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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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激烈的打鬥聲從江凱樂住所的方向傳開,響聲震耳欲聾。

謝敘白以為突逢變故,猝然止步,想也不想地轉身往那邊趕。

也是這個時候,他身下的陰影蕩開一圈漣漪。小觸手從中竄出,細長滑膩的尖尖纏住他的腳踝。

【白白不用擔心,我們在玩游戲啦!】

它的語氣極其愉快,像只偷腥成功的貓。

謝敘白眉梢一動,望著燒透半邊天的火光,結合小觸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語調,很快推測出前因後果。

小觸手特意趕來通知謝敘白,就是怕人擔心,見人停下腳步,立馬蠢蠢欲動地往陰影裏面鉆。

為避免江凱樂在戰鬥中途驚醒,它得快點趕回去,何況還有更有趣的戲碼沒看完。

結果下一秒,青年勁瘦修長的手指伸下來,不輕不重地捏住它的尖尖:“玩游戲可以,但不能強迫江同學做不情願的事情。”

【……啊呀?】

小觸手感覺自己沒有強迫人,但經過謝敘白這麽一問,它莫名有點心虛:【沒有的,他看起來也玩得很開心。】

“是麽?”

【對的對的!】

小觸手煞有其事地扭扭身體,自以為隱瞞得很好,殊不知早就被青年看穿。

“那就好。”謝敘白語氣平靜,“我相信小一懂分寸,一定不會鬧出人命。”

此話一出,小觸手身體發僵。

雖然它跑過來的時候胡昌還沒咽氣,但照江凱樂把人按著暴揍的架勢,現在估計可能大概還能剩下一口氣……吧?

實在沒底氣,它的聲音越來越小:【白白,如果不小心發生了點意外……】

“那我會很生氣。”謝敘白的語氣很認真,能讓人體會到他的不容動搖,“氣到很長時間內都不想再理小一。”

【!】

霎時間,小一嚇得整根觸手都直立成削尖的春筍。

生怕真的鬧出事,它馬不停蹄地鉆回陰影,飛速前往江凱樂的身邊。

快離開前還要再三強調。

【不會的白白你相信我!我最懂分寸了!】

謝敘白聽著它欲蓋彌彰的保證,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如今的世界扭曲異化,到哪裏都是黑暗叢林。

謝敘白沒有因為偏愛小家夥們就忽略它們的黑暗面,也清楚用人類文明社會的道德觀去要求思維崩壞的怪物,不現實也不公平。

但小觸手不一樣。

剛到家,和它朝夕相處的那段時間,謝敘白密切關註它的行為,幾乎將小觸手發脾氣時極其惡劣的模樣,全部收納眼底。

可再之後,小觸手在意識到貓貓狗狗們的畏懼躲避後,竟然悄咪咪地跟在他身邊,學他輕手輕腳地收斂力道,小心翼翼地用尖尖撫摸小家夥們的皮毛。

——明明按照詭怪的理念,貓貓狗狗們的級別比小觸手低很多,是不需要在意的餌料。

於是謝敘白明白過來,小觸手不是天性殘忍的孩子,猙獰可怖的本貌下藏著一顆軟乎乎的心。

是強大的實力讓它擁有漠視規則的權利,叢林法則給了它我行我素的空間。令它無法正確區分什麽行為無害,什麽行為會帶來無法預估的後果。

比如現在,謝敘白不介意小觸手他們在有人惡意動手時,同程度地還擊回去。

但傷人性命會讓江凱樂的內心產生負擔,小觸手無法意識到這一點,所以他必須強令約束對方。

以防萬一,謝敘白轉過頭對嚴岳說:“能拜托你們的人幫我盯著點江凱樂的情況嗎?”

“剛才那孩子玩心重了點,我擔心它會控制不住力量。”

嚴岳沒有立時回應。

聽到第二句話,他才宛如從惡夢中驚醒,連忙回道:“不是問題,我這就通知他們過去。”

謝敘白瞄見嚴岳額頭上的冷汗,忽然意識到不對勁:“你怎麽了?”

