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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假期，濱江已經提前進入了初夏。
蘇見星抱著剛從圖書館借回來的幾本劇作理論書，推開公寓門時，聞到了空氣裏隱約的咖啡香。這套一室一廳的小公寓是靳言用項目獎金租的。
客廳的窗簾半拉著，午後的陽光在地板上切出明暗交界。靳言坐在書桌前，戴著耳機，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屏幕的光映在他專註的側臉上。
蘇見星放下書，輕手輕腳走過去，從背後環住他的脖子。
“忙完了嗎？”她問。
靳言身體微微一僵，幾乎是本能地，他飛快地切換了電腦屏幕——從一個布滿代碼和覆雜界面的程序，跳轉到了普通的論文界面。
動作很快，但蘇見星看見了。
她松開了手，後退半步。
空氣安靜了幾秒。只有咖啡機完成工作的滴答聲，在沈默裏格外清晰。
“那是什麽？”蘇見星問，聲音很平靜。
靳言轉過身，耳機還掛在脖子上。他看著她，眼神裏有瞬間的慌亂，但很快被鎮定取代。
“一個……小項目。”他說。
“什麽項目？”
靳言沈默。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鼠標邊緣，目光移向窗外，又移回來，最後落在蘇見星臉上。
“我給你看。”他說。
他沒有解釋，只是重新切回了那個界面。
屏幕上是一個簡潔的應用程序界面。主色調是柔和的藍灰色，正中有一個簡約的圖標——一只手向上伸出，上方有幾顆小小的星星。應用名稱很簡單：“看見”。
下方有一行小字：“情緒需要被看見，而不是被評價。”
蘇見星盯著屏幕，心裏湧起一陣覆雜的情緒。不是生氣，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種……被排除在外的鈍痛。
“這是什麽？”她又問了一遍。
“一個青少年心理輔助應用。”靳言的聲音很低，“還在測試階段。”
“你做的？”
“嗯。”
“做了多久？”
“……半年。”
半年。蘇見星在心裏重覆這個數字。半年，就是從上個學期開始。這半年裏，他們幾乎每天都聯系，每周都見面。她跟他說劇社的排練，說劇本的修改，說老師的評價。他跟她聊項目的進展，聊課程的難度，聊未來的規劃。
但他從來沒提過，自己在做這樣一個東西。
“為什麽不說？”蘇見星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有些意外。
靳言看著她，眼神覆雜。他站起身，繞過書桌，走到她面前，想拉她的手，但蘇見星往後退了一步。
這個微小的動作讓靳言的眼神黯了黯。
“我不是故意瞞你。”他說，“我只是……想等做出點樣子再告訴你。”
“什麽樣的樣子？”蘇見星問，“等上線了？等用戶破百萬了？還是等……根本不需要告訴我了？”
“不是這樣。”靳言搖頭，他轉身回到電腦前，打開一個文件夾，“我給你看這個。”
那是一份設計日志。
蘇見星走過去，站在他身邊，看著屏幕。靳言滾動著頁面，一頁一頁，從最早的構思開始。
第一頁的日期是去年十一月。標題只有一句話：“獻給星星，和所有在暴雨中撐過傘的人。”
下面是一段潦草的手寫筆記掃描：
“如果當年有一個地方，可以讓周嶼說出‘我不好’；如果有一個工具，能在我媽離開時告訴我‘不是你的錯’；如果在星星綁定系統時，有人能看見她的迷茫……很多如果。但技術做不到‘如果’，只能做‘現在’。現在，也許可以做一個這樣的地方。”
蘇見星的心臟輕輕一顫。
靳言繼續往下翻。日志裏記錄了他這半年來的所有工作：啃完了十幾本心理學專業書，密密麻麻的批註；訪談了三十多個不同年齡段的青少年，匿名整理的對話記錄；反覆修改的算法邏輯，一次次推倒重來的界面設計。
其中一頁，貼著幾張便利貼照片。上面是不同顏色的筆跡：
“第7版算法還是太冷，像醫生診斷，不像傾聽。”（紅筆）
