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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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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債

司卿沒再同東方忱一起回妖皇殿,而是在青丘住了下來。

青丘的深處,在幾株月華神樹下藏著一處並不起眼的院落,靜謐地偎依在一脈潺潺溪流旁。

這裏,是司卿幼時與父母居住的地方。

院門是古樸的沈檀木所制,歷經風雨,顏色已變得深黯,上面曾有過的精美雕花也模糊了大半,只餘下些許歲月的痕跡。

推門而入,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寬敞的庭院。院中原本雜草叢生,荒蕪得幾乎看不出路徑。

她尋回了幼時母親常用來浸養芙蕖的青石水缸,將其重新註滿清泉,幾尾靈動的錦鯉在其中悠然擺尾,水面上漂著兩三片新摘的睡蓮葉。

正屋是三間相連的房舍,白墻青瓦,樣式簡樸。司卿將屋內徹底清掃,露出了原本的櫸木梁柱和鋪地的青磚。

自司卿住下後,這處沈寂了太久的院落,終於又有了煙火氣息。

想到金蟾還在等著她的消息,夜深人靜時,司卿在寢屋內布下了一層隔音結界,確保萬無一失後,才取出了那枚溫熱的同心金珠。

她將靈力緩緩註入,金珠泛起微光。

“金蟾。”她喚道。

“在呢!在呢!”金蟾的聲音立刻響起,帶著一貫的咋呼,“丫頭,在那邊怎麽樣?”

司卿沈默了片刻,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珠身,終於開口,語氣沒有波瀾:“我決定……與大皇子東方昊成婚。”

“什麽?!”金蟾的聲音陡然拔高,幾乎要刺破司卿的識海,“你瘋了?!那老妖龍明顯是要用婚約把你捆死在妖族!”

“神尊,”司卿打斷它,聲音依舊清冷,卻多了一份沈重的力量,“妖皇承諾,只要我完成婚約,他便以整個妖族之力助我攻入魔域。”

她頓了頓,繼續道:“以此換取數百同門重生的希望……值得。”

通訊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沈默。

過了好一會兒,金蟾才重重地嘆了口氣。

“哎……丫頭,你……你這又是何苦……”它的聲音低了下來,不再像往常那樣跳脫,“既然你已經決定了,蟾蟾我也不好多說什麽。記住,無論發生什麽,保住小命最重要!需要我這把老骨頭幫忙的時候,千萬別客氣,對著珠子喊一聲就行!”

“嗯。”司卿輕輕應了一聲,心底滑過一絲暖流,“多謝。”

結束了與金蟾的聯系,司卿獨自坐在窗前,望著青丘朦朧的月色,眼神異常堅定。

……

一日,她正在狐族藏書閣翻閱古籍,一個熟悉的身影端著茶點走了進來。

那少年眉眼清秀,動作靈巧,生怕打擾了司卿,只乖乖地坐在一旁等候。

司卿不經意擡眸,朝身旁看去,遲疑道:“……阿禮?”

少年放下茶點,臉上露出一絲狡黠的笑容,躬身行禮:“阿姐,在人間時不得已用了化名。我本名雲禮,父親曾是青丘狐族的長老。”

“嗯。”

見司卿並不驚訝,雲禮有些不解,問道:“阿姐,你……該不會早就看出了我的真身吧?”

司卿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說道:“謝忱,也就是三皇子殿下曾借了些靈力給我。那日你來恭王府,我便看到了你額間的狐尾紋。”

雲禮聞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阿姐,當年你被送走時,我年紀尚幼,因父母雙亡而血脈不顯,所以總是被族人欺負。幸得三殿下垂憐,便一直跟在他身邊。”

雲禮觀察著司卿臉上的表情,見她並未露出不耐,也就大著膽子繼續說道,“我曾在三殿下屋裏見過阿姐的畫像,還看到了你們兩人的婚書,三殿下他……”

“阿禮,”司卿神色漠然,似不想提及此事,“三皇子如何,與我無關。”

她擡起眼,目光落在窗外那株開得正盛的血色妖植上,仿佛在談論一件與己無關的瑣事。

“我不日便要嫁給大皇子東方昊。以前的事……”她頓了頓,睫羽微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陰影,“我都不記得了。”

“阿姐!”白禮猛地站起身,少年清俊的臉上寫滿了急切。

他幾步湊到司卿跟前,幾乎要抓住她的衣袖,聲音裏帶著憤憤不平,“你怎麽能真嫁給那個大塊頭東方昊!他除了塊頭大、母族勢力強,還有什麽好?三殿下才是真心待你的那個!你知不知道,當年為了去人界尋你,他不惜在萬妖殿上當眾頂撞妖皇,被罰入寒淵禁地思過百年!那份心意,難道還比不過東方昊那家夥靠母族得來的權勢嗎?”