嚴岳擺擺手,強撐鎮定道:“沒事沒事。”

同時他攥著汗津津的手掌,不斷平覆內心的恐懼。

就在剛才,偵測盤開始瘋狂鳴叫,頻頻響起的警報聲如雷鳴貫耳。

如此強烈的能量反應,讓嚴岳第一時間想起在後山祭壇發生的一幕幕。

他看著謝敘白半蹲下身,雙指微並,似乎捏住無形的怪物,終究沒忍住,使用可以窺探詭怪本貌的道具。

結果這一看,差點沒讓他san值掉光,直接崩潰!

嚴岳不知道那未知等級的怪物長什麽樣。

是的,他甚至沒能徹底看清楚對方的本貌。

只隱約聽見一段不成字意、古老神秘的囈語,濃烈的黑暗氣息就幾乎將他的精神海沖垮。

此時他看著若無其事的謝敘白,有些膽寒。

能將那樣恐怖的怪物自然地稱為孩子,對方該不會還有“詭怪之父”之類的隱藏身份?

嚴岳越想越心驚,發消息讓隊友去盯著江凱樂那邊的狀況,三步並作兩步緊緊跟在青年的身後。

不一會兒,死士帶來可以收集善意的第三人,一名四十多歲的女傭。

來之前,死士已經給這人使用過催眠道具,令她暫時忘記對江家的憎惡。

沒有那些負面情緒和仇怨壓在心頭,女傭神情柔和,青黑色的詭臉甚至透著幾分慈祥淳樸的意味。

“樂樂……我知道自己作為江家下人,這麽稱呼大少爺不合適,但那孩子發燒難受,請求我這麽叫他的時候,我實在不忍心拒絕他。”

女傭恍惚了一會兒。

“以往樂樂生病,都表現得很堅強,打針輸液都不鬧,唯獨那一天是例外。”

“現在想想,可能是那天的我太難過,所以他才反常地表示出依賴,用撒嬌的方式安慰我。”

“因為我的孩子就是病沒的,剛好是那個月……”

女傭默了默,開口道:“我希望樂樂永遠健康。”

【心臟活性已恢覆:95.3%】

又幾分鐘,小情侶帶回來兩個五大三粗的保鏢。

“有段時間他特別鬧騰,工作的時候纏著讓我們抱,害我們被管家一頓好罵,煩他得很。”

倆保鏢尷尬地撓了撓後腦勺:“後來才知道,我倆當時工作表現得太好,擋了管家侄兒的路。那陰險的小子暗搓搓地想害我們,如果不是大少爺經常和我們混在一起……”

說到這裏,他們一陣後怕。

無言站立良久,兩人打開帶來的大箱子。

箱子類似時間膠囊,裏面放著很多玩具和幼兒畫冊。

都是些上了年頭的東西,老舊、泛黃,但倆保鏢如數家珍。

“六歲左右他沈迷武俠片,非要我倆教他武功,但我倆哪會什麽飛檐走壁?沒轍,給他買來這些玩具劍、玩具飛鏢。後來,他把這些東西全丟進了垃圾桶……我倆給撿了回來。”

見謝敘白聽得認真,兩保鏢似乎興致上頭,津津樂道地提起一些趣事。

比如左腳拌右腳摔了一跤,憋到他倆來才哇哇大哭。

比如拿他倆當身高尺,量了兩天沒變化,氣得非叫他倆蹲下來,自己還要墊腳,假裝一天竄高。

通過他們事無巨細的描述,謝敘白仿佛能一眼望見當年那個有點愛耍滑頭,又善良招人疼的小孩。

只是說到後面,倆保鏢的聲音越來越低沈:“祠堂被燒之後,我們很少再說話……希望他以後多吃點,長高點,再壯一點。”

【心臟活性已恢覆:95.7%】

越來越多的下人被玩家們帶過來。

“他小時候沒人陪,爹不管娘不愛,其他老爺又……希望以後有真正愛他的親人。”

