謝敘白:“什麽情況?”

“數據體。”忒修斯道,“不是把靈魂直接出賣給系統的那些雜碎,他們扛不住,是被系統侵蝕融合後仍舊可以保留自身意志的數據體。”

這樣的例子極其罕見,比萬裏挑一還稀缺。倒戈向系統的幾千萬玩家之中,僅僅只出現過兩個特例。

其一就是忒修斯,但讓他放下屠刀轉頭幫人類做事,沒有一點可能性。而且他全部靈魂都融入系統,沒有任何回轉的餘地,只能和系統共存亡。

那就只有另一個人了。

第五使徒,奧古托夫。

奧古托夫那不被系統看重的1%的靈魂,終究是峰回路轉,成為如今至關重要的轉機。

“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在你和你家姘頭卿卿我我你儂我儂的這期間,我已經將他和系統融合的那部分剝離出來了。”

忒修斯擡起手掌,黑紅色精神力包裹著一團猩紅數據體赫然顯現在兩人的面前。

一般的數據體時刻都在蠕動狂躁,相比較之下,這團要安靜得多。

不會有錯,那團數據體就是奧古托夫真實的魂體。謝敘白不覺得忒修斯有這樣的好心,擰眉問:“你是怎麽做到的?”

“他還有一絲沒被汙染的靈魂,順著線頭拔出來就行了。”忒修斯好整以暇地拋著那團數據體玩,“怎麽著,不信我?這又不是什麽有技術含量的東西,比當初從系統嘴裏摳出密鑰要簡單多了。”

要知道摳密鑰可是在系統的眼皮子底下暗度陳倉,摳奧古托夫的靈魂時系統已經被宴朔玩成了一顆廢球,自顧不暇,哪裏管得了他的小動作。

忒修斯意味深長地重覆謝敘白說過的那句話:“玩游戲可不能循規蹈矩啊。”

但有人選是一碼事,這個人選能不能擔得起重任又是另一碼事。

就算奧古托夫能夠接管數據庫,他那稀少到只有百分之一的靈魂,又有幾分可能性能抗住?

那就是人類自己該去糾結的問題了,或許有神明賜福和謝敘白精神療愈雙管齊下,奧古托夫能熬住吧。

忒修斯只負責把這個人選摳出來,充當和謝敘白談判的籌碼。

棋局繼續。

第五局忒修斯勝,籌碼數量+1。

第六局謝敘白勝,忒修斯給出災後重建的有效建議,補足謝敘白原定計劃中缺漏的部分。

第七局忒修斯勝,籌碼數量+1。

第八局忒修斯勝,籌碼數量+1。

第九局謝敘白勝,忒修斯提到:“游戲結束後玩家的力量不會消失,同理異化為怪物和NPC的死者,身上也會殘留一部分他們在副本裏的異變狀態。”

“先不說你隱瞞玩家這件事被揭穿後會引起什麽樣的軒然大波,人類原本的那套法律法規,絕對不再適用一個急需快速發展以抵禦域外強敵的文明,你不是老早之前就著力於修訂嗎,現在進度怎麽樣?”

謝敘白:“基本修訂已經完成,正於H市內某幾個區縣施行以觀察效果,不過等大家都醒來後,又是截然不同的情況,我會聯系法律部的專家一並完善。等後續確定沒有大問題,保證能夠維持住秩序和社會穩定,再逐一向全國推進,我也會委托專員在國際聯合會提上日程。”

……

第二十四局結束,忒修斯還沒贏夠,但他已經輸到給不出建議,也不想再費勁兒說話,幹脆把飛行棋一丟:“不玩了,玩夠了。”

異空間時間流速和外界不一樣,可以自行擬定。

他們結束棋局的這會兒功夫,外面玩家剛推進到深淵最深處,見到謝敘白躺在花海中的分身。

謝敘白:“那就結算籌碼吧。”

激動人心的時刻要來了!

