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斷石坡

關燈
斷石坡

當司卿再次醒來時,她察覺到自己身體裏的寒氣已經被驅散了不少,雖然依舊虛弱,但至少能夠行動了。

她剛坐起身,那只金蟾就蹦跶著進來了。

“醒得正好,醒得正好!”金蟾嚷嚷著,“娘娘要見你,快跟我來!”

司卿心中一震,連忙整理了一下依舊有些淩亂的衣衫,深吸一口氣,跟著一蹦一跳的金蟾走出了偏廳。

穿過幾道縈繞著氤氳仙氣的廊廡,眼前豁然開朗,那是一座無比恢弘的廣闊神殿。

神殿盡頭,雲霧繚繞之間,端坐著一位散發著和煦光芒的女神。

當她看清眼前這位女神的容顏時,司卿整個人如遭雷擊,瞬間僵在了原地。

那張臉……她見過!

不是在昆侖,而是在遙遠的郯國,在那皇宮深處的通天閣內,是從那幅古老壁畫上走下來的女神。

難怪當初師尊帶她來時,只能隔著屏風聆聽教誨,想必那時娘娘便已認出了她,卻未曾點破。

“晚輩司卿,拜見娘娘!”司卿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聲音帶著難以自抑的敬畏。

陰帝微微頷首,神顏和煦,目光落在司卿身上,緩緩說道:“你之來意,我已知曉。你之誠心,我亦見之。”

“求娘娘慈悲!”司卿沒有起身,反而將頭埋得更低,聲音帶著哽咽,“救我師門!他們……他們不該受此永世囚禁之苦!”

陰帝輕輕嘆息一聲,無奈道:“天地運行,自有其道。魔神蘇醒,魂魄被拘,此亦是劫數中一環,天命……不可違啊!”

司卿猛地擡頭,恰好捕捉到陰帝眼底深處一閃而逝的不忍。

那眼神太過熟悉,與她當初在通天閣壁畫前感受到的如出一轍!

“娘娘!”司卿心中燃起一絲希望,急切道,“若天命註定魔漲道消,晚輩願以身殉道,逆天改命,只求一線生機!”

陰帝凝視著她,良久,玉手一翻,掌心出現一枚散發著磅礴生機的丹藥:“此乃‘九轉造化丹’,服之可助你脫胎換骨,突破桎梏,即刻飛升成仙。你根骨清奇,道心堅定,未來不可限量。何必執著於過往,困於凡塵情劫?若成仙,便可得逍遙長生。”

飛升!

這是多少修士夢寐以求的終點!

然而,司卿看著那枚足以讓任何修行者瘋狂的丹藥,眼神卻沒有任何波動,只有一片沈寂的堅定。

她緩緩搖頭,聲音異常清晰:“娘娘,司卿所求,從來不是個人長生逍遙。我只願靈霄峰眾人魂魄歸位,只願魔神放過他們的魂魄。若不能救回同門,成仙又有何用?”

陰帝看著她眼中的決絕,再次輕嘆:“癡兒……魔神之力,非同小可,魔域更是兇險萬分。強行向魔神索要魂魄,恐激其兇性,反害了他們。此事,還需從長計議,不可操之過急。我會遣仙使前往魔域,與魔神談判周旋。”

她目光落在司卿依舊蒼白虛弱的臉上,繼續道:“你靈力枯竭,神魂受損,急需靜養。魔域,你絕不能去。”

“娘娘!”司卿聞言,心中大急,再次俯身叩首,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求娘娘允準!司卿不怕兇險,願親自前往!哪怕魂飛魄散,也要……”

“夠了。”陰帝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帶上了一絲神威,“此事已定,無需再言。你且回去好生休養。”

司卿還欲再求,卻見陰帝已微微闔上眼眸,不再看她。

她知道,再求無益。

司卿默默退出大殿,卻沒有回到偏廳,她再次來到了那真神洞府的入口處,那片她曾長跪三日的雪地。

沒有絲毫猶豫,她再次屈膝,跪了下去。

冰冷的寒意瞬間重新包裹了她,膝蓋上的舊傷尚未愈合,此刻再次與堅硬冰冷的玉地接觸,鉆心的疼痛傳來,鮮血很快滲出,染紅了身下。

她沒有運轉靈力抵抗,任由昆侖山巔的凜冽寒風如同刀子般刮過她的身體,雪花再次落在她的發間、眉梢,漸漸覆蓋住全身。

不知過了多久,在身體與精神的雙重煎熬下,她再次陷入了半昏迷的狀態。

迷蒙之中,她仿佛又聽到了陰帝那縹緲的聲音:

“……執念如刀,傷己傷人……你欲求之物,不在昆侖,不在魔域……而在你……南行之路中……”

南行之路?

司卿猛地從冰冷的夢境中驚醒,眼前依舊是白茫茫的雪地。

她正困惑間,那只金蟾不知何時又出現在了她面前,正叉著腰,一臉“我真服了你”的表情看著她。

“哎喲餵,我的小祖宗誒!你怎麽又跪這兒了?娘娘不是說了讓你好好休息嘛!”

金蟾呱呱地抱怨著,“你們九尾狐都這麽倔的嗎?比我們蟾蜍還倔!”

司卿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因寒冷和虛弱,一時發不出聲音。

金蟾看著她慘白的臉和滲血的膝蓋,最終像是認命般重重嘆了口氣,肚皮都跟著鼓了鼓:“哎!算了算了!蟾蟾命苦啊!攤上你這麽個不省心的!”

它一邊碎碎念,一邊轉過身,背對著司卿,扭過頭來說道:“哎,上來吧!”

