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劇本

關燈
劇本

十月的最後一場雨過後,江州的秋天驟然深了。

梧桐葉開始大片大片地飄落,金黃色的,鋪滿了通往文學院的小徑。蘇見星抱著剛打印出來的劇本初稿,踩著落葉走過時,腳下發出清脆的碎裂聲。那聲音在清晨空曠的校園裏格外清晰,像某種倒計時。

青鳥劇社的活動室裏已經有人了。沈清站在白板前,手裏拿著馬克筆,正對著上面密密麻麻的人物關系圖沈思。聽見開門聲,他轉過頭。

“來了?”他接過蘇見星手裏的劇本,“《平行宇宙》……名字起得不錯。”

“是關於選擇的。”蘇見星脫掉外套,室內暖氣很足,“同一個起點,不同的選擇,導向完全不同的結局。”

沈清快速翻看著劇本。他的閱讀速度很快,眉頭時而微蹙,時而舒展。看完最後一頁,他合上劇本,看向蘇見星。

“你為什麽想寫這個主題?”

這個問題蘇見星預料到了。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灰藍色的天空:“因為……我常常想,如果當初做了不同的選擇,現在會是什麽樣子。”

“比如?”

“比如……”蘇見星頓了頓,“比如如果半年前,我沒有綁定那個系統,沒有遇見靳言,沒有經歷這一切。現在的我會在哪裏?在做什麽?”

她說得很輕,但沈清聽得很認真。他走到她身邊,也看向窗外:“所以這個劇本,其實是你對自己的追問。”

“算是吧。”蘇見星笑了笑,“但也是對人類共通的困惑的追問——我們以為自己在做選擇,但有多少選擇,其實是被命運推著走的?”

那天下午,他們開始深入討論劇本。沈清是個極好的討論對象,他總能精準地抓住蘇見星模糊想法的核心,然後用更清晰的邏輯表達出來。他們爭論女主角在關鍵節點該向左還是向右,爭論那個“如果當初”的支線該保留多少現實痕跡。

“悲劇的力量不在於徹底毀滅,而在於‘差一點’。”沈清在白板上畫了一條線,然後在某個點分叉,“這裏,她如果多說一句話,一切都會不同。但她沒有。為什麽?”

蘇見星想了想:“因為恐懼。恐懼改變,恐懼未知,恐懼選擇帶來的責任。”

“對。”沈清放下筆,“所以這個劇本的內核,其實是關於勇氣。關於人在面對命運分岔口時,有沒有勇氣承擔選擇的重量。”

討論持續到傍晚。活動室的燈亮起來時,沈清忽然問:“你和你男朋友……是高中同學?”

“嗯。”蘇見星收拾著桌上的草稿紙。

“也是因為某個選擇走到一起的?”

這個問題有些越界了。蘇見星擡起頭,沈清的表情很平靜,像是隨口一問。

“算是吧。”她含糊地回答。

沈清點了點頭,沒再追問。他拿起外套:“一起去食堂?邊吃邊聊第三幕那個轉折。”

“好。”

---

深夜回到宿舍,蘇見星才想起今天還沒和靳言聯系。

手機裏有他下午發來的消息:“項目進入關鍵期,接下來一周可能都很忙。晚上不用等我視頻,早點睡。”

她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然後回覆:“好,你也別熬太晚。”

發送。等待。沒有秒回。大概在實驗室吧。

蘇見星放下手機,打開筆記本。這是靳言給她的那本,她堅持每天寫一頁,現在已經寫了大半。今天的日期下面,她猶豫了一下,寫下:

“《平行宇宙》第三幕終於理順了。沈清說,所有的‘如果當初’,其實都是對現狀的某種不甘。你覺得呢?”

寫到這裏,她停下筆。這個問題,她其實更想問靳言:如果我們沒有因為系統綁定而相遇,現在的我們,會在彼此的生命裏嗎?

但她沒有問出口。有些問題,一旦問出來,就會像投進湖面的石子,漣漪會擴散到無法控制的範圍。

---

十一月的第一周,靳言失約了三次視頻。

第一次是因為項目組臨時要趕進度報告,第二次是導師召集緊急會議,第三次……他沒說原因,只發來兩個字:“抱歉。”

蘇見星握著手機,坐在宿舍的床上。窗外是江州沈沈的夜色,遠處圖書館的燈火通明。林薇已經睡了,發出均勻的呼吸聲。整個空間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她點開和靳言的聊天界面,往上翻。最近一周的對話簡短得像電報:

“吃了嗎?”

“吃了。你呢?”