少年的聲音在殿內回蕩,帶著不解。

然而,司卿只是沈默地聽著,指尖在書冊的邊緣緩緩摩挲,沒有任何回應。

當日傍晚,雲禮幾乎是忘了兩人白日裏的不快,立刻就黏了上來。

他二話不說,便將自己的小包袱搬進了緊鄰著司卿正屋的東廂房。

那廂房原本是堆放雜物的,自己動手吭哧吭哧地將裏面收拾出來,擺上了木床和書案,還在窗臺上放了一排他不知從哪兒尋來的靈石。

每日清晨,司卿在院中打理花草時,雲禮往往還揉著惺忪的睡眼,頂著一頭亂毛,就跟在她身後,像條小尾巴。

“阿姐,這個字念什麽?”

“阿姐,你看這雲是不是像只大狐貍?”

“阿姐,我餓了……”

“阿姐,聽說大皇子去了北邊,我就說他對你不是真心的!這麽久了,也不來看你一眼……”

他的存在,如同投入這方靜謐院落的一顆活潑的石子,漾開圈圈漣漪,帶來了蓬勃的生氣。

隔天,她的院子裏來了一個男人。

東方昊,人如其名,身材高大魁梧,比之東方忱更顯雄壯威嚴,一身古銅色的肌膚仿佛蘊藏著爆炸性的力量。

他的面容剛毅,線條分明,眼神清澈坦蕩,是那種一眼便能望到底的耿直性子。

“司……司卿妹子。”東方昊開口,洪亮的嗓音被他刻意壓低了幾度,顯得小心翼翼,甚至帶上了點兒結巴。

“我……我聽說人族女子都喜歡些精巧的玩意兒,你在人界待了許久,許是喜歡。”他一邊說著,一邊像是變戲法似的,從寬大的袖袍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個用暖玉精心雕琢而成的首飾盒,玉質瑩潤,觸手生溫,盒蓋上鑲嵌著細碎的靈石,一看便知價值連城。

他小心翼翼地捧著玉盒,遞到司卿面前,眼神裏充滿了期待:“這……這是我親自從極北雪原地底采來的暖玉打造的,裏面……裏面放著幾支南海鮫人淚所化的明珠簪,還有……還有一對翡翠耳墜。你……你喜歡嗎?”

他的話語有些顛三倒四,顯然是提前準備了許久,此刻卻緊張得差點忘詞。

司卿擡起眼眸,視線從那華光璀璨的玉盒上輕輕掠過,最後落在他那雙寫滿緊張的碧色眸子裏。

“讓殿下費心了,”她伸出纖白的手,指尖並未立刻去接那玉盒,只是虛虛地拂過盒蓋上冰涼的靈石,語氣疏離而客氣:“如此厚禮,司卿受之有愧。”

東方昊連忙搖頭,聲音又不自覺地洪亮了些:“不厚不厚!你喜歡就好!以後……以後我再給你尋更好的!”

司卿的指尖最終落在玉盒邊緣,輕輕接過:“多謝殿下。”

東方昊見她收下,頓時松了口氣,臉上的笑容驅散了他眉宇間的些許威嚴,讓他看起來更加平易近人。

他似乎想靠近一步,又怕唐突,高大的身軀在原地微微晃動了一下,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這……這赤焰凰羽花,據說在夜晚會發出如同鳳凰尾羽般的光輝,很是好看。”東方昊看了看四周絢爛的花海,像是找到了話題,“你……你若喜歡,我讓人移幾株到你殿中去?”

司卿微微側身,避開他過於灼熱的視線,目光投向遠處一株在微風中搖曳的白色靈植,聲音依舊平淡:“殿下的好意,司卿心領了。只是我素喜清靜,這般熱烈的花,還是讓它生長在此處更為適宜。”

東方昊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的失落,但他很快又振作起來,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忙不疊地點頭:“哦,好,好!你喜歡清靜,那我……我明日去尋些清雅的靈草給你送去!”

他看著她清冷的側顏,還想再說些什麽,張了張嘴,卻一時詞窮,只能憨憨地站在原地,用那雙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註視著她。

微風拂過,卷起幾片赤焰凰羽花的花瓣,掠過他堅實的肩甲,也拂動了她素白的衣袂。

兩人之間,近在咫尺,卻又仿佛隔著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

入夜,月華如水,靜靜流淌過雕花的窗欞,在光潔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清輝。

司卿卸下發間的素釵,如墨青絲披散肩頭,正欲熄了燭火安寢,室內流動的空氣卻莫名一滯。

一道玄色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內室珠簾之側,倚著門框,靜靜地看著她。

是東方忱。

他並未刻意隱藏氣息,就這麽堂而皇之地出現在未婚女子深夜的閨房之中,姿態慵懶,眼神卻如同浸了寒潭的水,直直地落在司卿身上。

司卿動作一頓,並未回頭,清冷的嗓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出去。”

東方忱非但沒動,反而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裏倒聽不出什麽愉悅,反而帶著一絲壓抑的涼意。

“東方昊來得,我為何不能來?”

