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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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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一)

幸而殿中的二人動作快,彼時端月已經梳好了發髻,正在給她簪發釵。

沒想到人來的這麽快,朝闌胡亂拿起發釵就往頭上插,又裝作非常糾結的模樣。

“小初來了,阿姐這發釵選了半個時辰了,都不知今日戴哪個好,小初來幫阿姐選選吧。”

“選個發釵選了半個時辰?”陳舒邊往裏走邊說道。

話中語氣滿是質疑,朝闌就知道她沒這麽好糊弄。

她頂著滿頭五顏六色的發釵,站起身福了福,道了聲:“母妃新歲吉樂,今日是歲旦,兒臣越想打扮的好看些,反而越挑越犯了難。”

陳舒看著她頭上毫無章法的、亂簪的發釵,也不戳破。

反而走上前,親自上手將她頭上的發釵都一一取下,淡聲道:“今日新歲,便帶那套紅玉金簪頭面罷。”

那是她去年年初及笄陳舒送的。

端月聽了她的話,在銅鏡邊的木匣中抽出一盒魚紋妝匣,拉開。

紅玉金簪頭面就躺在裏面,她還沒來得及上手取出,陳舒已經伸手取出紅玉耳墜給她戴上了。

朝闌坐在圓木凳上受寵若驚,端月見狀退到一旁。

虞初在一旁看著陳舒給朝闌打扮,見到銅鏡中貌美的女子,脫口而出:“我阿姐真是個大美人!”

朝闌和端月忍俊不禁,就連陳舒也不由彎起嘴角,問道:“這話是誰教你說的?”

虞初並未多想,天真答道:“是赫岑表哥,他上回教小初,貌美的女孩子要叫美人。”

陳舒:“下回不許跟他學。”

“母妃有哪裏不對嗎,阿姐這麽好看,叫美人有什麽不對。”末了還補上一句:“母妃也生的美,嗯,小初也好看。”

“因為小初是美人母妃生的,小初也能叫美人小初。”

看著她懵懂的樣子,朝闌笑道:“小初說的甚是有理。”

隨著最後一根簪子沒入發中,陳舒道:“你也跟著胡鬧。”

朝闌莞爾,扭頭與一旁的虞初相視一笑。

光兆帝在宮中設年夜宴,但她們母女三人卻沒參加,因為今夜也是陳衷頌的忌日,因此無人會對此說什麽。

三個人的小型年夜宴也需要做些準備,陳舒以讓她學著準備過年宴席為由,讓其跟著她左忙右忙了一天。

朝闌終於在晚上這一頓年夜飯中得到釋懷。

因為飯桌上放著一壺屠蘇酒。

陳舒發話:“又長了一歲,可以學著適當的飲酒了,但不可貪杯。”

見她滿臉認真的說,朝闌已經按耐不住了,虞初伸手去拿酒壺,“我給母妃和阿姐倒。”

“母妃不喝。”

“阿姐要喝!”

三人一同用過晚膳過後,陳舒領著一大一小往宮內的祠堂走去。

祠堂中燈火通明,數百盞燈被點亮。

燭光撲爍,正中間的牌位的影子隨著燭火搖曳。

兩大一小手中分別拿著三支點燃的香。

陳舒看著一眾牌位,濕了眼眶:“父親,新歲吉樂,不孝女帶著孩子們來看你了。”

殿外的寒風吹進來,青絲隨風飄起,她卻不感覺冷,心裏暖暖的。

朝闌偷瞟了一眼陳舒的表情,舉著三支香拜了拜。

用只有陳舒能夠聽得清的音量,小聲道:“外祖父,您別怪母妃,朝闌會替您報仇。”

陳舒聽了,立刻轉頭望向她,含著淚光的臉上滿是肅穆,“你知道了。”

朝闌回看她,沒有否認。

“韶歲,把小初先帶回去。”殿外候著的韶歲進來正要牽著虞初離開。

虞初墊腳將香插到香鼎中,不解的問道:“母妃,為什麽只有小初要走?”

陳舒安撫道:“小初不是說今夜想看煙火嗎,子時才會有,你現在不睡一會,等到了子時起不來就要錯過了。”

由頭很充分且合理,虞初很快被說服,因為算算時間也到了她每日要入睡的時間了。

虞初打了哈欠,犯了困,乖巧的離開了祠堂。

陳舒將手中的香也插進鼎中,朝闌緊隨其後。

回身就見陳舒看著她,“說說吧,怎麽知道的?”

“外祖母告訴我的。”

聽到這個稱呼,陳舒有些恍惚,仿佛見到了多年前的秦真,那時她與陳衷頌進宮來看剛出生的朝闌。

原來上一次見面已經過了這麽久了,不過那也是她見陳衷頌的最後一面。

“母親嗎?她,居然也知情。”

“外祖母很想你,侯府,侯府對她不好,她自己在侯府我很不放心,明日,我們將她接進宮過這個年好不好?”朝闌的語氣幾乎是懇求。

“好。”陳舒答應了。

這是朝闌沒料到的,這些年來,她連朝闌想出宮去探望都不肯,她們見面的次數更是屈指可數。

朝闌的很高興,可接下來陳舒卻說了一件讓她震驚的事。

“虞瓊葉怎樣了?”

她知道姑母沒死。

“母妃,你……”朝闌沒想到她居然知道這事,連忙走到門口,確認無人後再將門關緊。

月光被擋在門外,祠堂內數百盞燭火飄搖。

陳舒背對著光,緩緩道:“你幼時不是好奇為什麽祠堂中除了你外祖父外,怎麽還有多無名牌位嗎?”

