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見面

關燈
見面

1月20日的午後,陽光難得地慷慨。

蘇見星坐在書桌前,對著攤開的寒假作業,筆尖卻遲遲沒有落下。窗外的積雪已經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濕漉漉的瀝青路面。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靳言的消息:

“下午三點,有空嗎?”

蘇見星看了眼時間,現在是一點半。她回覆:“有。什麽事?”

靳言的頭像旁顯示“正在輸入”,斷斷續續,持續了將近一分鐘,才發來簡短的一句話:

“我母親回來了。她想見見你。”

蘇見星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許靜淑。靳言的母親。那個在靳言小學五年級時離家,後來又斷斷續續匯款、偶爾打電話,卻從未真正回來的女人。那個在系統設定裏“因工作與逃避家庭問題離開”的律師

蘇見星深吸一口氣,打字:“在哪裏見?”

“清源茶室。如果你不想去,可以拒絕。”

“我想去。”她幾乎是立刻回覆,“我需要準備什麽嗎?”

這次靳言回得很快:“不用。做你自己就好。”

清源茶室在濱江市的老街區,是一棟臨街的二層小樓,白墻青瓦,門口掛著深藍色的布簾。蘇見星推開厚重的木門時,一股混合著茶香和舊木頭的氣息撲面而來。

店裏很安靜,只有角落的位置坐著一對低聲交談的中年人。服務員迎上來:“請問有預約嗎?”

“靳先生定的位置。”蘇見星說。

“這邊請。”服務員引著她走上木樓梯,腳步聲在安靜的空氣裏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二樓是一個個用屏風隔開的半開放茶座。靠窗的位置,靳言已經坐在那裏了。他穿著淺灰色的毛衣——蘇見星記得,那是她元旦前陪他在商場買的,當時他說“顏色太淺了不耐臟”,但還是買了。

“靳言。”她輕聲叫他。

靳言擡起頭。陽光從雕花木窗透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幾乎異常,但蘇見星看見了他緊握茶杯的手指——指節泛白,像是在用盡全力克制什麽。

“坐。”靳言說,聲音有點啞。

蘇見星在他對面的藤椅上坐下。桌上已經泡好了一壺茶,白瓷茶杯裏飄著碧綠的葉片,熱氣裊裊上升。

“她還沒到?”蘇見星看了眼時間,兩點五十五分。

“快了。”靳言說,目光投向樓梯口,“她從來不會遲到。”

話音剛落,樓梯上傳來高跟鞋的聲音——不疾不徐,節奏分明。然後一個人影出現在屏風旁。

許靜淑。

蘇見星的第一印象是:她和靳言長得真像。不是五官的相似,而是那種清冷的氣質,那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疏離感。女人看起來四十出頭,實際年齡應該更大一些,但保養得很好。她穿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大衣,裏面是米白色的高領毛衣,頭發一絲不茍地綰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清晰的顴骨。

“抱歉,路上有點堵車。”許靜淑的聲音很溫和,但每個字都像是經過精心打磨,“你是蘇見星吧?常聽靳言提起你。”

她伸出手。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齊幹凈,手腕上戴著一塊簡約的腕表。

蘇見星站起來,握住那只手。觸感微涼,但很柔軟。“阿姨好。”

“坐,別客氣。”許靜淑在靳言旁邊的位置坐下,目光在兒子臉上停留了一秒,然後移開,“點茶了嗎?”

“點了龍井。”靳言說,語氣平淡得像在匯報工作。

“好。”許靜淑轉向蘇見星,臉上浮起一個標準的微笑,“聽靳言說,你幫了他很多。謝謝你。”

“沒有,”蘇見星連忙擺手,“是靳言幫了我更多。”

“是嗎?”許靜淑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靳言從小就不太會表達,有什麽事都悶在心裏。你能讓他開口說話,已經很了不起了。”

靳言沒有說話,只是盯著茶杯裏沈浮的茶葉。

氣氛有些尷尬。蘇見星深吸一口氣,決定主動開口:“阿姨這次回來,是出差還是……”

“專門回來的。”許靜淑放下茶杯,看向靳言,“春節快到了,我想……我們一家人,應該一起吃頓飯。”

“一家人”三個字說得很輕,但落在安靜的茶室裏,卻顯得格外沈重。

靳言終於擡起頭,看向母親:“爸知道你要回來嗎?”

