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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舊事十一 意料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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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舊事十一 意料之外

“我聽公子口音, 不似闕都本地人。”常相思歪了歪頭,視線又落在他因緊張而收緊的手上:“虎口厚繭,指節薄繭, 應當也不是讀書人。”

她說過這些, 又想了想,竟還能繼續補充許多:“還有這包桂花糖,我去城北等過幾次,雖味道確實是比尋常作坊的要好許多, 但價格也算得上翻倍的。”

“方才公子又說, 好友會提供最好的蘇緞與鮫綃, 酬金方面也定讓我滿意,這恐怕……不是一個讀書人能給得起的。”

常相思又往前走了幾步,對上陸庭松的眼睛:“所以, 這位公子, 你究竟姓甚名誰?”

陸庭松只覺一陣心虛, 下意識避開了她的目光,扭頭開始盯著一旁的小花小草小鳥:“我, 呃……”

他眼神躲閃片刻,卻又嘆出一口氣,表情瞬間染上幾分以假亂真的傷懷:“這個, 說來話長了。姑娘確定要聽麽?”他說著, 還朝著近晚的天邊看了一眼, 眼神裏充滿為難:“不會耽誤你做生意罷?”

路上行人依舊, 常相思也隨著他的目光往擡頭,也匆匆看過一眼天色。她似乎將陸庭松語氣裏的為難看得很重,與他對視片刻後,終究先移開了目光, 輕輕嘆了口氣:

“……不會。但若公子不想說,我便不再過問。”

這句話正合了陸庭松的心意。雖說悄悄在心底松了口氣,但又生怕惹了常相思厭煩。

他也不知最近自己是怎麽了,對著她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哪句話說得不好,再惹她不悅。

他對著常相思,恨不得要用上所有耐心,也仍覺不夠。哪怕對討女孩子歡心一竅不通,也想逗她多笑一笑。

這樣濃的情愫,陸庭松並非毫無察覺,只是他卻不明白,究竟是情自何時起。可每每思考到這個問題,只能想起自己接過那個香囊和護身符時,擡眸對上的那一雙清亮眼睛。

但常相思似乎對此一無所知。

“陸庭樹。”他忽而開口,卻還是沒去看常相思的眼睛,只餘光瞥到她疑惑擡頭,又輕輕重覆道:“我的名字,陸庭樹。”

常相思面上閃過一瞬他讀不懂的情緒。陸庭松想了想,伸出手點在面前攤開的一塊布料上,一筆一劃的寫下那兩個字。

“庭中有奇樹,綠葉發華滋。”常相思盯著他指尖留下的淺痕,辨認後微微一笑:“好名字,陸公子人如其名,芝蘭玉樹。”

實在慚愧。陸庭松在心裏暗自嘆息,表情卻在看到常相思微笑時,不由得一同牽起嘴角:“姑娘謬讚。”

“小女徽阜柳州常相思,”她也在陸庭松寫過的地方,輕輕描了一遍自己的名字:“是這兩個字。”

陸庭松看過,心道了句我知道。

我知道你是柳州第一的繡娘,你至今不知道我是誰的日子裏,我卻自第一次見你時,就認得你了。

可他卻什麽也沒說,只亦回以詩句:“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他說到這裏,突然想到了什麽,語氣多了幾分謹慎:“常姑娘,已有傾慕相思之人了麽?”

