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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同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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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同舟

陸眠蘭是壓著點, 想好了繡坊題字的。眼看著第二天清晨就要走了,頭一天晚上,她還坐在庭院裏和采桑采薇閑聊。

還是采薇一句“小姐忘性越來越大了”點到這裏, 她才猛然想起來, 還有這檔子事。

“啊……是啊,可真是糊塗了。”陸眠蘭笑了笑,思考片刻,“海棠鋪繡, 梨花飄雪。且取個‘棠梨’的名字吧, 寓意也不錯的。”

這八個字念得好聽, 雖說看上去像隨口倉促敷衍,但陸眠蘭確實是仔細考慮過的。采薇聽不懂這個寓意好在哪裏,但既然小姐說了好, 她就從不質疑。

采桑應了一句, 說是等明日一早, 就去找題字先生。

三個人又是聊了好一陣子,越聊下去, 姐妹二人就越接受不得“陸眠蘭明日又要一大清早出發”的事實。一直到楊徽之來催著收拾東西,她和采薇才磨磨蹭蹭的回房休息去了。

————

擬系客舟泊煙浦,遠岫垂雲懶。櫓槳破晨霧, 微漣繞風纏。

天色微熹, 沔水河面上還籠罩著一層薄薄的霧氣。一艘看起來並不起眼的、甚至算得上有些老舊客船, 正停靠在闕都城南一處相對僻靜的碼頭邊, 隨水波蕩漾間輕輕浮動。船身吃水並不算深,顯然是乘客不多。

陸眠蘭這次只帶了一個輕便的行李包裹,她同楊徽之一起出發的早,比約好了的時間還要提前了許多。

本以為這次是由他們等著裴霜, 卻沒想到那人似乎早就到了,只見他換了一身深青色常服,少了些許官衙中的淩厲,但眉宇間冷肅依舊。

裴霜身後只站著兩名精幹的手下,看似尋常家仆,但透過裝束來看,肌肉線條流暢,眼神也銳利機警。被兩人夾在中間的穆歌看上去無精打采的。

穆歌這次換了一身幹凈的粗布衣裳,手腕上雖未見鐐銬,但動作間依稀能看出,似乎是被某種手法限制住了,顯得有些綿軟無力。

見到陸眠蘭和楊徽之,穆歌飛快地擡了下眼皮,又立刻垂下,嘴裏小聲咕噥了一句什麽,像是在抱怨,但沒敢大聲。

“上船吧。”裴霜言簡意賅,語罷率先轉身,踏上了跳板。

船艙內收拾得幹凈整潔,分了幾個小隔間。裴霜獨居一間,楊徽之和陸眠蘭占一間,穆歌則被安置在靠近艙門、便於看守的小隔間裏,那兩名手下在門外值守。

船夫一聲吆喝,解纜撐篙,客船緩緩離岸,駛入寬闊的沔水河道。晨風吹散薄霧,兩岸的景致逐漸清晰起來。

闕都城的輪廓在身後慢慢遠去,船身推開一陣又一陣搖晃的水波,惹得楊徽之頻頻皺眉。

陸眠蘭心裏想著事,原本是沒註意到的。但在一陣稍強的晃動中,楊徽之突然擰眉,伸手扶住桌沿,指骨用力到泛白。

“你……是不是暈船了?很難受麽?”陸眠蘭看他臉色蒼白,不免有些擔心,下意識傾過身子,想去拍拍他的背順氣,卻見楊徽之強撐著擺擺手,艱難的吐出一口氣後,澀聲說了句“不礙事”。

陸眠蘭伸出去的手一頓,卻還是在遲疑了一秒過後,輕輕撫上他的肩胛,慢慢拍了幾下。只是她只顧著擔心了,卻沒有註意到,楊徽之垂著頭,忍過那一陣輕微的眩暈後,暗暗勾了勾嘴角。

