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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禍國妖太後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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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禍國妖太後7

1018說:「你完了。」

向之辰正在快活地使用原主行雲流水的射藝在山上打野雞,聞言腦門上忽然冒出一個問號。

「我怎麽又完了?我是昨晚上被主角受睡了,還是這倆人為了我死一塊了?」

肖八把他一箭射透頭顱的野雞拎起來,對他誠懇地點點頭。

他年紀再小也比向之辰虛長幾歲,不免憋笑。

沒想到向大人還有這樣小孩子氣的一面,打野雞居然射腦袋。

不過好在今天晚上有雞湯喝了。向之辰最近不好出門,出了院子只能往深山老林裏溜達。程肅又怕他把自己繞丟了,就叫肖八跟著他。

1018陰沈道:「主角攻剛剛下了一道聖旨,給你和主角受配陰婚。」

它崩潰地閉上攝像頭,不想再看劇情節點提醒。

明明事情已經解決了不是嗎?向之辰已經明面上“死了”,不枉它費心費力疏通關節,從主系統那裏拿到了修改主角運行程序優先級的權限。

怎麽他們隔了幾百裏還能弄出這種發展?

向之辰一個腳滑被小石頭絆住,走在他身後的肖八堪堪拎住他的後脖領。

“嫂嫂小心。”

向之辰對他點頭。

他一邊看著腳下,一邊腦內和1018交談:「什麽玩意?我怎麽就要跟主角受配陰婚了?這是陽間的事嗎?主角攻怎麽不把主角受砍了,自己和他配陰婚?」

「不知道。」1018說,「順帶一提,昨天一天之內,主角受的黑化值漲了20。」

「基礎值?」

「30。」

「居然還有人形。」

向之辰無奈:「他們倆腦子有病吧?什麽事都沒有就黑化值漲漲漲。每天錦衣玉食,腦子裏就那點情情愛愛。我都死了還要被拿來膈應主角受?我看他們還是大米白面吃太飽了。」

古代就這點不好,吃不好。吃了幾天肖四和肖八煮的飯之後,向之辰忍無可忍了。再一看程肅,程肅對做飯更是一竅不通。

哥仨唯一擅長的就是燒鍋。金麟衛殺人之後放火毀屍滅跡的事看來沒少幹。

肖八忽然聽見他嘆氣。

“望白,發生什麽事了?”

向之辰隨手撿地上的木棍,剛碰到就猛地縮回手。

冰涼滑膩,是條蛇。

肖八看了一眼:“沒毒。”

他一把抓住蛇頭,把蛇尾巴一端往向之辰面前遞了遞。

向之辰:“……”

他看肖八一本正經,也不忍心拒絕,忍著異樣捏起蛇尾巴在地上劃拉。

“有種不祥的預感,京中恐怕有些事情。”

肖八點頭:“晚上四哥回來問問他。”

肖四晚飯時間準時到家了。

“望白,今晚上吃什麽?教書師父今天又教了幾個大字,什麽‘小荷才露尖尖角’的,還挺有意思。”

向之辰點頭,指指桌上,又指指外面。

肖四會意,洗完手回來坐在桌邊。

“你們倆今天出去打野雞了?我進院門就聞到了,真香。”

程肅壓下眉間的愁緒,推門笑道:“望白從前秋狩的時候成績可是很不錯的。”

向之辰也對他點點頭。

幾人食畢,肖八道:“這兩日京中有發生什麽事麽?”

程肅搖頭:“能有什麽?”

向之辰看向肖四。他是最藏不住事的一個,臉色有些不好看。

察覺到向之辰的目光,他幹笑道:“望白,你幫我看看吧。那個‘角’字是怎麽寫的來著?”

向之辰一動不動看著他。

肖四和他對視,撓撓頭:“好吧,我這是有些生硬了。”

程肅低聲道:“你就別問了。這些日子不要出門。”

向之辰歪頭。

“京中這兩日發生的事,的確與你有關。”

向之辰拉過他的手寫:“我已經是個死人了。”

程肅沈沈嘆氣。

“死人也有不得安寧的時候呢。”

夜間,程肅熄了床邊的蠟燭。

他伸手摸到自己常睡的一側,卻觸到一片柔軟。

他猛地縮回手,雙眼慢慢適應了黑暗。借著月光,他看見向之辰那雙灰眸在黑暗中貓一樣看著他。

他摸見的就是他柔軟的腹部。

“……望白,別鬧。”

向之辰拉過他的手:“發生什麽了?”

程肅站在床邊不語。

“發生什麽了?”