“剛開完會,還沒。”

“記得吃。”

“好。”

幹癟的,沒有溫度的。和兩個月前在火車站分別時,他塞給她筆記本說“每天一頁,見面時交換”時的樣子,判若兩人。

蘇見星想起今天下午和沈清討論劇本時,他說的一段話:“親密關系裏最可怕的不是爭吵,是沈默。是兩個人明明還在說話,但話裏已經沒有彼此了。”

當時她心裏咯噔一下。

現在她明白了那種感覺。

手機震動,是路微魚的消息:“星星!你看校園網了嗎?北華那個創新大賽結果出來了!靳言他們組拿了金獎!”

緊接著發來一個鏈接。

蘇見星點開。是北華大學的新聞頁面,標題醒目:“AI倫理項目團隊榮獲全國大學生創新大賽金獎”。下面有張合影,靳言站在中間偏左的位置,穿著簡單的黑色衛衣,臉上帶著淡淡的、疲憊的笑。

而他旁邊,站著一個女生。

短發,幹練,穿著淺灰色的針織衫。她側著頭,正在對靳言說什麽,嘴角微微上揚。照片的角度讓兩人看起來離得很近,近到能看見女生眼裏清晰的笑意。

配圖說明:“項目負責人靳言與核心成員陳悅在頒獎現場。”

蘇見星盯著那張照片。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她放大照片,仔細看靳言的表情。他看起來很累,眼下的青黑透過像素都能看見,但眼神是亮的——那種攻克難題後的、純粹的亮。

而那個叫陳悅的女生,站在他身邊,看起來那麽自然。仿佛他們已經這樣並肩站過很多次,在實驗室的深夜,在討論的白板前,在攻克一個又一個技術難關的路上。

手機又震了一下。路微魚:“那個陳悅學姐好像很厲害啊,我北華的同學說,她和靳言是項目組的‘大腦和心臟’,配合無敵了。”

蘇見星的手指停在屏幕上,良久,打字:“是嗎。”

“你不擔心啊?”路微魚發來個偷笑的表情,“才子佳人,朝夕相處的。”

“別亂說。”蘇見星回覆,“他們在工作。”

發送完這句話,她關掉手機,躺下來。

黑暗中,天花板模糊成一片混沌的灰。她想起今晚本來要問靳言的問題:如果我們沒有因為系統綁定而相遇,現在的我們,會在彼此的生命裏嗎?

現在她覺得,也許不需要問了。

因為答案可能就藏在北華實驗室的燈光下,藏在那個短發女生看向靳言的眼神裏,藏在那些她完全聽不懂的術語和代碼裏。

那些她無法參與的部分,正在一點點堆積,壘成一道透明的墻。

而她站在這邊,能看見墻那邊的一切,卻觸摸不到。

也走不過去。

---

第二天,蘇見星起了個大早。

她抱著劇本去活動室,沈清已經在等她了。他今天看起來精神不錯,手裏還拿著兩杯豆漿。

“早。”他遞給她一杯,“第三幕的修改我想了一下,覺得可以再大膽一點。”

“怎麽大膽?”

“讓女主角真的走進那個‘如果當初’的平行宇宙。”沈清的眼睛發亮,“讓她親眼看看,另一個選擇會帶來什麽。不是靠想象,是親身體驗。”

蘇見星心裏一動。這個想法……很危險,但也很有吸引力。

“那現實線的她呢?”

“還在原地。”沈清說,“但從此以後,她知道了‘另一種可能’。這種知道,本身就會改變她。”

他們又開始討論。這一次,話題更深了。沈清問蘇見星:“如果你真的能走進平行宇宙,你想去看什麽樣的‘如果當初’?”

蘇見星沈默了很久。

“我想去看……”她輕聲說,“如果當初我足夠勇敢,足夠相信自己,沒有依靠任何系統,也沒有任何任務——我會不會,還是能走到今天的位置?還是會……遇見該遇見的人?”

沈清看著她,眼神很深:“那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蘇見星誠實地說,“所以我寫這個劇本。也許寫著寫著,就有答案了。”

那天的工作效率很高。到中午時,第三幕的框架基本確定了。沈清伸了個懶腰,說:“休息一下,去吃飯?”

“好。”

去食堂的路上,蘇見星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她拿出來看,是靳言的消息。

只有一張照片,是北華校園的銀杏,金黃色的葉子落了一地。附言:“降溫了,多穿點。”

蘇見星盯著這張照片,忽然覺得眼睛有點澀。她打字回覆:“你也是。恭喜獲獎。”

發送。

然後她擡起頭,對沈清笑了笑:“走吧,我餓了。”

陽光很好,照在落葉上,泛起溫暖的光澤。但風已經帶著冬天的寒意了,吹過來時,蘇見星裹緊了外套。

她想起靳言照片裏那些銀杏葉。北華的秋天,應該比江州更冷吧。

而那個和他一起站在領獎臺上的人,會不會提醒他加衣服?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蘇見星心裏一驚。她迅速把它壓下去,但有些東西,一旦種下,就會悄悄生根。

像深秋埋進土裏的種子,沈默地等待冬天過去。

等待某個春天,破土而出。

或者,永遠沈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