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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 81 章 搖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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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 81 章 搖光

裴霜長劍出鞘, 攔腰斬斷了一片微弱的燭火。他和莫長歌的影子扭曲了一瞬,又在下個瞬間恢覆如初。

空氣凝滯,落針可聞。

“你, 到底是什麽人?”

莫長歌在那凜冽的劍氣和裴霜洞徹一切的目光下, 臉色蒼白如紙,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這一刻褪去。

他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如同風中蝶翼,試圖掩蓋眸底翻湧的驚濤駭浪——

只見莫長歌的嘴唇翕動了幾下, 卻未能發出任何聲音。那柄劍不僅封住了他的退路, 甚至也一並封住了他的言語。

裴霜的眼神沒有絲毫動搖, 如同萬年不化的玄冰,緊緊鎖住他。他在等待,用這柄劍, 用這令人窒息的沈默, 逼迫一個答案。

最終, 打破這死寂的,是楊徽之沈穩的聲音:“裴大人。”

他上前一步, 並未拔劍,但身形已隱隱護在陸眠蘭身前,又巧妙的格開莫長歌的半個身子。

他的目光依舊平和, 甚至看不出一絲驚疑, “無論莫……公子有何隱情, 此地並非審訊之所。不妨先讓他……稍作安頓, 此事,容後再議。”

他刻意模糊了稱呼,如此既給了裴霜臺階,也暫時保全了莫長歌那岌岌可危的體面。

雖然此時此刻, 體面是最不重要的東西。莫長歌投去感激一瞥,也被裴霜看在眼中。

裴霜持劍的手依舊穩定,他深深看了楊徽之一眼,又轉向面色慘淡的莫長歌,半晌,手腕微動,那柄散發著森然寒氣的長劍終於緩緩撤回,“鏘”的一聲歸入鞘中。

“哼。”劍雖入鞘,但寒意不散。

“此事,我不會就此作罷。”裴霜冷哼了一聲,面色依舊陰沈,“你好自為之。”

說罷,他不再看任何人,轉身時黑袍拂動,帶著一身凜冽的寒氣,徑直離開了書房。

關門聲沈重無比,惹得莫長歌又是一陣輕顫。他此刻正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麽。

書房內,剩下的人面面相覷,氣氛尷尬而凝重。莫長歌仿佛虛脫般,微微晃了一下,隨即緊緊抿住嘴唇,低垂著頭,快步走了出去,自始至終,未曾看任何人一眼。

“莫公子……”陸眠蘭試探著踏出一步,輕聲問道:“你……還好嗎?”

邵斐然似乎被這接連的變故驚得魂不守舍,訥訥地找了個借口,也匆匆告辭離去。

就在陸眠蘭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卻聽見他聲音極低,微不可察的吐出一句氣聲:“……沒事。我也先回了。”

“等等!”陸眠蘭見他要走,趕忙又追了一步,想攔住他:“你去哪裏?如今夜已深了,你……”

“總有地方住的。闕都這麽多客棧,還容不下一個異鄉來的仵作嗎?”莫長歌此話帶著低低的自嘲,他沒有回頭,只一邊說著,一邊擡步朝外走。

楊徽之聽他這句話,總覺心裏也生了幾分不舒服。他低頭思索了片刻,又問:“你不同我們一道了嗎?”

莫長歌聞言腳步頓住。可他依舊沒有轉身,只是輕輕側了側臉,陸眠蘭看見他另一半臉隱沒在沈沈夜色之中,輪廓模糊,讓人看不真切。

他什麽也沒說。

————

無論前院多驚心動魄,此刻卻也並未波及到後院片刻寧靜。墨玉被安置在一間幹凈敞亮的廂房內,肩頭的弩箭造成的創傷雖未傷及要害,但失血過多,加之傷口頗深,仍需好生將養。

墨竹正沈默地替他更換傷藥,動作熟練卻略顯笨拙。藥粉觸及翻卷的皮肉,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墨玉眉頭微蹙,卻硬是咬緊牙關,未發出一聲呻吟。

