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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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李主任說完這句之後就掛了電話。

謝敘白剎那間萌生出許多疑惑,也沒顧得上問。

不管老人再怎麽壓抑語氣,那絲絲縷縷的怨憎憤懣,還是透過無意識的咬字和重音傳達了過來。

謝敘白直覺這家醫院底下暗潮湧動,隱藏著諸多諱莫如深的秘密,沈吟片刻,托呂向財幫忙查一下前院長的信息資料。

呂向財那邊答應得很快,末了,忐忑地問一句:【你現在還生氣嗎?】

謝敘白看完消息,先不緊不慢地整理完手上的診斷單,隨後才面不改色地進行回覆。

同一時間,盛天集團會議室。

坐在決策位的呂向財黑沈著臉,室內空氣仿佛凝固一般,叫人心驚膽戰。

“叮咚”消息提示聲響起,呂向財瞬間像過電一樣鯉魚打挺坐直身,把正在匯報季度工作進展的職員嚇了一跳。

全場目光不約而同地投過來。

呂向財也知道自己反應過大,掩飾性地咳嗽兩聲:“沒事,你們繼續,我在聽。”

匯報的職員點點頭。

他不著痕跡地瞥向董事會各位高管所在的位置。

董事會中幾名成員一樣察覺到呂向財的心情由陰轉晴,似乎有見縫插針的餘地,視線交接,微微點頭,藏下眼底的奸猾。

由於宴朔最近出差不在公司,各種決策相關安排全權交給呂向財主持——乍然聽到這個好消息的時候,他們差點喜極而泣。

也不知道宴朔是轉世來的天煞孤星還是面相生惡叫人畏懼,每當他們面向宴朔的時候,都有一種仿佛被殺掉過無數次的驚悚感,發自內心忍不住戰栗。

像老鼠見到貓,屢看屢怕,再看更怕,即便聽到工資翻倍或獎勵股權都沒法消除。

總之就是非常邪乎。

在這樣的強大壓迫感下,不管有多少歪心邪意他們也只能壓著。

現在宴朔百年難得一遇地出差了,主事人換成呂向財,所有人眼中精光一閃,只因他們清楚,一展拳腳的大好時機這是來了啊!

要問呂向財作為宴朔身邊唯一的親信,他們會不會怕對方,那——當然也怕。

對方氣質幽深,一直叫人琢磨不透,身上同樣有股揮之不去的血腥味,笑起來時尤其像個手上沾了幾百條的在逃斯文敗類。

但董事會的人知道,呂向財唯宴朔是命的表現都是假象,對方的心妥妥跟他們是一起的啊!

不知道多少次,呂向財有意無意跟其他高層透露:“同為一條河裏的水鬼,大家有什麽區別”、“都是拿命掙紮的人”、“想活命就安分一點,別惹宴朔生氣,所有人都一樣”。

每逢年終季末這種關鍵時期,呂向財看向他們的眼中,總會飽含著無法言喻的憐憫和同情。

甚至有人當著他的面陽奉陰違,都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忽略過去。

如此包容,如此寬厚,他們再不懂呂秘書的殷切關懷,那就是真的蠢。

這一場季度會議他們想要暗度陳倉,呂向財越是心不在焉,或心情越好,對他們蒙混過關越有好處。

見呂向財嘴角上挑,高管們丟給匯報者一個眼神,對方心領神會,拇指蹭開最頂上一頁報告,目光偷偷移向下面“略微潤色”的紙頁。

匯報者清清嗓子,聲情並茂地說道:“最近一段時間,我們計劃和藍海公司繼續展開合作。

考慮到新開發的項目成本消耗極大,業務代表與藍海方面負責人溝通合意,對方願意彌補基礎材料中的差價,只是我方能獲得的利潤略有下調,初步定為13%——”

叮咚。

謝敘白:【呂秘書說笑了,我怎麽會生氣?】

盯著“呂秘書”三個字,呂向財登時眼前一黑,寒毛一豎。

他心想這下麻煩大了,謝敘白不僅在生氣,而且還氣的不行,那天的十全大補湯果然是在罰他!

可是呂向財絞盡腦汁,都沒想出自己到底哪裏招惹過謝敘白。

從前往後一應細數,他對謝敘白的重視包括但不限於:發消息秒回、要東西當天,不,限時半天內就給、所有配置都是頂級價值千金(但沒敢告訴對方,怕人不要),幾百通電話全世界請專業團隊當外援。

難道是因為他不放心謝敘白的安危,預備讓十幾個雇傭兵偽裝成過病人和臨時工作者潛入醫院的安排暴露了?