“加入情緒識別後的反饋要更柔和，避免標簽化。”（藍筆）
“最重要的一點：永遠不說‘你應該’，只說‘你可以’。”（黑筆，加粗）
蘇見星一頁頁看下去。她看見淩晨三點的實驗室照片，看見寫滿公式又被劃掉的白板，看見咖啡杯堆成小山的桌角。也看見一些更私人的記錄：
“今天星星說劇本被否了，情緒低落。想告訴她，失敗也是過程的一部分，但說不出口。也許這個應用可以。”
“想起高三時她問我‘你為什麽總是一個人’。當時答不上來。現在想做一個地方，讓所有‘一個人’的孩子，能被看見。”
“又夢到那個暴雨天臺。這次拉住了。每次都能拉住，就好了。”
看到這裏，蘇見星的視線模糊了。她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澀壓下去。
“為什麽不說？”她又問了一次，但這次聲音軟了下來。
靳言轉過身，仰頭看著她。午後的陽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他臉上投下細長的光斑。
“因為……”他頓了頓，“因為這是我的‘回報’。對我們經歷過的那些孤獨，對那些差點沒撐過去的夜晚，對周嶼，對我自己……的回報。”
他伸手，輕輕握住蘇見星的手。這次她沒有掙開。
“我想做點什麽，星星。不只是為了我們，是為了所有和我們一樣，曾經或正在黑暗裏摸索的人。”他的手指摩挲著她的指節，“但我不敢說。我怕做不好，怕讓你失望，怕這只是一廂情願的自我感動。”
蘇見星低頭看著他。這個總是冷靜、總是克制的男孩，此刻眼裏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近乎虔誠的光芒。
“所以你想等做成了，再告訴我。”她輕聲說。
“嗯。”靳言點頭，“想給你一個……完整的驚喜。”
蘇見星沈默了很久。然後她嘆了口氣，不是失望，是釋然。
“傻子。”她說，聲音裏帶著鼻音，“你做什麽，我都會支持的。哪怕失敗了，哪怕只是一廂情願。”
她彎下腰，額頭抵上他的額頭。
“但下次，不許瞞我。我們一起做。”
靳言的眼睛亮了。他用力點頭，然後拉過另一把椅子：“來，給你看現在的版本。”
---
那天下午和晚上，他們沒出門。
蘇見星泡了兩杯咖啡，兩人並排坐在書桌前，從應用的功能架構開始討論。靳言講解技術邏輯，蘇見星從用戶體驗和敘事角度提出建議。
“這個情緒日記的功能，不能只是記錄。”蘇見星指著屏幕說，“要引導他們講述。比如，不是簡單選擇‘今天難過’，而是‘今天難過，因為……’。”
“然後呢？”靳言快速記下。
“然後系統可以給出回應，但不是安慰或建議。”蘇見星思考著，“而是……共鳴。比如，當用戶寫‘因為考試沒考好’，系統可以回應：‘很多人都會在考試後感到沮喪。這種感覺是正常的。’——先正常化情緒，而不是急著解決。”
靳言眼睛一亮：“對！這比簡單的‘加油’有意義。”
他們越聊越深入。蘇見星貢獻了她學到的劇作技巧：“故事有療愈作用。可以加入一個‘故事庫’，不是童話或雞湯，是真實青少年經歷改編的匿名故事。讓用戶知道，他們不是一個人。”
“還可以有創造性表達模塊。”靳言補充，“像周嶼畫畫，溫顏素描。不一定非要說話，可以用其他方式表達情緒。”
“對！音樂、塗鴉、甚至寫詩……”
夜深了，窗外的城市燈火漸次熄滅。但他們毫無睡意。
蘇見星找來紙筆，開始畫功能流程圖。靳言在旁邊寫代碼，時不時問她某個交互細節。兩人肩膀挨著肩膀，頭幾乎靠在一起，說話的聲音越來越輕，但思路越來越清晰。
淩晨三點，咖啡喝完了。蘇見星伸了個懶腰，頸椎發出輕微的哢噠聲。
“累了？”靳言問。
“有點。”蘇見星揉了揉眼睛，“但思路通了，很開心。”
靳言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身，走到她身後。
蘇見星以為他要拿東西，但他從背後環住了她。