晉南比其他幾個地方都要遠一些,這一路上氣氛難免沈悶。穆歌被關在隔間裏,無人與他說話。裴霜大部分時間待在自己艙內,不知是在休息,還是在處理公務。

楊徽之和陸眠蘭就一直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流動的江水與岸邊的田野村莊,偶爾低聲交談幾句,多半都是關於繡鋪的安排,偶爾還有幾句,是沿途風景雲雲。

午飯過後,或許是覺得一直關著穆歌也非長久之計,且想在路上再多套些話,陸眠蘭征得裴霜默許後,將穆歌叫到了主艙活動區域,允許他在有限範圍內走動,但仍處於嚴密監視之中。

穆歌起初十分拘謹,縮在角落的凳子上,眼觀鼻鼻觀心。雖說之前得了好幾次嚇唬,還是很怕楊徽之和裴霜,但那位兇神惡煞的裴大人此時不在,楊徽之看起來又和善些。

少年心性,終究耐不住長久的沈默和窗外新鮮景致的誘惑。過了一會兒,他偷偷擡眼打量艙內幾人,膽子稍稍大了一些。

他的目光在楊徽之身上轉了轉,最後落在窗外岸邊的某處,忍不住小聲開口,帶著點好奇:“楊……楊大人,我們這是到哪兒了?這沔水下去,是不是會經過黑石灘啊?”

楊徽之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才離開闕都不到百裏,早著呢。黑石灘在南邊,至少還要三百裏外。”

“哦……”穆歌訕訕地應了聲,沈默片刻,又忍不住問道,“那……那我們到了晉南,是直接去城裏嗎?我知道晉南城有好幾家老字號的醬鴨腿,可香了……”他說著,下意識咽了口口水,眼睛都變得亮了幾分。

陸眠蘭聞言,唇角微彎,覺得這少年雖有些滑頭,但到底難掩天真之氣。她接口道:“你對晉南倒是熟悉,從小就在那裏長大麽?”

“那是!”穆歌似乎找到了話頭,精神了些,“我從小就在晉南長大的,哪條巷子賣啥好吃的,我都門兒清!”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麽,語氣又低了下去,“雖說晉南是個好地方,但是想在那裏討生活,可沒那麽容易的。”

楊徽之目光微動,順著他的話問:“為何要這樣說?”

穆歌眼神閃爍了一下,擺擺手,含糊道:“唉,就是些糟心事,不提也罷,不提也罷。”

他這幅樣子,顯然是不願深談。楊徽之與陸眠蘭對視時,微微一挑眉,兩個人默契的沒再往下問。

船艙內又是一片沈默。陸眠蘭正想著該如何繼續旁敲側擊,卻見窗外幾只飛鳥振翅,掠過江面時輕巧點過。鳥啼聲隨著漸漸擴散開的一圈圈漣漪向遠方拉長,悠悠悅耳。

她頓時想到許久都未曾問出口的那個問題,是關乎楊徽之身邊那兩個少年的,於是斟酌片刻,試探著開口:“對了。之前你說,墨竹和墨玉是特別招募的侍衛。”

陸眠蘭頓了一下,慢慢措辭,組織好語言才繼續往下:“他們兩個……是自何時起跟在你身邊的?”

這問題問得突兀,楊徽之微微一怔。穆歌也變得好奇,擡眼看向他。

楊徽之沈吟片刻,看著穆歌那雙充滿探究欲的眼睛,又瞥見陸眠蘭同樣帶著詢問的目光,覺得說說也無妨,或許還能讓這少年放松些警惕。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語氣帶著些追憶。

“說來話長,他們是血親兄弟。”楊徽之緩緩開口,“不過,兩個人都是我從烏洛侯撿回來的。”

“烏洛侯?”穆歌聞言睜大了眼,“是那個傳說裏,在很北邊山間的古國嗎?”