她指的是虞初出生後的第二年,那時祠堂初建成,她也第一時間來祭拜陳衷頌。

童年無忌的一句話,惹怒了陳舒,她被罰跪了一天一夜,卻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記得,那時你讓我不要多嘴。”

“嗯,那時我是不知該如何與你解釋,這些都是那年那場大火燒死的人,裏面有我的奶嬤嬤,還有許多侯府的舊人,他們都是忠心之人。”

她轉身看向那些無名牌位,朝闌也站到她身側。

思緒回到那一年,“那時我還尚在閨中……”

恭順五十七年,冬雪後初晴。

冬日幹燥又寒冷,可對剛年滿十二的少女來說,在找樂子面前,再冷的天都不怕。

陳舒今日又偷偷溜出府去玩了,今天聽說是兆王的及冠日,京中卻鮮少人去恭賀。

可陳舒哪懂這些,她只知道家中哥哥及冠的時候很熱鬧也很好玩。

於是她空著手去了。

兆王府門口的侍衛即便看她穿著華貴,可兩手空空,不像是前來慶賀的人,不敢隨便放她進去。

陳舒站在門口,很是沮喪。

“你怎麽了小妹妹,不開心嗎?可是家中大人將你忘在府外了?”

虞瓊葉蓮步輕移,來到她面前,即便尚幼,也掩不住的美艷容貌。

陳舒腦海中不經浮現響起那句———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絢兮。

就見美人對她嫣然一笑,笑顏似蓮花盛開。

陳舒看的發怔,“你、怎麽生的……”這般美。

見著眼前呆住的陳舒,虞瓊葉含笑看她,牽起她的手。

“走,我帶你進去。”

就這般被拉進了兆王府,可明明是她想進來的地方,見到了裏面賓客寥寥無幾的場面,她覺得索然無味。

本是想貪圖熱鬧,卻見庭宴這般冷清,她覺得無趣,便跟在虞瓊葉身後。

走過抄手游廊,虞瓊葉走到一間房前,推門而入,見身後還跟著小尾巴。

她回頭看她,“我要更衣,你也來?”

跟了一路,她也看出她並無父兄在宴上。

陳舒臉上一熱,嘴硬道:“都是姑娘家,你有的我哪樣沒有!”

虞瓊葉被她的話惹笑了,戲謔的往她胸前看了一眼,隨後敞開房門,“也是,你說的對,進來吧。”

陳舒被她順著她的目光低頭看了看,忙擡手捂住胸口,紅著臉道:“你、你往哪看呢!”

“不是說都是姑娘家嗎?你有的我也有,害羞什麽?”虞瓊葉往裏間走去,回眸一笑。

虞瓊葉身後的宮女也憋著笑跟上她。

陳舒不好意思再跟上去,只好坐在圓木凳子上等她。

裏間傳來悉悉疏疏的衣料摩擦聲,緊接著傳出談話聲,“消息都放出去了嗎?”

“都按照公主吩咐,相信此刻已經人盡皆知了。”

“嗯,今日是皇兄的及冠,場面還得有。”

此話一出,胭霞心中不平,為難道:“可又憑什麽要公主跳舞給那些男人看,他們哪配!”

虞瓊葉眉間蒙上一層淡淡道憂郁,“我自有我的難處。”

煙紫憤憤不平:“就算被別人知道公主不是陛下子嗣又如何?這又不是公主的錯,誰又能決定自己的出身,那他們自己不小心搞錯還能怪到公主當時還是一個懵懂孩子的身上。”

“紫煙!”

“公主恕罪,都是奴婢一時口快。”膝蓋觸地的聲音響起,隨即就聽到虞瓊葉溫聲道:“起來吧。”

陳舒口中咬著桌上拿的桃酥,無意間聽到這個秘密,她想:我不會被滅口吧。

想到這,她悄悄走到房門口,想要離開。

“站住。”虞瓊葉更衣完出來了。

“聽了我這麽大的秘密就想走?”她看著矮她一頭的陳舒,面上笑意不減。

陳舒卻沒她那麽淡定,她後背緊貼著門,看著面前的三個人。

她吞下最後一口桃酥,識趣的舉起雙手,保證道:“我不會說出去的!你也算幫了我,我們江湖人就是講義氣,絕不會說出去!”

說著她還拍了拍胸口,一副‘我辦事你放心’的樣子。

把屋中原本緊張的氣氛變得輕松,煙霞、煙紫都被她逗的噗呲一笑。

“行了,相信你,替我好好保密哦。”虞瓊葉上前摸了摸她的頭上的發髻,也不戳穿。

“別站那了,你不冷嗎?”她牽著她的手走到桌前,這邊上燒著火炕,暖和。

陳舒這才發覺她穿的是單薄舞裙,白皙的手臂若隱若現,舞裙鮮紅卻不會太過艷麗,穿在她身上平添幾分魅色。

讓人覺得她愈發美艷動人。

“你是公主,你冬天為什麽還要穿這麽單薄的舞裙給別人跳舞看?”

在她心中,宮中人都是高貴不可攀的,每日自是錦衣玉食,萬人照顧,哪還需要討好別人?

虞瓊葉不答,而是說:“等你長大就明白了。”

“可你看著也大不了我幾歲嘛。”她低聲嘀咕,還是被她聽個正著。

她故意問:“那也比我小,我及笄了,你呢?”

“我沒有。”陳舒挫敗,她笑著說:“當小孩才好,長大可有你心煩的事。”

不等陳舒反駁,房門被推開,“公主,王府擠滿了人,都等著您出場了。”

虞瓊葉摸了摸陳舒的頭,含笑道:“下次見,小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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