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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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霎時間,冷汗爭先恐後地從呂向財的後背滲出。他仿佛能聽到心臟在胸腔橫沖直撞,發出“撲通撲通”的震響。

宴朔不是根本不在意這些小事嗎,為什麽……?

直至眼角餘光掃到觸手的黑血,呂向財驀然瞳孔一縮。

——觸手是宴朔的軀殼,雙方感知共享,前者喜歡的東西,後者怎麽可能無動於衷!

宴朔看著他,語氣如常,說出的話卻讓人心裏發寒:“你的呼吸亂了,在想什麽?”

知道自己不能再繼續沈默下去,呂向財強撐出一個自然的微笑:“哪裏只新來了一個啊,單單這個月錄入系統的實習生就有十多個!我們盛天集團在業界的名聲那麽響亮,肯定會吸引一波又一波的求職者前赴後繼。”

他拿起手機遞過去,坦然大方地將消息記錄交給宴朔觀看:“我比較看好這名實習生,除了前面給您說的勤奮幹練,還有他個人非常具有上進心,很適合成為我們的管理層!正巧這次整頓之後也需要補充上層的空缺,您看他怎麽樣?”

聽到後半段話,宴朔微乎其微地皺了下眉頭。

他翻看聊天記錄,自動略過呂向財對他的吐槽,看到謝敘白問實習生轉正和晉升規則時也沒什麽表情。

直至瞄見上一個問題。

【謝敘白】冒昧問一句,宴總有沒有吃人的習慣或愛好?(歷史消息)

宴朔擡眸:“覺醒過?”

窺見世界本貌的生物會覺醒,覺醒後99.99%將成為怪物,這也是成為盛天集團管理層的必要條件之一。

呂向財:“是的,我也帶他去過第五層,他適應得很好。”

縱觀他說出的這幾番話,硬是沒有一句謊言,但落在宴朔的耳朵裏直接就變了味。

一頭已經覺醒、喜歡爭名逐利、能完美適應貪腐奢靡之風的怪物?

宴朔神情冷漠,沒有繼續往上翻,將手機還給呂向財。

呂向財故意問:“您這是同意了?這個人很有潛力,早晚能爬到頂層,您要不要提前見一見他?”

宴朔半點興趣都沒有:“不用,你自行安排。”

呂向財當即應是,將手機放回褲子口袋,掌心早已被冷汗浸濕。

他迫不及待地朝門外走,打算一會兒好好洗個澡,步子還沒跨出門口,突然聽到宴朔說道:“對了,還有一件事。從今天開始公司不再招收任何人,再按3倍賠償數遣散5層以下的所有員工。”

呂向財腳步剎停,像遭到晴天霹靂一樣猛地回頭,臉色甚至有點扭曲:“遣散?”

“可那些底層員工不是也在公司的循環邏輯中嗎?為什麽他們可以逃——”

話沒說完,他倏然察覺到自己的失言,慌張收聲:“抱歉宴總!我、我只是有點奇怪。”

宴朔靜靜地看著他。

就在呂向財緊張到感覺心臟都快要跳出嗓子眼的時候,男人終於再次開口:“沒什麽需要奇怪的,直接去處理,有問題再來找我匯報。”

呂向財知道自己今天已經失態太多次,理智告訴他,現在必須斬釘截鐵地回答一聲:是。

但他的心已經亂了,被一種難以抑制的沖動攪得魂不守舍,脫口質問:“可是,既然您知道脫離盛天集團循環的辦法,難道甘心繼續被困在這兒?!”

宴朔這時已經坐回椅子。除開公司財報,桌上還擺著各種方案和文件資料。

他隨手拿起一份,聽到質問聲,擡頭,不輕不重地吐出一個字:“困?”

像是陡然聽見一個荒唐的笑話,宴朔難得扯了下嘴角:“為什麽你會誤以為,這種小籠子能夠困得住我?”