司卿一時沒反應過來,腦子還是蒙的:“……上……上哪?”

“還能上哪?當然是上我背上啊!難道你自己還能走去南邊不成?”

金蟾沒好氣地催促道,“快點快點!別磨蹭了!娘娘雖然沒明說,但意思到了!去南邊!懂不懂?”

司卿看著眼前這只巴掌大小的金蟾,又看了看廣闊的天地,一時語塞,懷疑自己是不是凍壞了腦子出現了幻覺。

然而,金蟾身上已經開始散發出淡淡的金光,身體仿佛迎風便長……雖然也沒長多大,依舊像個金色的蒲團。

它再次催促:“發什麽呆呢!趕緊的!再晚魔神都把那些魂魄消化了!”

司卿不再猶豫,掙紮著爬起身,小心翼翼地跨坐到了金蟾背上,但她的雙腳幾乎還拖在地上,姿勢極其別扭且怪異。

“坐穩嘍!”金蟾吆喝一聲,後腿猛地一蹬!

嗖——!

司卿只覺一股巨大的力量陡然傳來,眼前的景物瞬間模糊。

金色流光包裹著她,如同離弦之箭,沖破昆侖的風雪,朝著南方,以一種匪夷所思的速度,疾馳而去!

凜冽的罡風刮過耳畔,司卿下意識地抱緊了身下那看似渺小卻穩如磐石的金蟾,心中充滿了茫然。

離開了風雪凜冽的昆侖地界,周遭的空氣逐漸變得潮濕,帶著南方特有的草木的氣息。

司卿依舊有些恍惚地騎在那只巴掌大的金蟾背上,金色的流光包裹著他們,不斷向南疾馳。

“餵,我說丫頭,你別繃那麽緊行不行?蟾蟾我的背都快被你勒出印子了!”金蟾一邊蹦跶著,一邊不滿地抱怨。

司卿這才意識到自己因為緊張和無措,手指下意識地緊緊攥著金蟾背上。

她微微松了松手,低聲道:“抱歉。”

“哼,這還差不多。”金蟾嘟囔著,“咱們馬上到斷石坡,那地方跟馬蜂窩似的,住了不少喜歡鉆洞的小妖,消息最是靈通。說不定能打聽到點關於魔域的消息。”

不多時,前方出現一片怪石嶙峋,布滿無數大小不一洞窟的山巒。

還未靠近,一股混雜著腥臊和各種怪異草藥的味道就撲面而來。

金蟾收斂了身上的金光,帶著司卿落在一個較大的洞口前。

它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我很不好惹的姿態。

“咕呱——!裏面的小崽子們聽著!金蟾爺爺路過,借個道,順便打聽點事兒!識相的快快出來迎接!”

霎時間,原本寂靜的洞窟仿佛炸開了鍋!

“吱吱!”

“嘶嘶——”

“什麽動靜?”

“是……是神的氣息!還有……好純的妖氣?”

無數雙或綠或紅或黃的瞳孔在黑暗的洞窟中亮起,帶著警惕和好奇。

很快,一些膽子稍大的小妖鉆了出來。

有渾身長滿苔蘚,行動遲緩的苔蘚精,它慢吞吞地挪過來,聲音像是石頭摩擦:“金……金蟾大人……您,您怎麽有空……到我們這……小地方來?”

火鼠妖甩著長長尾巴,眼神狡黠,它人立而起,搓著爪子,諂媚地笑道:“哎喲!真是蓬蓽生輝!金蟾大人大駕光臨,不知有何指教?小的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它的目光卻不時瞟向司卿,帶著探究,“這位是……?”

還有盤旋在半空,正撲棱著翅膀的毒翼蝠,發出尖銳的聲音:“好……好漂亮的姐姐!身上的味道……好奇怪,又好香!”

司卿被這些奇形怪狀的妖怪圍觀,感覺渾身不自在,但還是維持著表面的清冷鎮定。

金蟾昂著小腦袋,用下巴指了指司卿:“這位是……咳咳,是老夫的友人!爾等休得無禮!我們此行是要去南荒深處,路過此地,想問問你們,最近可曾聽聞魔域相關消息?或者,有什麽與魂魄相關的寶物現世?”

“魔域?”

“寶物?”

小妖們面面相覷,交頭接耳。

火鼠妖眼珠一轉,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金蟾大人,魔域那邊……小的們層次太低,接觸不到啊。不過要說奇怪的事,前些日子,聽說黑沼澤那邊的老鬼樹,不知道從哪兒弄來了一盞能吸魂的破燈,寶貝得跟什麽似的,好幾個想去搶的大妖都著了道!”

“吸魂的燈?”金蟾和司卿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還有呢!還有呢!”毒翼蝠搶著說道,“迷霧林裏的那個老藤妖,最近也怪怪的,它身上居然開始結果子了,那紅果子好像……好像能把生靈的精氣神都吸走!”

苔蘚精也慢悠悠地補充:“還……還有……西邊……枯骨崖……來了個……外來的……石骨妖……帶著……很重的……死氣……”

金蟾仔細聽著,小爪子摸著下巴:“嗯……看來魔神覆蘇,魔氣逸散,影響的不只是人間,連帶著這些山精野怪和陰邪之物都開始躁動……這不是個好兆頭。”

它甩給火鼠妖一小塊昆侖山腳的靈玉:“賞你的!消息有用。我們走了,你們好自為之,別去碰那些邪門玩意兒,小心魂飛魄散!”

“多謝金蟾大人!恭送大人!”火鼠妖捧著靈玉,喜笑顏開,連連作揖。

在一眾小妖敬畏的目光中,金蟾再次化作金光,帶著司卿沖天而起,離開了斷石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