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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無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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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無名

兩個人急匆匆趕回提前約好的茶樓外時, 卻見裴霜只在門口站著等,沒進去。楊徽之往他身後看了一眼,有些疑惑:“裴大人, 穆歌呢?呃, 匣子……?”

裴霜朝著他遠處的左後指了一下,語氣有些無奈:“人嚇暈了。匣子在那邊。”

楊徽之點了點頭。陸眠蘭便走上前一兩步,問道:“從哪得來的?確定是原先那個匣子麽?穆歌說的那個伯伯,人呢?”

裴霜靜靜聽她問完了, 面上也是平靜的, 語氣更是沒什麽起伏, 一個一個的答道:“在出了城北還要遠,已經算是野外了。是原先的那個匣子無誤,穆歌指認時, 說的特征都能對得上。”

前兩個他說得流暢, 唯獨到了最後一個, 語氣稍頓了一下,微微搖了搖頭:“人沒找到。”

他看著陸眠蘭慢慢低下頭, 不知在想些什麽,還是繼續道:“當時木匣周圍有枯枝覆蓋和柴火,可能是原來準備要燒掉的。”

陸眠蘭皺了皺眉:“匣子裏那個……就是夏侯昭麽?”

此話一出, 楊徽之偏頭看了他一眼。

裴霜則緩而又緩的搖了搖頭, 道:“……目前沒有仵作查驗, 還不能確定。”

陸眠蘭聞言垂下眼睫。她還沒來得及再往下深想, 便見身側的楊徽之又擡手指了一下,向裴霜確認道:“就是那個麽?”

陸眠蘭扭頭,順著他指的方向回望,還沒等看清什麽, 就見裴霜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楊徽之聞言已經擡腳往那邊走去。她下意識跟上,只是越走近了,就越能聞到一股子惡臭撲鼻,熏的她又忍不住後退。

這股惡臭在他們看到那個被蠅蟲環繞、嗡嗡聲不絕的破敗木匣時,便明白了究竟來自哪裏。

那味道簡直是一陣一陣的往人臉上撲,辣的連眼睛都有點發痛,簡直到了一吸氣一打噦的程度。

陸眠蘭甚至莫名想起自己之前待過的那間牢房,對比之下簡直能算得上心曠神怡,這樣一想,瞬間就能明白裴霜為何站那麽遠了。

只能說所幸這裏離街市遠,不然若是臭味飄過去,能熏暈一大批過路行人。

她還沒等緩過勁來,就看見原本走在她前面幾步楊徽之,忽而退的比她還遠了五六步,身形一閃就到後面去了,甚至還是擡手捂著口鼻的。

“……”陸眠蘭回頭看了他一眼,後者一臉無辜的眨了眨眼,但是手沒放下。她又看了看兩眼翻白,被家仆架著、尚在昏迷的穆歌,還是沒忍住擡手掩了一下鼻尖:“呃,他……先把他帶遠一點吧。”

好不容易暈過去消停了一會兒,別再給人熏醒過來了。

那兩個家仆似乎也是被熏的不輕,臉都憋的發紫。聞言如蒙大赦,但答話也是梗著脖子的,惜字如金:“是。”

等家仆拖著穆歌跑得飛快,迅速遠離了這邊時,陸眠蘭才嘆了口氣,面露苦澀的朝著那個匣子一步一步走去。

楊徽之站在不遠處看著她的背影,只覺得她這幾步,走得頗為悲壯。他還沒來得及偷笑,就聽陸眠蘭聲音淡淡的:

“……你還不過來麽?”

她顯然也是被熏出了幾分生無可戀,說話都是瓦聲瓦氣的:“你不過來,我就先打開了。”

楊徽之聞言,還要在心裏給自己打個氣,咬著牙就裝出和往日一樣的微笑,其實越走近越覺得自己周身也是淡淡的死氣。但陸眠蘭既然叫了他,他就不會再裝聽不見了,從牙縫裏硬擠出一句:

“我來了,你先不要碰。”

陸眠蘭點了點頭,順勢往旁邊讓了一步,眼神裏寫滿“那還是你來吧”六個謙讓的大字,明擺了這人剛才壓根就沒有打算動手的意思,忽悠人這一套,做的也是坦坦蕩蕩,很體面。

楊徽之:……

感覺被下了圈套呢。

他看著陸眠蘭那副“請君入甕”的坦然模樣,無奈地彎了彎嘴角。

楊徽之深吸一口氣——原是要給自己做心理準備的。結果卻在下一秒,被那濃郁的惡臭嗆得差點背過氣去,最終還是認命地屏住呼吸,硬著頭皮向前邁了一步。

他先從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手帕,折疊後掩住口鼻,雖然效果甚微,但至少是個心理安慰。然後,他蹲下身,目光凝重地看向那個散發著恐怖氣息的木匣。

匣子做工粗糙,邊緣已有破損,暗紅色的漆面剝落大半,露出裏面朽壞的木質。無數蠅蟲圍繞著它飛舞,發出令人煩躁的嗡嗡聲。楊徽之揮了揮衣袖,驅趕的效果聊勝於無,便也就此作罷了。

“得罪了。”楊徽之低語一聲,不知是對匣中之物,還是對自己。他伸出修長的手指,小心翼翼地避開汙穢之處,搭上了匣蓋的邊緣。

陸眠蘭在一旁不自覺地握緊了拳,屏息凝神。

“哢噠”一聲輕響,匣蓋被緩緩掀開。

瞬間,更加濃烈、幾乎凝成實質的惡臭如同爆炸般撲面而來。那是一種混合了腐爛、腥臊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恐怖氣味,強烈到讓楊徽之眼前都黑了一瞬,胃裏翻江倒海。