手臂很輕地圈住她的肩膀，下巴輕輕擱在她發頂。這個姿勢讓蘇見星整個人被籠罩在他的氣息裏——幹凈的皂角香，淡淡的咖啡味，還有屬於靳言特有的、溫暖而踏實的氣息。
“沒有你，這個項目沒有靈魂。”他在她耳邊輕聲說，呼吸拂過她的發絲。
蘇見星的心臟輕輕一顫。她放松身體，靠進他懷裏。
書桌上的臺燈是唯一的光源，在墻上投出兩人相擁的影子。窗外是深藍的夜空，遠處有零星的燈火，像不肯睡去的星星。
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然後靳言的手輕輕轉過她的臉，吻了下來。
這個吻和以前都不一樣。不是聖誕清晨的破釜沈舟，不是除夕夜的有力承諾。這個吻很慢，很深，帶著某種水到渠成的溫柔，和積攢已久的渴望。
蘇見星轉過身，雙手環住他的脖子，回應這個吻。
臺燈不知被誰碰了一下，光線晃動，影子在墻上搖曳。他們從椅子邊吻到墻邊，又從墻邊吻到沙發。衣服一件件落下，散在地板上，像褪去的殼。
第一次有些笨拙。靳言的手在顫抖，呼吸亂得不成樣子。蘇見星捧住他的臉，在昏暗的光線裏看著他的眼睛，輕聲說：“別怕。”
這句話像按下了某個開關。
接下來的所有都變得自然而熱烈。沙發不夠寬，他們挪到地毯上。靳言的手掌墊在她腦後，另一只手與她十指相扣，緊到骨節發白。
疼痛是短暫的，很快被另一種感覺取代——那種前所未有的親密，那種毫無保留的交付，那種兩個孤獨靈魂終於徹底向彼此敞開的確認。
過程中誰都沒說話，只有壓抑的喘息和心跳。但眼神始終沒離開過對方。在某個瞬間，蘇見星看見靳言眼裏有淚光閃動，但她沒問為什麽，只是更緊地抱住了他。
結束後，兩人躺在地毯上，身上蓋著靳言的外套。汗慢慢涼了，但身體還貼在一起，沒有分開。
天快亮了。窗外的深藍漸漸褪成灰白。
靳言側過身，手指輕輕梳理蘇見星汗濕的頭發。
“星星。”他叫她。
“嗯？”
“我愛你。”他說，聲音沙啞但清晰，“很愛很愛。”
蘇見星轉過頭，看著他。晨光微熹裏，他的輪廓柔和得不像話。
“我也愛你。”她說，“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了。”
他們又吻了一次。這次很輕，很溫柔，像蓋章確認。
然後相擁著，在破曉時分沈沈睡去。
---
手機震動吵醒了蘇見星。
她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臥室床上，身上穿著靳言的T恤。陽光已經灑滿了半個房間，看來是上午了。
身旁是空的，但床單還有餘溫。
她坐起身，聽見客廳傳來靳言壓低的聲音。
“你確定？”他的語氣很嚴肅。
蘇見星輕手輕腳走到臥室門邊。虛掩的門縫裏，她看見靳言站在窗前，手機貼在耳邊。他的背繃得很直，那是他緊張或專註時的姿態。
“數據給我發一份。”靳言說，“我晚點看……不，現在就看。你在線等我。”
他掛了電話，快步走回書桌前，打開電腦。屏幕亮起，是“看見計劃”的後臺界面。
蘇見星推開門走出去。
靳言轉過頭，看見她，眼神有一瞬間的慌亂，但很快鎮定下來。
“吵醒你了？”他問。
“誰的電話？”蘇見星走到他身邊。
“……沈舟。”靳言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
“他找你什麽事？”
靳言盯著屏幕，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良久，他深吸一口氣，轉向蘇見星。
“‘看見計劃’的匿名測試數據裏，”他的聲音很沈，“又出現了那種異常波動模式。”
蘇見星的心臟重重一跳。
“哪種？”她問，但其實已經猜到了。
“和當年系統紊亂時，監測到的數據模式。”靳言一字一句地說，“沈舟說……這次更清晰了。而且，不止一例。”
窗外陽光正好，五月的風溫暖和煦。