程肅抽回手,聲音少見的嚴肅:“不該問的別問。”

向之辰拉住他的手輕晃。

程肅煩躁地嘖了一聲,雙手繞在他膝彎頸後,把他放在床榻內側。

還沒坐下,向之辰又纏上來了。

他不光纏上來,還在他身上寫字。

“欺負啞巴。”

他看不見程肅的目光,只是一遍遍在他身上劃:

“欺負啞巴。”

“欺負啞巴。”

右手忽然被攥住,力氣很大,捏得他有些疼。

“你知道什麽叫欺負嗎?我不告訴你是為你好。”

向之辰用頭頂他。

程肅捏住他後頸,聲音沙啞:“你這是什麽意思?要我松開,還是怕黑叫我抱住?”

小時候就是這樣。他父親在時也是個飛揚跋扈的主,討嫌得很,除了季玌的話誰也不理。

如今看著先師的幼子變成這副樣子,縱然是他也不免心酸。

向之辰沒法比劃,張嘴只發出一聲氣音。他又用頭頂他。

他貼在極近的地方,聽見一聲明顯的吞咽。

程肅聲音幹澀:“你不知道你現在的處境嗎?你我這是欺君之罪,肖四和肖八也是包庇,按律當斬。”

“大人,你已經不是從前殿下身邊風光的寵臣了。他親口叫人把你縊死。”

程肅用力閉了閉眼:

“你不是想聽嗎?我告訴你。昨日陛下下旨,為你和上官崇信配一場陰婚。”

“上官崇信在你死前曾經上過一道折子,向陛下求娶你。左相一族最忌龍陽之事,如今你那棺槨埋著的地方就是他為你們合葬挑好的墓地。”

“你……走後,他被陛下疏遠。如今京中人人都在猜測陛下此舉的含義。多數人認為是左右黨爭。可陛下究竟是不是後悔,誰又知道?”

程肅沈默片刻,還是將京中對向之恒歸屬的爭論咽了下去。

此等無妄之災,他受一場也就夠了。怎能再平白讓他為兄長焦心。

向之辰呆呆地跪坐在床上。

程肅的手指像安撫貍奴般輕輕摩挲他的後頸。衣領之下有一枚花瓣般淡粉色的傷疤,是當日陛下留下的。

他不止一次痛恨自己作為副指揮使要守在禦前。

“阿辰。你現在是個黑戶,還是一眼就能看出出身富貴人家的黑戶。京中王公貴族攏共就那麽多,要是讓金麟衛的其他人認出來,不光我們,你還要再死一遍。”

“我要去哪給你尋另一份假死藥?若叫他們把你按在那,叫刀斧手削掉你的腦袋,那樣會不會更快活些?”

他面前的人終於乖下來。他松開手,輕輕揉揉他被捏痛的地方。

“好了……”

向之辰伸手抱住他,腦袋埋在他頸間蹭蹭。

程肅的手掌遲疑地落在他背後,哄孩子般試探地拍了拍。

他懷中人已是青年身形。上回兩人這樣接觸,還是約十年前了。

過了一會,他把向之辰塞進被子裏,自己推門出去。

向之辰大驚:「這大哥剛才鼓大包了!」

1018真想一口賽博唾沫吐在他臉上:「你個水性楊花的家夥在扯什麽呢?抱上人家的時候沒骨頭似的,現在學會裝純情了?」

「什麽叫裝純情啊?我是真純情好不好?我一點也不想跟別人砰砰砰啊!」

只要程肅抱他再緊一些就會發現他毫無波動。

過了約莫一個時辰,程肅輕手輕腳回來了。向之辰背對他裹緊了小被。

「我去厲害啊。黑皮壯漢和季玌那種病嬌男高有的一拼。你說是他厲害還是季玌厲害?」

向之辰自說自話:「季玌那次有加成不算。這大哥是單純弄下去就回來了?」

1018煩得很,怒:「你能不能閉嘴!到底你是性冷淡還是我是性冷淡?」

「好奇嘛,男人都對這種事情有好奇心的。你的程序裏就沒寫過高中男生廁所比大小的情節嗎?季玌還是個十八九歲的小男生耶。」

「你閉嘴,不要讓這種東西汙染我的程序!」

向之辰一思考,1018就崩潰。

他思考之後說:「要不然我勾引他一下試試?反正系統有屏蔽。而且有了老公就不會輕易跟主角攻受搭上線了吧?」

1018氣得要吐血。它更崩潰地發現自己無血可吐。

程肅正半夢半醒間,忽然感覺身上一重。

他睜開眼擒住身上人的手腕,把人捏得一聲低呼。

“怎麽了?”

