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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纓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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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纓錄

莫綰凝將頭靠在牢門邊,透過門框旁的縫隙,她看見有個醉醺醺的獄卒正扶著墻嘔吐。

“……吏部那群殺才……”獄卒腰間的佩刀撞在石墻上,哐啷作響,“說什麽莫司刑要升……嘔……升個屁!這詔獄裏還關著他姐姐……”

她的手指猛地蜷起,死死盯著不遠處正在跳動的火光,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後,才貼著濕冷的墻壁滑坐在地。

“咻——”

箭矢的破風聲在耳畔猛地炸開,莫綰凝瞳孔驟縮,全然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心臟怦怦跳至嗓子眼。

猝不及防間,她只覺手腕被用力一扯,緊接著同司卿一起滾至草墊下。

幾乎同時,一支羽箭釘入她們方才坐著的位置,箭尾的那簇青羽在月光下散出若有若無的黑氣。

“玄天宗的追魂箭。”司卿冷哼一聲,劈手折斷箭桿,指尖浮動的凝霜漸漸覆蓋住淬了毒的箭頭,“狼毒混鶴頂紅,薛家二郎未免太小家子氣。”

莫綰凝喘著氣,從地上緩緩坐起,發絲淩亂地散落在臉頰旁,她舔了舔幹澀的嘴唇,猶豫再三,終究還是忍不住開了口:“侍郎,綰凝知道此時問這個不合時宜,但私心作祟,不知侍郎從師何處?”

“莫小姐是說這個嗎?”司卿展開手掌,掌中的幽藍碎光正氤氳而生,她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這靈力是從謝太常那裏借來的,莫小姐要是想拜師求學,何不去問問他?”

莫綰凝聞言,眸光不自覺黯淡了幾分,她突然想起除夕那夜,三人在水榭內的見面。

當謝忱神情冷肅地拒絕了她對殷公子的邀約時,她只覺背脊發涼,仿佛謝太常如鬼魅一般,能輕易窺伺她的內心。

“如此,便多謝侍郎解惑了。”莫綰凝朝司卿微微欠身,腳下步子移動時,突然碰到一個異物。

她下意識微微蹙眉,垂眸看去,只見腳邊靜靜躺著一本泛黃的書冊,封皮上的字跡古樸蒼勁,正是此前司卿從石墻內取出來的東西。

“簪纓錄?”莫綰凝輕輕撚起紙頁,語氣疑惑。

司卿慢條斯理地拍掉黏在衣襟上的枯草,悠悠開口:“這是自開國起,郯國歷任女官的名冊。”

“女官!”莫綰凝不由得驚呼出聲,許是覺得自己發出的聲音太過突兀,她立即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壓低音量道,“郯國不是不許女子入仕嗎?怎會有女官?”

“莫小姐有所不知,昭玄年間,簡帝曾頒下律令——男女皆可考取功名,憑才學入仕。”

司卿擡眸瞥過莫綰凝手中的冊子,語氣中不自覺帶上了幾分嘲弄,“不知是人的貪念作祟,還是因其他什麽緣故,兩百年後的郯國雖也有女子為官,卻只有寥寥數位。”

“昭明元年,太後剛被稷帝冊封為皇後,那年她親自選拔了十八名女官,”說著,司卿俯身拾起地上的青磚,用力塞了回去,直到與周圍的墻壁嚴絲合縫,她才回過身子坐在莫綰凝身旁,繼續道,“而到了昭明四十五年,最後一任女官——宋貞也被處以極刑。可那年死的不僅只有女官,還有掌管皇室印鑒的老嬤嬤。”

莫綰凝的目光定在‘簪纓錄’三個字上,不禁喃喃出聲:“所以聖上才會將侍郎關入詔獄……他想將世間女子永遠囚在陳舊的禮教中。”

司卿微微仰頭,深邃的眼眸中映著窄窗外的月色,清淺冷寂。

“可他囚不住的,”莫綰凝搭在《簪纓錄》邊緣的指尖頓了頓,忽然放慢動作沿著卷起的邊角細細碾過,“去歲除夕,綰凝出宮時遇見了國師,他說我靈臺清明,已生玉髓。”

可當父親請國師為她和莫長瑜相看時,她分明聽見國師說——他們兩人的命格中沒有仙緣。

既然沒有仙緣,那她為何會生出靈根?

司卿伸手扣住莫綰凝微微顫抖的手腕,幽藍色的靈力如絲線般順著手臂內的經絡游走,逐漸觸及女子心脈。

“國師所言不假,莫小姐體內生出的靈根——品階上乘。”

同世子的靈根一般無二,都是極品!

