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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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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他

隕星湖的湖水呈現出墨藍色,仿佛凝固的星空,又像是某種巨大生物尚未幹涸的血液。

剛踏入水中,司卿周身立即泛起一層靈光,如同一個透明的光繭,將湖水隔絕在外。東方忱緊隨其後,亦有青色光繭護體。

他們不斷下潛,光線逐漸消失,四周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沈寂。

不知過了多久,腳下終於觸及了實地。

兩人的正前方,矗立著兩尊巨大的石像。一尊是盤旋而上的蛟龍,另一尊,則是一只優雅的九尾天狐。

司卿在那九尾天狐石像面前停下腳步,她仰望著那巨大的身影,眼中流露出一絲哀傷。

她深吸了一口氣,放緩聲音說道:“前輩,晚輩司卿,今日前來,有一事相告,亦有一事相求。”

她的聲音在寂靜的湖底蕩開,帶著空靈的回音。

“昔日構陷您的西華元君,已由陰帝秉公執法,還您清白,並對其施以重罰。”

話音落下的瞬間,兩尊石像微微震動了一下,周圍湖水的流速都仿佛加快了少許。

片刻的寂靜之後,一個縹緲的女子嗓音,緩緩從那九尾天狐石像中飄蕩出來:“汝……是何人?”

這聲音直接響在司卿和東方忱的神魂深處,帶著古老的威壓。

司卿迎著石像的目光,挺直了脊背,不卑不亢地回答道:“晚輩司卿,身負九尾天狐血脈,按族譜傳承,當喚您一聲……先祖。”

“九尾血脈……”那聲音重覆了一句,帶著一絲恍然,“難怪……能引動吾沈寂之靈。”

短暫的沈默後,那聲音再次響起:“那麽,汝今日喚醒吾之殘靈,所求為何?”

聞言,司卿的手指突然微微蜷縮起來,指尖陷入掌心。東方忱站在她側後方,見她不語,心頭莫名一緊,一種不祥的預感襲上心頭。

片刻後,司卿擡起了頭,目光堅定地望向九尾天狐石像那空洞的眼眸,一字一句地說道:“晚輩鬥膽,懇請先祖……賜予我,您遺留在此的——九尾天狐之心。”

東方忱臉色驟變,他猛地上前一步,想要抓住司卿的手臂:“阿卿,你可知你在說什麽?”

石像沒有立刻回應,但它周圍流淌的光輝卻驟然變得明亮了一些。

司卿的目光依舊牢牢鎖定在石像上,她繼續說著,聲音異常平靜:“晚輩知曉此乃大不敬。但唯有融合您遺留的血脈神力,激發我體內所有的潛能,方有可能……行逆天改道之事。”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沈重起來:“您二位曾以自身隕落為代價,試圖撼動不公的天道,雖未竟全功,卻留下了契機。如今,晚輩願承二位前輩遺志,以完整的九尾血脈為引,以我之神魂……獻祭於天地法則,換取天道重塑之機!”

“獻祭?!”東方忱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頭頂,瞬間四肢冰涼。

他再也顧不得其他,一把攥住司卿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阿卿!你瘋了?為了他那所謂的戰爭,你就要犧牲自己?你置南荒於何地?置青丘於何地?置……置我於何地?”

司卿終於轉過頭看向他,語氣依舊決絕:“不是為了他,也不是為了戰爭,而是為了終結這無休止的輪回與仇恨。天道不公,昆侖方能以正道自居,行打壓異己之事;魔神方能以覆仇為名,掀起血雨腥風。唯有從根本上改變規則,才能打破這宿命……這是我的選擇,與任何人無關。”

她掙脫開東方忱的手,重新面向石像,深深一拜:“請您成全!”

湖底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那空靈的聲音久久沒有響起,只有兩尊石像上的神光還在明明滅滅。

時間在湖底悄然流逝,司卿就這麽跪拜著,一動不動,而東方忱則像一尊石雕般僵立在原地,先前被他強行咽下的腥甜,在此刻再次湧上喉頭。

阿卿,你怎麽能這般無情……

他想上前去扶她起來,但雙腳似乎被釘在了地上,讓他動彈不得。

不知過了多久,許是一日,又或是兩日,那空靈的聲音再次響起:“癡兒……汝可知,逆天改道,縱有吾之心血相助,亦是十死無生。神魂俱滅,永墮虛無,再無輪回之機。汝……當真不悔?”

司卿直起身,她臉上露出一抹淡淡笑意,語氣篤定:“若能換得六界清平,眾生安寧,司卿……萬死不悔。”

“好……”

長長的嘆息之後,只見九尾天狐石像周身流淌的光輝愈發璀璨,仿佛石像內部有什麽東西正在凝聚。

漸漸地,司卿整個人也被罩在其中。

“阿卿……”東方忱低聲輕喃,雙眸死死地盯著那團光芒,雙拳似乎攥得更緊了些。

此刻,他是想沖過去的,想打斷這該死的儀式,想將她從那條自我毀滅的道路上拉回來,但有一股源自血脈的威壓卻將他牢牢釘在原地,只能眼睜睜看著。

終於,在那璀璨光芒達到頂點的瞬間,九尾天狐石像胸口的位置,如水波般蕩漾起來,有一點白光緩緩從中浮現,那是一枚約莫拳頭大小的心臟。

它輕盈地飄向司卿,就在司卿伸出手,即將觸碰到那枚心臟的前一刻,一道青色的身影快如閃電,一把攫住了那枚懸浮在空中的心臟!