這樣的位置多少有些尷尬:“你是要出去小解?今日初三,外頭黑,要不要我點個燈籠給你?”

他身上是個啞巴。

啞巴輕輕搖頭,一頭青絲順著動作搖晃。

他的手落在程肅胸前,腰身擡起來,往後挪了挪。

程肅捏著他的腰把他整個提溜起來,嚴厲道:“你幹什麽!”

要是白日裏,那張臉一板起來倒還有幾分威嚴。只是現在看不見,向之辰全當不知道,掙紮下來又蹭蹭。

他滿意地發現自己要成功了。

向之辰在他手臂上寫:“圓房。”

程肅壓低聲音問:“你瘋了?”

“你待我好,我無以為報。”

他在程肅手臂內側寫:“我想要你。”

仿佛時間都為之一停。

被按在床榻上的時候,向之辰好奇又期待。

主系統接管了他和1018的視角,開始屏蔽。

在屏蔽開始的前一瞬,他忽然有個新發現:

雖然他本人完全沒有世俗的欲望,但主系統接管之後做戲真是很全套。他感覺那玩意嘣一下彈起來了。

唉,還好身體不是他自己的。不然充血這麽快真怕受傷的捏。

他一邊大笑一邊回到了他忠誠的系統空間,一下蹦到1018懷裏。

1018的寧修臉無奈地看著他。

“哈哈,老公你老婆出軌啦!”

它咬牙切齒:“你給我閉嘴。”

手頭上還有爛攤子沒法處理,向之辰最近又老實得很。

程肅按理說是炮灰攻,從他這裏或許真能攪一通渾水。

向之辰得意地閉上了嘴,歪倒在系統空間舒適的鵝黃色小沙發上看他沒看完的電影。

第二天早上被拋還到身體裏的時候,他真知道什麽叫“被大貨車碾過般的體驗”了。

他張嘴對背對他正在倒水的程肅做了個口型:“你是牲口嗎?”

程肅只披了件外衣,一轉身。

「臥槽驢!」

1018好像冷笑了一聲。

他不安地摸摸自己的屁股。還好還好,沒有完全開花。

人體真奇妙。

程肅看見他不自然眨動的眼睫,嘆道:“現在知道羞了?”

向之辰哼了一聲。

1018試圖把他從嬌妻形態喚醒:「豬哼哼。」

程肅也說:“還哼?真是把你養得無法無天了。學小豬崽呢?”

他把向之辰抱進浴盆裏。青年在他懷裏蜷縮起來。

“忍著點,我今日還要當值,沒工夫陪你胡來了。不給你清理幹凈你又要生病。”

先前季玌和禦醫的談話他聽得一清二楚,現在把人養在家裏時時看著,不由得心顫。

他剛圓房的男妻一句話也不說,悶悶地趴在浴桶邊上。

“乖,回來給你帶點心。你不是最喜歡西三坊那家點心鋪子的芙蓉糕了嗎?”

向之辰擡眼看他。

程肅忍不住笑:“當然不是準備用那點糕點打發你。那是附帶的。”

罷了,既然真同他過起日子來,把人藏上些許年月也不錯。

他的手伸到水面之下。向之辰又陷入系統的屏蔽。

*

過了兩個月荒淫的日子,程肅又臉黑黑地回來了。

向之辰扶著腰站起來,對他眨眼。

程肅冷哼:“明日就是你成親的大喜日子。”

向之辰笑開了花。

程肅皺眉:“還笑?真不知道你是什麽妖精變的,不管是誰都要勾。”

他得了向之辰的身子,心裏頭那點嫉妒真是裝都懶得裝了。正逢季玌要給他風光大辦,一個是他要在邊上保護的人,一個是他頂頭上司,哪個都繞不開。

活著的時候欺負人家,如今倒想起不能虧待了。他上司娶他的老婆還叫他上禮,這是什麽道理?