司卿緩緩收回在莫綰凝體內游走的靈力,繼續道,“再有三個月,靈霄峰上的長明派會招收新弟子,莫小姐何不去試試?若能過了入門前的考核,以你的天賦,日後仙途必定無量。”

“侍郎也是長明派的弟子嗎?”莫綰凝不自覺攥緊了手中的書冊,小心翼翼地問道。

司卿喉間突然一噎,神情變得有些不太自然,她下意識偏過頭,避開莫綰凝探究的目光。

甬道墻上的燭火在夜風下晃動,昏黃的光影在她臉上跳躍不定,斟酌良久後,司卿才出聲回道:“殷某不過是長明派的一個外門弟子……”

不等她說完,莫綰凝突然伸手攥住她的衣擺,脆聲打斷:“外門弟子又怎樣?待綰凝通過長明派的入門考核,若有幸成為內門弟子,定當日日搜羅最上乘的靈丹,助侍郎修行。”

司卿微微一怔,原本清冷的眼眸泛起波瀾,她低低回了聲:“好。”

牢房昏暗,莫綰凝嗅著司卿身上散發出來的馨香,耳尖悄然泛起一抹紅暈,如同春日枝頭初綻的桃花那般,嬌艷欲滴。

次日卯初,地牢深處傳來鐵門開合聲。

當日光透過雲層灑落時,莫綰凝著一襲染血的素色襦裙靜靜立在邢臺上,腰間系著的朱紅綢帶在晨風中飛舞。

她望著囚車裏青絲散亂,神情恍惚的莫長瑜,突然接過身旁官差手中銅鑼重重敲響。

“昭和三十年臘月初七,京兆伊莫明遠私換北疆軍糧二百三十七車。”

說著,她展開手中黃綾,當年被父親逼著臨摹的簪花小楷,此刻卻成了莫家父子的催命符,“每車摻沙三鬥,黴米中混入用噬魂蟲卵特制的幻心散……”

“逆女!”莫明遠突然大聲斥責,隨即大步跨上刑臺,朝莫綰凝左臉狠狠扇去。

只聽“啪”的一聲,莫明遠剛伸出右手,便被一身玄色勁裝的殷季一腳踹落高臺。

只見他脊背著地,在地上蠕動了許久,好半天沒爬起來。

午門左側的巷道內,忽然響起木輪軋過青石板的聲響,悠悠傳至刑臺後方時,監刑位上坐著的二皇子權項忽地瞇起眼,目光如利箭,裹挾著的淩厲殺意,轉瞬即至。

那位身著青衫的俊秀男子,正推著輛堆滿文冊的板車朝刑臺走來。只見他神情冷肅,徑直朝前走去,全然不顧周遭百姓的議論。

“京兆尹莫明遠!”司卿沙啞的嗓音劈開人群,“昭和三十五年強占城南百畝桑田,逼死佃戶十餘口;昭和三十八年借修堤之名貪墨白銀二十萬兩……”

每說一句,司卿便拋出一卷文冊,泛黃的紙頁如枯葉般落在百姓腳下。

見事態愈發不可控制,權項微微蜷起的指尖猛地用力,生生掐斷了扳指上的金絲扣。

他緊緊盯著板車上那條沾滿血跡的玄鐵鏈——那是前些日子用來束縛司卿的刑具,此刻卻壓著莫明遠數不清的罪行。

“胡說!”莫明遠連滾帶爬地跑向刑臺後方的棚屋,鬢邊不停滾落大顆大顆的汗珠。

慌亂中,他緊緊攥著權項的蟒紋袍角:“殿下明鑒!這些……這些定是殷卯偽造,有意誣陷下官的,您可要救……”

“莫大人,”司卿擡首,目光直直看向像狗一樣跪在二皇子身旁的中年男人,嘲諷的勾了勾唇,“莫小姐每日替您整理書房,想來,她手中的證據應該不會是假的,您說是吧?”

不等莫明遠回答,人群之間轟然炸開。

賣餅的老漢抓起文冊嘶吼:“這是我兒按過手印的田契!”

一位老婦人顫抖著捧起染血的訴狀,突然朝著刑臺重重叩首:“求官爺懲治兇手!”

……

隨著越來越多的文冊被拋擲人前,莫明遠再沒了往日的氣勢,只能緊緊攥著手邊的救命浮木。

權項看著自己豢養的惡犬在地上蜷成肉球,忽然輕笑出聲,他慢條斯理抽出被攥皺的袍角,視線落在刑臺下方的青衫男子身上:“來人,給殷侍郎賜座。”

“殿下厚愛,下官惶恐,”司卿松開板車,朝刑臺上的權項微微拱手行禮,“今日,下官同周圍的百姓一樣,要的只是公平二字,他莫明遠幹了多少惡事,合該押入詔獄,處以極刑!”

