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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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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謝語春他們這次來,是就某個研究所需的特殊生化材料和盛天集團談長期合作。會議要開很長時間,江凱樂把開光盒子交給呂向財,讓對方幫忙遞交上去,陪謝敘白一起等在會客室。

謝敘白看見飲水機,將羊奶粉倒進奶瓶,接熱水沖泡,擠出幾滴在手背試溫,感覺合適才把平安抱在腿上,托起前胸餵。

奶狗消化系統很脆弱,需要少量多餐,頻繁餵食。

平安其實剛才就餓了,但它憋著沒吭氣,到這時被謝敘白用沾著羊奶的手指一逗,終於按捺不住,眷戀地蹭了蹭謝敘白的手指,大口大口地吮吸起來。

它太小不會控制力量,用力到尾巴和耳朵尖尖都翹直,瘋狂地抖來抖去。

謝敘白見它吃得直打呼嚕,忍不住笑起來。

陽光從窗欞傾瀉,灑落在青年線條流暢的側頰。他身姿筆挺,雙腿頎長,眉宇溫柔垂落,浸入鎏金的浮光中,恍惚美如畫中仙。

一群興致勃勃來瞻仰謝裴兩位名士的員工驟然撞見這一幕,直接楞在原地。

不單單是因為謝敘白的臉好看,還有一股說不出道不明的情緒,似乎酸澀,似乎神往,在胸腔瘋長。

“江少爺,你知道會客室裏坐著的那位是什麽人嗎?”

“江少爺,你有他的聯系方式嗎?”

“江少爺……”

江凱樂不是第一次來了,但他混世魔王的名聲在外,員工都對他避之不及,頭一遭被如此熱情地包圍。

聽到要聯系方式還好,再下一秒,聽見有人追問謝敘白的家住在哪裏,江凱樂當即臉色一沈。

礙於謝敘白在場,他忍著沒發火,冷眼把那人看得慌張閉嘴,而後大手一揮,“彬彬有禮”地把所有人都“請”了出去,再聯系管家幫忙調查那人背後的企圖。

做完這一切,氣沖沖的江凱樂突然一楞。

他居然控制住了自己的脾氣。

江凱樂存在先天不足,易燃易爆。不足在哪裏,難說,連最精妙的醫療儀器都查不出來原因。

別人好說歹說,家裏勸過罵過打過,西藥中藥一起調理,他就是忍不了氣,一點不爽當場爆炸,誰都拉不住。

最後的結局不外乎自己惹事進橘子,親媽親舅火急火燎帶人來保釋,然後看著他長籲短嘆,一臉的家門不幸。

江凱樂覺得自己沒錯。

他雖不是什麽路見不平一聲吼的性格,但看見勢利眼侮辱人的老師,搞霸淩撒圖釘的同學,猥/褻他人拍視頻的混混流氓,強買強賣仗勢欺人的老板……誰能忍住不一拳揍上去?

可現在他居然忍住了。

不止忍住了,還隱隱約約知道後面該怎麽掃尾。

有誰教過他嗎?

一想到這裏,江凱樂又想哭。

他有點羞赧,好歹是個男子漢,怎麽這麽別扭。他要面子,怕被謝敘白瞧見端倪,不顧他人異樣眼神,快步開門去走廊上瘋狂做深蹲,終於是把眼眶裏的濕意壓了回去。

可江凱樂憋不住話——反正在謝敘白面前憋不住。於是他氣喘籲籲地跑回來後,沒一會兒就脫口而出:“你知道嗎,我好像長大了。”

謝敘白剛好餵完平安,用紙巾擦幹凈手。聞言,他的手撫上少年的腦袋,欣慰地肯定道:“是啊,長大了。”

這句話真是要命。

江凱樂發現他的眼淚白憋了,謝敘白一開腔就開了閘。

還好這時一通視頻電話打了過來,挽救了江少俠岌岌可危的羞恥心。

電話那頭是個長著虎牙的天真少年,整張臉杵在鏡頭前,苦惱地撇嘴:“樂樂,我寒假作業不會——”

他忽然註意到江凱樂的眼睛通紅,好像哭過,登時坐直身,眼神發冷,猶如一頭吃人的惡狼:“誰欺負你了?”

“沒,沒誰,眼裏進沙子了。”

江凱樂多慶幸謝敘白沒有在旁邊搭腔,不然這會兒他一定羞得在地上挖條縫鉆進去,急忙岔開話題:“不說這個,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今天找到老師了!”