他的語氣、神態、眼神中不曾帶有一絲傲慢,說話也是平平淡淡,卻有一種傲睨萬物的壓迫感撲面而來,叫人打心底只能選擇信服。

呂向財嚅囁嘴唇:“那我……”

“你從出生起就和這家公司綁定在一起,擅自離開會讓它很不高興。”

宴朔收回視線,翻開方案資料,渾然不覺自己的話有多麽令人驚悚:“拼湊一個破碎的靈魂很費力氣,別再給我添麻煩。”

聽到“再”這個字,呂向財猛然回想起什麽,滿臉驚駭地擼起衣袖,盯看好幾遍,終於發現皮膚下猶如蛛絲般細微的縫補痕跡,如夢似幻。

“我還以為之前是在……”

“不是做夢。”宴朔明顯有點不耐煩了,“離開的時候把門關上。”

呂向財默了默,終於死心,低聲應道:“是。”

離開前一刻,他透過即將合上的門縫,看向正懶散翻閱著企劃書的宴朔。

從始至終,那雙猩紅眸眼都如古井般波瀾無痕。

這個男人,強大、桀驁、無情,漠視生死,高不可攀。

如果哪一天,有什麽東西令他產生了動搖……開什麽玩笑,這怎麽可能?

呂向財在宴朔手底下幹了這麽多年,怎麽都想不出那種畫面,更為自己會產生這種荒謬的想法而感到不可思議,深吸一口氣,帶上房門。

卻沒看到,就在房門關上的那一刻,波瀾不驚的男人突然臉色微變,擰眉盯向自己的大腿。

……

【呂向財】抱歉抱歉,剛才突然遇到一些急事,沒能及時回覆消息。(雙手合十.jpg)(跪求原諒.jpg)

【呂向財】還是那句話,公司的內情在你的認知以外,獲得此類知識是需要付出代價的。不過既然你已經覺醒,或許能通過晉升為管理層來提高自己的精神力。等升上一定的高度,你的耐受力會變強很多,有些東西自然而然也就知道了。

【呂向財】……其實我剛得知一個消息,如果你打算離開公司,最好趁現在,毫不誇張地說,錯過這次機會就是萬劫不覆。

【呂向財】說到底,你只是個無意摻和進來的普通人,沒必要為一群註定要死的人犯險。

十分鐘後。

【呂向財】人呢??

*

人當然還在。

剛才謝敘白乍然聽到公司全體近三千人將會被屠戮殆盡的消息,大腦一空。

理智告訴他別多管閑事,手指卻鬼使神差地點開群聊,依次翻看完所有員工的名字。

翻看完後,他又垂睫看向自家貓狗,在沈默中思索良久,權衡著許多東西。

或許十幾分鐘,或許只有一分鐘。

謝敘白手指敲擊屏幕鍵盤,問出那句:如果我想知道公司的內情,你願意告訴我多少?

對面沒有立刻回覆,不知道是突然被什麽事絆住了腳,還是在斟酌該怎麽回覆他。

謝敘白等了一會兒,還是沒有消息,決定先帶平安去洗個澡。

狗子死前身體被硫酸重度腐蝕,化詭後直接塑形,如果不想點辦法,永遠都會保持慘死時猙獰的容貌。

但古書中都是奴役詭怪的邪術,沒記載該怎麽修覆它們的詭體。

謝敘白看著完好無損的平安,知道是狗子為了不讓他揪心,才沒有露出本貌。

他憑著記憶,避開那些血肉模糊的位置,輕輕觸碰傷口的邊緣,情不自禁地問:“會痛嗎?”

平安毫不猶豫地搖頭。

謝敘白揉一揉它的腦袋,尋思等會呂向財回消息後再找人問一問,轉身調好水溫,用柔軟的毛巾沾上溫熱水,仔細給狗子擦拭身上的汙垢。

浴室水汽氤氳,暗紅色的血痂被洗掉,起漿的泛黃泥水一股股地流進下水道,看著竟有些解壓。

直至掌下露出雪白的底色,謝敘白頓住,驚訝地看向狗子:“平安,你居然是條白狗!”

