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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 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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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 休問

暮色漸沈, 晉南城的街巷籠罩在昏黃的餘暉中,晉南城的燈火次第亮起,似有微光的零星小雨, 無聲落在檐下街頭。

裴霜帶著被家仆強行拽走的穆歌, 先一步回驛站去了。

一路上,穆歌頻頻回頭,試圖用眼神求救,甚至面目猙獰的無聲吶喊, 口型做了七八遍, 臉頰酸得發疼。但陸眠蘭和楊徽之二人, 一個擡頭看雲飄過,一個盯著樹枝發呆,誰也沒動。

“假裝看不見”這五個字, 幹脆明晃晃寫在臉上了。

“我們現在便去麽?還不算晚。”等到裴霜和穆歌的背影徹底消失不見, 楊徽之才將視線從樹枝上收回, 看向陸眠蘭,輕聲問道。

陸眠蘭應了一聲“嗯”, 又想了想,遲疑道:“我與這個伯伯,只有年幼時見過幾次。再後來, 便是父親走後。……多年不見, 其實……也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我。”

“無妨, ”楊徽之見她猶豫, 輕笑了一聲,安撫道:“提起岳父,他總該記得的。”

陸眠蘭聞言也不再多糾結,二人便按照她記憶中的地址, 在城西的一條僻靜巷弄裏,尋找著陸庭松舊部的宅邸。

她這一路可謂思緒萬千,提著才買來的、最貴的茶葉,走的每一步都心不在焉,想說的話再腦子裏過了好幾遍,卻仍舊有些忐忑。

大概是她表現得太過明顯,楊徽之還試探著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胛,低聲道:“不用太過擔心,就當是……尋常敘舊便好。”

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兩側的粉墻有些斑駁。最終,他們在一扇略顯陳舊的木門前停下。銅制門環有些褪色,雕刻著簡單的紋樣,薄灰蒙上一層,更顯得老舊。

陸眠蘭深吸一口氣,擡手叩響了門環。清脆的聲響在巷子裏繞了一圈,又回到她和楊徽之的耳邊。

靜等片刻後,門“吱呀”一聲從裏面被拉開一條縫,出現在門後的,並非陸眠蘭預想中那位飽經風霜的老將,而是一個年輕男子探出身來。

只見這位男子看起來,約莫與楊徽之年紀相仿,身形卻比楊徽之矮了一點,也更為清瘦。簡單的素色棉袍下,寬肩窄腰,依稀看得出薄肌一片,似乎比這個年紀的尋常男子,都要纖細一些。

此刻他正斜倚在門邊,上下打量著來客。這人生得劍眉星目,本是極英氣的長相,那眉宇間卻偏偏縈繞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清麗。下頜的線條利落分明,但銜接至耳際處,卻又勾勒出異常柔和的弧度。

陸眠蘭上前一步,還未開口將準備的說辭吐出一個字,就見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站在靠前的陸眠蘭,還微微挑了下眉,呼出一口氣:“呼。……美人。”

這聲音清越如劍鳴,但尾音處,總不自覺地帶上一縷難以捕捉的、琴韻般的微揚。

楊徽之皺了下眉,不動聲色的上前兩步,輕輕拽住陸眠蘭的袖口,將她往自己身側拉,想將人擋在身後。

……感覺看到了五年後的墨玉。

楊徽之和陸眠蘭對視了一眼,兩人此刻心底所想竟然出奇的一致。

“二位找誰?”他的神色裏帶著幾分無所謂的樣子,像是性子懶散隨意慣了,按理說若是乍一見陌生人,常人應當還要有幾分戒備,可這人臉上非但半分警惕都無,甚至還有些饒有興味的模樣。

陸眠蘭上前一步,微微頷首:“打擾了。請問公子,陸庭松將軍麾下的校尉莫望,莫伯伯,是否還住在此處?”

那年輕男子聞言,側身跨出門檻,門在他身後虛掩上。

他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仔細打量了陸眠蘭片刻,才緩緩道:“那你來得還真……可太遲了些。家父莫望,早已於八年前病故了。”語氣裏聽不出情緒,卻莫名用前半句,不輕不重的刺了陸眠蘭一下。

楊徽之眉頭皺得更深了,雖未開口,周身氣場卻莫名陰沈了許多。陸眠蘭不明所以,扭頭看見這人嘴唇微微抿起,不知又是何時惹了他煩心。

只是她還未來得及問,便看見面前這位男子頓了頓,看著陸眠蘭緩緩黯淡下去的神色,補充道:“在下莫長歌。姑娘是……?”

陸眠蘭難掩失落,但還是禮貌地回答:“小女陸眠蘭,家父正是陸庭松。多年前曾蒙莫伯伯照料,此次路過晉南,特來拜會,不想……”她的話語中帶著輕微的嘆息。

還沒等她繼續往下追憶唏噓,就猛然驚醒似的想起,自己身邊還站了一位。她略有些尷尬的瞥了楊徽之一眼,清了清喉嚨,聲音明顯低了下去:“啊,這位是……是,是我夫君,楊徽之。”

“夫君”二字,被她咬的很輕,幾乎是從唇邊飛快溜走,含糊不清,恨不得剛出口就散在風裏。但楊徽之何其敏銳,捕捉到那兩個字的一瞬間,嘴角便抑制不住的,輕輕揚了一下。

莫長歌這才看向楊徽之,與人對視時了然一笑:“原來是陸將軍的千金……和女婿啊。”他側身讓開,“既是故人之後,請進來說話吧。寒舍簡陋,還望勿怪。”