他從前並不覺得這種程度的傷會有多痛,只是這一次竟覺得有些煎熬。

在墨竹第三次擰幹帕子,想要繼續擦拭時,他甚至難以忍受般的閉了閉眼。

可偏偏恰逢此時,窗外廊下傳來一陣熟悉的、輕盈而略帶急促的腳步聲,墨玉深邃的眼眸中,極快地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微光。

就在采薇那抹嬌俏的身影即將從窗外掠過的那一刻,墨玉忽然悶哼一聲,原本挺直的身軀微微佝僂,額角瞬間沁出細密的冷汗,臉色也配合地白了幾分,連呼吸都似乎變得沈重而困難起來。

“嗯?”墨竹動作一頓,皺眉問道,語氣帶著關切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他明明下手已經很輕了。

窗外,那腳步聲戛然而止。

下一瞬,房門被“吱呀”一聲推開。采薇站在門口,穿著一身水綠色的襦裙,梳著雙丫髻,正慢慢探頭,朝墨玉看了一眼。

明明是一張嬌俏可人的臉蛋,此刻卻緊繃著,刻意板出幾分冷意,也只是看上去像生了悶氣。

她的目光先是飛快地掃過墨玉蒼白痛苦的臉和那猙獰的傷口,瞳孔幾不可察地一縮,隨即迅速移開,仿佛多看一眼都會燙傷似的。

她又幾步走上前,也不看墨竹,徑直伸出手,語氣硬邦邦的,帶著一股莫名的惱意:“你……你去忙你的,還是我來吧,把藥給我!”

墨竹楞了一下,看著采薇那副明明心疼得要命卻偏要裝作若無其事、甚至有些兇巴巴的模樣,又瞥了一眼床上瞬間“虛弱”了幾分的墨玉,就算是再遲鈍,也該反應過來了。

他緩緩眨了下眼,忽而覺得自己莫名有些發亮。

默默地將手中的藥瓶和幹凈紗布遞了過去後,墨竹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無聲地退開幾步後,將空間留給了這對別扭的小年輕。

采薇接過藥瓶,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在床沿坐下,動作看似粗魯,實則下手時卻不由自主地放得極輕。

她用棉團蘸滿了藥液,小心翼翼地清理著傷口周圍的血汙,蹙著眉的專註模樣看得墨玉一陣好笑,但他此刻真是萬萬笑不得的進退兩難。

墨玉靠在軟枕上,半闔著眼,感受著那微涼指尖偶爾不可避免的觸碰,以及那明明擔憂卻偏要強撐的別扭,心尖上仿佛被什麽東西輕而又輕的撓了一下,泛起一陣微癢而熨帖的暖流。

他不再假模假樣的呻吟,只是呼吸似乎依舊比平時沈重些許,此時回過神來,竟然真的覺得有幾分難以忍受的痛楚。

“疼……也不會說嗎?”采薇低著頭,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嗔怪和心疼:

“你又不是啞巴,怎麽不說?”

墨玉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微微顫抖的眼睫上,聲音低沈,帶著一絲受傷後的沙啞:“我沒事。只是……習慣了。”

“習慣什麽習慣!”采薇猛地擡頭,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兇巴巴的,卻像只虛張聲勢的小獸,毫無威懾力,反而透著一股嬌憨,“受了傷就要說!逞什麽強呢!”

話一出口,她似乎意識到自己的語氣太過關切,臉微微一紅,又迅速低下頭,惡聲惡氣地補充道,“……我是怕你傷不好,耽誤了護衛我家小姐……和姑爺的差事!”

墨玉看著她染上紅霞的耳根,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從善如流地低應了一聲:“嗯,知道了。”

空氣裏彌漫著藥草的清苦,卻被另一絲有些發燙的氣息纏在一起,此刻空氣也變得微熱,大約是藥性發作,攀上兩人的指尖和側臉。

采薇笨拙而小心翼翼地給他包紮,偶爾還會因自己下手略重而感到懊惱,每到此時,她都要帶著懊悔的語氣問:

“有沒有弄疼你啊?”

