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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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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蓮

朝闌病倒的消息不脛而走,陳舒卻並未來探望,也未派人來壓著她繼續罰跪祠堂。

正當她奇怪之際,虞初聽聞她病倒,喊著要來探望她,順道帶來了一本《禮記》,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於是朝闌老老實實在昭瀾殿內抄寫了一日,手腕都寫酸脹了。

端月替她揉捏著手腕放松,想起上月初聽聞荷月池新栽了金疊玉,便提議道:“公主不妨明日去荷清池賞蓮,現下蓮池含苞待放,蚊蟲不多,正是好時機。”

朝闌一聽兩眼放光,很是讚同,手上抄經的速度都加快了許多。

次日,荷清池旁。

一片碧綠間,羞澀的蓮花含苞欲放,幽香撲鼻,

朝闌提著兩壺荔枝酒踏上一葉小舟,她身材嬌小玲瓏,小舟容納綽綽有餘。

順著水波蕩漾,小舟緩緩飄向池中央,多餘的槳就放在小船尾端,朝闌趴在舟邊,將手伸入池水裏,隨著小舟搖曳緩緩劃過水面。

雙手捧起池水灑向荷葉,水珠順著細微脈絡滾滾而下,滴在矮矮的蓮花苞尖。

朝闌正玩的不亦樂乎,擡頭時,餘光中瞥見一抹金黃,陽光的照耀下,整朵蓮花熠熠生輝。

散發的光澤引誘著朝闌前往一睹芳容,不由在心中驚嘆。

金疊玉。

外面花瓣呈金黃色,裏面則漸變為玉蘭色,整朵花型似疊放的元寶。

去歲聞外邦使臣培育的新蓮,特意上供了一批種子,想來被隨手撒在了這片蓮池內。

玩累了的朝闌隨意拔了壺塞,提起酒壺就往嘴裏倒。她想,若是不出生在帝王家,她定是個整日無正形的酒袋子。

一壺飲盡,腦袋有些暈漲,朝闌扶著舟沿慢慢躺下,小舟正好飄到蓮葉不密集處,陽光照的晃眼,她動作嫻熟的從腰間摸出一張粉紅手帕望在臉上一蓋。

粉紅手絹的一角繡著一朵顯眼的山茶花。

蓮葉高而密集,她乘興其間,正好遮個嚴嚴實實。

尋常來賞蓮的貴人,也只在池邊瞧瞧,更別說此處離太後禮佛的高塔不遠,後宮妃嬪也不愛來此處自討沒趣。

荷清池不遠處的妙清玄塔上,一位雍容華貴的老婦人正坐於窗邊,面前站著一位俊朗的男子。

賀太後年過半百,鬢角霜白,蟬鬢光潤蓬松。她精神矍鑠的看向面前的少年,朗聲道:“翊兒住處可安排妥貼了?”

謝翊拱手一禮回道:“回太後,已經收拾好了。”

賀太後擺手道:“你我二人之間無需這些虛禮,若是還缺些什麽,只管派人來慈順宮取。”

“是。”

“你已有許久不曾進宮,今日是你母親忌日,去上柱香吧,”賀太後拂袖指了指屋內已經插了三支香鼎前的牌位。

謝翊頷首,起身取香祭拜,看著牌位上塗著金漆的幾字———“賢妹衛婉之靈位”。

心裏只覺得諷刺。

祭拜過後,謝翊神色平常,躬腰一禮道:“太後娘娘,天色不早,臣先行告退了。”

賀太後聞言不悅的皺起眉,“站住。”

“今日是婉兒的忌日,你只當我們是尋常祖孫,來陪祖母說說話也不願嗎?”

賀太後連自稱都未說,謝翊停下腳步,淡淡道:“臣不敢。”

“有何不敢,現在又無外人,來,坐下,陪外祖母說說話。”賀太後不容置喙道。

不好違抗命令,無奈之下,謝翊又坐回窗邊,目不斜視的看向窗外,漫無目的隨意張望。

賀太後知曉他雖做事謹慎周全,算無遺漏,可到底是少年心性,心疼的嘆了口氣道:“跟你娘一樣倔。”

緊接著又詢問:“此去雁門關,你祖父祖母身子骨可還硬朗?”