程肅心情實在差,又要把啞巴往房裏帶。向之辰抿著嘴唇拉住他的手,輕輕對他搖頭。

跟這人上床折壽啊臥槽。

向之辰的心態從一開始的無所謂變成了好奇,然後實在撐不住了,變成了害怕。

身上日日帶著殘紅餘青,可他壓根都沒爽到,剩下那些腰疼腿酸的後遺癥倒一股腦全算在他頭上了。

1018陰森森:「我也可以向主系統申請解除你的屏蔽。」

向之辰又怯戰了:「不了謝謝。老公,你是覺得我完全ntr你的話你會更爽嗎?」

「我只是覺得你這副樣子不太符合你的人設。畢竟,你本來應該爽到了。」

向之辰沈默。

這確實是個神奇的問題,繞又繞不開。

按程肅的反應看,他的身體應該在主系統的模擬下表現得,呃,很天然。返祖的那種天然。但是他本人只感覺被當成破布娃娃使勁撕吧了幾次,實在有點繃不住。

要是只當甩手掌櫃當然還湊合,他又實在不想吃難吃的飯。爬起來燒飯的時候只想對著鍋哭。

程肅看著他,嘆了口氣:“我去備菜。”

向之辰怯怯點頭。

他總覺得自己在吃了被睡睡完了吃的淒慘日子裏,忘了什麽。

「18,是不是哪裏不對勁?」

1018呵呵:「屁股疼了知道後悔了。」

「我是說,我們是不是忘了我們的任務。」

「……」

1018在他腦內咆哮:「任務,你還記得有任務!!!我還以為你想留在這給人家當一輩子小媳婦了!」

天殺的,最近程肅不說進入權力核心了,跟著上官崇信一起被排除在外。

就連向之辰死前傷的那個內侍都還在禦前啊!難道要它做手腳把程肅閹了才算數嗎?!

向之辰笑嘻嘻:「哎呦,這個不能同時符合嗎?況且我現在是人妻誒,可不是跟他們拉開距離了嗎?」

「你是說明天要跟主角受結婚那種拉開距離?」

「這個,愛上情敵也是很正常的嘛!我還得陪季玌禦駕親征啊完蛋了完蛋了……」

1018恨道:「就算你完成了所有任務也活不長,知道為什麽嗎?因為坑同事的賤人都該死。我遲早要把你電死。」

不知道為什麽,它說這話的時候感覺後背冷颼颼的。

系統哪有後背?

半年已經過去四個月,天都要熱起來了。

程肅聽見極輕的腳步聲,放下手裏的菜刀接住投懷送抱的人:“怎麽,不是不樂意嗎?”

向之辰踮腳在他臉上親了一口,拉著他的手寫:

“我明天想去觀禮。”

程肅沈默,雙眼深邃地看著他。

“為什麽?”

向之辰眨巴眨巴眼,咧開嘴笑。

“想看看政敵被塞一個死人當老婆是什麽表情。”

政敵?

上官崇信那死樣子,怕不是真在娶老婆。

程肅無奈。

“那明天我們離得遠遠的,不準湊上去。聽見沒有?”

向之辰乖巧點頭。

離得遠遠的,才怪。

……

上官崇信站在鏡前,穿著一身婚服看了又看,不由得露出一個笑。

明天是他和向之辰大喜的日子。

頭上被父親砸出的傷疤結了痂,又掉了。藏在發絲之下看不出來。

無論如何,他都可以用最好的樣子迎娶他住在棺木裏的心上人。

季玌看著他臉上的笑意,只覺一陣惡寒。

無論如何,他和向之辰、和上官崇信都有一段共同的兒時歲月,即便他登基已久也無法改變。

“你真不需要找個大夫看看嗎?再怎麽喜歡,那也是個死人。現在撤旨都還來得及,甚至可以順勢幫你把那個程副指揮使捋下來。”

上官崇信滿面笑意,轉身道:“陛下不需要找禦醫看看嗎?叫自己的心上人被縊死在面前,陛下心裏竟然覺得舒服?”

季玌面色發冷。

向之辰和上官崇信不和是明面上的,他和上官崇信不和是實際上的。

往日這兩人也不過鬥鬥嘴,現在看來倒像是調情。而他?

上官崇信說的話,他一句也不想聽。

明明能有更方便的句子,他怎麽偏偏就得引經據典說那些他不愛聽的之乎者也?

季玌扯扯嘴角:“朕真是……後悔了。”

“為君者,身邊自然會有更多束縛。臣不過一介蒲草,自然可以做些大逆不道之事。畢竟,臣的舉動不代表萬民之上的天子。”

季玌道:“他死後,你倒是學會說人話了。”

上官崇信只是笑笑。

“明日朕就不來了。朕沒有看自己心上人另嫁他人的喜好——就算是死的心上人也不行。”

上官崇信拱手:“臣恭送陛下。”