“老師?”虎牙少年疑惑,“他們走丟了嗎?”

“不是學校老師。”江凱樂瞅了瞅謝敘白,見對方並不反感,在視頻裏慢慢露出謝敘白的半張臉,仰著下巴與有榮焉,“是我的家教老師,會在家裏教我學習。”

虎牙少年不明覺厲,雙眼瞪圓:“你放假還要上學啊?好可怕。”

江凱樂本想把成績下滑的理由搬出來,忽然記起自己這次期末年級第三。

遭了,他成績不差!

不知道為什麽,明明能和謝敘白締結的關系有那麽多,江凱樂就只想對方做他的老師。

更不知道為什麽,他下意識扯出了成績不好。

要是小夥伴不小心說漏嘴,他要怎麽圓?

老師會不會覺得他是個謊話連篇圖謀不軌的壞小孩?

還好,謝敘白沒有在意江凱樂怪異的樣子,自然地和視頻那頭的虎牙少年打起招呼:“你好小同學,能問問你叫什麽名字嗎?”

虎牙少年對上他的眼睛,下意識坐端正,乖巧回答說:“老師好,我是蟬生。”

謝敘白柔聲:“是哪個chan,哪個sheng?”

“是……”少年忽然結巴了一下。

蟬生天生口吃,因為這事沒少被同學取笑。江凱樂曾經為了給他鳴不平,在學校創下暴揍十五人的輝煌戰果。

他怕蟬生說不好話,會尷尬,正要打圓場,卻見虎牙少年眼神恍惚起來,仿佛陷入某種回憶。

“是夏蟬的蟬,重生的生。”

這一刻,少年的舌頭不打卷了,口齒突然清晰,如有神助一般。

他一字一頓,認認真真。

“意思是,蟬在蛹中沈寂多日,換來一鳴驚夏,破繭重生。”

謝敘白笑著接口道:“很好的寓意。你和樂樂是好朋友嗎?”

語氣像哄小孩似的。

可蟬生不是6歲,是16歲。

江凱樂被仇家帶人堵在巷子裏時,天真浪漫的虎牙少年一板磚就給領頭混混的腦袋瓜開了瓢,血濺在臉上,面無表情。

“是的。”蟬生無師自通出敬語,扭捏道,“您可以叫我生生。”

江凱樂:“………”

神他丫的生生。

謝敘白又問了幾個問題,蟬生一一回答。

他們聊得很好,被冷落在旁的江凱樂莫名有些吃味,卡著兩人結束一個話題的間隙將手機收了回去,承諾回去教蟬生作業,便掛了電話。

話音剛落,心臟又是一咯噔。

比蟬生小兩個年級,卻能教人寫作業,他暴露了。

江凱樂心驚膽顫一扭頭,突然被謝敘白彈了個腦瓜崩。

年輕老師眼眸含笑,似乎早就看出了他心裏的那些小九九,莞爾道:“傻不傻?”

江凱樂揉揉腦門,紅著臉哼唧一聲:“才不傻。”

.

古往今來,商業會談素來充斥著一堆雞零狗碎的臭毛病。

一方要爭取更高的售價,一方要爭取最低的進價。一方要項目成品的巨額股份,一方又要沒有限制的天價投資。

在這樣的利益糾葛下,說起話來自然是夾槍帶棒不留情面,看似和和氣氣卻暗潮湧動。

從市場份額到數據分析,從項目前景到實際效益,抨擊對方的弱勢,誇大自己的優勢,一拉扯就是足足兩小時。

會議結束後,董事會的人叫住謝裴二人,哈哈笑著伸出手:“哎呀,宴總就是年輕氣盛,說話難聽了些,您二位可別見……”

謝語春看都沒看伸到面前的手,道:“不用客套。項目已經談好了,我們對貴司承諾的讓利很滿意,合作愉快。”

董事會的幾人沒想到謝語春會這麽不給面子,碰一鼻子灰。

剛巧這時呂向財在旁邊嗤笑一聲,嘲諷意味十足,立時氣得他們面紅耳赤。

裴玉衡在看手機。

下屬知道裴教授不喜歡這種商業場合,純粹是作為主要負責人之一,他必須到場。

會議全程裴教授都沒多說幾句話,但旁若無人地玩手機,也不符合對方的性格。

下屬忍不住好奇地看了一眼,剛巧看見裴玉衡冷冷地回覆學生:【所以你準備把這篇論文發在故事會還是意林?】

下屬:“……”

