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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 舊事十八 恩怨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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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 舊事十八 恩怨一半……

那位貴客伸出手, 身影逆光。只見他微微一笑:

“……願意和我走嗎?”

周遭的喧嘩瞬間急劇倒退,迎面撲來的一陣狂風,瞬間將它們吹散的幹幹凈凈。那一瞬間, 墨竹只覺得自己似乎站在一片虛無的白光裏, 身後是隨時能將人吞噬的漩渦,深不見底。

而面前則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觸手可及。

他幾乎是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鼻尖隱約能嗅到一陣不屬於這裏的, 淡淡的墨香。

墨竹從沒聞到過這樣的味道。自記事那年起, 除了母親, 他身邊圍繞的永遠都是血氣和汗臭,亦或是那些野獸的腥臊。

“哥。”

墨玉在身後低聲喊了他一句。

墨竹猛然回神,方才微微縮小的瞳孔也一點一點恢覆原樣。他偏頭看去, 只見墨玉正平靜的看著自己, 然後微不可察的搖了搖頭。

墨竹靜靜和他對視, 兩個人從對方的眼睛中看見自己,此時此刻, 是一樣的表情。

那貴客等了一會兒,垂下眼睫,似是有些無奈的勾了勾唇角, 聲音清朗溫潤, 果然就像竹葉泡過的一盞熱茶:

“好罷, 是我冒昧了。我原是來查驗要被帶走的獸皮, 路過此處的。”他的語氣裏,還有幾分讓墨玉摸不著頭腦的歉疚:“但……聽這裏的人說,如果你們無獸可搏,就會餓著肚子。”

墨玉漠然地看著他, 這是他第一次有機會往前站,好能將墨竹擋在自己身後。墨竹看了也是微微一楞,一副不知在想些什麽的茫然模樣。

“嗯,”墨玉冷笑一聲:“托你的福了。”

他不知道自己這份莫名其妙的敵意從何而來,明明眼前這個人也算陰差陽錯,讓他們能得到片刻喘息。大概是剛才墨竹那副毫無防備的模樣讓他感到不安。

——雖然眼前這個人看起來,確實比身後這個血窟不知道要好多少倍。

身後的監工聞言大驚,怒意促使下,立馬抽出掛在腰間的短鞭,揚手就要狠狠落下:“媽的,一個賤雜種,還敢對大人不敬?!”

還沒等墨竹一把將墨玉拽到自己身後,就聽那貴客揚聲一句“且慢”,讓監工硬生生剎住了動作。他看起來並不在意,反而幾步走到他們面前:“不要對孩子動手。”

他從那片光亮處走出來,墨玉和墨竹這才看清他的面容——

墨畫長眉斜飛入鬢,此刻正微微皺起。長且濃密的眼睫下,那眼瞳並非純黑,而似淺色琉璃,似清茶沸雪。

長身玉立,眉目疏朗,真是好一個江南煙雨畫中走出來的謙謙君子。

明明看著年紀也不大,可別是在這占便宜吧。墨玉不屑的偏過頭去,不再多看一眼。他才在心底刻薄評價過,卻見墨竹目不轉睛,還在楞楞的盯著人看。

“……”墨玉只覺有一股不祥的預感。

貴客對著監工微微點頭,見人將短鞭收起了,才繼續和他們說話:“我來之前,已和帕爾哈提交涉過,他同意我帶你們走,所以,我想先來問過你們。”

他想到自己遞過去的金銀,也不覺肉痛:“我看你們年紀不大,像是中原人。若是還想留在這裏,我便不再插手……”

“不想,”墨玉一口打斷他,但還是警惕的扯住墨竹的衣角,將他朝著自己這拉了拉:“但也不能隨便就和你走。誰知道你是什麽人?”

