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他的世界

關燈
他的世界

刺鼻的消毒水氣味,儀器規律的嘀嗒聲,還有身下過分柔軟的觸感……這些久違卻又無比熟悉的感覺,如同潮水般湧入權無心的意識。

他費力地睜開沈重的眼皮,刺眼的白光讓他不禁瞇起了眼,模糊的視線逐漸聚焦,映入眼簾的是潔白的天花板,懸掛的輸液袋,以及圍繞在床邊閃爍著各種數據和波形的儀器屏幕。

這裏是……醫院?

權無心艱難地轉動過分僵硬的脖頸,環顧四周。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林立的高樓大廈,陽光透過玻璃灑在地板上,沒有翻騰的寒霧,沒有刺骨的冷意,更沒有那令人窒息的魔氣。

這裏是華國!

他真的……回來了!

巨大的狂喜瞬間淹沒了他,鼻頭一酸,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沖上眼眶,視線迅速變得模糊。

“嘀嘀嘀!” 床邊的監護儀突然發出急促的提示音。

下一秒,病房門被推開,一名年輕護士快步走了進來。

當看到床上淚流滿面的少年時,她驚訝地捂住了嘴,隨即臉上露出巨大的驚喜。

護士激動地按響了床頭的呼叫鈴:“崔醫生!VIP三床的病人醒了!快!”

接下來的時間,對權無心來說是混亂而機械的。

大批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和護士湧入病房,對他進行各種檢查:測血壓、心率、瞳孔反應、肢體活動、神經反射……

他被各種儀器包圍,耳邊是醫生們快速交流的專業術語,他仿若一個剛出土的文物,被動地接受著人們全方位的審視。

很快,接到通知的楊氏夫婦也匆匆趕到醫院。

“文川……嗚嗚嗚嗚……”

一位打扮得體的婦人正緊緊握著他的手,哽咽著說不出完整的話。

權無心看著母親兩鬢的銀絲,心中酸澀不已,只能虛弱地回握住她的手,低聲安慰:“媽,兒子以後都聽你的話。”

當天下午,權無心就被父母接回了家。

剛出院,身體的虛弱是顯而易見的。他大部分時間都躺在床上,或者坐在輪椅上由傭人推著在花園裏曬太陽。

每當夜深人靜,權無心閉上雙眼,那些光怪陸離的記憶碎片便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

仙氣繚繞的山門、清幽的竹苑、寒□□徹骨的冰冷……還有那張清冷絕塵的臉龐。

每一次從夢中驚醒,權無心都大汗淋漓,心臟狂跳,仿佛又重新經歷了一遍那非人的痛楚。

時間在那反覆的夢魘中悄然流逝。

三個月後,權無心的身體已經恢覆到常人水平,他不顧父母勸阻,一連數日窩在書房內溫習知識,準備九月初的入學測試。

這天午後,陽光正好,權無心獨自在樓下的小花園裏散步。

突然,一陣激烈的打鬥聲從大門口的方向傳來。

權無心嚇了一跳,他下意識地躲到一人高的大理石雕塑後面,隨即小心翼翼地探出頭望去。

只見別墅那扇厚重的鐵門外,幾個穿著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員,正圍著一個穿著青色長衫的女人。

她背對著權無心,身形看起來有些纖細,但手上的動作卻快得驚人。

一個安保伸手想去抓她的胳膊,只見那女人肩膀微沈,腳步輕巧地一錯,安保的手便抓了個空。

她沒有回頭看,只是反手隨意地一拂,動作看似輕柔,卻將那壯漢重重摔在幾米外的草坪上,直接昏死過去。

另外幾個壯漢見狀又驚又怒,同時撲了上去。

女人身影晃動,如同穿花拂柳,快得只留下殘影。只聽得幾聲沈悶的痛呼,短短兩三秒內,幾個訓練有素的壯漢竟全都被放倒在地,失去了戰鬥力。

權無心躲在雕塑後面,看得目瞪口呆,牙齒都忍不住開始打顫。

他緊緊捂住嘴,生怕發出一點聲音,身體縮成一團,恨不得將自己完全藏進雕塑的陰影裏。

然而,就在此時,那個女人卻緩緩地轉過了身,視線穩穩落在權無心的身上。

權無心只覺得眼前一黑,下一秒,一只微涼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臂。

“啊!” 權無心嚇得魂飛魄散,差點癱軟在地,下意識地就要尖叫掙紮。

完了!他這具身體可沒有修為,看來只有等死了!

“躲什麽?” 一個清冷又熟悉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

這三個字如同九天驚雷,瞬間劈開了權無心所有的恐懼。

他猛地擡起頭,徑直撞進了一雙清冷如寒潭的眼眸裏,而此刻,女人本應清冷的雙眸卻翻湧著覆雜的情緒。

那熟悉的輪廓……

權無心的大腦一片空白,仿佛時間都凝固了,他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看著眼前這張無數次出現在他夢境的臉。

半晌後,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幹澀嘶啞,微弱得如同夢囈:“……大……大師姐?”