還是因為今天早上得知宴朔不知所蹤,導致手忙腳亂,沒有及時給青年發“早上好”?

呂向財呲牙咧嘴地抓著頭發,表情略顯猙獰:“嘖,一定有哪裏出了問題!”

匯報者渾身一個激靈,反應極快,話鋒陡轉:“但那怎麽能行?!我方業務代表據理力爭,最終斬獲28%的利潤……”

董事會成員一看呂向財的目光還黏在手機上,就知道鬧了個烏龍,連忙裝作不經意地咳嗽一聲。

匯報者擡頭看呂向財,高懸的心落下來:“可對方公司代表認為利潤太高!看在以往的交情,也為了之後能夠持續合作,我們再次協商,將利潤點定為17%……”

叮咚。

謝敘白:【你和傅倧的關系是不是很好?】

呂向財霎時想到他和傅倧的秘密交易,心頭警鈴大作。

呂向財:【也就一般,你怎麽突然想起提這事,難道他對你做了什麽?】

現實中呂向財咬牙切齒地爆了個粗:“他還(和謝敘白)談我們的關系,跟他能有什麽關系?!”

匯報者的手開始抖:“是的,我們算得上什麽交情?我方代表堅決不同意,一口咬定26%——”

叮咚。

謝敘白:【沒有,他對我很照顧,我還以為是你在背後協調。】

呂向財當即臉色一松。

董事會又咳嗽,匯報者硬著頭皮道:“於是對方公司改口19%——”

叮咚。

謝敘白:【然後和我說了點你們的事。】

呂向財:“艹!”

匯報者的心又跳到嗓子眼:“我們怎麽可能接受,繼續咬定24%!”

叮咚。

謝敘白:【比如你們一開始是怎麽認識的。】

匯報者勉強提上氣:“對方要求20%。”

叮咚。

謝敘白:【以及最近發生的一些事。】

匯報者臉色煞白:“不行,不同意!25%是我們的底線!是盛天集團的臉面!”

呂向財:【你都知道了?】

謝敘白:【知道什麽?】

匯報者臉色再白:“但考慮到對方公司也有難處,還給我們補上了材料差價,最終定為23%,這個價格很公道……”

叮咚。

謝敘白:【知道你們交易的內容?】

匯報者的臉色又又白:“再有難處也不行,盛天集團就沒難處了嗎?生意場不是做慈善的,我方決定25%不二價!”

叮咚。

謝敘白:【沒有,他沒告訴我。】

匯報者:“22%——”

叮咚。

謝敘白:【至少沒有全部告訴我。】

匯報者的臉色又雙叒叕煞白:“29%——”

叮咚、叮咚、叮咚……

一場會議。

董事會的人咳得前仰後合,差點給自己咳出哮喘。

匯報者的臉色如同被打翻的顏料瓶,忽青忽白變幻莫測。

不明真相的其他高層面面相覷,剛舉起手又被緊張的氣氛嚇得縮回去,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坐在決策位的呂向財又是咬牙跺腳,又是猛然拍桌。

最後聽到那不間斷的消息提示聲,底下的人都被勾得欲死欲活,淚流滿面:祖宗啊,夠了吧,你們到底在聊啥啊!

謝敘白從呂向財回消息的間隔,就能大概判斷出對方的心情。

但他沒有快意,只有無奈和酸楚:【呂向財,你感覺到了嗎?這就是我當時的心情。】

謝敘白認真地打字道:【當時真的很生氣。但我過後想了想,你瞞著我和傅倧做那種殘忍的交易,和我明知道真相卻瞞著你獨自忍受酸苦,都是無法坦誠,導致最後可能讓對方受傷——我倆半斤八兩,誰都怨不了誰。】

謝敘白:【繼續瞞下去可能會成死局,所以我決定先走出這一步,把一切都說開。你的東西我會全力以赴地要回來,並且你也得全力以赴地幫我。】

謝敘白:【我休息時間快結束了,晚點再聊。[狗狗摸頭][貓貓拍肩]】

呂向財坐在位置上,將近十多分鐘只動一動手指:在手機快要息屏的時候摁亮。

他能坐得住,底下的人卻要瘋了,董事會的幾位元老拍桌而起:“呂秘書!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們還在開會?!手機不靜音就算了,全程走神,難道你平時也是這樣跟宴總——”