東方忱眼中盡是瘋狂,他幾乎是燃燒了部分本命精血,才在這一瞬間獲得了掙脫的力量。

“東方忱!”司卿臉色驟變,失聲喝道。

東方忱緊緊握著那枚心臟,它在他掌心劇烈地跳動著,排斥著他的接觸,正不斷灼燒著他的手掌,發出細微的“嗤嗤”聲。

他擡起頭,臉色蒼白如紙,嘴角還滲著一絲血跡,嗓音沙啞:“阿卿……別去。算我……求你了。為了他,你要走上這條絕路?值得嗎?”

司卿的眉頭緊緊蹙起,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朝他伸出了手:“東方忱,把心臟給我,我必須去。”

“必須?”東方忱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裏充滿了悲涼,“什麽是必須?為了他,你必須去送死,而我卻要眼睜睜看著你去送死嗎?”

“東方忱!”司卿加重了語氣,“這不是兒戲,這關乎六界未來的走向!”

她再次上前一步,周身靈光湧動,似乎準備硬搶。

感受著面前不斷加強的威壓,東方忱眼中最後一絲期盼也消散了,他知道,他攔不住她。

是啊……從來都攔不住。

無論是對權飏的關心,還是對魔神的維護,她的心,從未有一刻真正停留在他身邊。

他緩緩地松開了緊握的手,那枚心臟仿佛有靈性一般,立刻掙脫了他的束縛,飛回到司卿面前。

司卿沒有絲毫猶豫,伸手將其接過。那溫暖瞬間融入她的掌心,沿著手臂的經脈向上蔓延,讓她周身的氣息都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

她周身散發出的光芒愈來愈盛,直到整個光繭將她完全罩住,那顆心臟的力量正在不斷地與她自身血脈融合著……

沈寂良久之後,從隕星湖底突然爆發出一道刺目的光柱,東方忱看得清楚,光柱中白狐的九條尾巴所蘊含的能量足以撼動整個南荒。

待光柱消失,司卿睜開雙眼,面向那兩尊巨大的石像,恭恭敬敬地伏下身,行了三個大禮。

禮畢,她站起身,徑直朝著湖面上方而去。那枚融入她體內的九尾天狐之心,在她胸口處散發出溫潤的白光,如同指引歸途的明燈。

東方忱僵立在原地,如同失了魂的木偶。直到司卿的身影即將消失在湖水中,他才像是猛然驚醒,飛身追了上去。

在湖岸邊緣,他再一次拉住了她的衣袖:“阿卿,他就……真的值得你如此嗎?”

值得你拋棄故土,背離親朋,甚至……獻出生命?

司卿的腳步頓住了,她沒有回頭,只是沈默地站在那裏。

直到有風吹起她如墨的發絲,在這一刻,許多被刻意塵封的畫面,不受控制地湧入她的腦海。

是她親手覆滅了商湯,葬送了人類的修行之路。

那些她虧欠的債,不是值不值得,而是她必須去償還,去彌補,去終結這由她而起的因果循環。

良久,她終於開口:“值得。”

東方忱拉著她衣袖的手猛地一顫,隨即,緩緩松開。

他垂下眼瞼,遮住了眼眸中不斷翻湧的情緒,只靜靜看著自己空落落的手掌,低低說道:“好……走吧,我送送你。”

兩道流光前一後,劃破天際,最終落在了南荒與魔域的交界處。

天空在這裏仿佛被撕裂,一半是帶著塵霾的灰白,另一半則被不斷翻滾的魔雲所侵蝕。

司卿停下腳步,轉身看向緊隨其後的男子。他的臉色有些蒼白,眼神還是慣常的沈靜。

“就送到這裏吧。”司卿開口說道,“前面就是魔域了,你身上的氣息太過明顯,再往裏去恐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東方忱沈默著,目光落在她臉上,似乎想將她的模樣清晰地刻入心底。

半晌,他忽然擡手,從自己腰間解下了那枚蛟龍紋樣的玉佩。

他將玉佩遞向司卿,動作有些僵硬,聲音低沈:“拿著。”

司卿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並沒有接。

東方忱繼續說道,語速比平時快了些,像是怕被打斷:“它與我神魂相連,若你……若你此去昆侖,遇及無法應對之危難,便捏碎它。無論身處何地,我……都能及時察覺。”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終是將那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哪怕赴湯蹈火,神魂俱滅,我也會趕到你身邊。

司卿看著那枚幾乎遞到自己面前的玉佩,又擡眸看向東方忱那雙沈寂的眼眸,緩緩地搖了搖頭。

“東方忱,此去昆侖,禍福難料,生死未蔔。你如今是南荒的皇,肩負一族興衰存亡,不可再如從前那般,因私情而隨意步入險境,棄妖族而不顧。”

“而這玉佩……總能等到屬於它的有緣人,我不能收下。”

“有緣人?”東方忱握著玉佩的手微微收緊,他靜靜看著她,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它的有緣人,從來只能是你。”

司卿靜靜地聽著,輕嘆一聲:“東方忱,這一生,是我負了你。若有下一世……”

若有下一世,再償還這份情債。而這一世,路已選定,心已交付,再無轉圜餘地。

說罷,司卿不再看他,毫不猶豫地化作一道流光,投向那片被魔雲籠罩的疆域。

狂風卷起交界處的沙塵,迷離了視線。

東方忱依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如同一尊失去了靈魂的石像。

不知過了多久,那枚被他緊緊攥著的玉佩,忽然發出“哢嚓”聲,他眼中的最後一點微光,也隨著那道流光徹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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