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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東方澤如同往常一般,來到蒼鑾殿外求見。

“父皇,昨日戰場魔氣森然,兒臣心神受擾,符咒修煉時險些出了岔子,還請父皇允兒臣去戒律塔探望母親,以求心境平和。”

妖皇端坐於案後,面上看不出喜怒,或是東方澤那日在戰場上展現出的能力確實不錯,妖皇此次並沒有拒絕他的請求。

“探望片刻便回,莫要耽擱。”

“是,兒臣知曉。”東方澤躬身行禮,正欲退出,眼角餘光卻瞥見內殿深處,一道披著暗金羽氅的身影若隱若現。

他心頭一跳,一種莫名的直覺讓他停下了腳步。他並未立刻離開,而是借著轉身的姿勢,指尖彈出一枚薄如蟬翼的附影符,悄無聲息地貼在了殿內一根圓柱的陰影裏。

內殿設有隔音結界,尋常妖族根本無法探聽。但,東方澤對能量流動的感知遠超尋常妖族,他屏住呼吸,將全部心神凝聚於耳畔,終於捕捉到了那結界內洩露出的只言片語。

“……白蟒一族,當年勢大,若不除去,忱兒日後必成尾大不掉之勢。他那母親,更是野心勃勃……”

“你倒是想得通透,那白蟒公主意外隕落,不僅絕了後患,更讓白蟒族元氣大傷,再難威脅皇權。只是……當年那事,終究是留下了痕跡。”

“痕跡?那痕跡不是正好落在了那賤/人的頭上麽?孤看上她,是她的榮幸,裝什麽三貞九烈!哼!還敢暗中查探,妄圖抓住孤的把柄……將她打入戒律塔,留她一口氣,已是孤念在舊情。若非留著她,能讓澤兒有所顧忌,乖乖為孤所用,孤早就……”

後面的話語漸漸低沈,但透露出的信息在東方澤腦中轟然炸響。

原來……原來三弟的母親竟是……竟是被父皇親手設計殺害。而自己的生母因此含冤,一生都被囚禁在戒律塔中,受盡折磨。

“噗——”

一口逆血湧上喉頭,又被他死死咽下,口腔裏頓時彌漫開濃重的鐵銹味。

他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因極度用力而深深掐入掌心,刺破了皮肉,帶來尖銳的疼痛,卻遠不及心口那被撕裂的萬分之一。

他死死咬住牙關,強迫自己冷靜,將怒火硬生生壓回心底。

東方澤最後深深望了一眼內殿,隨即,他如同來時一樣,借助符咒之力,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殿外的陰影之中,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東方澤從戒律塔出來後,便徹底封鎖了自己的殿宇。

自此,墨韻軒大門緊閉,謝絕一切訪客,連日常的飲食都是由心腹宮人放在特定位置,他自行取用,不見任何人。

他仿佛又變回了那個被南荒皇室遺忘的孤僻二殿下,外界種種喧囂,似乎都與他無關。

他坐在鋪滿符紙與古籍的書案後,眼神冰冷沈寂。

案上放著一枚被他摩挲得無比光滑的黑色玉符,裏面記錄著那日他在蒼鑾殿聽到的對話。

“父皇……”他低聲自語,嗓音沙啞,“你為了權位,殺妻嫁禍,囚禁折磨我母親千年……好,很好。”

他攤開一張特制的獸皮紙,指尖凝聚起一絲幽暗的妖力,開始繪制符咒。

……

與此同時,司卿已暫返青丘,這裏靈氣充沛,狐族特有的安寧氛圍讓她緊繃的心神稍得舒緩。

一日午後,東方昊帶來了由鳳棲梧桐木制成的古琴,說是音色清越,可滌蕩心神。

東方昊興致勃勃地將古琴擺在院中石桌上:“司卿妹子,聽聞九尾天狐善音律,此琴正配你。”

司卿目光掠過那散發著淡淡木香的古琴,眼中並無多少欣喜,只是淡淡道:“殿下,我近日心緒不寧,恐拂了雅興。”

東方昊卻不以為意,自顧自坐下,笑道:“無妨無妨,你且收下……”

就在這時,角落裏的雲禮冷冷開口,聲音如同冰珠落玉盤:“大殿下日日來訪,難道南荒軍政要務如此清閑?還是覺得我青丘防衛松懈,需得您親自來坐鎮才能安心?”