“開會?”呂向財懶洋洋地睨他們一眼,勾唇笑著,笑意卻不達眼底,“報價報得和過山車一樣,我還以為咱們是幼兒園,在玩家家酒。”

“還有那邊一直在咳嗽的幾位,咳成這樣也算你們身殘志堅,幹脆把所有的活都交給下面的人做吧,可不能讓別人笑話我們盛天集團壓榨病患。”

董事會的人話音一滯,脊背一寒:“你沒有這個……”

“想說我沒有這個權力嗎?”呂向財扯了一下嘴唇。

空氣忽然變得很冷,仿佛氣溫驟降二十多度。

董事會的人就像被無形的大手扼住咽喉,驀然什麽話都說不出來,只能驚恐地看著他。

呂向財偏著腦袋看他們,真切地哼笑一聲:“算了,今兒個心情好,不和你們計較。工作匯報重做,今晚之前交到我桌子上,散會。”

最後一個字音落下,緊張到窒息的氣氛得以松緩。

全場所有人看著呂向財小步縱躍離開的背影,哽了又哽,劫後餘生地癱軟在座位上。

謝敘白這邊剛放下手機,屏幕上又彈出傅倧的消息。

【診斷單交給醫師助理,讓他錄入系統,不用特意交給我看。】

傅倧:【還有,周主任家裏遇到點變故,剛才給我提了離職,這陣心情不好,需要一個人靜一靜,你別上趕著去討嫌。一會兒我讓保安護送他離開醫院。】

傅倧沒提企劃案,一是避免留下信息,二是打算好好看一看。

身為醫院的管理者,當然在金融財政方面有所涉獵。

他能看出謝敘白做這份企劃案時相當用心,恐怕早就等著找機會和自己提起合作,至於周主任,或許是因為對方正好撞在了槍口上。

作為這一帶的詭王,傅倧能及時感應到醫院發生的大小事件,但也沒強到能知曉所有的閑聊八卦。

往日他對這個權能不厭其煩,畢竟他一個身體也不能裂成八瓣去救火。

加上規則嚴格限制著他的行動,面對那些好似可以挽回的慘劇,他也只能坐在辦公室裏幹瞪眼,看著電腦喝著茶,什麽都做不了。

現在,傅倧卻忍不住生出一絲好奇心,想知道周主任到底做了什麽事,能逼得好脾氣的謝敘白對他下黑手。

另一邊的謝敘白同樣很不解。

醫療是民生所需,關乎著民眾的生命安全,所以醫院必須嚴格治下,避免亂了根基。

喜歡在背後挑撥離間的周主任,無疑是個不穩定炸.彈。對方甚至敢當著患者和其他醫護人員的面非議管理者,這事放在任何一個地方都很離譜,放任下去必將引起大患。

為什麽傅倧還要把人給留下來?

謝敘白知道直接問傅倧肯定得不到答案,只能先按捺住心裏的疑惑。

直至下午四點左右,人事部通知全體醫護人員,周主任今天因私人原因正式離職,由新來的趙主任接替他的職位。

謝敘白已經做好準備,和李主任去見一見傳說中的那位S級患者,自然要留體力,到了規定的坐診時間後結束問診。

剛巧趙主任過來問候。

對方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壯年男子,戴著眼鏡有些斯文,笑容靦腆,說話和和氣氣,臉上長著雀斑。

謝敘白友好相待,趙主任禮數得體。

聊著聊著,相談不說甚歡,至少也沒了最開始的疏離,雙方都有些放開。

聽聞趙主任家裏也養貓,謝敘白瞬間驚喜地彎眸一笑,正要從手機裏翻出小家夥們的照片給人看,冷不丁聽到對方遲疑地開口:“謝主任,我聽其他人說,院長似乎對你有意見?”

謝敘白渾身一頓,有些奇怪地擰起眉頭。

謝敘白:“你聽誰說的?”

趙主任:“醫院裏鬧得沸沸揚揚,在哪兒聽不到?”

趙主任滿臉憂心忡忡,一副為他好的樣子:“可能是我多心。不管怎麽說,你要警惕著點,小心功高蓋主啊!”

室內一瞬間靜得出奇。

趙主任表現得憂慮十足,眼珠子卻軲轆一轉,似乎別有心思。

眉眼曲度和嘴角弧度拉開得恰到好處,像繪上去的臉譜。

“……”謝敘白關掉手機相冊,擡頭細細地打量對方的臉。

——明明是不同的長相,有著不同的氣質和談吐,他卻仿佛看到了又一個周主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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