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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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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鏡

當下,司卿全身的神經都繃緊了,她清晰地認知到彼此間鴻溝般的差距。魔神若真要動手,自己恐怕連他一擊都難以接下。

然而,即便是螳臂當車,若他真要強行完成那所謂的婚儀,她也絕不願屈從,大不了……玉石俱焚。

就在她暗自運轉靈力時,魔神卻忽然開口道:“小狐貍,當初若非孤助你吸收那融靈丹內霸道的力量,你以為,你能那般順得道成仙麽?”

司卿一怔,她自然未曾忘卻自己還欠魔神一個報酬。

她抿了抿唇,如實回道:“魔君相助之恩,司卿……自然記得。”

魔神聞言,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似笑非笑。

他看著她因警惕而緊緊蹙起的秀眉,語氣平靜道:“孤雖為魔,卻也不屑做那等趁人之危的下作之事。”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司卿充滿戒備的臉上,“強迫你做那些……心不甘情不願之事,無趣得很。”

司卿擡起眼簾,直視著魔神:“那……魔君想讓司卿如何償還?”

魔神朝她緩步靠近了些,他微微俯身,瞳孔鎖住她冷清的眼眸,聲音低沈,緩緩道:“小狐貍,記憶被人做手腳的滋味不好受吧?”

“魔君,”司卿眸光微凝,聲音裏帶著顯而易見的審慎,“昆侖予我的記憶,是真是假尚屬未知,單憑您一面之詞,便要讓我就此下定論麽?”

魔神對她的掙紮與懷疑似乎了然於胸,他並不急於反駁,反而順著她的話,緩緩說道:“你心存疑慮,實屬正常。畢竟,眼見尚不一定為實,何況是由他人灌輸的記憶……”

緊接著,他話鋒微轉,“不過,孤恰好有一物,或可助你親見幾分真相。”

司卿的心弦被悄然撥動,下意識地追問:“何物?”

魔神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並未直接回答,反而提及與之無關的事:“孤遣人送往南荒的賀禮,你可都一一過目了?”

司卿不知他為何突然提起這個,但仍點了點頭:“看了。一面古鏡,一柄短刃,一截樹幹,以及……一個陶罐。”

“嗯,”魔神似乎對她的回答很滿意,“那麽,你從中帶走了哪一件?”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讓司卿感到十分壓抑。當時,她帶走了那面古鏡。

難道……?

一個念頭在她心中升起,讓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隨即,司卿手腕一翻,冰魄劍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而她的手中忽然多了一面青銅古鏡。

“魔君說的,可是這面古鏡?”

她將古鏡橫在身前,疑惑道:“這面鏡子,便是魔君當初送來的賀禮之一。只虛虛瞧上一眼,便可能將人吸入其中,十分怪異。司卿不解,魔君贈此詭物,究竟有何用意?”

魔神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古鏡上,眼眸微微瞇起,沈聲反問:“你……看過了?”

司卿抿了抿唇,眼底掠過一絲懊惱,如實回答:“並未。”

她倒是想,不過近來發生了太多事,將這面鏡子給忘在了腦後,若不是魔神提及,她怕是不知何時才能知曉其用處。

聞言,魔神兀自向前踏出一步,司卿只覺迎面而來的壓迫感,亦隨之增強。

他聲音低沈:“你似乎有些……怕它?”

司卿被問得一怔,握著鏡柄的手指下意識收緊。

這鏡子總給她一種不祥的預感,仿佛一旦窺視,便會萬劫不覆。

她沈默著,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魔神見狀,竟低低地笑了笑,那笑聲裏除了了然還有一絲失望。

他不再多言,朝著古鏡輕輕一擡手。

司卿只覺得掌心一空,那面古鏡已不受控制地脫手飛出,輕巧地落入魔神掌中。

他垂眸凝視著鏡面,指尖緩緩拂過鏡面,動作中帶著一抹從未出現過的輕柔。再擡頭時,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司卿,看到了遙遠的過去。

“這面銅鏡,是你我成婚那日,孤親手煉制,送予你的……聘禮。”

他微微停頓,看著司卿驟然變化的臉色,繼續說道:“這鏡中……封存著你我之間,太多……被遺忘的回憶,自不像昆侖給你的記憶那般……荒謬。”