聞言,女人抓著他手臂的手指,猛的收緊。

她緩緩地點了下頭,聲音帶著一絲疲憊:“權飏,跟我回靈霄峰。”

“回去?”

權無心微微一楞,隨即深吸一口氣,好似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大師姐,我……我不能跟你回去。”

他頓了頓,在司卿清冷的目光下,硬著頭皮繼續道:“因為這裏,才是我真正的家。”

司卿聞言,秀眉不著痕跡地蹙起,她沒有打斷,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權無心舔了舔有些幹澀的嘴唇,鼓起勇氣,將那段匪夷所思的經歷和盤托出:“我本名楊文川,如你所見,是這個世界的人。大約三年前,我失足墜崖,而靈魂卻穿越異世,去了你們那裏,附身在郯國世子權飏的身上。”

他艱難地組織著語言,試圖讓這聽起來像天方夜譚的事情顯得可信,“所以,權飏身體裏,一直是我的靈魂。”

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一兩聲車鳴聲,提醒著他們身處何地。

司卿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清冷的眸子卻如同深潭,倒映著權無心緊張而懇切的臉龐。

權無心屏住呼吸,過了仿佛一個世紀那麽久,司卿才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她長長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中的思緒,覆又擡起,目光重新落在權無心臉上。

“原來如此……”她低低地吐出四個字,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怪不得他與傳聞中郯國世子的心性截然不同,怪不得他不習慣有仆從隨侍身側,怪不得魔神能將他的魂魄打回這方世界。

“既是你的歸處,”司卿的聲音恢覆了慣常的清冷,沒有絲毫留戀或惋惜,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那便留下,保重。”

“等等!”權無心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司卿的手腕,入手的冰涼感讓他不寒而栗。

司卿腳步一頓,回頭看他,眼神帶著詢問。

權無心被她看得有些窘迫,連忙松開手,但身體卻固執地擋在她面前。

他看著她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還有眉宇間難以掩飾的疲憊,聲音不由自主地放軟,竟帶上了一絲懇求之意。

“師姐,要不先在我家休息一段時間,再做打算?”

見司卿依舊沈默,他急切地補充道,“就當……就當是報答你在那邊對我的救命之恩,也讓我盡一點地主之誼,可好?”

“……可。”

僅一字,便讓少年的眼睛重現光彩。

別墅很大,當兩人穿過繁覆的走廊後,映入眼簾的是一塊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的園林被精心打理過,美如畫卷,而靠窗的區域,卻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緊挨著落地窗,擺放著幾排設計感十足的透明亞克力展示櫃,櫃子裏燈光柔和,照亮了裏面擺放得整整齊齊的收藏品。

司卿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這些奇特的小物件吸引,雖然她完全不懂這些是什麽,但它們被如此珍視地陳列在視野最好的地方,足以說明它們對房間主人的意義。

她的目光掃向四周,最終落到房間中央那張特別寬大柔軟的床上,而床頭則是用整塊溫潤的玉石雕刻成的。

“這玉……”司卿秀眉微蹙,她回想起靈泉洞內的溫陽暖玉床,兩者的材質似乎一樣。

權無心順著司卿的視線看向床頭,出聲解釋道:“大師姐,因我自小身體異於常人,多病痛,得祖母憐惜,讓人尋了這玉來溫養著,這才好了起來。”

“哦,原是如此。”

“大師姐,這邊坐。”權無心走到沙發旁邊,隨手拿起托盤裏的控制器,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來回滑動。

隨即,墻邊的窗簾緩緩自動合攏,隔絕了外面路燈的光線,鼻息處漫進一股清香,屋內溫度迅速降至最舒適的範圍。

司卿的目光瞬間變得銳利,她居然捕捉不到任何靈力波動。

這裏不需要符咒,不需要陣法,不需要感悟天地法則,就能隔空拉動簾子,控制冷熱?

她沈默地坐在柔軟的沙發上,腰背習慣性地挺直,神情依舊冷清。

權無心見司卿沈默不語,有些忐忑地看向她,“大師姐,你可有哪裏不適?”

司卿緩緩擡起眼簾,目光落在權無心臉上,輕輕地搖了搖頭:“沒有,這裏……很舒適。”

她心底掠過一絲了然,怪不得他寧願墜崖身死,也要回來。

這裏的確比靈霄峰更適宜居住,也能輕易消磨掉世間人掙紮求生的意志。

思及此,她移開目光,看向別處,那點剛泛起的漣漪很快被慣常的清冷覆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