那笑容楊徽之怎麽看,怎麽不舒服。只覺有一種軟針刺過脊背般的難受。但見人神色毫無冒犯之意,他只當那眼神裏微妙的探究沒什麽惡意,硬著頭皮忽略了:“怎會怎會。突然造訪,也是我們失禮在先。”

又一陣客套與道謝後,二人才跟隨莫長歌走進小院。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十分整潔,墻角種著幾株翠竹,顯得清幽雅致。只是空氣中,隱隱飄散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類似草藥和石灰混合的奇特氣味。

正屋的陳設也很簡單,但書架上卻擺滿了各類書籍,其中不少是醫書,甚至還有一些……楊徽之目光敏銳地註意到幾本頗為古舊的、書脊上寫著《洗冤錄》、《驗骨圖》等字樣的典籍。

書架旁邊的墻角,還放著一個半開的木箱。裏面整齊地擺放著一些他在大理寺才常會見到的器物——銀刀、鑷子、探針,甚至還有折疊的皮尺,以及一些特質的工具。這些絕非是尋常郎中會用到的。

“莫公子,是行醫之人?”楊徽之狀似隨意地問道。

莫長歌正為二人斟茶,聞言動作未停,語氣平淡:“略通岐黃,糊口而已。”他將茶杯輕輕放在二人面前。

陸眠蘭盯著他斟茶的那雙手,有片刻晃神。此人手指骨節帶著力道,卻修長得過分,像初春新發的竹枝。

“莫公子,我乃闕都大理寺少卿。”楊徽之放下茶杯,目光直視莫長歌,語氣帶著一絲試探,“恕我冒昧,我看您院中這些典籍和工具,似乎……並非尋常醫家所用。您可是在衙門裏當差?做的是……仵作行當?”

莫長歌斟茶的手微微一頓。他擡起眼,看向陸眠蘭,那雙眸子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意外。他沈默了片刻,語氣故作輕松:

“楊大人真是好眼力。”

他坦然承認,聲音依舊平靜,“在下確實在晉南府衙兼任仵作。家父去世後,我便四處討生活,後來發現自己別無所長,也只能靠這點微末技藝,也算能為地方百姓盡一份心力。”

楊徽之與陸眠蘭交換了一個眼神。這真是所謂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他們正為夏侯昭頭顱的驗看之事發愁,擔心晉南本地的仵作能力不足或被收買,如今竟然遇到了故人之後,而且正是一位仵作。

陸眠蘭心中一動,眼睛都亮了幾分。她斟酌著開口道:“莫先生,實不相瞞,我們此次前來,除了拜訪故人,也確實遇到了一樁棘手的案子,可能需要借助您的專業之力。”

莫驚春眉頭微蹙:“哦?不知是何案子?”

楊徽之接過話頭,神色凝重:“我們發現了一顆頭顱,懷疑是失蹤多時的夏侯昭。但頭顱腐敗嚴重,面容難辨,且耳後有疑似毒殺的針孔痕跡。

“……我們急需一位信得過的仵作,進行詳細的檢驗,確認死因、身份,以及……死亡時間。”他看著莫長歌若有所思的神色,一時之間拿不準,也猜不透這人的心思。

莫長歌原還是一副無所謂的模樣,前面還插嘴一句“倒沒聽過夏侯昭這個人”,卻在聽到“毒殺”的描述時,眼中明顯掠過一絲驚詫。他沈吟片刻,問道:“頭顱現在何處?”

“因……氣味實在太大,暫放在城外河邊,有專人看守。”陸眠蘭回道。

莫長歌點了點頭,站起身:“既然事關重大,又是陸姑娘親自前來,這個忙,我幫了。不過……”

他看向二人,語氣嚴肅,“驗看需要專門的場所和工具,頭顱也需盡快處理,否則腐敗加劇,很多線索就難以追尋了。我需向府衙報備,借用殮房。”

“嗯,”楊徽之應了一聲,也站起身,體貼問道:“我和采茶回去後,也要向一同前來的裴大人稟告此事。只是今日天色已晚,莫公子可要先歇息?”

莫長歌微微一楞:“裴大人又是……?”

“啊,是當今戶部侍郎,我們來之前他先回去驛站了。”陸眠蘭解釋過後,也擡起頭,看了一眼快要徹底暗下去的天色,語氣裏染上幾分愧疚:“啊,真是對不住。莫公子,原說是要來敘舊的。不想卻……”

莫長歌搖了搖頭,看著陸眠蘭似笑非笑,回道:“不用。”正當陸眠蘭擡眼看他時,卻聽見這人的語氣竟然變得有幾分輕佻,那種懶散一掃而空:“甘為美人折腰啊。”

聲音不大,落入某人耳中,可謂是刺耳至極。

這位某人,當然是姓楊名徽之,字則玉。

楊徽之:“……”

這好像是我夫人吧?

陸眠蘭看起來也有幾分茫然,她先是看了一眼笑得意味深長的莫長歌,心底暗道這人看起來,像欠了十幾二十樁風流債的模樣。

再看楊徽之那笑都笑不出來,有些咬牙切齒的模樣,感覺這人下一秒就要抄起茶壺,往人頭上砸一下了。

陸眠蘭:“……”

你們沒事吧?

這五個字,陸眠蘭到底也沒問出口,只因在這場莫名有幾分電光閃過的沈默對峙之中,還是莫長歌先笑出了聲,他毫不在意的擺了擺手:

“楊大人,正事要緊。且先讓我見一見那頭顱,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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