這句話看似不經意間一句逗趣兒,實則剛出口,他的心跳就徒然加重了幾分。那股期待也好,膽怯也好,都在他問出口時,變作小心翼翼的試探。

然後他看見常相思輕輕搖了搖頭,聽見她說:“人麽沒有,但相思仍留在柳州。那是個好地方。”

常相思的語氣帶了幾分懷念,可能是瞬間意識到自己的時態,回神時又看向陸庭松,眉眼彎彎:“柳州真的是個好地方,公子若不嫌棄,日後可以抽個閑暇去看看。”

“說起來,姑娘是一個人來了闕都麽?為何沒有在柳州做生意?”他莫名松了口氣,心下甚至覺得有些雀躍,語氣都變得放松。

常相思卻搖了搖頭,聊到此處時垂下眼睫,卻掩不住語氣中有幾分驕傲:“我已是柳州第一,便想來闕都看看。”

陸庭松怔然。

其實兩人聊天的這段空檔,她也沒怎麽閑著,偶爾牽起絲線慢慢穿針,偶爾聽到客人的問詢,認真解答後,也賣出去許多繡品。每到此時,陸庭松都會識趣的往後退幾步,不去打擾。

天色終於有些暗了。常相思手上的動作停下時,陸庭松便識趣地意識到,自己該走了。心頭縈繞的那股不舍催的他腳步不願移動半分,嘴上倒是很有骨氣:“常姑娘,陸某還有家務在身,恐怕要告辭了。”

常相思點點頭,手上利索的將纏在一起的絲線歸置好,又將幾塊布料疊的整整齊齊。今日賣出去許多,其實也不用怎麽收拾。她將最後幾根絲線和繡棚一並妥帖放好,才擡頭回話道:

“嗯,我也該回去了。陸公子下次何日來?我好定下進度,方便隨時來了就能查看。”

陸庭松卻眨了眨眼,輕笑一聲:“保密。”

常相思:?

只見這人眼睛都瞇起來,顯然一副存心逗人的壞點子模樣:“為了防止常姑娘懈怠……”

他眼看著常相思挑眉,又立刻將話拐了個彎:“咳……最近都清閑著,算不上多忙。應當會隔幾日就來一次。”

“好,隨時恭候。”常相思將那包徹底放涼了的桂花糖拿起,托著遞過去:“公子也拿一些罷,我一個人,吃不下這麽多的。”

陸庭松猶豫了一下,還是捏了邊角最小的那塊。糖油有些化開,只見觸上便有些黏膩。他渾然不覺,卻有些舍不得吃了。

“下次見了,給你帶別的點心。”他輕輕笑了一聲,背過身時還是忍不住,回頭對常相思補充:“常姑娘,回見。”

陸庭松說罷,看似瀟灑的擺了擺手,其實是硬生生逼著自己不回頭再看,咬著牙大步向前,一溜煙逃似的,轉眼間就走遠了。

他強裝出來的灑脫背後,卻是常相思若有所思的盯著他的背影,片刻後卻笑出了聲,眉眼軟得不像話。

在天還未徹底暗下去時,她輕輕應了句“陸公子,回見。”

只是那人膽怯,未能來得及聽到這句盡含柔情的期待。

——

二人再見面時,是在五日後。

常相思的鋪面在一條十字街口,分岔路往南走幾步便能看到。陸庭松每每走到這個路口,都要停留片刻。

一來是真真為了公務,巡視民間。二來是為做好心理準備,準備好滿腹說辭,想拿來博她一笑的。

是日,五月中旬,天大晴,卻有人來煞風景。

陸庭松早就聽聞,這條街上偶爾會有富家紈絝子弟成群結隊,帶著幾個家仆,來找這些小商販的麻煩。據說是索要什麽“保護費”,若是有人不肯給,免不了當街一頓拳打腳踢。

他從前還感嘆——自己是不是運氣太差,來過這條街五六次,一次都沒見過,就算是想震懾一番,尋不到人,自然也是無從下手。

今日運氣就好了些,這群滿臉輕挑,毫無禮儀規矩的幾個人,正巧與從街口趕來的陸庭松打了個照面。

“……這點錢?打發叫花子呢!老子說了,這個月漲了!拿不出錢,就拿你這攤子上的東西抵!”