謝裴兩人千裏迢迢趕來H市,呂向財原本為他們精心準備了一場洗塵宴,被他們以還有要事為由婉拒了。

一群人浩浩蕩蕩路過會客室。

研究隊的一名下屬出來上廁所的時候,曾無意在裏面瞥見謝敘白和江凱樂等待的身影。

這會兒門關上了,燈卻亮著,或許人還沒走。

想起謝裴兩人和這名青年撞見時的失態,他琢磨幾人可能認識,有意提醒,話還沒出口,兩位教授就像有透視眼一樣拐了彎,推門而入。

其他人不明所以,尷尬地看向呂向財:“這……我們教授可能有東西落在裏面了。”

結果呂向財一個大跨步,迫不及待似的,比他們還快地小跑了進去。

謝語春對坐在謝敘白身邊的江凱樂和顏悅色問:“小朋友,介意讓我和你家長談談話嗎?”

江凱樂看一眼自家老師的神色,心領神會地讓開了。

裴玉衡順勢坐在謝敘白的側邊沙發上,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掌,看向對方腿上的平安:“你養了狗?叫什麽?”

研究隊的人要驚呆了,不善言辭的裴教授居然在主動找話題!

謝敘白彎眸,順勢給裴玉衡炫耀起來:“它叫平安,一家超市的老板送給我的,可愛吧?”

裴玉衡低聲讚同,順勢誇了兩句。

只是他很少誇讚什麽東西,語氣顯得有些寡淡,話出口就後悔了。

他怕眼前的年輕人覺得自己擺譜,或者在端長輩的架子,和手下學生相處時經常會有這樣的誤會。

該怎麽找補呢?

裴玉衡不知道,且覺得莫名其妙。

他可以肯定自己完全不認識面前的年輕人,卻在見面的一瞬間,突然生出“這是他孩子”的沖動,強烈到沒邊。

問題是,他將自己的半輩子都貢獻給了科研,至今未婚未育。他在學生時期見識過那些齷鹺事,一直小心,可以肯定沒有被人暗算,制造出什麽流落在外的血脈。

所以為什麽?

為什麽看見謝敘白對他笑,他會無比心疼?

想不通就不想了。

現在裴玉衡只想遵從本心,把謝敘白帶在身邊,最好能招進團隊。他沒別的本事,也就手裏有這麽點權力,能夠護人半輩子無慮。

於是他和藹地問:“你是學什麽專業的啊?”

謝敘白:“學的金融,現在大四了。”

裴玉衡大學修的生化,研究生時轉生物工程,同期結識同校的謝語春,初步接觸天文,最後榮獲天文和生物雙博士學位。

和金融沒一個沾邊。

並且他獨自開設研究室的那段時間,被人在項目資金鏈上卡過脖子,所以非常反感那些資本做派。

裴玉衡幹巴巴地說:“金融啊,也不錯,挺好的。”

下屬們覺得他們教授一定是鬼上身了。

謝語春比較直接,笑呵呵地解釋道:“老裴是想問你以後有沒有興趣往生物方面進修,他想做你的導師。”

裴玉衡的主修項目,在於配合謝語春在航空艙建立封閉式生命保障系統,實現在外太空的自給自足,深入研究如何利用乃至於改造其他星球資源,轉化成人類的可生存環境。

但這是對外的托辭。

只有研究隊的人知道,他們真的發現了地外生命體,這才是加入生物研究的真正目的。

裴玉衡看似是邊緣化的負責人,其實在整個團隊裏占據著舉足輕重的地位,指縫中露出一點成果,都夠研究者享譽後半生。

人人都擠破頭顱爭紅了眼想往裏進,但關鍵在於裴玉衡軟硬不吃。

可現在,這個人憑什麽?

他甚至學的金融!

科研之路難如攀山,所赴道路皆為荊棘,誰不是二、三十年熬過來的?

何況謝裴兩人對謝敘白的態度明顯就不一般。

一時間,饒是已經進入研究隊的這些人,都忍不住心裏泛酸。

對上謝語春玩味的眼神,謝敘白無奈道:“您可別說笑了,這又不是烤紅薯烤土豆,往爐子裏一扔就完了。”

“你沒去做又怎麽知道不行?對了,你現在是哪個學校的?”