但蘇見星忽然覺得，有一股寒意，正順著脊椎慢慢爬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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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見星抱著剛從圖書館借回來的幾本劇作理論書，推開公寓門時，聞到了空氣裏隱約的咖啡香。這套一室一廳的小公寓是靳言用項目獎金租的。
客廳的窗簾半拉著，午後的陽光在地板上切出明暗交界。靳言坐在書桌前，戴著耳機，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屏幕的光映在他專註的側臉上。
蘇見星放下書，輕手輕腳走過去，從背後環住他的脖子。
“忙完了嗎？”她問。
靳言身體微微一僵，幾乎是本能地，他飛快地切換了電腦屏幕——從一個布滿代碼和覆雜界面的程序，跳轉到了普通的論文界面。
動作很快，但蘇見星看見了。
她松開了手，後退半步。
空氣安靜了幾秒。只有咖啡機完成工作的滴答聲，在沈默裏格外清晰。
“那是什麽？”蘇見星問，聲音很平靜。
靳言轉過身，耳機還掛在脖子上。他看著她，眼神裏有瞬間的慌亂，但很快被鎮定取代。
“一個……小項目。”他說。
“什麽項目？”
靳言沈默。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鼠標邊緣，目光移向窗外，又移回來，最後落在蘇見星臉上。
“我給你看。”他說。
他沒有解釋，只是重新切回了那個界面。
屏幕上是一個簡潔的應用程序界面。主色調是柔和的藍灰色，正中有一個簡約的圖標——一只手向上伸出，上方有幾顆小小的星星。應用名稱很簡單：“看見”。
下方有一行小字：“情緒需要被看見，而不是被評價。”
蘇見星盯著屏幕，心裏湧起一陣覆雜的情緒。不是生氣，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種……被排除在外的鈍痛。
“這是什麽？”她又問了一遍。
“一個青少年心理輔助應用。”靳言的聲音很低，“還在測試階段。”
“你做的？”
“嗯。”
“做了多久？”
“……半年。”
半年。蘇見星在心裏重覆這個數字。半年，就是從上個學期開始。這半年裏，他們幾乎每天都聯系，每周都見面。她跟他說劇社的排練，說劇本的修改，說老師的評價。他跟她聊項目的進展，聊課程的難度，聊未來的規劃。
但他從來沒提過，自己在做這樣一個東西。
“為什麽不說？”蘇見星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有些意外。
靳言看著她，眼神覆雜。他站起身，繞過書桌，走到她面前，想拉她的手，但蘇見星往後退了一步。
這個微小的動作讓靳言的眼神黯了黯。
“我不是故意瞞你。”他說，“我只是……想等做出點樣子再告訴你。”
“什麽樣的樣子？”蘇見星問，“等上線了？等用戶破百萬了？還是等……根本不需要告訴我了？”
“不是這樣。”靳言搖頭，他轉身回到電腦前，打開一個文件夾，“我給你看這個。”
那是一份設計日志。
蘇見星走過去，站在他身邊，看著屏幕。靳言滾動著頁面，一頁一頁，從最早的構思開始。
第一頁的日期是去年十一月。標題只有一句話：“獻給星星，和所有在暴雨中撐過傘的人。”
下面是一段潦草的手寫筆記掃描：
“如果當年有一個地方，可以讓周嶼說出‘我不好’；如果有一個工具，能在我媽離開時告訴我‘不是你的錯’；如果在星星綁定系統時，有人能看見她的迷茫……很多如果。但技術做不到‘如果’，只能做‘現在’。現在，也許可以做一個這樣的地方。”
蘇見星的心臟輕輕一顫。
靳言繼續往下翻。日志裏記錄了他這半年來的所有工作：啃完了十幾本心理學專業書，密密麻麻的批註；訪談了三十多個不同年齡段的青少年，匿名整理的對話記錄；反覆修改的算法邏輯，一次次推倒重來的界面設計。
其中一頁，貼著幾張便利貼照片。上面是不同顏色的筆跡：
“第7版算法還是太冷，像醫生診斷，不像傾聽。”（紅筆）
“加入情緒識別後的反饋要更柔和，避免標簽化。”（藍筆）