【心臟活性已恢覆:96%】

“別以為他一直很乖,看到這道口子沒有?當時他非要往上爬,結果不小心摔下來,在這兒磕掉一塊門牙……但願他現在的牙夠結實,不然可經不住折騰。”

【心臟活性已恢覆:96.3%】

“他小學的時候成績很好吶,最好的是語文,能拿滿分!現在麽是差了點,但他天賦高,一定能再學好。”

【心臟活性已恢覆:96.6%】

“希望大少爺多交點朋友。”

【心臟活性已恢覆:96.8%】

“希望大少爺有機會養寵物。他以前想養,結果看到四爺那條牛頭梗不聽話被打死了,就放棄了,唉。”

【心臟活性已恢覆:97%】

“希望大少爺像以前那樣開心。”

“希望大少爺快快長大,逃出這個地方。”

“希望大少爺主動穿秋褲。”

……

“希望……”說話的下人似乎察覺到什麽,聲音細若蚊蠅。

他的眼睛有點濕,哽了半天,擡頭茫然地看著謝敘白:“餘老師,我們是不是做錯了?”

“明明我們看著他長大,知道他是個好孩子,把同學揍進醫院,也是因為那群敗類偷看女生上廁所,搞團體霸.淩欺負人。”

“他護了我們那麽多次。”

他用手狠狠地抹了一把臉:“我們怎麽會突然認定他是怪物,還幫著江世榮教訓他、監視他?那麽粗的鞭子打下去,皮開肉綻,他接近一星期沒能睡好覺。頭一天關禁閉,想喝水,沒人送。”

下人紅著眼睛,話裏滿是對自己的詰問,喉嚨像卡著冰涼鋒利的刀片,每說一個字,就將喉管刮得鮮血淋漓,痛得難以呼吸。

反覆地問,反覆地念。

“我們怎麽狠得下心的?怎麽能?……”

謝敘白搖了搖頭。

原諒他是個偏心自私的老師,聽到江凱樂這些年的經歷,說不出寬慰這群人的話。

正要離開時,聽到後面傳來下人沙啞幹澀的聲音。

“希望大少爺今後遇到的人都是好人,別像我們一樣。”

【心臟活性已恢覆:99.9%】

等謝敘白再回頭去找江凱樂他們的時候,整個住所幾乎被高溫引發的爆炸夷為平地,胡昌其人直接被打成一灘血肉模糊的爛泥。

小觸手收斂了,但沒完全收斂,具體做法為,每當胡昌被揍得受不了,它就及時叫停江凱樂,給胡昌騰出時間使用治療道具,實現反覆鞭屍。

胡昌數值高,意味著他血量夠厚,想當耐揍,這方寸大小的地方,幾乎灑滿了他的“熱血”。

挺到第三輪,胡昌終於精神崩潰,不管不顧地使用道具逃走。

卻發現不管他朝哪邊跑,總會莫名其妙地轉回原來的地方,對上一個怒氣未消摩拳擦掌的江凱樂。

搞鬼的當然是小觸手。

小觸手當然有把謝敘白的告誡放在心上,但它不準備放過這個人。

自從感受到胡昌對謝敘白的惡意,對江凱樂的殺意,它就壓抑不住滿腔暴戾。

要不是怕自己的力量爆發,會弄壞這個世界,小觸手恨不得親身上陣。

小觸手想得很清楚,既然不能弄死,那就弄怕胡昌。

將疼痛深刻地烙印在對方的骨子裏,務必讓人以後一想到和謝敘白他們作對,就下意識怕得戰栗。

可當它再一次蠱惑江凱樂動手,少年卻忽然停下,不僅如此,還清晰地回應它的話:“不打了,再打下去這個人會瘋掉。”

小觸手驚得不輕,以為自己玩得太過火,不小心讓江凱樂醒了過來。

結果它仔細一“看”,江凱樂的眼神空洞渙散,明顯還在夢中。

——對方在說夢話,還是一直能感應到外界的情況?