謝敘白說出學校名。

謝語春:“欸,還可以,就是差了點。成績怎麽樣?”

謝敘白嘴角微抽,回答拿過四次單項獎學金,四次學業一等獎學金,三次國家獎學金。

“不錯不錯,沒有懈怠。”謝語春話鋒一轉,“如果說,我想要你考上xx生物學碩士,你覺得自己要花多久?”

謝敘白轉手把皮球拋回去:“看您是不是真想讓我考。”

謝語春:“假設是真想呢?”

“假設”和“真想”這兩詞到底是怎麽湊一塊兒的?

謝敘白:“三個月,不過報名在十月份,所以要一年。”

單聽語氣,會覺得謝敘白為人謙遜,不急不躁。

但一品內容,只覺得炸裂。

三個月就想學成別人要花幾年苦修的知識,開什麽玩笑?

此時其他人的看法又是一變。

有人覺得謝敘白大言不慚,牛皮吹上了天。

有人則覺得謝裴兩位能對謝敘白另眼相看,說不準有什麽奇異的才能。

畢竟謝敘白的獎學金可是一次沒落下,特別是國家獎學金,大二才能評審,居然三次全拿,哪怕是在一所普通大學裏也很了不得了!

至於謝敘白是不是在說謊誇大——這種分分鐘能查出來的事情,誰敢說謊?還是在兩位大佬的面前。

就在其他人心思各異的時候,謝敘白主動開了腔:“如果您已經問完了的話,我也有句話想問。”

謝語春:“好啊,你問。”

謝敘白湊近,用只有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無奈埋怨道:“您就這麽喜歡一見面就拿我開涮嗎?”

謝語春笑一聲:“臭小子,不涮你涮誰?”

一個中年人,一個青年人,語氣親昵,有來有往,即使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也能體會那是外人無法插足的氛圍。

如果要比較科研方面的成就和才能,他們有十萬分的不服。

但如果只是親人間開個無傷大雅的玩笑……研究隊的人默默釋然了。

因為不需要比,也沒得比。

這時謝敘白的手機響了起來,是趙芳女士打過來的,問他在哪兒鬼混,不回家吃飯也不提前說一聲。

謝敘白忙軟下語氣說要吃,一擡頭,謝語春已經站了起來,恢覆那精明幹練的姿態:“時間不早了,回家去吧,我們也該走了。”

“……”謝敘白看一眼掛斷的電話,心領神會,“您吃醋了?”

謝語春滿臉慈祥,和風細雨地詢問:“我醋什麽?”

謝敘白輕咳一聲:“沒什麽,我能請問一下您的聯系方式嗎?”

謝語春卻笑道:“要聯系方式幹什麽?只要有心,一定會有再見的時候。”

謝敘白:“……”

果然生氣了吧。

經驗告訴謝敘白別在這時候去觸謝女士的黴頭,可讀取對方的情緒,似乎又不是生氣。

他還想問一下現在是個什麽情況,然而謝女士兵貴神速雷厲風行,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門口。

就像她無數次離開時那樣。

謝敘白有機會攔上去,最終還是緩緩放下了手。

他很清楚。

雖然當初是他自己主動找上門,但作為普通人,一沒有天賦,二沒有才能,什麽都不知道,什麽也不會做,是謝裴二人擔任導師和領航員,一步步引領他前進的方向。

在那個風雲詭譎的時期,這其中要付出多少汗水,力排多少眾議,除了當事人,沒人想象得到。

他們已經辛苦太久。

如今他有了自己的人生,與之相對的,他們也沒有義務繼續為他停留。

這樣也挺好。

謝敘白忽略心裏的那一點惆悵,不無輕松地想到,只要人還在,哪怕天各一方,也終有重逢的一天。

.

不管謝敘白以後會不會加入團隊,他和兩位BOSS的關系鐵定不一般。

有人不在意,也有人上趕著巴結,哪兒知道呂向財見縫插針地往前一走,直接把他們擠在了後面!

他們不能等太久,憤憤地瞪了一眼呂向財,跟著離開了。

呂向財臉皮厚,被人用眼刀淩遲也不當回事,等人都走光了,才笑嘻嘻地對謝敘白說:“你好,交個朋友怎麽樣?我是呂向財,不過更希望你能叫我的真名,岑海躍。”

謝敘白的眸光閃爍兩下。

他目前遇到的這些熟人裏,大部分都失去了記憶。目前只有兩個人除外,一個是謝語春,一個是岑海躍。

謝語春可以解釋為本體為神,超脫物外,不受規則限制,岑海躍又是因為什麽?