“最重要的一點：永遠不說‘你應該’，只說‘你可以’。”（黑筆，加粗）
蘇見星一頁頁看下去。她看見淩晨三點的實驗室照片，看見寫滿公式又被劃掉的白板，看見咖啡杯堆成小山的桌角。也看見一些更私人的記錄：
“今天星星說劇本被否了，情緒低落。想告訴她，失敗也是過程的一部分，但說不出口。也許這個應用可以。”
“想起高三時她問我‘你為什麽總是一個人’。當時答不上來。現在想做一個地方，讓所有‘一個人’的孩子，能被看見。”
“又夢到那個暴雨天臺。這次拉住了。每次都能拉住，就好了。”
看到這裏，蘇見星的視線模糊了。她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澀壓下去。
“為什麽不說？”她又問了一次，但這次聲音軟了下來。
靳言轉過身，仰頭看著她。午後的陽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他臉上投下細長的光斑。
“因為……”他頓了頓，“因為這是我的‘回報’。對我們經歷過的那些孤獨，對那些差點沒撐過去的夜晚，對周嶼，對我自己……的回報。”
他伸手，輕輕握住蘇見星的手。這次她沒有掙開。
“我想做點什麽，星星。不只是為了我們，是為了所有和我們一樣，曾經或正在黑暗裏摸索的人。”他的手指摩挲著她的指節，“但我不敢說。我怕做不好，怕讓你失望，怕這只是一廂情願的自我感動。”
蘇見星低頭看著他。這個總是冷靜、總是克制的男孩，此刻眼裏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近乎虔誠的光芒。
“所以你想等做成了，再告訴我。”她輕聲說。
“嗯。”靳言點頭，“想給你一個……完整的驚喜。”
蘇見星沈默了很久。然後她嘆了口氣，不是失望，是釋然。
“傻子。”她說，聲音裏帶著鼻音，“你做什麽，我都會支持的。哪怕失敗了，哪怕只是一廂情願。”
她彎下腰，額頭抵上他的額頭。
“但下次，不許瞞我。我們一起做。”
靳言的眼睛亮了。他用力點頭，然後拉過另一把椅子：“來，給你看現在的版本。”
---
那天下午和晚上，他們沒出門。
蘇見星泡了兩杯咖啡，兩人並排坐在書桌前，從應用的功能架構開始討論。靳言講解技術邏輯，蘇見星從用戶體驗和敘事角度提出建議。
“這個情緒日記的功能，不能只是記錄。”蘇見星指著屏幕說，“要引導他們講述。比如，不是簡單選擇‘今天難過’，而是‘今天難過，因為……’。”
“然後呢？”靳言快速記下。
“然後系統可以給出回應，但不是安慰或建議。”蘇見星思考著，“而是……共鳴。比如，當用戶寫‘因為考試沒考好’，系統可以回應：‘很多人都會在考試後感到沮喪。這種感覺是正常的。’——先正常化情緒，而不是急著解決。”
靳言眼睛一亮：“對！這比簡單的‘加油’有意義。”
他們越聊越深入。蘇見星貢獻了她學到的劇作技巧：“故事有療愈作用。可以加入一個‘故事庫’，不是童話或雞湯，是真實青少年經歷改編的匿名故事。讓用戶知道，他們不是一個人。”
“還可以有創造性表達模塊。”靳言補充，“像周嶼畫畫，溫顏素描。不一定非要說話，可以用其他方式表達情緒。”
“對！音樂、塗鴉、甚至寫詩……”
夜深了，窗外的城市燈火漸次熄滅。但他們毫無睡意。
蘇見星找來紙筆，開始畫功能流程圖。靳言在旁邊寫代碼，時不時問她某個交互細節。兩人肩膀挨著肩膀，頭幾乎靠在一起，說話的聲音越來越輕，但思路越來越清晰。
淩晨三點，咖啡喝完了。蘇見星伸了個懶腰，頸椎發出輕微的哢噠聲。
“累了？”靳言問。
“有點。”蘇見星揉了揉眼睛，“但思路通了，很開心。”
靳言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身，走到她身後。
蘇見星以為他要拿東西，但他從背後環住了她。
手臂很輕地圈住她的肩膀，下巴輕輕擱在她發頂。這個姿勢讓蘇見星整個人被籠罩在他的氣息裏——幹凈的皂角香，淡淡的咖啡味，還有屬於靳言特有的、溫暖而踏實的氣息。