季玌甩袖離開。

第二日早上,上官府邸外吹起了喜樂。

從他們確定此事到結親的日子時間太短,口信快馬加鞭也只能將將傳到北疆。更何況此事根本沒有快馬加鞭的必要,聖旨還不知道傳到哪個犄角旮旯。

沒有鎮國公府的當家人,也不妨礙新娘子從鎮國公府出。

京城的人都知道上官崇信要結的是一樁陰親。圍觀者並不多,王公貴族也只當作是新帝打壓上官一族的手段,生怕撞了左相的晦氣。

也因此,雖然離得遠了,向之辰和程肅還是有些顯眼。

一個九尺大漢,一個戴著帷帽的青年,這樣的搭配不管在什麽地方都過分顯眼。向之辰只好拉他上茶樓尋個包廂。

沿途最佳觀景點早人滿為患,只有上官府邸斜對面還有些空位。

向之辰防著掩耳盜鈴摘了帷帽,伸長脖子探頭探腦。

程肅把他的腦袋按下去:“當心些。這可是掉腦袋的事。”

向之辰朝他撇嘴。

“是是是,好夫人。我從前挖你出來的時候都沒想到掉腦袋,這時候自然不該多嘴了?”

向之辰得意地倒了杯茶給他。

幸好乍暖還寒時下了一場大雨,那地方的痕跡被雨水沖走了。程肅多方打聽也沒聽說上官崇信有察覺,這才敢帶他來。

儀仗經過長街,上官崇信和他身邊眼熟的侍衛都過去了。向之辰笑嘻嘻地探頭往外看。

隊尾一人忽然擡頭,和他對上視線。

那人驚詫之極,連滾帶爬撞到纏著紅綢的喜車上。一轉頭不是棺木是什麽?

一聲淒厲的慘叫:“鬧鬼了!”

程肅嘖了一聲,拎起他的後領。

窗口自然走不得,上官崇信分分鐘騎馬趕上來。還沒走到門邊,門口被人一腳踹開。

踹門的正是當今陛下。

向之辰和他對視,被程肅展臂擋在身後。

季玌看著他,只覺恍若隔世,心肝猛地顫了顫,一時竟然說不出話來。

他沒事。

他沒事?

數月來的疑惑此刻都水落石出。他可算明白為什麽上官崇信寧願頂著褻瀆他的罪名都鐵了心要坐實這段婚事。

向之辰壓根就沒死!

他早就知道!

向之辰也一楞。

程肅正要抽刀,被向之辰按住手背。

季玌咬牙:“程副指揮使。你還真是忠心。只是你要效忠的主子是不是錯了?朕怎麽不知道,朕給你們金麟衛發餉銀是養你給這位前指揮使做事的?”

數月來的輾轉反側此時都成了甜蜜的笑話。季玌恨不能抱住他大哭一場,強忍住眼圈的酸意。

分明是他做錯了事,為什麽一而再再而三地覺得委屈呢?

向之辰只是帶著怯意看他,手指緊緊抓住程肅的衣袖。

見面前兩人都不說話,季玌怒:“都啞巴了?!”

程肅冷哼:“望白他確實啞了。他是怎麽啞的,陛下不知道嗎?”

望白是誰?

啞巴了?

他說的是向之辰啞巴了?

季玌一哽,也不願多廢話。

“活捉程肅……莫要傷了貞康皇後。”

程肅咬牙。

他再是武功高強也雙拳難敵四手,過了幾十招隱隱顯出敗勢。

季玌的目光緊緊鎖在躲在墻角的向之辰身上,卻聽得身後來一人腳步匆匆。正要拔劍,見這人穿了一身喜服。

上官崇信在他面前停下,看向廂房裏的向之辰。

他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幾息,拱手道:“請陛下讓臣把拙荊帶回。”

話間,程肅雙手反剪被按在地上,不忘往地上啐了一口。

“拙荊?他是你哪門子的拙荊?上官大人就沒揭開棺材看看?我可忘了掘墓的時候裝了哪個孤魂野鬼進去。大人還是去那陰曹地府裏找你的拙荊去吧!”

季玌冷道:“你們都給朕滾一邊去!上官崇信,你不去拜堂待在這裏幹什麽?”

上官崇信上前半步:“向氏是臣未婚妻子,今日是成親的日子,臣自然要帶他回去拜堂。”

程肅叫罵:“這最沒本事說他是你妻子的就是你這黃口小兒!陛下好歹還跟他睡過,我和他互通心意,你算個屁!”

季玌差點把眼珠子瞪出來。

“互通心意?他是個啞巴跟你互通什麽心意?把這人給朕拉出去斬了!”