岑海躍給謝敘白使了個眼色,往上指了指:“大概因為這次副本由那位掌控,而我又是他的手下,受到的影響比較小吧。”

這裏是三十一層,往上一層就是宴朔的辦公室,答案呼之欲出。

“但你也別擔心。”岑海躍拍了拍謝敘白的肩膀,笑瞇瞇地說,“反正大局已定,我覺得你正好可以趁這段時間好好休息一下,放松放松。”

是啊,其他人或許不知情不了解,他們這些和謝敘白朝夕相處的人,還能不知道他有多麽辛苦嗎?

岑海躍拼命克制拽走摯友徹夜長談的沖動,依依不舍地說:“以免你會吃不消,我還是過兩天再去找你吧。”

這時的謝敘白還沒明白岑海躍話裏的“吃不消”是什麽意思。

半小時後,他搭江凱樂的車回家,抱著平安開鎖進門的一瞬間,看見坐在沙發上的謝語春和裴玉衡,簡直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當然客廳不止謝裴兩人在,還有興致勃勃捧著相冊給謝語春看他童年糗照的母上趙芳,以及喝酒上頭摟著裴玉衡的父上謝懷張。

謝敘白:“……”

趙芳難得和人這麽聊得來,根本沒註意到謝敘白回來,還在和謝語春分享:“你再看這一張,這是他七歲那年換牙,吃蘋果的時候不小心把門牙磕掉了,滿嘴都是血,急得哇哇大哭,躲在洗衣機裏說自己要死了,讓我們把他埋起來。唉喲,你是不知道他那時候有多可愛。”

謝語春想到那畫面,也忍不住笑,無比讚同說:“確實可愛到沒邊了,後來怎麽樣,他不會哭了一整晚吧?”

趙芳一臉懷念:“沒有,這孩子向來堅強,血止住就不哭了。我們之後就教他,傳統說法裏呀,上門牙掉了要放在床底下,這樣牙齒就能向下健康地長。他就雙手捧著掉了的牙,乖乖地塞到床底,每天睡前都會認真地拜一拜,懇求牙仙讓他的牙快快長出來。”

見謝語春聽得認真,趙芳作為母親得到極大的滿足感,擡手要往後面翻:“對了對了,這還有他一歲時光——”

謝敘白眉頭一跳,預料到她要說什麽,連忙喊了一聲:“……媽!”

兩人都擡起了頭。

趙芳拍胸脯:“嚇死我了,你這孩子,什麽時候回來的,怎麽不吭一聲?”

謝語春則挑了下眉頭,看向謝敘白的眼神意味簡單且危險:你小時候尿布都是我換的,這會兒知道害羞了?跟媽還見外上了是吧?還是說有了親媽就忘了養母?

謝敘白:“……”

根本沒法接茬。

他實在搞不定這個,將求助的眼神投向屋裏的另外兩人。

豈料一轉頭,就看見喝大的謝懷張抱著裴玉衡,手指向他悲從中來:“你是不知道這混小子小時候有多完蛋,打碎我半個櫃子的收藏品,我那紫砂壺可是張玄大師親手制造,精心保存二十多年,如今都絕版了啊啊啊啊——”

謝敘白:“……”

裴玉衡連忙拍拍謝懷張的背,安撫道:“沒事,沒事,我有個朋友喜歡收集茶具,張玄大師的作品也拿到過幾件,回頭我找他幫你問一問。”

謝懷張一聽這話,眼睛立馬亮了三分:“真能嗎?兄弟,什麽話都不說了,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兄弟!來,繼續喝!”

裴玉衡推了推眼鏡,將酒接下,慢條斯理地說:“好,謝兄弟,我們不見外,以後就叫我玉衡吧,謝敘白這孩子,我也當親兒子養。”

謝懷張:“當然了,我們是兄弟,他也是你的兒子嘛!”

