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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舊事十六 絕處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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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舊事十六 絕處逢生……

墨玉是在一陣劇烈的頭痛和脖頸後的悶痛中恢覆意識的。

他才睜眼時, 尚還不清明。首先感知到的,是濃重得幾乎令人作嘔的氣味——血腥、汗臭、黴爛,還有某種野獸的腥臊氣混雜在一起, 沈甸甸地壓在空氣裏, 吸入一口都覺得臟腑不適。

四周漆黑一片,並非夜幕降臨的那種黑,而是徹底、絕望的,沒有一絲光亮的濃稠黑暗, 在這樣的黑暗中, 任誰來都無法感知時間的流淌。

他動了動, 周身立刻發出一陣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響。冰冷、堅硬又沈重的觸感從手腕、腳踝傳來,他低頭看去,卻什麽都看不到。只能靠慢慢摸索, 才意識到自己此刻正被粗重的鐵鏈牢牢捆縛著。

墨玉下意識擡手, 抓住面前的鐵桿。鎖鏈沈甸甸的壓著, 晃動間又是一陣令人牙酸的嘩響。

他立刻放輕了動作,指尖滑過粗糙的布料, 墨玉便明白過來,大概是這個籠子外面,被覆上了一層遮光的黑布。

墨玉擡手摁上還在抽痛的後腦, 緩過那陣似燒紅的鋼針在顱內翻攪的劇烈耳鳴後, 才慢慢琢磨自己此刻的處境。

身下的空間極其狹小, 他蹬了蹬腿, 甚至連伸直雙腿都覺得勉強,只能以一種極其蜷縮別扭的姿勢,擠在冰冷的硬物上——

這裏似乎是一個極其窄小的籠子,身下硌著骨頭的, 就是一根一根鐵欄桿。

恐懼像冰水一樣瞬間浸透了他幼小的身軀。他記得最後的情景——

父親倒在血泊中,自己被高大兇惡的烏洛侯人拎著後頸拖拽到首領面前,聽了一段完全不知其意的交談後,後腦一痛,便什麽都不知道了。

爹……爹怎麽樣了?這裏是哪裏?

他一想到那個畫面,就狠狠打了個哆嗦,眼淚成串的掉下來,卻又因為害怕,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哭出聲來。

周身劇烈的酸痛讓他連試圖掙紮的力氣都沒有,思緒也變得極其遲鈍。他無聲的哭了片刻,卻突然聽見不遠處急躁雜亂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而後是木門被狠狠推開,撞在墻上的聲音。

墨玉下意識往後一縮,所幸方才的動靜太大,掩蓋住他身下鎖鏈摩擦的聲音。

一片黑暗中,他只能感受到自己渾身止不住的劇烈顫抖,聽見胸腔中心臟跳的又重又快,每一下都牽扯出他紊亂而又急促的呼吸。

墨玉一動也不敢動。他死死攥住自己的衣角,手心沁出滑膩的汗,背後也濕了一片。只聽大約離他三五步的不遠處,隱隱傳來了一陣壓低的爭吵聲。

那兩個人用的是帶著濃重口音的烏洛侯語,語速又快。墨玉這幾年只跟著墨承瑾學過幾次,大半都聽不懂。

但他還是屏氣凝神,豎起耳朵仔仔細細的去辨認,胡亂拼湊著自己也不確定是否正確的只言片語:

“你……看清楚!他身上連……都沒有!怎麽可能是……那個雜種?”一個粗糙的聲音急躁地低吼。

“……可這臉,簡直是……!我們抓他的時候,他喊著什麽‘斯闌’‘爹’……”另一個聲音似乎對那人十分恭敬,慌亂辯解著。

“蠢貨!……裏面那個……!你再看看這個!”粗糙聲音的主人似乎極其惱怒,“抓錯人了!但這他娘的長得也太像了……真是活見鬼!”