忒修斯再度來了勁兒,摩拳擦掌,拿出一個籌碼推到飛行棋盤上,擲地有聲言之鑿鑿地要求:“我要你死。”

謝敘白:“不想死,換一個。”

忒修斯:“……”

嘖。

沒立強制完成的契約就是麻煩,忒修斯捏著手中的籌碼滿臉嫌棄,就好像剛知道自己好不容易撈到的一箱子錢全是津巴布韋幣。

“算了,那換一個吧。”忒修斯一臉大度地將拿起來的籌碼重新擺在棋桌上,字正腔圓地說,“我要系統死。”

不等謝敘白回答,忒修斯將手邊贏到的所有籌碼都掬在掌心,一枚、一枚、一枚地扣在棋桌上,又將奧古托夫被剝離出的魂體往前一推。

忒修斯死死盯著謝敘白的眼睛,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中擠出來的一樣:“我、要、系、統、死。”

那恨意噴湧而出。

謝敘白擡眼,一枚一枚鄭重其事地收下他的籌碼,將奧古托夫的魂體用金光包裹,和其他黑棋一起溫養在意識海,同時也一字一頓回應他:“唯獨在這件事上,我們的決意高度一致。”

忒修斯盯看他的神情細節,努力分辨他說的是真是假,倏然緩緩笑了。像吃慣苦頭的人無意中嘗到世界上最甜蜜的糖水,極其滿足似的。

“既然這樣,我就再送你一個提示吧。”

“在維度法則的見證下,你當初和系統簽訂了一系列獎懲合約,但缺席領獎臺會被視為放棄權利,所以你還得再去見一次維度法則。”

“當然這次你肯定不能再靠吞噬力量沖上去了,那是自尋死路,所以你需要借水行舟,用高維力量作伐,比如說無限游戲。所以你這一次的副本主人也算沒白當,這段時間你已經熟悉完它的使用方法了吧?”

“還記得科學家們曾經解析無限游戲,得出它困縛玩家的三大主要架構分別是什麽嗎?”

謝敘白:“時間,空間,以及概念規則。”

“bingo。”忒修斯打了個響指,“空間有第三使徒莉莉絲設法封印的空間異獸,時間有命運女神和邪神,這兩大架構已被攻克,而最後的概念規則……”

忒修斯笑看過去:“謝敘白,當初有那麽多條路,你唯獨選擇專修精神力,無暇他顧。除了本身意志力強適合走這條路以外,還是因為精神力修煉到極致,就將掌控——”

“認知。”謝敘白回答說。

這一刻,謝敘白的眼瞳徹底被純粹的金光渲染,他話音出口如同洪鐘自遠古敲響,傳出一股強大渾厚的波動,擲入世界卷起驚濤駭浪,仿佛在與天地證道。

“天地萬物的統一認知,即是概念規則。”

同一時間,深淵最深處。

謝敘白操控上班族在《無限游戲》裏做的一切,也會反射到現實中造成相應的影響。但在玩家攻入深淵之後,兩邊的聯系就斷開了,出現情景分岔。

在《無限游戲》,凝聚謝敘白大部分力量和記憶的分身是躺在一片白色花海簇擁的巢窩裏,邪神在察覺到玩家闖入才姍姍來遲。

而在現實世界,邪神從始至終就沒有遠離謝敘白的分身一步,觸手湧動將他纏得賊緊,全身上下就一個腦袋露在外面以供呼吸。一旦有玩家敢上前搶人,祂觸手一甩直接把對方糊在墻上,差點去見太奶。

這會兒邪神和玩家群體已經爆發過兩次激烈沖突,沖擊震蕩四方,滿目殘垣斷壁。

玩家這邊深感棘手,因為邪神的怒氣值還有大幾萬沒能消下去,可是他們已經通關完H市裏的所有小游戲,外面也沒有再刷出新的詭怪。

還有什麽辦法能夠消減邪神的怒氣值?

就在他們即將爆發第三次沖突時,金光如風擋在雙方之間,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從上往下輕輕一拽,就讓粗壯如山的觸手收住那摧枯拉朽的攻勢,停在半空。

不止是邪神,全場玩家的註意力也被觸手小心翼翼托舉到高空的身影吸引。

前排玩家幾步上前,滿臉激動地看著謝敘白,他們剛想說些什麽,就見邪神更快一步先發制人,將一根觸手舉在謝敘白的面前,委委屈屈的控訴叫全場都聽得一清二楚。

【他們打的。】

全體玩家:“……”

他們看了看那根觸手上巴掌大對邪神來說來擦傷都算不上的傷口,又看了看灰頭土臉、連續重傷幾次又吐血幾次的自己。

祂好不要臉。

謝敘白輕咳一聲,施展金光為所有人療傷,回頭看向委屈巴巴的自家BOSS,笑著輕力拍拍:“好啦,好啦。”

這幾日邪神滿世界搜刮天材地寶為他療養身體,為了達到效果最佳,采用了一些不可言說的方法,連帶著謝敘白只要一看見那濕潤的觸手尖就雙腿顫軟,喉結幾不可聞地一滾,臉側耳根不知不覺染上醉態般的酡紅。

因這一幕,邪神的視線又黏在謝敘白的身上摘不下來了。謝敘白下意識側頭似乎想躲開祂滾燙的目光,又在下一秒擡起頭,和那雙猩紅的眼瞳對在一起,笑道:“宴總,你太大只了,我都抱不住你,能縮小一點嗎?”