三言兩語被賣出去的謝敘白:“……”

他終於理解到岑海躍說的“吃不消”是什麽意思。

這時趙芳終於註意到謝敘白懷裏的奶狗兒,看過去的瞬間,平安立馬眨巴濕漉漉的眼睛,沖趙芳賣乖地嗚汪一聲。

趙芳瞬間被萌化,把狗抱過去摸摸。

平安知道自己能不能順利留下來就看眼前這個人的態度了,立馬使出渾身解數來撒嬌。

關於怎麽成功地和兩夫妻拉進關系,謝裴兩人給出造訪理由是,從明天開始,他們會搬到謝敘白家樓上。

遠親不如近鄰,所以鄰居就是親戚,提前打好交道,以後有什麽不方便,可以相互幫忙搭個夥,長此以往,那不就比親人還親了嗎?

這套說辭別有一番胡攪蠻纏之理,謝敘白覺得兩夫妻再怎麽糊塗,也不該被這麽輕松忽悠了過去。

直到謝懷張借口上廁所的間隙,神神秘秘地把謝敘白拉了過去,一雙眼睛滿是清明,哪裏還有剛才的糊塗醉態?

他悄摸問謝敘白:“你幫我仔細看看,剛才那兩人是不是真的謝語春和裴玉衡?”

雖然科教頻道的關註度遠不如娛樂頻道,但謝懷張還是認識謝裴兩人的,畢竟今天早上的新聞,就播放有他們的照片。

聽到這裏,謝敘白大概明白酒場老手的謝懷張為什麽會這樣失態了,回答是。

“那就行,那就行。”謝懷張頓了頓,拍一下謝敘白的肩膀,“我再去跟他們喝,你也快畢業了,看看能不能讓他們幫忙推薦一下……”

謝懷張不奢望那兩位大佬能把謝敘白收下。

但哪怕只是口頭引薦一下,便足以讓謝敘白的前途一片光明。

謝敘白這才讀懂謝懷張的良苦用心,喉頭發緊,拉住人說:“別喝了爸,你忘記自己的肝不好嗎?”

年輕時不知節制,老了就是有點受罪,謝懷張也到了快退休的年紀,這幾年不大跟人喝酒了。

他笑呵呵地擺手說:“不礙事,不礙事,裴教授和謝教授都是響當當的國士,是好人,平時哪有機會見到這種大人物,高興嘛。”

“其實……”謝敘白舔了舔幹澀的嘴唇,醞釀說辭,“其實他們是我的老師,你也知道他們身份特殊,對外要保密,所以我一直沒跟你們說過。”

什麽?

這會兒謝懷張是真震驚了,瞪圓眼將謝敘白從頭打量到腳:“好小子,我兒子這麽厲害,能被兩位院士看入眼?”

原本謝懷張心裏也有點犯嘀咕,為什麽謝裴兩人會對他們這麽熱情,如此就不奇怪了。

他不覺得謝敘白是個完美無瑕的人,但也不會懷疑兒子的優秀,那一箱子的獎狀就是證明!

謝敘白點頭:“是啊,所以……”

謝懷張道:“那就更該喝了!那可是你的老師!”

謝敘白:“……”

看著對方義正言辭的臉,他嚴重懷疑謝懷張只是單純的被他媽管得太狠,想要放縱到底。

謝敘白搖了搖頭,見四位長輩都很開心,也就由他們去了,大不了之後再用精神力為他們調理身體。

這一晚上熱熱鬧鬧,他在旁邊看著,充當中間聯系人,時而無奈,時而情不自禁地揚起嘴角。

第二天一早,九點左右,有人按響了門鈴。

謝敘白坐在飯桌上吃早飯,趙芳順手去開的門。他剛拿起豆漿,就聽見門口傳來江凱樂和蟬生乖巧昂揚且做作的問候聲:“師——奶——好!”