程肅爆發出一串狂笑。

正當季玌打算叫人拿抹布堵住他這張隨時都要亂吠什麽“仰天大笑出門去”的嘴,一直縮在墻角的向之辰穿過侍衛,重重跪在他面前。

他張了張嘴,只發出一聲氣音。兩行清淚順著臉頰淌下來。

咚。

一個響頭。

季玌喉中像是被牢牢堵住,說不出話。

啞巴了,他確實把向之辰弄啞巴了。

程肅只楞楞地看著他,不再出聲。

他們看著那個跪在地上的啞巴直起身子。

咚。

咚。

直磕到他額頭滲血,沾得地板一片深色,向之辰才呆呆地停下。

他跪在那裏,垂眼不知道想了什麽,忽然撲上來。

季玌下意識伸手接他,想掏出帕子給他擦一擦額上的傷痕,卻聽見一聲金屬的擦響。

他沒接到。向之辰撞在他腰間佩劍的劍鋒上。

四下皆靜,四下皆驚。

上官崇信目眥欲裂,撲上來捂住他的脖子,擡頭快速道:“刀口不深,還有救。傳禦醫來!”

季玌後退一步,靠在茶樓的欄桿上。

向之辰的血從上官崇信的指縫滲出來,比他身上婚服的顏色更刺眼。

一聲骨節錯位的脆響,程肅強掙開侍衛的手撲到向之辰身前。

向之辰那雙含淚的眼看著他,幾不可見地搖搖頭。

程肅顫著手,不知該不該伸手觸碰。再擡頭看季玌,正是看殺妻死仇的眼光。

*

季玌的佩劍,向之辰用過無數次。

幼時正是太平盛世,四海升平萬國來朝。鎮國公常駐京中,家中次子正被先帝指給太子為伴讀。

向之辰自幼體弱,沒有習武的能耐。鎮國公手把手教季玌和上官崇信的時候,他總是站在樹蔭下看。一雙眸子亮亮的,趁他們休息湊上來。

“殿下。”

季玌不喜歡他叫他殿下,他喜歡向之辰直接叫他的名字。這時候他總不答應。

上官崇信抱著他那把木劍悶悶地坐在那裏,雙眼在他和向之辰之間來回掃視。

“阿玌。”向之辰又喊,“你的劍給我玩玩吧。”

季玌心滿意足地把手裏的木劍遞給他。

鎮國公在時對這個小兒子並沒有什麽要求。他兄長擅長習武,就叫他兄長去習武,未來接過武將父親保家衛國的擔子。向之辰擅長文略,那就叫他去念書。將來兩兄弟一文一武輔佐他。

他和上官崇信長了個子,換了鐵劍。次年北疆動亂,鎮國公在前線犧牲了,只帶回一個頭顱。向之恒接替父親收覆北疆失地,待在駐地沒再回來。

這樣一算,竟然有七年了。

向之辰還是坐在樹蔭下,拉著他的手問:“阿玌,你的劍能給我用用嗎?”

他張著嘴,季玌看見他的口型,卻沒聽見聲音。

向之辰發出的只是無意義的氣聲。

他伸手解下腰間的佩劍,劍鞘盤龍,天子禦劍。

向之辰眼睛彎成兩彎月,他不知不覺也跟著露出兩分笑意。

他接過劍,抽出四寸。

血濺三尺。

他恍然發覺,他殺了向之辰。

他殺了向之辰?他為什麽要殺向之辰?向之辰死了嗎?向之辰為什麽沒死?

他為什麽不去死?

他為什麽……沒能好好活著?

驚醒。

上官崇信的手搭在他手臂上。

“阿辰醒了。”

季玌一時沒從夢境中掙脫,有些發懵。

究竟為什麽?他像是沈進偏執的夢魘,死活無法從那泥沼中掙脫。

上官崇信只當他是還在糾結,道:“程肅不可留。但禦醫說,阿辰的身體虧空得厲害。看那樣子,怕是經不起程肅的死訊了。”

季玌搖搖頭。

他緩緩開口:“你是說,如果朕現在殺了程肅,向之辰還會隨他去了?丁大伴不是因為私情就會抗旨不遵的人。他和小糕子兩個人都沒縊死他,他就這麽輕易會死?”

上官崇信反問:“陛下很想他死嗎?”

季玌不語。

“如果陛下不說,臣便當陛下是默許了?只要陛下一道聖旨,明日將程肅推出午門問斬。至於向之辰,只要賜他一杯鴆酒,定然死得幹幹凈凈。”

季玌反問:“你很想向之辰死嗎?當日你說那話,其實是提醒程肅的吧?”