許靜淑的表情僵了一瞬:“我……還沒告訴他。”

“那你打算怎麽告訴他?”靳言的聲音依然平靜,但蘇見星聽出了裏面的尖銳,“突然出現在家門口,說‘我回來了,我們吃飯吧’?”

許靜淑沈默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的邊沿。那個動作很細微,但蘇見星看見了——她在緊張。

“靳言,”許靜淑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我知道我欠你很多解釋,欠你很多時間。但這次回來,我是真的想……”

“想彌補?”靳言打斷她,“用一頓飯?還是用你律師事務所的年終獎金?”

話很傷人。蘇見星下意識想碰靳言的手,但伸到一半又停住了——這是他們母子之間的事,她不該插手。

許靜淑的臉色白了白,但她很快調整好表情,轉向蘇見星:“讓你見笑了。我們……很久沒好好說話了。”

“阿姨,”蘇見星輕聲說,“靳言不是那個意思。他只是……”

“他只是不知道該用什麽態度面對我。”許靜淑接過話,苦笑了一下,“我明白。換作是我,我也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一個離家十年的母親。”

她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靳言臉上。

“靳言,我不求你原諒我。”許靜淑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晰,“我只希望你能給我一個機會,讓我……重新學著做一個母親。哪怕是從最笨拙的開始。”

靳言沒有說話。他盯著窗外,陽光照在他側臉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陰影。蘇見星看見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麽苦澀的東西。

“你當初為什麽走?”他終於開口,聲音嘶啞,“不是問過很多次的那個‘為什麽’,是另一個問題——為什麽選在那天走?”

許靜淑楞住了。

“我小學五年級,十一月七號。”靳言轉回頭,看著她,“那天我期中考試,數學考了滿分。我拿著卷子跑回家,想給你看。但你不在家,你的行李箱也不在了。”

茶室裏安靜得能聽見樓下煮水的聲音。

“爸喝醉了,在沙發上哭,說你不會回來了。”靳言繼續說,語氣平靜得可怕,“我把卷子放在茶幾上,等他睡著了,又把卷子收起來。因為我知道,就算你回來了,也不會看了。”

許靜淑的眼睛紅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不出聲音。

“所以我一直想知道,”靳言看著她,眼神深得像口井,“為什麽偏偏選在那天?選在我終於考了一次滿分,終於覺得‘這次媽媽會誇我’的那天?”

眼淚從許靜淑眼角滑下來。她沒有擦,任由它們順著臉頰流下,滴在深灰色的大衣上,留下深色的水漬。

“因為……”她的聲音在顫抖,“因為那天早上,你爸又動手了。不是打我,是砸東西。他把廚房的碗全摔了,說我要走就把所有東西都砸爛。”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平穩下來:“我本來想等你放學,想跟你好好道個別。但我害怕……我怕看見你,我就走不了了。我怕我留下來,總有一天,那些碗會砸在你身上。”

靳言的手指攥緊了茶杯。蘇見星看見茶杯裏的茶水在輕微地晃動。

“所以我逃了。”許靜淑閉上眼,眼淚流得更兇,“像個懦夫一樣逃了。我知道這很自私,我知道這會傷害你,但我當時……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

她睜開眼,看著兒子:“這十年,我沒有一天不在後悔。後悔當初沒有帶你一起走,後悔用那種方式離開,後悔錯過了你所有的成長。但我更後悔的是……我讓你變成了一個,連考了滿分都不敢高興的孩子。”