“那……那現在怎麽辦?那小子知道了我們……要是放出去……”

“放?進了這裏,還想出去?”粗糙聲音冷笑一聲,帶著殘忍的意味,“只能算他運氣差。”

爭吵聲漸漸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又逐漸遠去的腳步聲。

墨玉唯一能完完全全聽懂的,只有最後那一句。一瞬間,他只覺腦內思緒紛雜,如沸水翻滾,但渾身卻是冰冷徹骨,連顫抖都忘了。

他狠狠掐上自己的手腕,用了八分力氣擰了一把,想用劇痛強迫著自己清醒起來,而後又深吸一口氣,隨著吐氣,慢慢平覆了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墨玉仔仔細細回想起方才聽到的話,敏銳的捕捉到幾個關鍵——“長得像”、“抓錯人了”。

這是什麽意思?難道自己是因為和另一個人有著相似的容貌,所以被錯認成了那個人,這才被抓緊來的?那個和他容貌相似的人,會是哥哥嗎?

這個想法似微弱的燭火,將將擦過他心頭時,他先是用力搖了搖頭,自嘲的掐滅了這個想法——天地間怎麽會有這麽巧的事?但心底那股隱隱的希望,卻怎麽也無法吹熄,燙得他整個人都變得有些急躁。

可這裏……究竟是什麽地方?

他越想越頭痛,才被壓下去的耳鳴,此刻又隱隱有了更劇烈的趨勢。還未等他再深想下去,門口又是一陣腳步。

這次不一樣的是,那腳步聲平穩,每一步都走得緩慢,仿佛這個主人是要來逗弄什麽小動物一般的輕快。墨玉又不可避免的緊張起來,他睜大眼睛,試圖將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盯出一個洞來。

另一個不一樣的是,這次墨玉沒那麽好運。他才剛警惕的又往後縮去,蒙在籠子上的黑布就猛地被那來人抽去。刺眼的光頃刻砸進鐵桿縫隙,割開方才令人心慌的黑暗。

突如其來的光線刺得墨玉雙眼生疼,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他立馬緊閉雙眼,下意識將臉深深埋入臂彎,好一會兒才敢適應著,緩緩睜開一道縫隙。

逆光中,一個高大異常的身影輪廓立在籠前,擋住了部分光源,投下大片陰影。那人穿著華貴厚重的皮袍,邊緣綴著暗色的獸毛。他方才推門而入時,墨玉就聞到一股直沖鼻腔的香料氣息,帶著讓人難以適應的辛辣味道。

此刻他越走越近了,墨玉的眉頭就越皺越深,直到那人在他面前站定,他被熏的偏頭打了個噴嚏。

他看上去慵懶又興致缺缺,並未急著開口,而是用一種審視貨物般的的目光,上下掃了一圈,打量著蜷縮在籠中的墨玉。

那目光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輕佻和殘忍,只讓墨玉感到渾身冰涼。但他面上不曾露怯,只是仰著頭和他對視,衣袖下的小臂被他自己掐的青紫一片,也不敢松手。

片刻後,那人側頭,揚聲對身後陰影處喊了一句不知是什麽的話。一個穿著簡樸、面色惶恐的中年男人小步快跑上前,垂首恭立。

“醒了正好。”這是他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墨玉能勉強聽懂。他視線一轉,看到那仆從手裏原本還提著一桶水,此刻正放在腳步。

那桶水是給誰用的、用來做什麽的,墨玉一點也不想知道。

“告訴他,”那人看著墨玉,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用烏洛侯語對那中年男人說,聲音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殘忍,“這裏是什麽地方。”他頓了頓,補充道,“用他們戠狗的話說。”

那中年仆從身體微微一顫,轉向墨玉,用帶著濃重口音但勉強能聽懂的大戠語磕磕絆絆地開口,語氣裏帶著同病相憐的卑微:“小、小公子。這裏是‘搏獸窟’。他們的話叫……‘血牢’。要……要和野獸搶吃的,才能活。”

他一邊哆哆嗦嗦的說著,一邊還要小心翼翼的觀察旁邊人的神色,末了還小聲的提醒了一句:“面前這位是……帕爾哈提大人。”