他從船上下來那會兒,好不容易強壓下嘔吐的欲望,此刻又被激了起來,連額角青筋微微跳動了幾下。

匣內,果然是一顆頭顱靜靜地躺在那裏。由於腐敗和可能的動物啃噬,面容已經高度毀壞,皮膚大片脫落,露出猩紅或微粉的血肉。五官也是扭曲變形,難以辨認原本的樣貌。

黏膩的液體浸潤著底部的襯布,看起來觸目驚心,有幾只蠅蟲落在它大概眉骨的地方,順著將要滑落的液體一路爬過去,看得楊徽之喉嚨一陣收縮。

陸眠蘭只看了一眼就別過頭去,胸口劇烈起伏,半晌後還是壓抑不住,微微躬身,無聲嘔了兩下。

楊徽之仰頭看去,才朗生關照了一句“你要不先站遠些罷”,看見陸眠蘭擺了擺手後,才又看回去,與那扭曲詭異的人頭打了個照面。

這下他也忍不住也閉了閉眼,再次睜開時,便伸手用帕子墊著,極其小心地將那顆沈重的頭顱從匣中捧出。

腐爛的觸感透過薄薄的絲帕傳來,令他頭皮發麻。他將其輕輕放在旁邊事先鋪開的一塊油布上,開始仔細檢查。

陸眠蘭緩了好一陣子,也是沒忍住揮了揮衣袖,試圖將那股帶著腐爛的腥臭味撥遠一點,而後強迫著自己走過去,湊近了與他一起去看。

此刻他們連說話的心思都沒有,只想速戰速決,好快些將這匣子再蓋上,封印那些致死量的臭氣。

楊徽之小心翼翼的擡起最下端,先是觀察了頭顱的斷裂處,切口並不平整,像是被某種並不鋒利的工具反覆砍鑿所致。接著,他撥開黏連成綹、沾滿汙物的頭發,檢查頭皮是否有外傷……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惡臭中緩慢流逝。楊徽之的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臉色也有些發白,但他的動作始終穩定而專註。陸眠蘭擡頭看了他一眼,惡臭讓她說不出什麽話,只是輕聲問了一句:“你沒事吧?先放下,我來……”

“沒事,”楊徽之搖了搖頭,把那顆濕漉漉的頭顱往自己身邊提了一下,道:“你不要碰,臟。”

陸眠蘭聞言頓了一下,猶豫片刻後還是開口問道:“你在大理寺這些年……經常碰見這樣的事麽?”

楊徽之搖了搖頭:“不會。天下太平。我在刑部那些年,也很少……和這些打交道。”

他將“這些”二字咬得稍重了幾分,指的是什麽,不言而喻。

楊徽之原以為她還會再問,沒成想陸眠蘭只是眨了眨眼,不再多說什麽。大概是被熏的說不出話來。

就在楊徽之翻到頭顱的耳後區域時,動作猛地頓住了。

“采茶,”他聲音沙啞地喚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震動,“你看,這裏。”

陸眠蘭聞言,強忍著不適再湊近了些,順著楊徽之手指的方向看。

只見在頭顱右耳的後方,靠近耳垂的位置,有一小塊皮膚的顏色與周圍迥異,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暗紫色,微微隆起,中央甚至有一個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針孔狀痕跡。

“這是……”陸眠蘭瞳孔一縮。

楊徽之用指尖極其輕地觸碰了一下那塊區域,語氣篤定:“不是腐爛造成的。這應該是……毒物註入的痕跡。而且是在生前。”

他曾在刑部見過這種手段,幾乎是在看到的瞬間就辨認出來。他擡起頭,與陸眠蘭對視,兩人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與凝重。

先下毒,再分屍?

這已不僅僅是殘忍的謀殺,其中更透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近乎儀式感的周密與冷酷。兇手似乎在確保目標必死無疑之後,還用這種極端的方式處理了屍體。

陸眠蘭忽然明白了墨竹那句“分身術”是什麽意思。

分屍,怎麽不算另一種分身呢。

“滅口。”她低聲吐出兩個字。

楊徽之沈重地點了點頭。他小心翼翼地將頭顱放回木匣,蓋好。站起身時,感覺雙腿都有些發軟,到底是沒忍住,偏過頭去,連著重重咳了好幾聲,似乎是想通過這種方式,把周身染上的臭味都驅散。

“兇手何必要用這種方式?”楊徽之的眉頭皺的死緊,語氣凝重:“若是為了掩人耳目,大可以分屍後在晉南城內掩埋,也不至於大費周章,把人……送去那麽多地方的。”

陸眠蘭搖了搖頭,上前一步。她直視楊徽之的眼睛,將自己心中所想慢慢說出口:“則玉,你有沒有想過,這幕後真兇用的手段,或許就是用來針對墨竹的?”

楊徽之一怔:“什麽意思?”

“意思是,這人會不會知曉墨竹擅追蹤的本事,故意將屍體分散,好借此機會轉移我們的註意力,從而拖延時間?”

陸眠蘭越想越覺得心亂,收回視線時都不知道該往哪看:“會不會……這人很了解墨竹,也很了解你。這人知曉你會先放墨竹去探聽消息,所以能想到這種法子去誤導他,再讓我們兜圈子?”

“而且,裴大人說,這匣子發現時是在野外,兇手可能是要準備燒掉的。若是得手,便是死無對證,連這具身體究竟是誰都無法辨認,更別說驗什麽傷痕……”

她話音未落,便見楊徽之面上有一剎那,飛快閃過了空白的神色,但也在瞬間反應過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必須立刻告知裴大人,”他轉身時沈聲道,目光望向宜都的方向,“也要盡快告知墨竹,讓他千萬小心。這背後的兇手,心思縝密,手段毒辣,絕非善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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