東方昊臉上的笑容一僵,轉頭看向雲禮,眼底閃過一絲局促:“青丘自然是安全的,但魔神狡詐,多一分小心總是好的。”

雲禮嗤笑一聲,毫不客氣:“是麽?我看大殿下與其在這裏品茶聽琴,不如多花些心思在邊境布防上。免得某些宵小之輩,借著觀禮的名頭,真把南荒當成了自家後花園,想來便來。”

“阿禮!”

司卿輕輕放下茶杯,發出細微的脆響,打斷了兩人的對峙。

她看向東方昊,語氣平和卻帶著距離:“殿下,阿禮心直口快,並無惡意。只是我確實有些乏了,想靜修片刻。”

東方昊看著司卿平靜的面容,又瞥了一眼旁邊一臉“你快走”的雲禮,他忙站起身,勉強笑了笑:“那……司卿妹子,你好生休息,我明日再來看你。”

待東方昊的身影消失,雲禮立刻走到司卿身邊,不滿地道:“阿姐,就算是未婚夫,也不能日日在你眼前晃吧,生怕別人不知道似的……看著就讓人生氣!”

司卿輕輕嘆了口氣,走到那架鳳棲梧桐木古琴旁,指尖無意識地撥動了一下琴弦,發出一聲孤零零的清鳴。

“阿禮,”司卿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婚約是妖皇所定,關乎兩族盟誼。個人的意願,在族群利益面前,又算得了什麽?”

她頓了頓,目光悠遠,“更何況……成親後我便要去魔域為質,前路茫茫,這門親事倒是我對不住他。”

“阿姐,你若不想嫁,那便不嫁,青丘也不是任人拿捏的!”

雲禮看著她眉宇間的輕愁,眼珠子轉了轉,又道:三殿下他……”

“阿禮,東方忱如何,不必同我說。有些事情過去了就是過去了,若是執著不放,更是傷人……傷己。”

說罷,司卿起身又往杯中添了些清茶,她清冷的嗓音隨著熱氣氤氳而上,“千年的時光,足以改變太多。我流落人界,失去記憶,在長明派一步步修煉至半步飛升之境。但,奈何大道無情,我和他之間唯一的羈絆,便是那解不開的同心契,但也僅是血脈相連,能感知對方生死而已,絕非……非卿不娶……”

“為何不能是非卿不娶!”

一道熟悉的聲音落在司卿耳畔,緊接著,小院門口的光線微微一暗,一道挺拔的身影已邁過門檻,步履沈穩地走了進來。

原本擋在司卿身前,正不知如何是好的雲禮,聞聲擡頭一看,先是楞了一下,隨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揚起,眼中閃過一抹狡黠的亮光。

他飛快地朝東方忱眨巴了兩下眼睛,然後便極其識趣地側過身,像一尾靈活的小魚,悄無聲息地從東方忱身邊溜過,走出院門時還順手輕輕帶上了門,將這一方空間徹底留給了兩人。

院內頓時安靜下來,東方忱一步步走近,他的目光始終鎖在司卿身上。

“阿卿,千年前,我便下定決心,非卿不娶。”他的聲音比剛才低沈了些許,卻更添了幾分沙啞的磁性,每一個字都敲打在司卿發緊的心弦上。

“你別嫁給大哥,好嗎?”

“三殿下,”司卿的聲音微微發顫,“我已經有了道侶。”

她的眼前仿佛又浮現出那個眼神清澈的少年身影,無論是權無心還是楊文川,他們之間的情感是真實存在過的。

“他或許只是魔神的殘魂之一,但他對我的情意,作不得假。而如今,他卻被魔神吞噬,魂魄徹底消散!無論如何,我一定要去魔域!”

東方忱看著她,胸膛劇烈地起伏了一下,眼底的不甘在這一刻盡數沈澱。

他嘴角緩緩扯出一抹苦澀的弧度,聲音像是從齒縫間擠出來:“所以……那日你答應魔神的條件,並非全然是為了南荒。你從一開始,就存了潛入魔域尋找權飏的念頭,是也不是?”