宮中只放出向之辰身死的消息。

那段日子死人頗多,總有那麽一口尊貴的棺材是為繼後準備的。

賜死無非兩種,鴆酒或白綾。二者相較,鴆酒起效更快,痛苦更少,遺容也體面些。

封後當日向之辰選的是毒酒,此事宮中無人不知。

他親手把向之辰抱進那口棺材,為他整理遺容,中間根本沒有旁人接手過。

他根本不知道那棺木在出宮後是否被人動過。

只要上官崇信開棺,他便會發現輕而易舉想到這一層幹系。

也許,他心裏也是希望向之辰活下來的?

上官崇信道:“他是臣心上人。陛下若不知道該拿他怎麽辦,不如讓臣把他帶回去。將死之人,就算回光返照也掀不起什麽風浪。”

季玌苦笑。

“照你這樣說,朕更應該把他帶回宮中。於情,他是朕的舊友,於理……”

“那日見到他面容的人太多。他還是朕的母後。”

他指指身側,上官崇信撩開袍角坐下。

季玌喉中幹澀,緩聲道:“崇信,你說我們三人究竟是怎麽走到這一步的?朕要殺他,你要娶他。朕有的時候也真恨不得殺了你。”

上官崇信倒了一盞茶推到他手邊。

“他同陛下有肌膚之親,也是先帝名義上的繼後。臣本應視他如國母。俗世情分,剪不斷,理還亂。說來說去,無非是一句私心。”

“臣視他如未婚妻子,他對臣,卻沒有一點留戀。”

他苦笑一聲:“對陛下興許是有的,可陛下叫人殺了他。若依臣之見,他先前同程肅不像是有多深的交集。可在那樣的處境中,他除了委身給一個對他有意的男子,也沒有別的出路了。”

季玌擰緊眉頭:“你沒見他給程肅求情?朕先前以為他說的心上人是個女子,看見你那封折子之後以為是你,現在看來,倒指不定就是那個該死的賤人!”

上官崇信搖頭:“陛下若想追根溯源,不如站在阿辰的立場上看看。”

“兒時玩伴賞了一杯鴆酒,他為了鎮國公府的名聲喝下,確實沒死成。可向來厭惡斷袖之事的發小機緣巧合把他欺負了。陛下猜,他是比較關心自己的貞潔,還是比較關心遠在北疆的哥哥一家的腦袋?”

季玌緊緊扣住拇指上的扳指。

上官崇信頓了頓,又接著道:“小病一場,原以為沒事了,像從前一般做完事回去歇息。一睜眼發現你叫人拿著白綾站在榻邊要勒死他。”

“陛下,這是不是出爾反爾?阿辰他怕你,你是當真不知道為什麽嗎?”

上官崇信看他發紅的眼眶,幽幽道:“現在陛下若殺了他夫君,他才真恨得肝膽俱裂。下回只怕他就不是自己撞劍,是要找機會把劍送進陛下身體裏了。”

季玌只差咬碎一口牙,恨得發狠。

他把上官崇信說的那幾個字眼放在嘴裏狠狠地蹉磨:“他夫君?要了他的身子就是他夫君?那朕才是他夫君。朕還沒死,他就要轉投他人懷抱!”

上官崇信瞥他握緊的手:“臣已經說過,他與程肅之間沾染了求生的本能。京中皆知他向之辰被陛下下旨一條白綾賜死,屍骨還到上官府中轉過一圈。他一個大活人被人看見了,不光是鬧鬼,還是欺君。欺君可是殺頭的罪名。”

季玌咬牙切齒:“那就是那個程肅強要他的。”

可他心裏明白,程肅還能掰開他的嘴,叫他把金麟衛的假死藥咽下去?

這一切到底為什麽?到底……

“他不信陛下,也不信我。他恐怕只信他的救命恩人。”

上官崇信思索:“這兩人之間究竟有幾分是阿辰自願,還未可知。”

“不知陛下是打算把他當作欺君罪人打進死牢,還是當作失而覆得,鎖進宮中好生養著?”

季玌煩躁地擺手,起身出了殿門。

春日小雨如酥。

婚儀前掘墳起棺那日他同樣在。那日下了那樣大的雨,只怕是老天爺也不想再叫他擾向之辰清靜。

可他怎能忍受。

上官崇信追出來,在他身後一步沈聲道:“京中謠言四起。陛下如執意把他帶回宮中,恐怕惹人非議。先帝行龍陽之事已失民心,陛下行事前切記三思。”

“行龍陽之事就失民心?那朕這個皇位,他們想要來拿就是了!究竟是失了民心,還是那幾個宗族親王動了歪心?”

“臣的意思是,先前臣與陛下商議之事……”

“滾!”