“回太後,祖父祖母替陛下鎮守邊鏡數十年,陛下皇恩浩蕩,想來定能保佑二老長命百歲。”謝翊放下手中的空茶盞,回答的滴水不漏。

但話中有幾分真,幾分假只有他自己清楚。

“你啊,還是如此能說會道,祖母這新得了根千年人參,下回再去時將其帶去給他們補補身子。”

謝翊拱手推脫:“多謝太後賞賜,臣替他們二老心領了。”

賀太後看著面前又長高了不少的少年,感嘆道:“怎麽如此生分,回想謝順當年替太上皇收覆失地,打退為敵的豐功偉績,區區一只人參又算得了什麽。”

“陛下命我為宮中貴人授課,下回去不知何年,還是太後娘娘自己留著最好,”謝翊又推拒道。

其中意思不免讓賀太後想到當年伴讀之事,嘆息道:“當今陛下到底心胸狹隘了些,你可還怪祖母當年未阻止陛下讓你入宮為太子伴讀之事。”

到底是親生的,不怕事,背後非議的話敢隨意說出口。

謝翊隨口敷衍:“臣不敢妄議陛下,更不敢責怪太後娘娘。”

忽然餘光瞥見被日光照耀的波光粼粼的荷清池裏,滿池的蓮花荷葉茂密碧綠之中,一葉小舟闖入眼簾。

賀太後聽他這話,總覺得他多少帶著幾分賭氣的心理,剛要開口。

擡頭卻見他心不在焉的望向窗外,順著他的目光遠遠望去,小舟上依稀可見一位粉色衣裙少女游戲蓮池,片刻後,玩累了又躺在小舟上假寐。

見謝翊一直盯著荷清池瞧,賀太後笑了笑,意有所指道:“不說那些過去的事了,宮中蓮花快開了,你現在做了這群孩子的講師,得空亦可到處轉轉,看看這宮裏有沒有能入你眼的珍稀花卉,祖母亦可為你做主。”

“太後擡舉,臣自知身份低微,不敢高攀,一心只想做好本分之事。”

回絕的話很快說出,也屬她意料之中。

*

朝闌待到申時才盡興而歸,回來時,虞初已經在昭瀾殿內等候許久。

虞初一副小大人模樣,小手叉腰假裝生氣的說,“阿姐,你去了何處,為何這麽遲才回來?”

朝闌摸了摸她的頭,還未開口,虞初就聞見了她身上的酒氣,嘟嘴不高興道:“阿姐又去偷偷去喝酒。”

“啊,只喝了一壺半,酒味有如此濃郁還未散嗎?”滿臉疑惑的看向候在一旁的端月和雲俏。

二人站在一旁憋著笑,雲俏配合的擡手扇了扇,“公主這酒氣確實濃郁未散呢。”

端月也湊近她聞了聞,“是有酒氣,公主回來時可有被人瞧見?”

朝闌大驚失色,仔細回想一番,認真道:“嗯,好像瞧見了皇後宮中的人,不過我及時繞路避開了,這才回來的遲一些。”

雲俏笑著誇了誇,“公主真機智。”

朝闌聽罷有些得意,故作淡定道:“快快備水沐浴吧。”

虞初見朝闌利落轉身朝浴房走去,才想起自己已經等了她許久了。

連忙喊道:“阿姐!莫急呀,用了晚飯再去沐浴不遲。”

朝闌背對著她擺擺手道:“小初餓了吩咐小廚房先上,阿姐去去就回。”

虞初白皙的小臉蛋皺在一起,一副很是為難的模樣,又重新坐回太師椅,妥協道:“那我還是再等等阿姐吧。”

沐浴過後,朝闌與虞初一起用了晚飯,飯後二人在華清宮內散步消食,虞初道出自己此番來的真實目的。

她小小一只,可憐巴巴的仰頭望向朝闌,“阿姐,可不可以陪我放紙鳶?”

看的朝闌心頭一軟,看了眼天色,為難道:“天快黑了,風也不大,今日定是放不成了。”

虞初沒氣餒,追問道:“那明日呢?”

朝闌滿含歉意:“明日阿姐需得去太學,更別提母妃交代的《禮記》還沒謄抄完,過幾日得空再陪你可好?”

她失落道:“好吧,阿姐忙。”

虞初年紀還小,睡的也早,不一會就將此時拋之腦後。又鬧著今日要與朝闌一起睡,端月一臉為難正勸著。

她知道公主覺淺,有人在側睡不好,每每六公主留宿,第二日必然沒精神。

朝闌拿她沒辦法,只好開口道:“既要留下還不去沐浴?我可不喜歡有味道的小初。”

虞初聞言高興的拉著嘉月趕去沐浴。

小初年紀尚小乖巧聽話又好哄。沾床沒多久便睡熟了,朝闌睡不著,索性獨自掌燈起身,坐於書案前開始奮筆疾書。

翌日,卯時三刻。

朝闌被雲俏半哄半拉的從床上拉起,虞初被吵到也只是翻了個身,繼續睡去了。

任由二人對她一頓捯飭,直到洗了臉,才算徹底清醒過來。

等到太學時,朝闌發現自己原先的位置竟已經被占了,才看清今日男女竟同席而坐,那些世家子弟都早早到了。

往日以男女所學不同為由,故而將太學以性別區分為兩個學堂,今日同席實在奇怪。

端月將箱籠遞給朝闌,福了福身子告退。她剛邁進學堂就聽見有人喚她:“朝闌,這邊。”

聞聲看見坐在堂內末尾的正四品忠南將軍之女、禁衛軍統領之妹——林望沁,她正在朝她招手。

“望沁。”朝闌走近後好奇問道:“今日怎麽這般早,坐的這麽靠後,故意的?”