他慢條斯理地開口,玄色錦靴踏在光潔的地面上,幾乎未發出聲響,徑直逼近坐在鏡臺前的司卿。

他停在司卿身後一步之遙,目光掠過妝匣上那枚未來得及收起的暖玉首飾盒,眼神驟然冷了幾分:“今日我那好大哥來見你了?似乎還送了好大一堆禮物?”

他壓低嗓音,隨後俯身靠近司卿的耳側,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聽說……你們相談甚歡?”

司卿能感受到身後傳來的冷冽氣息,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緊,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這與三殿下何幹?”

“何幹?”

東方忱像是被這句話徹底點燃了壓抑許久的怒火,他猛地伸手,扳過司卿的肩膀,迫使她轉過身來面對自己。

司卿驚呼一聲,猝不及防地對上了他那雙翻湧著暗沈火焰的眸子。

“阿卿,你看著我!”

他緊緊盯著她的眼睛,試圖從那片平靜的湖面上找到一絲裂痕,“你告訴我,這與我何幹?!”

“當初你為了封印魔神,墜落異世,我耗盡妖力撕開空間,結果卻看見你與權飏身著喜袍……”提到這個名字,東方忱眼底的痛色與不甘交織,幾乎是咬牙切齒,“但那時候,我卻不能告訴你,我才是你命定的未婚夫!”

“可現在呢?”他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語氣有些咄咄逼人,“你現在已經恢覆記憶!我不信,你我年少時在青丘的那片桃林裏發生的事,你一絲一毫都不記得了!”

他的話語如同疾風驟雨,重重砸在司卿的心上。

那些屬於年少時的模糊畫面,隨著他的話語,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灼灼的桃花間,少年臂膀染血,她用自己的妖力為他療傷,結果損耗過度,最後卻還要他來照顧她。

那時的她雖然昏迷不醒,但那枚帶著體溫的堅硬鱗片卻被她緊緊握在手中。

少年說:“阿卿,做我的皇子妃,好嗎?”

她是怎麽回答的呢?

思及此,司卿的心猛地一縮,泛起細密的疼痛。

她閉了閉眼,強行將心中的不適壓下,再睜開時,眼底已恢覆了一片清明。

“三殿下也說了,是年少舊事。時移世易,物是人非。如今我既已答應妖皇,會嫁給大皇子,前塵往事,便該如過眼雲煙,散了才好。”

她試圖掙脫他的鉗制,卻發現他握得極緊。

“散了?”東方忱重覆著這兩個字,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眼底的火焰燃燒得更加熾烈,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瘋狂,“阿卿,你告訴我,如何散?”

他的目光落在她纖細的指尖,那裏雖未系著實物,卻仿佛仍有紅線的烙印。

“同心契還在,你我的命運早就綁在了一起!你想嫁給他?除非我死!”他幾乎是低吼出聲,猛地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相觸,呼吸交融,姿態親密得如同愛侶,但兩人之間的氣氛卻壓抑到極致。

“還是說,”他的聲音驟然變得低沈而危險,帶著質問,“你如今,真的對東方昊那樣頭腦簡單的家夥,動了心思?”

司卿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裏傳來的劇烈心跳,那些被強行壓下的記憶,開始不斷在腦海中翻滾。

她微微偏過頭,避開他過於灼人的呼吸,冷清的聲音帶著一絲的顫抖,卻依舊堅持道:“放開我,東方忱!你現在,立刻,出去!”

寢殿內,寂靜得只剩下彼此交錯的呼吸聲,空氣裏還殘留著東方忱身上那股松竹冷香。

司卿的肩膀被他方才的力道攥得隱隱作痛,但她依舊挺直著脊背,無聲反抗。

東方忱緊緊盯著她,那雙深邃的眸子裏翻湧著太多覆雜的情緒,他的胸膛微微起伏,顯然在極力克制著即將爆發的情緒。

良久,久到司卿以為他會再次失控時,那雙鉗制著她肩膀的手,卻緩緩松開了。

東方忱沒有立刻離開,反而就著這樣的距離,深深地看著她,那目光像是要將她徹底刻入靈魂深處。

“好,我走。”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沈沙啞。

他緩緩直起身,玄色的衣袍在轉身時帶起一陣微寒的氣流。

走到珠簾處,他腳步微頓:“阿卿,記住我的話,我不會讓你嫁給東方昊。”

話音落下,珠簾晃動,發出細碎的碰撞聲,那抹玄色的身影已如來時一般,無聲無息地融入屋外的夜色之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屋內重歸寂靜,司卿這才緩緩閉上眼,纖長的睫羽輕輕顫動,一聲輕嘆,終是逸出了唇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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