“嗯。”楊徽之點頭,“雖說大戠的一些卷宗中記載的烏洛侯,常以野蠻好鬥為特征。但……其實那裏的人。也並不完全如傳言那般嗜殺。”

陸眠蘭若有所思的點點頭,餘光瞥見穆歌似懂非懂的神色,似乎是對這件事格外好奇。

楊徽之顯然也註意到了,他微微一笑,繼續往下道:“墨竹自幼在那裏長大。據他自己所說,他會的那一些鳥獸之術,就是幼年時,跟著一位烏洛侯的老巫師學成的。”

“墨竹說,那位老巫師精通一些古老的傳承,其中便有與自然萬物溝通的法門。墨竹天性沈靜,心思純粹,極有天賦。在他的教導下,漸漸掌握了與飛禽,尤其是鷹隼一類溝通的技巧。”

說到這個,楊徽之語氣都變得柔和:“他馴養的那只海東青,名為‘蒼羽’,最通人性。能飛越高山大河,探尋極遠之處的消息。”

楊徽之說到這裏,低頭淺笑了一下:“不過,我也只在初見他那段時間,才有幸得見過三次。”

陸眠蘭此時也仔細回想了一下,腦內隱約浮起一些曾聽到過的那裏的事。

她聽得不多,但印象中好像確如楊徽之所言,大多都說烏洛侯的人兇悍跋扈,過去幾百年間,挑釁周邊多個國家,也是常有的事。但當時大戠已然國力強盛,這才勉強沒被招惹。

穆歌一時之間聽得入了神,對面前這位楊大人動不動就要割他舌頭的事,忘得一幹二凈。他此時還忍不住往前挪了挪,驚嘆道:“哇!這麽厲害!那……那位墨玉大人呢?他也會這些嗎?”

楊徽之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墨玉是後來才去的,他十歲以前都不曾出過闕都。”

他說到這裏,看到陸眠蘭疑惑的眨眼,繼續道:“就算是有心想學,也早過了年紀。更何況,他對這些一向沒什麽興趣。”

穆歌又問:“啊,那墨竹大人,就比墨玉大人更厲害麽?”

這話才問出口,連陸眠蘭也忍不住輕笑一聲,心道若是此時此刻墨玉聽到了這句話,定要不屑嗤笑一聲,然後轉身瀟灑離開的。

楊徽之亦然。他聽到這一問,頓了頓才補充道:“那不會,他們擅長的不一樣。墨玉更喜歡研究什麽機關暗器,神出鬼沒的。其實墨竹原先也不會這些,很多都是跟著他才摸索出一些門道的。”

“……俗話說,用人要用其所長,他既然喜歡這個,若是不想學別的,也沒什麽必要再多花心思。”

這句話說得語重心長,陸眠蘭只覺恍惚之間,似乎是看到一位慈父,面容柔和,正拍著自己孩子的肩膀,道一句“做你想做的就好了”般詭異。

“用其所長……”她輕聲重覆了一遍,若有所思。

穆歌則是一臉向往:“好厲害啊……要是我也有這種本事就好了……”他忽然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問,“楊大人,那……那位老巫師還收徒弟嗎?您看我怎麽樣?有天賦不?”

楊徽之被他這話逗得失笑,搖了搖頭:“老巫師早已仙逝多年。至於天賦……”

他上下打量了穆歌一番,看得穆歌有些緊張,才慢悠悠地說,“或許你跑得快的天賦,更適合送信。”

穆歌頓時垮下臉,嘟囔道:“送信也沒什麽不好嘛,至少餓不死……”

他偷偷瞥了一眼楊徽之的神色,又忍不住去看陸眠蘭。欲言又止的模樣倒引得楊徽之還要反問他“是不是還有什麽要問的”。

穆歌搖了搖頭,還沒等開口說什麽,陸眠蘭卻在此時,又莫名想起墨竹脖子上那道猙獰的傷疤。

只聽她突然又輕聲問了一句:“他們既是血親兄弟,為何會在年幼時分開?”她看向楊徽之,看著後者微微一楞的模樣,繼續緩緩追問:“而且,你……是何時去的烏洛侯?”

楊徽之垂下眸子,唇邊勾起一抹淺而又淺的輕笑:“那就是六年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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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海棠鋪繡,梨花飄雪。”

出自宋·蔡伸《柳梢青·數聲鶗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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