最後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得像嘆息,卻像一記重錘砸在茶室安靜的空氣裏。

靳言低下頭,盯著桌面。陽光移過來,照亮了他低垂的睫毛,還有睫毛上凝結的、細小到幾乎看不見的水珠。

蘇見星的心臟像被什麽東西緊緊攥住了。她想起靳言總是隱藏實力的考試,想起他說“考好了會有更多麻煩”時的平淡,想起他永遠把自己控制在“中等偏上但不出挑”的位置。

原來不是因為怕被關註。

是怕被期待,怕被看見,怕又一次“考了滿分也沒人看”。

“靳言。”蘇見星輕聲叫他的名字。

他沒有回應,只是盯著桌面,像是在看什麽遙遠的東西。

許靜淑從手提包裏拿出一張紙巾,擦了擦眼淚,又拿出一張折疊整齊的紙,推到靳言面前。

“這是我這十年的工作記錄。”她說,聲音已經恢覆了平穩,“我接了四十七起家庭暴力案件,幫十九個女人成功離婚並爭取到撫養權,為三十一個孩子申請了人身安全保護令。”

她頓了頓,補充道:“每次站在法庭上,每次看著那些孩子的眼睛,我都會想起你。我都會想,如果當初有人幫我,如果我懂得用法律保護自己,也許……我們就不會分開這麽久。”

靳言終於擡起頭,看向那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地記錄著案件編號、當事人信息、判決結果。每一個字都工整清晰,像一份沈重的述職報告。

“我不是在為自己開脫。”許靜淑說,“我只是想告訴你,我這十年……沒有在逃避。我在學習怎麽保護別人,怎麽用正確的方式反抗。雖然這些,對你來說已經太晚了。”

她伸出手,想碰靳言的手,但在半空中停住了。

“我不求你叫我媽媽,也不求你跟我親近。”許靜淑收回手,聲音很輕,“我只希望……你能允許我,重新出現在你的生活裏。用任何你覺得舒服的方式,任何你覺得合適的距離。”

陽光慢慢移過桌面,茶已經涼了。樓下傳來古琴的音樂聲,悠遠而蒼涼。

靳言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久到蘇見星以為他不會說話了。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但很清晰:“春節的飯,去哪裏吃?”

許靜淑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像暗夜裏突然點亮的燈。

“你……你想去哪裏?”她的聲音在發抖。

“隨便。”靳言移開視線,看向窗外,“別在家裏。我爸……最近情緒不穩定。”

“好,好。”許靜淑連連點頭,“我找地方,定好位置告訴你。”

她轉向蘇見星,臉上露出一個真實的、帶著淚光的微笑:“你也一起來,好嗎?”

蘇見星看向靳言。他輕輕點了點頭。

“好。”她說。

許靜淑站起來,從包裏拿出錢包,但靳言已經先一步起身:“我來付。”

“靳言——”

“這次我來。”靳言堅持,聲音裏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力度。

許靜淑看著他,眼裏的淚水又湧上來。她點點頭,把錢包收回去。

下樓時,靳言走在前面,蘇見星和許靜淑跟在後面。樓梯很窄,許靜淑忽然輕聲對蘇見星說:

“謝謝你。”

蘇見星轉頭看她。

“謝謝你在我不在的時候,”許靜淑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成為了那個……會看他考卷的人。”

蘇見星的心臟重重一跳。她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輕輕點了點頭。

走出茶室時,冬日的寒風撲面而來。許靜淑裹緊大衣,對靳言說:“我打車回去。你們……路上小心。”

“嗯。”靳言應了一聲,“到了發消息。”

很簡短的一句話,但許靜淑的眼睛又紅了。她用力點頭,轉身走向街邊。

蘇見星和靳言站在茶室門口,看著她攔下一輛出租車,上車,消失在車流裏。

“靳言。”蘇見星輕聲叫他。

“嗯?”

“你還好嗎?”

靳言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不知道。”

很誠實的回答。蘇見星伸出手,輕輕握住他的手。這一次,他沒有掙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