季玌張望一圈,楞是沒看見有什麽能拿來砸他的,解了腰間玉佩當頭丟他。

“你胡扯半天,意思不就是要朕把他賞給你?朕不合適,程肅應該死,就你有本事!”

上官崇信拱手:“臣不敢。”

“你說你不敢,意思就是你想但不明說!真當朕這些年白活了?”

他推開偏殿大門。

幾個月前,他也是推開這扇門,個中曲折無需再辯駁。只是現如今已是物是人非了。

向之辰躺在榻上,雙眼半閉。

他在殿外氣勢洶洶,見到向之辰蒼白的模樣一下洩了力氣。

“……阿辰。”

他在榻邊坐下,沈默片刻,問:“是他強迫你的,對吧?”

向之辰擡眼看他。

“是程肅強迫你的,要你委身於他。”

上官崇信開口:“臣倒覺得……”

“閉上你的狗嘴!”

上官崇信揣手站在一邊。

他倒覺得是季玌強迫了他。

向之辰伸手拉過他的手。

季玌心頭直跳:“你要承認只消眨眨眼就是了。身上還……”他頓住了。向之辰的指尖在他掌心輕劃。

“我自願。”

季玌只覺陷入冰潭之中。

“你自願?你有什麽好自願的?他有哪裏好?”

他幾乎氣得跳腳。向之辰定定地看著他,又拉著他的手寫:

“他不殺我。”

季玌盯著他失血無色的指尖沈默。

他聲音帶上自己都註意不到的細微顫抖,問:“只要是個不想要你性命的人,你都可以?”

“他救我命。”

季玌咬牙問:“上官崇信也不想要你的命,你難道也可以嫁給他?”

向之辰看著他,咬住嘴唇內側的軟肉。

上官崇信開口:“陛下。”

向之辰的手指又動了。

“臣只希望陛下放了程……”

最後一個肅字,他寫了兩筆。季玌猛地抽回手。

“朕知道了。朕不準。”

他怒極反笑,指腹狎昵地蹭過向之辰雪白的側臉:“只是朕更好奇,於你而言,到底什麽更重要?”

京中的爭論四起,他又何嘗不知。

他做太子攝政多年,不過落得一個平平無奇的庸名。

他該拿什麽來做聘禮?

季玌握緊他手邊的被褥,忍著欲裂的頭痛輕聲道:

“阿辰,你去把沒完成的婚儀行完好不好?你要是願意,朕只廢了程肅的武功,給他個閑職。”

向之辰看著他,指尖在被面上輕劃。

“陛下出爾反爾。”

“朕不騙你。”

“臣對他有愧。”

“阿辰,這就是你的不對。這可是他自己選的。”

向之辰斂眸思索片刻,對他眨了眨眼。

……

向之恒領旨進京。

新帝登基的消息快馬加班到達冰天雪地的北疆時,離登基大典已過一月有餘。冬日裏北疆常有部落游騎驚擾,他沒有第一時間回去。

接連兩三天接到消息,他弟弟在先帝生前被立為繼後,他弟弟被陛下賜死。等春日到來他回京路上,又聽聞陛下要把他死去的弟弟和左相的兒子配一樁陰親。

何其荒唐。

傳說中的婚期,他離京城還有四百裏。

四百裏,說長不長,兩日內便能入京。說短不短,能叫他找個由頭避一避。

他不敢想,阿辰生前究竟做了什麽叫陛下憎惡至此,就連死後也不得安寧。

“將軍。”

副將推門而入,向之恒回頭。

“怎麽?”

副將帶人去前方驛館,一路快馬回來,一身熱汗。

“二公子……活了。”

向之恒如遭重擊,一時想不出什麽是“活了”。

“你說什麽胡話?路上跌到馬下把腦子弄壞了?”

副將支支吾吾:“就是,就是活了。二公子沒死,成親那天一街的人都看見了。陛下把他帶回宮裏去了。”

向之恒站在原地楞了兩息,幾步跨出驛館牽馬揚長而去。

副將在後頭呸呸吃灰:“可是二公子……唉。”

作者有話要說:

擊球:氣得想殺人,但是不敢再殺人……一定有誰搶走了我老婆熱炕頭的完美人生!(發瘋指程肅)是不是你!(發瘋指上官崇信)是不是你!

1018:(吹口哨)

上官某:(揪花瓣)他答應婚事是因為喜歡我……他是為了救程肅……他有點喜歡我……救程肅……

程二:(好像有點亖了)(怎麽還沒亖)(老婆你別亖了我亖就行)

今天是淩晨發,以後每天還是照舊晚上九點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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