“沒有你，這個項目沒有靈魂。”他在她耳邊輕聲說，呼吸拂過她的發絲。
蘇見星的心臟輕輕一顫。她放松身體，靠進他懷裏。
書桌上的臺燈是唯一的光源，在墻上投出兩人相擁的影子。窗外是深藍的夜空，遠處有零星的燈火，像不肯睡去的星星。
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然後靳言的手輕輕轉過她的臉，吻了下來。
這個吻和以前都不一樣。不是聖誕清晨的破釜沈舟，不是除夕夜的有力承諾。這個吻很慢，很深，帶著某種水到渠成的溫柔，和積攢已久的渴望。
蘇見星轉過身，雙手環住他的脖子，回應這個吻。
臺燈不知被誰碰了一下，光線晃動，影子在墻上搖曳。他們從椅子邊吻到墻邊，又從墻邊吻到沙發。衣服一件件落下，散在地板上，像褪去的殼。
第一次有些笨拙。靳言的手在顫抖，呼吸亂得不成樣子。蘇見星捧住他的臉，在昏暗的光線裏看著他的眼睛，輕聲說：“別怕。”
這句話像按下了某個開關。
接下來的所有都變得自然而熱烈。沙發不夠寬，他們挪到地毯上。靳言的手掌墊在她腦後，另一只手與她十指相扣，緊到骨節發白。
疼痛是短暫的，很快被另一種感覺取代——那種前所未有的親密，那種毫無保留的交付，那種兩個孤獨靈魂終於徹底向彼此敞開的確認。
過程中誰都沒說話，只有壓抑的喘息和心跳。但眼神始終沒離開過對方。在某個瞬間，蘇見星看見靳言眼裏有淚光閃動，但她沒問為什麽，只是更緊地抱住了他。
結束後，兩人躺在地毯上，身上蓋著靳言的外套。汗慢慢涼了，但身體還貼在一起，沒有分開。
天快亮了。窗外的深藍漸漸褪成灰白。
靳言側過身，手指輕輕梳理蘇見星汗濕的頭發。
“星星。”他叫她。
“嗯？”
“我愛你。”他說，聲音沙啞但清晰，“很愛很愛。”
蘇見星轉過頭，看著他。晨光微熹裏，他的輪廓柔和得不像話。
“我也愛你。”她說，“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了。”
他們又吻了一次。這次很輕，很溫柔，像蓋章確認。
然後相擁著，在破曉時分沈沈睡去。
---
手機震動吵醒了蘇見星。
她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臥室床上，身上穿著靳言的T恤。陽光已經灑滿了半個房間，看來是上午了。
身旁是空的，但床單還有餘溫。
她坐起身，聽見客廳傳來靳言壓低的聲音。
“你確定？”他的語氣很嚴肅。
蘇見星輕手輕腳走到臥室門邊。虛掩的門縫裏，她看見靳言站在窗前，手機貼在耳邊。他的背繃得很直，那是他緊張或專註時的姿態。
“數據給我發一份。”靳言說，“我晚點看……不，現在就看。你在線等我。”
他掛了電話，快步走回書桌前，打開電腦。屏幕亮起，是“看見計劃”的後臺界面。
蘇見星推開門走出去。
靳言轉過頭，看見她，眼神有一瞬間的慌亂，但很快鎮定下來。
“吵醒你了？”他問。
“誰的電話？”蘇見星走到他身邊。
“……沈舟。”靳言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
“他找你什麽事？”
靳言盯著屏幕，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良久，他深吸一口氣，轉向蘇見星。
“‘看見計劃’的匿名測試數據裏，”他的聲音很沈，“又出現了那種異常波動模式。”
蘇見星的心臟重重一跳。
“哪種？”她問，但其實已經猜到了。
“和當年系統紊亂時，監測到的數據模式。”靳言一字一句地說，“沈舟說……這次更清晰了。而且，不止一例。”
窗外陽光正好，五月的風溫暖和煦。
但蘇見星忽然覺得，有一股寒意，正順著脊椎慢慢爬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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