話音未落,黑霧彌漫,一道高壯的身影出現在謝敘白的面前。

宴朔張嘴正想要說點什麽,卻見謝敘白突然展臂勾住他的脖頸,挺身吻了上來。

唇齒相接,帶著努力擯棄羞赧之後的笨拙與熱烈。

【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

……

早在這場副本開啟之初,宴朔曾於虛空裂隙中會見命運女神的人類意識。

“你的意思是,你會在這場副本中強行封閉白白的力量和記憶,希望我不要幹預?”謝語春搖了搖頭,似乎啼笑皆非,“請先給我一個你必須這麽做的理由,邪神。您為人類做了很多貢獻,我敬重您是拯救人類的英雄神祇,作為回報,我願為您浴血奮戰、肝腦塗地,我相信換成其他人也會一樣對您飽含感激和敬仰。但我畢竟就這麽一個孩子,如果您想要強行剝奪他的人格自由,亦或是淩辱他,我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說話的同時,謝語春的高維神軀在背後若隱若現,是擺明態度,也是無聲的威脅。

宴朔沒有生氣,實實在在地解釋道:“對謝敘白來說,只是贏下無限游戲打敗系統,遠遠不夠。”

因宴朔曾與外神浴血奮戰,摻失半個神核,所以他清楚知道宇宙危機四伏,人類和地球從來都稱不上安全。

他更知道謝敘白在發現這一點時,一定會忍不住未雨綢繆,去殫心竭力地籌劃和做準備。

宴朔無意阻止,他熱愛謝敘白全神貫註去做某事時迸發出的耀眼和光輝,但謝敘白不知節制。

普通玩家游戲過程中會失去記憶,即使能夠合作,互相托付,那也是暫時的。

神級玩家倒是不會失去記憶,但慘死和失去親友的痛苦也會隨輪回次數的增加不斷累積,最後形成難以消磨的精神汙質,將人的意志徹底壓垮,所以也無法全心全意地依靠。

不是同伴不靠譜或者沒能力,是謝敘白想要萬無一失,就只能倚重自己。

加上他是普通人從零開始修煉,需要付出的汗水和時間是天才的幾倍甚至幾十倍有餘,所以養成如今這種除去全速奔跑就不知道該怎麽前進的習慣。

沒有人能夠一直拼盡全力,他會受不了的。

就像這接連幾次的靈魂碎裂,已經對謝敘白造成無法逆轉的傷害。

所以宴朔才要封閉謝敘白的力量和記憶,強制他休息,讓他停下來好好看看,大部分人類已經成長到有足夠的實力和擔當,去分擔同胞和種族存續的壓力,他已經不用再那麽拼命。

也是讓謝敘白能夠養好身體,才有精力在接下來的時間裏,去完成他真正想做的事情,那或許會涉及到宇宙外域更隱秘更危險的東西。

聽完宴朔的解釋後,謝語春沈默許久。

她或許低估了邪神對自家孩子的愛意。

但會造成這種誤會,是因為她能感知到邪神對謝敘白那股……

“所以。”謝語春斟酌語氣,“您從未想過把白白禁錮起來?”

想過。

在謝敘白靈魂碎裂那段時間,每天都在發瘋地想,為什麽沒有把他所愛的人類藏起來,他會藏得讓人都找不到,讓謝敘白只屬於他一個人,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公務和勾心鬥角讓人類傷神,更沒有東西能夠傷害謝敘白。

可是在那些陰暗欲望鉆出來的剎那間,必然有許許多多個謝敘白鮮活的笑顏浮現於眼前。

宴朔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和謝敘白一並倒在瘡痍的焦土中,他撕裂身軀強行降維已無力為繼,謝敘白遍體鱗傷血流成河奄奄一息。

他為了節省力氣,身體一再縮小,像棵斷樹搖搖欲墜。他粗重喘氣,聽到呼吸的風從殘破的胸腔劃過,如破舊的風箱般沙啞嘶鳴。他和謝敘白疲累地抵在一起,斷裂的觸手將人用力摟緊,彼此互相聽取對方微弱的心跳聲,借此清醒。