說罷,魔神將古鏡往空中一拋,古鏡高懸,映出的光芒如水銀瀉地,將整個房間籠罩。

司卿置身於這片柔和的光暈中,眼前的景象驟然變幻,那是一座恢弘古樸的古老殿宇。

她看到自己身著繁覆華麗的禮服,頭戴珠翠鳳冠,與他並肩立於宗廟之前。那時的他年輕英武,緊握著她的手,在臣民與先祖的見證下,完成婚禮。

她看到在紅燭搖曳的新房內,他小心翼翼地為她卸下沈重的冠飾,動作輕柔,像一個涉世未深的少年郎,連耳根處都染上了緋紅。

她看到他孤身批閱奏折至深夜,她會默默伴在身旁,為他添燈研墨,或是遞上一盅熱湯。

她看到那些耳鬢廝磨、相擁而眠的夜晚,充滿了尋常夫妻間的溫情。

她更看到,他力排眾議,推行新政,減輕賦稅,嚴禁以活人祭祀。不想,此舉觸怒了貴族與神權宗親,引來了強烈的抗議與反叛。

面對洶洶而來的叛軍,他沒有退縮,親自披甲上陣。而她亦換上戎裝,手持長劍,與他一同站在了戰車上,馳騁沙場,成了令敵人聞風喪膽的女將軍。

他們並肩作戰,一次次平定叛亂。

那些宗族罵他“被美色所惑”,罵她是“妖妃禍國”,但只有她最清楚,他做的這一切,並非為了她,而是為了他心中那個“不以生民奉鬼神”的信念,他是一位想要打破陳腐、真正為民的明君。

然而,宗親的反撲太過猛烈,內憂外患最終將王朝推向了絕境。

最後,她看到他站在高臺之上,四周火光沖天。

“不——!”

身處記憶中的她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不顧一切地沖入火海,但為時已晚,他已然氣息奄奄。

他看不見現今的自己。

忽然,那時的她不知從哪裏冒了出來,將他的屍首從高臺之上帶走,去了山林中。

他問她:“小狐貍,你對孤可有過一絲真情?”

她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他說:“好,如此也好……”

魂魄消散之際,她慌了,將九竅玲瓏晶石放進了他的心臟處,並把那失去生機的軀體,帶到了一處極寒的冰窟,小心安置,設下禁制,期望能保他屍身不腐,或許……還存著一絲他能歸來的渺茫希望。

然而,當她剛剛完成這一切,身心俱疲地走出冰窟時。

他的聲音卻在耳畔響起:“孤在這兒等你回來。”

她雖然詫異,但終是回了個“好”字。

而此刻,天空之上,醞釀已久的天雷,轟然劈下。

她躲不了了,最後被劈得魂飛魄散……

銀光漸褪,古鏡緩緩落下,殿內重歸寂靜,只餘紅燭劈啪作響。

司卿踉蹌著後退一步,跌坐在冰冷的床沿上,臉色蒼白如雪,渾身控制不住地顫抖。

她擡頭看向站在面前的魔神,有些無措:“這鏡中所示……便是真的嗎?”

她頓了頓,像是自問,又像是質問:“昆侖予我的記憶是假,長明教的道理是虛,南荒的婚約是權宜之計……如今,你魔域所現的畫面,我又該如何確信不是另一場騙局?”

說著,她似乎有些崩潰了,嗓音裏帶著哽咽,“你們……到底誰在說謊?還是……所有人……都在騙我?”

她感覺自己像一顆被隨意撥弄的棋子,卻從未有人告知她棋盤的全貌。

“真與假,何須問孤?”

“你願信,它便是真的。你若不願,它便是假的。”

“真相……從來只在你心裏。”

司卿聞言,頹然垂首。

是啊,信與不信,終究只能由她自己決斷。

可此刻,她的心亂如麻,如何能辨?

“鏡子,你且留著。”魔神的聲音再次傳來,打斷了她的紛亂思緒,“今夜,孤便宿在此處。”

說罷,他擡手指向那並不寬敞的軟榻,“你安心歇在裏間。”

魔神腳步未停,行至軟榻,他側身躺下後又道:“不必憂心,孤既說過,便不會動你。”

話音落下,他不再言語,仿佛已然入睡。

司卿低頭看了看手中沈寂的古鏡,心中五味雜陳,但她最終還是躺在了,那張鋪著大紅鴛鴦被的床榻上。

夜漸深,萬籟俱寂。

魔域的夜晚聽不到蟲鳴,只有細微的空氣流動聲。

司卿身心俱疲,卻睡得極不安穩,腦海中交替浮現昆侖給她的“真相”與古鏡展示的“過往”,真假難辨,如同兩股力量在撕扯她的神魂。

就在她於渾渾噩噩的夢境中掙紮之際,枕邊的古鏡卻再次散發出微弱的銀光。那鏡面如同漩渦一般,產生了一股強大的吸力。

“啊!”

司卿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整個人便被那股無形的力量猛地從床榻上拽起,瞬間縮小,徑直投向了那面不過巴掌大的古鏡之中。

銀光一閃而逝,床榻之上,空空如也。

側榻上,原本沈睡的魔神,在司卿被吸入鏡中的剎那,微微動了一下手指。

隨即,他的眼眸在黑暗中緩緩睜開,裏面沒有絲毫意外。

“小狐貍,孤等得太久了……別怨孤,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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