墨玉安安靜靜的垂眸聽著,直到那仆從說完了,他才擡起眼簾,眼神裏寫滿了強裝的不屑和叛逆,盯著那位帕爾哈提,從鼻腔裏擠出“哼”的一聲嗤笑。

他那個神色實在太過叛逆,仆從見狀,整個嚇得呆楞住了。

帕爾哈提倒是沒和他計較,面上甚至還浮現出一絲饒有興味的表情來。他揚了揚下巴,瞇起眼睛,繼續說了一句什麽。

仆從躬身聞言,繼續翻譯著帕爾哈提的話,聲音發抖:“你的父親還沒有死,但是你如果不好好配合的話,就會……”他咽了口唾沫,沒敢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墨玉連聽都沒聽完,雙手立刻抓上鐵桿,狠狠掰了幾下,撞的肩膀生疼。他的聲音裏全是硬撐出來的骨氣,蓋不過劇烈的顫抖和破音:“我爹呢?!我要見我爹!!!”

帕爾哈提腳尖一動,嘴角笑意更深。他冷冷的看著掙紮撲騰到筋疲力盡的墨玉,似乎在逗弄一只才斷奶的幼獸般討趣兒。

他嫌仆從這副畏畏縮縮的模樣太過丟面子,親自走到籠邊,俯下身,盡管隔著鐵欄,那股壓迫感依舊讓墨玉窒息。

他通過仆從之口,慢條斯理地開口:“別急,小戠狗。”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像是要撣去不存在的灰塵,臉上詭異的笑容越來越深:“帶他去後面看看,讓他見識見識,什麽才是‘血牢’裏該有的樣子,也好提前適應一下。”

籠門被粗暴地打開,墨玉身上的鎖鏈並未褪下,只是被兩個壯漢像提小雞一樣從籠子裏拖了出來。

鐵鏈沈重,他根本無法自己行走,被半拖半拽地跟著帕爾哈提,穿過陰暗潮濕的通道。一路上,他聽見各種野獸嚎叫嘶吼的聲音,即使被兩邊斑駁的墻壁隔開,顯得有些沈悶,卻也讓墨玉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空氣中的血腥味和瘋狂的吶喊聲越來越近。

他們來到一處相對隱蔽的高臺後方,這裏能清晰地看到下方巨大的圓形沙場。

場中,一個瘦小的身影正與一頭齜著獠牙、比他大上整整兩倍的餓狼周旋。少年衣衫襤褸,滿身血汙,動作卻異常敏捷兇狠,手中短刀幾次劃過餓狼的四肢。

墨玉幾乎是瞬間就明白了,這裏究竟是什麽地方。

那餓狼的獠牙擦過他的大腿時,墨玉呼吸都變得急促,下意識咬牙閉眼,偏過頭去不敢多看,卻又被大漢硬生生掰著下巴,將他的臉扭回來。

看臺上座無虛席,烏洛侯的貴族們穿著華服,興奮地吶喊、咒罵、下註。那些嘈雜的聲音被一陣血腥味的風從四面八方裹挾而來,瘋狂湧入墨玉的口鼻。

頃刻間,他只覺頭痛欲裂,下意識帶著抗拒,想要往後退一步。

只是,那一步還未完全邁出去,他就被身後的壯漢狠狠一推,踉蹌間若不是被圍欄擋了一下,險些整個摔下去。

也就在這一刻,恰好那少年為了躲避餓狼撲擊,猛地側身翻滾,臉孔正朝著墨玉所在方向的瞬間——光線照亮了他未被血汙完全覆蓋的大半臉頰。

還未等他反應過來,身後帕爾哈提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戲謔的笑意,宛如蟒蛇吐信:“看清了嗎?真的很像,對不對?”

墨玉聞言呆楞的看去,只一眼,他便如遭雷擊,頭得皮一炸,渾身血液都凝固了。

那一瞬間,場內那個少年似乎是有所感應,幹脆利索的將手中短刀插進餓狼咽喉後,趁著餓狼嗚咽慘叫,還未徹底斷氣的間隙裏,擡頭朝著這個方向瞥了一眼。

墨玉的呼吸驟然停止,瞳孔急劇收縮。

那是一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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