周遭圍觀的人群突然騷動起來,紛紛握拳大喊。

“押入詔獄!”

“處以極刑!”

“……”

一陣驚呼聲中,刑部尚書崔慕鴻策馬而來,只是還未到刑臺便從馬背上滾落,隨即匆匆爬上了石階。

他雙手顫抖著向二皇子呈上宗卷,泛黃紙頁間夾著一封密信。

莫明遠見權項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心頭猝然咯噔了一下,他步伐淩亂,在轉身離開刑臺的剎那,只覺眼前一陣寒光閃過。

殷季手中的短戟正抵著他的咽喉,仿佛他若敢動一下,閃著寒光的戟尖便能刺破頸間的經脈,血漸當場。

“莫大人,”莫綰凝冷聲開口,盈步行至兩人跟前,卻將抵在莫明遠咽喉處的短戟輕輕推開,從懷中取出一個木匣子:“綰凝今日,便還您多年來的教誨之恩。”

說罷,她揚手將木匣子砸向刑臺正前方的銅鼎,碎屑紛飛中,當年蓋有鮮紅官印的賑災文書被狂風卷上天際。

百來張罪狀如雪片紛飛,每張都沾著抹不去的血跡,上面蓋著的除了京兆伊府的官印還有吏部、戶部、工部……多的是各州縣衙門乃至諸位官吏的私印。

“那些被燒毀的文書,女兒替您補全了。”

“父親可還記得死在你手下的亡魂?被拋屍荒野的賬房先生,被毒啞的糧倉守衛,被挖去雙眼的北疆驛使……還有,你的發妻,我的母親。”

她輕輕取下發髻間的翡翠步搖,慢條斯理地挑開腰間的紅綢帶:“女兒多年來臨摹您的字跡,久而久之,倒叫父親也辨不出真假。”

當莫綰凝將布帛整條取出時,莫明遠不禁往後退了一步,瞳孔驟然緊縮,“你,你怎會有……”

“莫大人忘了?綰凝從十歲開始便替您整理書房,許是你以為我年紀小,不懂朝政,隨意將文書冊子擺在書架上。”

莫綰凝捋了捋隨風飄揚的布帛,輕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那時的我,也確實不懂,但你久居高位,忽略了一件事,綰凝雖為女兒身,卻也知是非善惡。自母親去世後,我便以整理書房為由,將你所有的罪證一一抄錄在這布帛上,你手上的……都是假的,而那些真跡皆女兒被藏在祠堂的神龕下。”

聞言,刑臺上莫明遠忽然雙腿一軟,重重地半跪在地上。

殷季見狀向旁邊招了招手,下一刻,兩個身披鎧甲禁軍將癱在地上的莫明遠押了起來。

“今日請列祖列宗,以及在場的各位作證。”莫綰凝垂眸,掃了一眼面色慘白的莫明遠,從衣袖內緩緩取出早已泛黃的莫氏族譜,“莫氏第三十七代女莫綰凝,自請除名——”

莫明遠眼睜睜看著莫綰凝將最後一頁撕下,碎成飛雪灑滿刑臺,他渾濁的眼珠猛地暴突,直直盯著莫綰凝:“養不熟的狗東西,真早該將你沈塘!”

不等他繼續,刑臺旁的鑼聲驟然響起,巨大的“鐺鐺”聲,止住了周遭嘈雜的議論聲。

日頭愈加強烈,將刑臺曬出淡淡的血腥氣,莫綰凝下意識輕蹙眉心,擡眸望向刑臺後方棚屋下的蟒袍男子。

權項漫不經心地摩挲著指節上的翡翠扳指,視線落在跪在鍘刀前的莫長瑜身上。那套玄鐵刑具壓得他如一灘爛泥,脊背幾乎折斷,嘴裏好像在嗚嗚地說些什麽。

“午時三刻到——”

劊子手的鬼頭刀隨即懸在莫長瑜頭頂,莫明遠欲掙脫身後禁軍的挾制,剛一張嘴便被權項甩來的眼神給制止住了。

當莫長瑜身首異處時,權項冷厲的嗓音悠悠響起:“京兆尹莫明遠置黎庶福祉於不顧,行苛斂之事,上任後大肆搜刮民脂民膏,致使民生疾苦。並於君前巧言令色,蒙蔽聖聽,同諸臣沆瀣一氣,以權謀私,蠹國害民。即刻押入詔獄候審!”

“殿下聖明,如此決斷實乃社稷之福!” 說罷,司卿帶著刑臺下的百姓朝著棚屋內的蟒袍男子磕頭行禮。

西風卷起滿地狀紙,莫綰凝在百姓的歡呼聲裏往一旁的巷子裏走去。她轉身前看到莫明遠被押走時,二皇子看向司卿的目光——陰森可怖,令人膽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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