他還未走近,隔遠遠幾步,就已經聽見一番囂張跋扈的言辭。

往日裏熙攘和諧的長街此刻竟有些雞飛狗跳的意味,呵斥聲、哭求聲混雜傳來。陸庭松心頭一緊,加快腳步,只見幾個膀大腰圓,滿臉橫肉的惡漢,正跟在一個打扮花哨的貴公子身後。

那貴公子悠哉悠哉的在前頭走,手腳也不幹凈。一會兒順手摸了某個攤主的糖人兒,剛咬下一口,又極為嫌棄的“呸呸”吐掉。

更可氣的是,這還不算完。他隨手扔掉以後,又會被身後的幾個仆從和打手一腳碾碎,混著塵土和泥,爛的不成樣子。

攤主們多是老弱婦孺,敢怒不敢言,稍有遲疑,或是爭辯幾句,便遭推搡叱罵。

陸庭松的目光急切地掃過人群,很快鎖定了一個老漢買草編小物件的攤位。

只見那個為首模樣的公子哥,正用一看便是從未提過重物、幹過粗活的手指,戳著攤面上精美的小物件,語氣不善:

“哭什麽哭?聽著晦氣死了。你們,去,先把這老不死的打一頓,打的哭不出來為止。”

陸庭松見此情景,怒火瞬間竄起,哪裏還顧得上其他。他疾步上前,一把格開即將上前的打手,將那名老漢嚴嚴實實擋在身後,冷聲喝道:

“住手!天子腳下,豈容爾等放肆!”

那打手被攔,先是一楞,下意識看向主子。可待那為首的公子哥看清陸庭松雖衣著俗氣、孤身一人,頓時氣焰更囂張:

“喲?哪兒冒出來的小白臉,想學人逞英雄?識相的趕緊滾開,不然,連你一塊收拾!”

周圍的餘下的打手們立刻圍攏上來,面色不善。

陸庭松眼神冰寒,知道與這等潑皮無賴講理無用。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直接將人撂倒的沖動——

他今日未著官服,動手反而可能牽扯更多麻煩。此時卻顧不得別的,甚至來不及多想到——這裏離常相思的鋪面不過幾步之遙。

只見陸庭松手探入懷中,摸出一塊沈甸甸的玄鐵令牌,毫不猶豫地亮於眾人眼前。

令牌之上,“防禦使司”四個大字遒勁有力,在陽光下透著不容錯辨的官威與肅殺。

“防禦使司辦案。爾等聚眾滋事,勒索商戶,是想去大牢裏嘗嘗滋味嗎?”

陸庭松聲調不高,語氣也沒有刻意放重,卻自有一股凜然官威,目光沈沈,掃過一眾人群。

饒是那貴公子哥囂張跋扈,卻在看到這塊令牌後,頓時被削弱了氣勢。

他似是還想嘴硬幾句,剛說著“官府的人有什麽了不起”,卻在扭頭見看見自己身後的仆從已齊齊跪倒一大片,臉色蒼白,止不住的發抖。

“你們……!沒出息的東西!滾,都給我滾回去領罰!”或許是覺著面子上過不去,他轉身時,重重踹在離得最近的家仆身上,將人踹到了也不解氣,還要狠狠補上幾腳,直到喘息變得急促,才帶著不甘停下。

那家仆被踹了,也不敢多說一個字。甚至聽到“滾回去領罰”,甚至生出幾分如釋重負來。一行人便在這位貴公子不甘心的罵聲中,匆匆逃去。

周遭攤主們驚魂未定,紛紛投來感激的目光。陸庭松稍稍松了口氣,正想回頭查看身後這名老漢的情況,還未曾寬慰他幾句——

卻就在他轉身的剎那,目光直直撞進了一雙近在咫尺的眼睛裏。

常相思就站在他身後不遠處,安靜地看著他。她顯然將他方才亮出令牌、呵斥惡霸的全過程,盡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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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庭中有奇樹,綠葉發華滋。”

出自兩漢《古詩十九首》,佚名,其為第九首。

“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

出自唐·李白《秋風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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