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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 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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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母親

◎我叫蔣姍◎

火焰燃燒木柴,響起了劈啪的聲音。

蘇棠沒有再去看身後的大火:“去四十七號,村口被封路,她要是逃出來大約會先去找警察才是。”

秦妙妙回頭看了一眼,火苗越躥越高,站在不遠處已經能夠熾熱的溫度,欲言又止一番終究還是點了點頭。

高曉燕已經先他們一步到了四十七號。

一個短發的女人坐在地上緊緊抱住停在警戒線前的警車輪胎,目無一切地瘋狂尖叫著。

說是短發,但是她的頭發很明顯不是被精心剪短的,大概率是被粗暴地剪掉的,長一塊兒短一塊兒,甚至有幾處地方都可以看見光禿禿的頭皮,上面還結著割破後的痂。

“幹什麽幹什麽,別動手啊!”

留在四十七號這裏的只剩下了負責善後的商纓和分局的五名隊員,他們幾人將女人護在了身後不讓高曉燕幾人上前。

“哎,不是,你們做警察的也不能管別人家事吧!”高曉燕的聲音十分尖銳,她的雙手不斷指指點點著,想要沖破幾人的屏障去拉起地上的女人。

“住手!”蘇棠忙跑了過去攔在了雙方中間,“你們這是幹什麽!”

秦妙妙也跟過去蹲在了女子身邊試圖去安撫她。

高曉燕看見秦妙妙的時候明顯楞了一下,轉頭看了一眼村委會的方向。

村子裏及時響起了救火車的鳴笛聲音。

蘇棠暗自松了一口氣。

“這是我媳婦兒,她腦子有問題,經常這樣亂跑,說的話都不能信的啊!”王老大說話的腔調帶著濃濃的鄉音,他指著地上的女人吼道,“你他媽的別發瘋了,還不趕緊跟我回去!”

“是這樣的警察同志。”他的那個弟媳附和著說道,她說的話倒是更接近普通話一些,“我嫂子現在還懷著孕呢,這在外面也不好……”

“你們知不知道她如果真的有精神疾病不能自主決策的話,你這讓她懷孕本身就是違法行為!”蘇棠哪裏還看不明白眼前發生了什麽,也拉高了聲音反駁道。

只不過想和這些人講道理實在不太能行得通,高曉燕立馬“哎喲”了起來:“同志你這怎麽不講道理呢,王老大他娶小香的時候兩個人可是兩情相悅啊!這,這總不能媳婦兒精神出了問題就不過日子了吧!”

“就是啊!”王老大立刻順著高曉燕的話換了一套說辭,“我和小香還有四個孩子在家裏呢,趕緊讓我們回去吧!”

二隊的警車終於開了進來。

蘇棠還沒來得及慶幸一刻,就看見後面跟著跑來了一群手裏拿著各種棍棒的村民,如果沒有看錯的話,甚至其中還有幾個還沒有到成人腰高的孩子。

雖說自己這邊如今人數也不算少了,但是總還是會處於下風。

“大家先冷靜一下。”蘇棠只能伸出手將想要沖上前來的高曉燕和自己這邊隔開一些距離,試圖讓說的話能讓在場的人都聽見,“我們是市局公安,還請大家先冷靜一下!”

“公安也不能帶走我們村的媳婦兒啊!”

“就是就是,今天帶走她指不定明天就把我家的帶走了呢!”

“媽媽!媽媽!”是一個小孩子尖叫著哭泣著,在喊坐在地上的小香。

“我的母親是被拐賣到那個村子裏去的,生下大姐的時候就已經精神不太好了。與其讓她這樣受罪地活著,倒不如死了更好。”

張祁星已經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有進審訊室進行審訊工作了,驟然明亮起來的白熾燈讓他也有些不適應。

更何況,此時坐在自己對面那把嫌疑人椅子上的,還是共事多年的同事。

“林副,這可不是能開玩笑的事情啊。”張祁星見林旻一副嚴肅認真的模樣,卻還是不太相信,“你剛才說十七年前……你如今也才三十三歲吧。”

林旻坐在凳子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笑道:“準確來說是虛歲,我殺死母親的時候是十五歲,下半年的時候上高中。”

雖說依舊不太相信,但又想不出林旻有什麽理由需要在這種事情上說謊。

張祁星看著手裏的屍檢報告:“既然如此,具體說說吧,流程什麽的你也應該都清楚吧。我記得你政審資料上是在福利院長大來著。”

“我確實是在福利院長大的。”林旻似乎是在回想當年的事情,好一會兒才開了口,“不過我一直知道我的父母是誰,是哪裏人。”

林家一共四個孩子,據林旻所說,第二胎其實是一對雙胞胎女孩。

“林家買女人回來本來就是想生兒子繼承香火,結果生了兩次都是女孩,甚至二胎還是兩個女孩,他們自然不樂意了。”林旻從容地敘述著,不像是在講自己家的事情,更像是在講故事書裏的故事,“於是也不知道聽村子裏的誰說的,也有可能是那裏的習俗吧。大概是說什麽原本應該是龍鳳胎,其中一個女孩占了兒子的位置,只要送走一個,下一胎就一定是兒子了。”

“哦對了,送走並不是說送到福利院去的意思。只是找一個方法弄死的委婉說法。”林旻笑著補充解釋道。

張祁星自然明白這種說法,他不是沒有了解過這些封建習俗,從前有些地方甚至信奉著上一個女孩死的越慘,下一個孩子是男孩的可能性越大的說法,並且深信不疑。

“聽說那個時候負責送走我的是如今村長的妻子高曉燕,她也是被拐來的,那時候她應該還有些許的良心,總之是沒真殺了我,只是把我交給了來村子裏做生意的磨刀人。”