楊徽之與陸眠蘭也在此時相攜而來。陸眠之也已簡單處理過楊徽之身上其他幾處的小擦傷,兩人眉宇間雖帶著疲憊,但更多的是對墨玉的關切。

“你們兩個傷勢如何了?”楊徽之走到床邊,溫聲開口。他一眼看過去時還微微一楞,這才註意到幾乎要站到墻角的墨竹,有些好笑:

“你怎麽站那麽遠?傷口處理了嗎?”

墨竹沒有說話,只輕輕點了點頭,便側過身去,示意楊輝之看向床上傷得更重的墨玉。

陸眠蘭看著墨玉肩上包紮得頗具“個人風格”的繃帶,又看了看一旁臉頰微紅、眼神飄忽的采薇,心中了然,眼中閃過一絲莞爾,卻並未點破。

“勞公子、夫人掛心,皮肉傷,不礙事。”墨玉試圖坐直身體,被楊徽之輕輕按住。

“此次多虧了你與墨竹。”陸眠蘭語氣真誠,“務必好生休養,切勿逞強。”

墨玉微微頷首,依舊是那副沈穩寡言的模樣:“分內之事。我可沒這麽嬌氣。”這話看似是對陸眠蘭說的,眼神卻若有似無地掃過一旁的采薇。

采薇聞言,悄悄撇了撇嘴,小聲嘀咕了一句:“都傷成這樣了還嘴硬……”聲音細若蚊蚋,但在安靜的室內,卻清晰地傳入了眾人耳中。

楊徽之與陸眠蘭對視一眼,先前的疲憊,此刻化作隱約一點笑意。

叮囑完墨玉,兩人並肩走出廂房。月色如水,灑在庭院中,將青石板路染成一片銀白。

“邵公子走得匆忙,采桑那丫頭,自他走後也有些魂不守舍的。”陸眠蘭輕聲道,眉間帶著一絲憂慮,“還有裴大人和莫公子,他們之間怎麽突然……究竟是發生什麽了?”

方才書房裏那劍拔弩張的一幕,依然沒有被片刻溫馨覆蓋,只是稍微會想,便讓她覺得心有餘悸。

楊徽之握住她的手,指尖微涼,他輕輕攏在掌心暖著。“邵斐然心事重重,采桑……或許只是還沒能及時抽身。又或許是別的。”

他頓了頓,關於裴霜與莫長歌,他也毫無頭緒,“裴大人行事自有其章法,他既未明言,想必有其考量。至於莫長歌……”

他搖了搖頭,“他身上謎團太多,裴大人此舉,或許正是要逼出真相。”

他低頭看著陸眠蘭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柔美的側臉,那些紛繁覆雜的陰謀與謎團帶來的沈重感,似乎在她身邊便能消散幾分。

他總是不想讓她過多沈浸於這些憂思之中,但陸眠蘭卻一直放心不下。

“這些事,明日再議吧。”他聲音放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今日你也受驚了。”

陸眠蘭擡起頭,望進他深邃的眼眸,那裏映著皎潔的月光,也清晰地映著她的身影。

感受他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來,驅散了夜間的寒意,也撫平了她心頭的些許不安。

“嗯,你也是。傷口不要沾水。”她輕聲說道。

月色微動庭院書,影似泛漣漪。兩人的影子也在此刻被拉長交疊。

就在陸眠蘭話音剛落的下一秒,楊徽之就已擡手,將她鬢邊一縷被夜風吹亂的發絲輕柔地別到耳後,指尖劃過她細膩的臉頰,帶起一陣微不可察的戰栗。

“累了嗎?”他問,聲音低沈而磁性。

“有一點。”陸眠蘭老實回答,卻並沒有看向楊徽之。她只是靜靜望著天邊明月,聲音低了下去:

“明日,你去見一見裴大人。我去找莫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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