林望沁一把拉過她,將她摁在一旁窗邊空閑的鄰座上,附在耳邊道:“你可知今日臨淮王世子要入宮來暫代講師之職。”

朝闌擡了擡下巴,表示知曉。

“有所耳聞,可為何今日是這副場面?”

“聽聞臨淮王世子今日特意吩咐往後男女同堂,一起講學,還說可以自行挑選位置,”林望沁興奮道。

她早就不滿在第一排的位置,可惜楊太傅古板的很,定要按年幼來排位置,以至於林望沁每到他的課就與其對著幹,這次終於被她等來了這可以換座的機會。

朝闌雖未表現出對楊太傅的不滿,可卻不愛聽他說那些女子以夫為尊,事事須得依順夫君此等狗屁不通的道理,卻得裝出一副認真聽學的樣子,屬實累的慌,這點林望沁也一樣。

朝闌將箱籠內的筆墨紙硯擺上桌,故作深沈,讚揚道:“望沁此位置占的甚妙。”

二人相視一笑。

半柱香後,男子玉冠束發,身著月白金絲雲紋蜀錦,手拿書卷緩緩走進,好似從畫卷中走出的翩翩公子。

恍惚間,朝闌還以為自己眼花了,怎麽見到了之前在元瀧郡撿到的聞序。

自紅綢樹下一別,本以為再也不會遇到,沒想到他竟是臨淮王世子。

仔細想想,當初在元瀧郡時,每次出門見人她都帶著面紗,只是偶爾在院子裏有幾次疏漏未戴,想著他暫且看不見,也就沒太避諱。

誰知他能看見也不說,恰好又碰見她疏忽大意的那回沒帶,就被瞧見了。

那些日子裏他並不怎麽愛出門,應該沒聽說當時的搜尋令。

只見他微微頷首,便在講案後坐下,從容自若道:“諸位……”

他說了什麽,朝闌全然沒聽進去,思緒全然飄到九霄雲外去了。

一旁的林望沁拉了拉她垂落的衣角,小聲喚道:“朝闌,發什麽楞呢,我跟你說的話聽見沒?”

“啊?”呼聲引得周圍離得近的幾位回頭看了她一眼,在不明所以間又回過頭去。

被看得一臉茫然後,朝闌也漸漸回過神,有些羞愧的縮在前一位的背後,扭頭小聲問道:“你說什麽?”

林望沁突然不再言,只是一味的擠眉弄眼,示意她擡頭,朝闌仍不解其意。

急得林望沁立起書冊,躲在後面做了個口型,“先生來了”。

朝闌皺眉,正要問她說什麽,原本回蕩在堂內的那道聲音,突然離她很近,好似就在她耳邊響起。

“公主,方才臣講了什麽?”

好了,這下她知道望沁要說什麽了。

這算是她第一次近距離見到臨淮王世子謝翊。對上男人的視線,他深邃的眼眸一下引得她深陷其中,看得發怔。

好漂亮的眼睛,好像他。

見面前的女子盯著他楞神,他又重覆了一遍話語,才惹得她回神,“先生方才說……為人處事之道?”

此言一出,堂內突然響起幾聲嗤笑。

坐於林望沁旁的是王尚書之女———王瑾悅,她突然出聲道:“公主平日裏錦衣玉食,怕是對這論題沒什麽興趣才沒註意聽,先生千萬別怪公主。”

她此番話一說,看似在替朝闌解圍,但清楚她們之間關系的,都知道是趁此機會給朝闌難堪。

被當眾揭穿沒聽課,還被她抓住機會踩一腳,在林望沁氣不過開口之前,朝闌痛快承認了,“先生寬恕,學生一時分神,願將今日這篇論題抄寫十遍。”

“下不為例。”他沒多做為難,轉了話鋒向方才出聲的王瑾悅,“這位姑娘既然知曉論題,便先談來聽聽。”

“我……”

其實她方才也未聽全,只聽了一半,但好在她方才看了五公主傳來的紙條,粗略的掃過一眼。

她自以為自己清楚論題,於是自信道:“學生認為自當以家族利益為先,因學生有的一切都是家中給的,自然不能自私自利,以己優先。”

“噗,”坐在朝闌前面的是刑部侍郎之子樓銘,看上去一直趴在桌子上睡覺,實際閉著眼註意力也全放在了這次爭論上。

他完整聽見了論題,自然也清楚王瑾悅答的牛頭不對馬嘴,忍不住嗤笑出聲。

有了人帶頭,堂上頓時笑聲四起。

“噤聲。”謝翊出聲後,堂內很快恢覆秩序。

林望沁方才聽見了議題,她素來與王瑾悅不對付,她糾正道:“先生分明說的是身為權貴世家,如何看待百姓生存之道。”

被大家一嘲,臉皮薄的王瑾悅自知顏面盡失,面頰發燙,只能暫時忍下這口氣,憋屈的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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