狗子原本偏黃褐色,他還以為是條大黃狗。

平安看著自己濕漉漉的白毛爪子,舉起來晃一晃,眼睛睜圓,又吃驚又好奇:“嗚?”

陰魂怨魂們被動靜吸引進來,成為詭怪後它們看得見色彩,跟著一陣驚呼。

王被人類洗掉色了!人類好厲害!

空氣中充斥著快活熱鬧的氣息,一大家子徹底放松了身心。

以至於他們走出浴室,看見卷起手機殘骸不斷收縮的半截漆黑觸手時,沒有一個反應過來。

貓貓狗狗看著蠕動的觸手,先楞住,後瞪眼,再炸毛,發出尖銳的咆哮:“吼!!”

下一秒,觸手以肉眼難尋的速度飛躥過來,纏上謝敘白的腳踝。

謝敘白一驚,反射性扒扯觸手,忽然發現這個冰冷滑膩的觸感莫名熟悉,連忙拽住已經張開血盆大口的平安。

“等一下大家別激動!這個,呃,小家夥?我好像認識它!”

話音未落,委屈的囈語從謝敘白的腦海深處響起,稚嫩清脆,最多八歲。

【疼。】

【身體,疼。】

謝敘白一頓,再次朝觸手看去。

觸手的根部是一團漆黑的影子,像個無底的黑洞,可騰空,可貼地,橫截面只有成人拳頭那麽大,導致更粗的部位被卡住,能伸展出來的長度有限。

它又只剩下半截,想要纏住謝敘白的腳踝非常艱難。

就是可憐巴巴呼痛的這一會兒功夫,滑溜溜的身體往下滑了好幾厘米,差點掉在地上,連忙呼哧呼哧地又往上纏。

謝敘白見它沒有攻擊自己的傾向,伸手試圖將它抱起來。

或許是觸手受了重傷,蔫兒吧唧沒力氣,意外的輕松。

他接著檢查破碎的傷口,看起來不是一般的嚴重,邊緣還在不斷往外滲出黑血,忍不住皺了皺眉頭:“我記得你,你是呂向財的影子,這道傷口是怎麽回事?”

【壞蛋欺負我,打我,疼。】

【好疼的。】

它越說越委屈,疼得聲音帶顫。

謝敘白看著那慘烈的傷情,不疑有他:“我要怎麽幫你治療?”

【摸摸我。你的氣息很幹凈,摸了我,我會很舒服。】

謝敘白遲疑地摸了摸它。

觸手當即慢悠悠地搖來搖去,似乎真的很舒服。

而在另一邊,和觸手共感的宴朔,註意力早已不在企劃書上,視線正對著自己的大腿,表情愈發怪異,眉頭越皺越緊。

謝敘白有意找呂向財了解情況,結果一回頭,看見桌上七零八落的手機碎片,還有掛在上面像口水一樣會拉絲的透明黏液,當場沈默。

註意到這一點的半截觸手:【我通過它找到你,不小心弄壞了,我賠給你,等我一下哦。】

它折身鉆進底下的陰影中。

另一邊,宴朔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扯眉看過去。

只見半截還在滴黑血的觸手卷起床單,“呼啦”一下往上拋,雪白厚實的床單直接飛天。

室內燈光直照而下,金燦燦的光芒瞬間綻放,將整個臥室映照得蓬蓽生輝——這床單底下,竟然是用數不清的金磚整齊鋪造的床墊!

觸手用力一卷——沒卷動,幹脆隨便撈起一塊金磚,又飛快地鉆回陰影裏。

臥室陷入死一般的沈寂。

淺淡的呼吸一起一伏。

半分鐘後,被從頭忽略到尾的宴朔,緩緩地、慢慢地將蓋在自己腦袋上的床單扯了下來。

他擡眸,看一眼被弄得亂七八糟的黃金床。

又低頭,看一眼沾滿黑血的白床單。

啪的一聲脆響。

宴朔面無表情地捏碎了企劃書的文件夾。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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