第三天,岑海躍帶著大包小包慰問品到訪,作為圈內知名“交際花”,和中年人打交道也不在話下,一口一句甜言蜜語哄得兩夫妻笑開了花。



……

………

【謝敘白,你幸福嗎?】

問話不知道從何處傳來,伴隨著一陣紊亂嘈雜的電流聲,失真模糊,嗖嗖過耳,像老電視機壞掉時爆出的雜音。

謝敘白站在一片沒有邊界的土地上,除此之外看不見別的活物。這裏荒涼無比,放眼望去,一覽無遺,頭頂是猩紅圓月,將世界染成地獄。

他聽見前面撲通一聲,有什麽東西重重地砸在地上,一擡頭,看見了平安的腦袋。

那顆腦袋面朝向他,半張臉被硫酸腐蝕,露出黑褐色的猙獰瘡疤,一只眼睛被灼燒掉了,剩下的那一只滿是淚水。

大狗不停掙紮,聲帶受損的喉嚨發出嗚嗚的哀鳴,前腿瘋狂蹬擊地面。

它不想死,它想活下去。

謝敘白發瘋似的沖上去,驅使金光為平安療傷,但那些傷勢一點都沒有好轉。

平安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舔了舔他的掌心,頹然地閉上眼睛。

這一刻,天空突然崩裂,電閃雷鳴,一道道形狀不一的影子朝地上砸去,世界開始下起屍體雨。

那些屍體,都是他認識的人。

謝敘白看見了變成紅龍的江凱樂,看見了變成食屍鬼的裴玉衡,看見了淹死的岑海躍,看見了掏空臟腑獻祭自己的謝語春,看見了被制作成人頭鬼的親生父母。

還有那些戰友,那些愛戴著他、信任著他的同伴。

天上掉下來一具,謝敘白接一具,接完一具還有一具,堆在一起將他淹沒。

【謝敘白,你幸福嗎?】

那聲音清晰了一些,不是一個人在問,是許多個人在問。

謝敘白用力地喘出一口氣,艱難地推開那些屍體,抖著指尖,從縫隙中爬出來。

他渾身染血,渾身都疼,咽下滿嘴腥甜,胳膊肘撐在地板上,咬住後槽牙,脖頸青筋暴跳,一點點地直起身,踉踉蹌蹌地往前走。

往前走。

他要往前走。

他必須往前走。

那聲音還是不停,絮絮叨叨。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認識的和不認識的全部雜糅在一起,如陰魂的嚎哭。

謝敘白,你幸福嗎……

謝敘白,我們死了,你能幸福嗎……

你難道忘記了我們嗎……

你怎能幸福啊……

滾燙的血液順著額頭滑落,流經眼角,啪嗒落地。謝敘白眼前一片血色,幾乎看不清東西,疲累地將眼睛睜了又睜。

耳邊傳出哢嚓聲響,他聽見靈魂碎裂的聲音。

他沒救了,他將會死去。

謝敘白仰起頭,瞳孔渙散,睫毛輕顫,像瀕死振翅的蝴蝶:“我……”

“夠了。”

粗壯的觸手從陰影中潮水般湧出,勾著謝敘白的腰,將他按進一個結實寬厚的胸膛。

青年的靈魂不受控制地哆嗦著,仿佛承受著難以想象的痛苦。

宴朔用力地將他抱緊,張開雙臂框住這具冰冷瘦削的身軀,手掌擋住他看向那些屍體的視線,另一只手與他五指相握。

“夠了。”宴朔嗓音喑啞,對謝敘白貼耳哄道,“你只是做了一場噩夢而已,那些都不是真的。乖,已經沒事了。”

觸手翻湧,將謝敘白珍惜地裹入一片靜謐的黑暗。

………

……



“謝敘白!”

謝敘白醒過來,對上岑海躍憂心如焚的臉,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怎麽了?”

“你剛才突然就睡著了,怎麽叫都叫不醒。”

這可不是什麽安靜舒適的環境,吵鬧聲大得能翻天,岑海躍很擔心謝敘白的身體是不是出了什麽狀況。

謝敘白撐起身來,發現他們正在一艘巨大的游輪上,海面波濤洶湧,日光燦爛耀眼。

無數人擠在欄桿邊上,探頭看著鯨魚潛水,引起漩渦下陷。又伴隨著一聲嘹亮高亢的鯨鳴,它呼一下沖開海面,甩尾掀起十幾米高的巨浪,幾乎遮住半邊天!

人們大聲呼叫,激動得面色潮紅。

謝敘白的身上已經蓋著兩張毯子了,岑海躍又找服務生拿來一張,仔仔細細地把他的上半身也裹緊,懊悔地念叨著:“冬季出海還是冷了一些,怪我猴急,應該帶你去泡溫泉的。”

聽到人群的呼聲,他扯眉看過去,笑道:“鯨潮壯觀吧?不過比起我的真身還是要差上那麽一點,等改天……”

“什麽真身?”

岑海躍一頓。

他原以為謝敘白是假裝不知道來逗弄他,扭頭卻在青年的臉上,看見了真情實感的困惑。

作者有話要說:

感覺三章以內收不住了(頭頂光環,安詳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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