司卿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嘴唇微微翕動,想要辯解,卻發現任何言語在真相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她眼底閃過一絲慌亂,下意識地避開了東方忱的目光。

“為了他,你當真是什麽都可以算計,什麽都可以犧牲……”

說著,東方忱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沙啞,充滿了自嘲,“阿卿,你同他不過相處了短短幾年光陰,怎及得上你我相伴的數百載歲月?”

“青丘的桃花開了又謝,你我一同看過多少回?我知道你所有的喜好,你喜喝晨曦時的紫曇花露,心情不愉時定會去後山那棵老梧桐下靜坐,你皺眉時是遇到了難處,抿唇時是下了決心……阿卿,我熟悉你如同熟悉我自己。這些……難道都抵不過一個後來者嗎?”

司卿被他眼中幾乎要溢出的痛苦灼傷,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面露愧色,濃密的長睫劇烈顫抖著,默默避開了他灼熱的視線。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三殿下,我與大皇子的婚期已定,此乃妖皇親口禦令,關乎兩族盟約。前塵往事,皆是司卿之過,都忘了吧。往後……你定會遇見那個真正值得你傾心相待,讓你想守護一生的女子的。我……不值得你如此。”

“忘了?你說得輕巧!”東方忱猛地打斷她,聲音陡然拔高,“你想要的,不就是借妖族之力攻入魔域,解救被困的長明派同門魂魄,以及他的那縷靈魂嗎?”

他定定看著她,語氣變得急促:“既然嫁誰都是嫁,為何不能是我?阿卿,我願調動麾下所有勢力,親自陪你殺入魔域,去尋找你想找的一切!我……我不在意你心裏到底有誰,只求你能在我身邊!”

東方忱的聲音裏帶著卑微的乞求,他看著她越發蒼白的臉色,咬牙繼續說道:“更何況,你將大哥卷進來,他何其無辜?他若知道你心中另有所屬,只是利用於他,你讓他情何以堪?你既然不喜歡他,那便不要給他任何希望!這對他,太殘忍!”

司卿被東方忱的話語擊得心神俱震,尤其是最後關於東方昊的話,像一根針紮進了她心底最愧疚的角落。

她沈默良久,斟酌出聲:“婚期已昭告整個南荒,豈是兒戲?若此時換人,置妖皇於何地?妖族皇室顏面何存?”

“威嚴?顏面?”東方忱嗤笑一聲,“當初,父皇在你我年幼時,便默許你我親近,並結下同心契用以暗示婚約,這南荒上下誰人不知?可如今呢?為了拉攏青丘來鞏固大哥的地位,他不是一樣出爾反爾?在權勢面前,我們幾人又何嘗不是可以隨意犧牲的棋子?”

說罷,他深邃的眼眸緊緊鎖住她,語氣似乎緩和了些許:“阿卿,我不逼你。你……好好考慮。”

司卿聞言,有些詫異地擡眸,在接觸到他那雙帶著滿滿占有欲的眼睛時,心中“咯噔”一下。

考慮?東方忱口中雖然說著考慮,但那眼神分明在告訴她——他絕不會允許她嫁給東方昊,無論她考慮的結果如何。

這一刻,她忽然想起在人間任職戶部侍郎時,那位年輕的謝太常,年紀輕輕便執掌太學,為朝廷遴選培植無數英才。他雖表面溫潤如玉,與世無爭,可但凡他經手之事,無不在其運籌帷幄之中。

而眼前的東方忱正逐漸與謝忱隱隱重疊,一股寒意順著司卿的脊椎悄然爬升。她意識到,無論自己願意與否,東方忱都已經下定了決心。

果然,不等她做出任何回應,東方忱便毫不猶豫地解下了自己腰間的那枚玉佩。隨即,他一把拉過司卿微涼的手,將玉佩重重地放入她的掌心。

玉佩觸手生溫,卻讓司卿覺得滾燙灼人,仿佛握住的不是一塊美玉,而是一塊燒紅的烙鐵。

“三殿下,這玉佩我不能……”司卿張了張嘴,想將這燙手山芋還回去。

可東方忱根本不給她拒絕的機會,玉佩入手之時,他猛地轉身,幾個大步便走出了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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