墨竹又回頭看了他一眼,墨玉明白他是聽不懂方才楊徽之那幾句,就湊了過去,小聲翻譯給他聽。

貴客微微一楞:“啊,我的疏忽……我叫楊徽之,自大戠來的。你們若在中原尚有親友,我也可以將你們帶回去。”

“沒有了,墨竹忽然開口:“沒有親友。”

他在所有人的一片驚訝的神色中,擡眼看著楊徽之,一字一頓道:“我想跟你,回大戠。”

墨玉:“。”

他不可置信的叫了聲“哥”,驚疑之下顧不得許多,一把拉住墨竹的手腕,語調都變了:“你認得他嗎?你知道他是什麽人嗎?你……”

楊徽之也聽不懂烏洛侯語,只得呆滯的等他們嘰裏咕嚕的玩你問我答。墨玉每句都要問一大堆,墨竹則老老實實的搖頭,偶爾蹦出一兩個字。

片刻後,墨玉洩氣而歸。

“好吧。”他重新看向楊徽之,“他想和你走,我也不想留在這裏。”說到這裏,他還翻了個白眼,極不情願的敷衍著道歉:

“若是您大人有大量,不計較我這人這個樣子,還請您帶我們離開這個鬼地方……”

楊徽之挑了下眉,淺淺一笑:“那就走吧。”

“啊?”墨玉面上也閃過一絲茫然:“直接就能走了?不用……別的什麽嗎?”

監工在一旁等了一會兒,此刻頗有眼力見的跑過來,親自蹲下,將他和墨竹腳上的鐐銬盡數解去,然後站起身,又要去解手腕上的。

楊徽之卻在這時上前,無比自然的從監工手中接過那把鑰匙:“我來吧。”

猝不及防,墨玉猛然擡頭看向他,下意識縮了縮手。

“別亂動,磨出血了。”楊徽之皺了下眉,輕輕的握住他的小臂,將鐐銬打開時看到他腕間擦破大片的皮肉,忍不住擡頭看了他一眼,卻又只是張了張嘴,到底什麽也沒說。

墨玉的心跳忽然變得很重。他眼睜睜看著楊徽之將那束縛了他八年的鐐銬扔在地上,然後又走去墨竹面前,行雲流水的重覆了剛才的動作。

最後,這位溫潤如玉的謙謙君子,在眾目睽睽之下,做了一個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一腳將那兩副鐐銬踹遠了,看著監工垂頭喪氣的跑過去撿,竟然露出一絲微笑。

“不用別的什麽。”

楊徽之輕聲開口,回答了方才墨玉的問題。他在墨竹和墨玉楞楞的表情中再次伸出手,這次伸來了兩只:

“我們回家了。”

————

“他救了,我們。”墨竹坐在馬車角落,面對墨玉的質問,頭也不擡的回答:“阿加說,救命之恩,當以命還。”

墨玉聞言一把拍上自己的額頭,氣得聲音裏都是無奈:“哥,我們前十年的命都是給人拿來看著圖一樂的,現在好不容易離開了,該為自己想想了吧?”

車馬在踏進大戠邊境的那一刻,墨竹才擡眼看向他,一字一頓:“他,救了我們。”

“我知道,我知道他救了我們,但我們就當欠他一條命,等他來日想收回去,再還給他,不行嗎?”墨玉難得這樣同墨竹說話,但他怎麽也壓不住自己的焦躁:

“就當我們是欠他個人情,行嗎?欠他的,以後還,行嗎?”

他越說越激動,尤其在看到墨竹的表情,由不解漸漸化作固執的搖頭時,終於抑制不住,險些失控:“他只是在可憐我們!你難道還看不出來嗎?你怎麽就這麽……!”

那個詞,墨玉到底是說不出口。他只是狠狠偏過頭,咬著牙用力捶了一下身下的坐墊,然後閉著眼睛微微點頭,從牙關擠出一個“好”字。

墨竹還是什麽也沒說。他只是盯著自己被包紮的幹幹凈凈的手腕,不知在想些什麽。

墨玉見他這樣,不由冷笑一聲,扭頭也不再說些什麽。

“估計還要再過月餘,才能到闕都了。”車馬停在驛站,楊徽之掀起車簾時微微一楞:“誒,人呢?”

車廂內,只剩下墨竹靠在角落閉目養神。他聞言睜開雙眼,言簡意賅地回答:“走了。”

“……啊?”楊徽之遲疑:“走,走哪去了?”

他想了想,又試探著多問了一句:“還回來吃飯嗎?”