小觸手仔細感受,很快確定是後者,有點難以置信。

如果江凱樂一直知道自己在做夢,為什麽甘願滯留在虛幻的世界裏?

“老師還沒來麽……”下一秒小觸手聽到江凱樂的喃喃自語。

江凱樂看向胡昌:“那就再和你玩一會兒。”

說話的功夫,他伸手拽起胡昌的衣領,拖著半死不活的人走出廢墟,布滿紅鱗的臉冷若冰霜。

強大的威壓鋪展開,方圓十裏內的低級詭怪如遇洪水猛獸,退避三舍。

江凱樂一路暢通無阻,直至抵達階梯教室,將胡昌用力甩到墻上。

嘭的一聲,巨大的沖擊下,墻壁蛛網般龜裂,胡昌痛得臉色慘白,眼前發黑。

江凱樂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說老師什麽都不會,那意思是你什麽都懂?正好我有幾個問題想找你請教一下。”

“問題一,最初老師帶走蟬生的時候,你為什麽要用骯臟的眼神看著他?你想利用老師,還是在想什麽惡心人的事情?”

胡昌艱難睜眼,驚恐地對上江凱樂的滿嘴獠牙。

少年已經完全變成獸人的模樣,猩紅的獸瞳倒映著他驚恐的臉,掠食者的壓迫感撲面而來:“告訴我。”

“因為,因為他看起來很不一般,我想和他交個朋友……啊!”

“回答錯誤。”

江凱樂的腳毫不留情地踩下來,碾在他的腿骨上,胡昌不停痛叫、求饒,痛得昏天黑地。

“呃呃呃啊啊啊啊啊!救命,饒了我,放過我!”

“問題二。”江凱樂問道,“你說只要多呆在我的身邊,就能讓我陷入狂暴,徹底變成怪物。那麽你知不知道怎麽讓我變回去?”

胡昌雙眼冒金星,忙不疊胡謅道:“我知道,知道……”

江凱樂渙散的瞳孔稍微恢覆一些神采。

他的意識短暫地從夢境脫離出來,回到現實。

可當他眼也不眨地凝視胡昌的嘴,充滿希冀地等待答案時,卻發現後者眼神閃避,嘴裏胡亂叨叨著聽不懂的話,一直在顧左右而言他。

“你不知道……”

猶如一盆涼水兜頭淋下,江凱樂的心冷了個徹底,陡然拔高音量,尖銳刺耳:“你根本不知道怎麽讓我變回去,卻騙我說知道!”

江凱樂簡直想發瘋,不,應該說他早就已經瘋了。

“回答錯誤!回答錯誤!回答錯誤——!”

嘶吼聲響徹教室。

他耐心地等待老師的歸來,但老師一直沒回來。

夢境的世界再美好,那也不是真的。

就像變成怪物的他,終究要面臨自己不再是人的現實。

眼見胡昌連滾帶爬地沖向教室門,江凱樂剎那間情緒爆發。

他張開血盆大口沖過去,像頭急於宣洩怒火的猛獸,意欲把一切看見的活物撕成碎片,連看呆的小觸手一時都沒能拉得住他。

直到謝敘白聞聲沖到教室門口,江凱樂在看清他的臉時,艱難地剎住腳。

“經常生氣會長不高。”一把拽住想要後退的江凱樂,謝敘白像平常那樣看著他,順手拆開一枚糖果塞進那長滿獠牙的口腔,“他沒法解答的問題,老師教你,好不好?”

江凱樂下意識地合攏下巴,糖果被堅硬的牙齒咬碎,綻出滿嘴的甜。

他直楞楞地看著謝敘白,對上那雙溫潤專註的眸眼,忽然不知道怎麽的,特別想哭。

“我睡醒了,老師。”

他一直記著謝敘白說的那句話,等他睡醒的時候,一切都會變好。

他相信老師的,無論何時何地,一如此時此刻。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結束這個副本,帶江少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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