如果再等不到增援,他和謝敘白就會雙雙殞命。但他倆都傷成了這樣,其他部隊估計也沒有幾個能活下來,所以宴朔不抱希望。

不知過了多久,懷裏的謝敘白突然伸手,指節用力到發白,強迫他擡頭。

他想要呵斥人類別鬧,卻在擡頭一刻看見一輪巨日從地平線上緩緩升起,黑暗退散,橘紅色的夕陽普照大地,逆光中幾名救援人員用盡速度朝他們奔來,臉上是無法言說的焦急。

謝敘白虛弱的笑聲自他懷裏響起,斷斷續續,微乎其微,卻那樣開懷蓬勃地驕傲著:“看,宴朔,我早就說過黎明終會到來。”

“黑暗無法掩蓋光明。”宴朔對謝語春說,“因為它將一直追在光的身後,成為最忠實的信徒。”

……

信仰排山倒海般匯聚,推動謝敘白最後1%的成神進度。

他所有分身融合在一起,一舉成神。

在謝敘白的身後,系統核心慘叫著被拋上高空,忒修斯猙獰面容發出猖狂痛快的大笑,驅使黑紅色精神力將它砍碎一半,卻因為和系統共生無法更近一步砍碎另一半。

就在這時,金光馳來,和忒修斯對視在一起,下一秒,牢牢握住忒修斯顫抖的手,金光與暗紅色光合力俯沖,在巨大的爆炸聲裏徹底毀壞系統核心。

謝敘白沒有遲疑,忒修斯也是。

系統死亡的瞬間,忒修斯身後幾千萬枚棋子潰散粉碎,而他也在一聲大笑後徹底閉眼。

數不清的殘忍實驗,積攢成百上千年的愛恨情仇,通通在這一刻化為飛灰。

謝敘白目視他們徹底消散,而後沖破無限游戲最後一層架構並以此為橋梁,瞬息之間抵達更高的維度。

這裏沒有具體的空間和時間的概念,又或者說兩者有了更深層次的厚度和重量。謝敘白自身的認知、意識、存在感被打碎重組,視野如故事書般不斷翻頁,變成幻影迷宮,所有圖景交錯在一起,它們遙遠無比卻又觸手可及。

維度法則感應到熟悉的氣息,向謝敘白緩緩“睜眼”。

現實世界,七十多億沈睡的靈魂從NPC和BOSS的軀殼中醒來,茫然望向玩家們熱淚盈眶不敢置信的雙眼。

放眼宇宙,籠罩在地球身上的那一層陰翳終於消散。

地球獨立於萬千星晨之中,向浩瀚寰宇展現出那一抹無與倫比、瑰麗的蔚藍。

半年後。

經歷過一系列動亂沖突,在無數人的協同努力下,災後的秩序終於漸漸恢覆穩定,一封遲來的《致全體幸存者通知書》發送至全球公民。

【全球各族同胞,海內外的幸存者們,經歷艱難的抗爭,我們莊嚴宣告,這場捍衛人類文明的存亡之戰已取得最終的勝利!

……

雖然災難的陰霾已然散去,但和平需要我們共同去創立維系,系統只是一個先例,而在遙遠的宇宙中還有未知的危險虎視眈眈,也有著未知的機遇等待我們去發掘。

……

接下來的時間,我們將繼續災後重建工作,維護社會穩定,保障民眾權益,特別關註無限游戲中受到影響的人,不拋棄不放棄任何一個同胞。我們將大力發展航天太空科技,不斷尋找未來的出路,上下而求索。】

【此致,敬禮。】

【現在是現實世界中洲區20XX年1月14日21點39分。山河猶在,國泰民安。】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寫完了。

這一年家裏出了事,精神狀態很差,睡個三四小時一驚醒就開始作嘔吐酸水,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感覺像只喪屍一樣(真變成喪屍的話我要在腦袋上種花哇哢哢!ヘ( ̄ω ̄ヘ)),好幾次都在想要不按部就班走完大綱內容就算了吧,但最後還是決定咬咬牙,盡可能寫得完整一點,為一直支持我的你們,為當初心潮澎湃寫下這篇文的自己,為我愛著的文裏的他們。

之後的番外打算都寫成福利番外了,回饋追更的讀者們,不用花費晉江幣,大家有想看的可以在評論區留言[撒花],就是精力不足寫不了多少,會挑幾個有靈感的寫,忙完這陣再開工。

能拜托小天使們給個五星完結好評嗎[撒花],能給這篇文後續的收益續航提供加持,對雲城很有幫助,在此拜謝。[求你了]

感謝一如既往的支持和喜愛,非常感激,深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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