墨竹聽不太懂,就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輕輕搖了搖頭。

這個動作還是墨玉當年教他的,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逃出烏洛侯,萬一聽不懂中原話,至少可以知會別人一聲。

沒想到還真的用得上,更沒想到他居然還記得,雖然墨玉教他的,明明是指著耳朵。

不過好在雖說是第一次做,也意外的好用。因為楊徽之肉眼可見的謹慎了起來,說了兩個他能聽懂的字:“好的。”

“但我,叫,蒼羽跟著了。”墨竹說得很慢,但很認真:“蒼羽,看著。沒事。”

楊徽之還沒從方才的震撼中緩過神來,他嘗試著自己理解了一下,大概是說有個什麽能看著那個不知道為何偷偷跑走的孩子。

“蒼羽,是誰?”他也將語速放得極慢,問道。

墨竹沒答話,從車廂裏跳了出來。在楊徽之茫然的神色中擡起手,仰頭對天,吹了一聲尖口哨。那口哨尖銳清亮,足以刺破雲端。

楊徽之不過稍往後讓了兩步的時間,便聽見一聲自不遠天邊傳來的鳥鳴回應,然後便是矛隼振翅聲越逼越近,轉眼間,一只海東青,穩穩停在他的肩頭。

楊徽之看著那只眼如寒刃、羽色神啟的獵鷹似家寵般親昵的蹭過墨竹的側臉,目光呆滯,只覺大為震撼。

他喉結滾動,壓不住一絲顫音:“呃,這是……”

“阿曼·桑泰,”墨竹擡手撫摸過他的翅膀:“斯闌叫他,蒼羽。”

楊徽之楞楞的點頭:“……好名字。”他目瞪口呆的看著那只海東青被墨竹匆匆召回來,只為讓他飽個眼福,又匆匆飛去,簡直要說不出話來。墨竹擡頭看蒼羽飛離後,才又看向楊徽之:

“他說,不回來。”

楊徽之:“啊……我們要去找他麽?”

墨竹搖了搖頭:“有危險,我去找。”他這六個字話音還未落,楊徽之就又聽見一陣振翅破開風聲,眼睜睜看著那才離開不到二十秒的白鷹,又急哄哄沖刺了回來,才到墨竹頭上,就又是一聲敞亮的長鳴。

墨竹的神色登時變得有些不安:“……我,找他。”

楊徽之:?

他只覺今天一整天都有些玄幻:“……出事了?”

墨竹的面上第一次出現除“面無表情”以外的神色,看起來有些焦急,但他又不會說戠話,急了半天,只急出一個點頭,和一個簡單的“嗯”。

楊徽之聞言,也顧不上玄不玄幻了。他還沒多問一句,就見墨竹已經先一步翻身上馬,然後揚了揚頭,示意他坐上車。

楊徽之:……

他才坐穩了,馬車便開始疾馳。蒼羽在他們頭頂盤旋指引,叫聲急促。山道上風景一路倒退,楊徽之猛然想起這一帶多有山匪出沒,還沒等他喝住墨竹,就已經聽到前不遠處,一陣模糊的喝罵。

果然是一群山匪,此刻正手持彎刀,將一個人影團團圍住,正纏鬥在一起。墨竹隔很遠就已然看清——被圍住的那個人,正是墨玉。

他顯然已是力不從心,腳步虛浮,格擋的招式變得十分勉強,身上也有幾處添了新傷,血跡還未幹透。

楊徽之見狀,心下焦急,他還來不及說什麽,就在墨竹一夾馬腹,離得更近的剎那,他敏銳的註意到,其中一個山匪正從墨玉身後繞去,舉刀欲刺!

“斯闌!”墨竹大聲喝道。

勒馬嘶聲,千鈞一發之際,只見墨竹在馬背上蓄力一跳,奮力撲了過去。

墨玉聞聲轉頭,還沒等他徹底看清眼前一幕,卻先聽見了“噗嗤”一聲,利刃穿透皮肉。

溫熱的鮮血如瀑般潑灑在他臉上,濃重的鐵銹味瞬間灌滿鼻腔。他眼睜睜看見墨竹的側頸被撕開一道猙獰的裂口,皮肉翻卷,隱約可見其下森白的骨骼。

刀鋒帶著殘忍的餘勢向下撕裂,一路破開皮肉,直至鎖骨,留下深可見骨的創傷,鮮血如泉湧出,瞬間染紅了他半邊衣衫。

世界仿佛瞬間安靜了。

“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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