磨刀人雖說心善將孩子帶出了那個黑暗的村莊,但是畢竟不管是什麽年代養一個孩子都是一筆不小的負擔,於是他將還在繈褓裏的孩子交給了村裏不遠處的一所福利院的院長,講明白了來龍去脈。

上個世紀福利院的設施水平還沒有如今這麽完善,幾乎全靠組建者自身的堅持和慈善家的捐助。林旻長大的那個福利院又遠離城市,與其說是福利院,倒不如說是院長將自己家的大院子改造成了二十多個孩子成長的地方。

但好在院長為人善良仁慈,福利院裏並沒有發生過什麽欺淩之類的事件,林旻的成長環境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平靜溫暖的。

只不過孩子總會有好奇自己來歷的時候。

院長面對前來詢問,年紀尚小的林旻,稍加文飾將事情的經過告訴了她,只不過重男輕女的殺意被改成了家裏貧窮的無可奈何。

不過林旻倒是一直信以為真的,可能是因為被保護的較好,可能是因為書本裏耳濡目染的熏陶。

總之,每每從福利院的樓頂往萬和村的方向看去的時候,林旻總會想著等自己長大了,一定要回去找爸爸媽媽。

等自己長大了,自己就不會是累贅了,爸爸媽媽一定會歡迎她回家的。

懷有這樣想法的林旻一直長到了十五歲,院長倒也照顧她,將她當作親生女兒對待,於是一直長在福利院沒有找領養的人家。

萬和村附近沒有高中,要想上高中就必須去城裏。

思考了一夜的林旻終於決定第二日去萬和村看一眼。

通往萬和村的泥土路不好走,林旻在村莊裏打聽了半日才找到了林家所在的四十七號。

就連問路的時候人們有些疑惑的目光她都沒有註意。

直到她敲響了四十七號的門。

“開門的是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雙胞胎妹妹,當然也有可能是姐姐。”林旻頓了頓,擡頭笑著看向張祁星,“張科,能不能麻煩倒杯水,說這麽多實在有些口渴了。”她被銬在面前的桌板上,雙手交叉著。

張祁星朝審訊室上方監控室打了個手勢:“林副,你這些話說出來,可是要負責的。你當年十五歲,怎麽能……”他話沒有說完,不是沒有過未成年犯罪分子,但是這一系列殺人埋屍的行為,實在不像是十五歲的女孩子能做出來的事情。

簡直是專業到天衣無縫。

林旻沒有回答他的話,接過了警員遞來的塑料紙杯,輕聲說了一聲“謝謝”,她不急不慢地喝了口水,才繼續說道:“我都不需要介紹自己身份,看樣子就知道我是誰了,進了房子確實很破爛,不像是有多少錢的樣子。林家是養豬的,豬圈就在房子外面,整個屋子裏都是豬圈的臭味。”

林旻好像又想到了當時的場景,仿佛都能聞到那股令人不快的味道,皺了皺眉,就連語氣裏都帶上了厭惡:“當時正好是晚飯的時候,四個人圍坐在桌子邊吃飯。四個人,爸爸弟弟,還有兩個姐妹。”

林旻冷笑了一聲:“我的母親像是一條狗一樣被鐵鏈拴在墻角處,甚至連屋子外豬圈裏的豬都不如。張科,屍檢報告上的那處腳踝貫穿傷你還記得嗎?那條鐵鏈是釘在她的腳踝裏的。”

時到今日,她閉上眼睛都能再次看見那副場景。

說起來也好笑,林旻三十三年來,經歷了多少的槍林彈雨和生死險境,結果午夜夢回的噩夢卻是那座破舊漏風的民宅。

雖然是在福利院長大,林旻身上的舊衣服也有補丁,也被洗的泛白,但是仍舊是整潔幹凈的樣子。

屋子裏的兩個女孩子的衣服都很不合身,上面還沾滿了泥巴和臟汙,根本看不出來原先的顏色。林父和幼子倒是穿著新衣服,地上的女人幾乎衣不蔽體了。

她趴在地上用手去抓碗裏的飯,時不時發出像是嗚咽像是說話的聲音,手指上的指甲還糊著層凝固的鮮血。

家裏沒有任何一個人去理會她,好像她的價值確實都比不上院子裏的一頭豬,好歹豬養大了還能給他們帶來金錢,女人的存在反倒需要他們多付出一份飯錢。

林旻沒有繼續說她的作案過程,話鋒一轉:“很久之後我才知道,那個村子裏大部分女人都是被拐賣來的,聽話的譬如高曉燕一樣風生水起,說不定還能幫他們多帶點新人回來,不聽話的就像我的母親一般了。”

“你為什麽從來沒有上報過這個村子的情況?”張祁星不知道為什麽覺得胸中堵著一口氣,只能嘆了出來。

“張科,我畢竟是殺了人的。把這個村子的拐賣情況上報,早晚會查出來那具屍體,我何必自尋死路呢?”林旻覺得有些好笑。

“可是現在還沒查到你,你不也來自首了嗎?”張祁星覺得她的話實在自相矛盾。

林旻低頭笑了笑,沒有回答:“張科,我都說了,那個村莊拐賣成風。這種村莊最信奉宗族血脈了,您應該知道吧?您現在有空在這裏繼續聽我說故事,倒不如暫且先抽個空去操心一下只帶了二隊去那裏的蘇棠。”

蘇棠算是明白“焦頭爛額”到底是什麽意思了,他幾乎是全靠下意識該有的反應在支撐著。

二隊和村民形成了對峙場面,為首的高曉燕坐在地上也大哭大鬧起來。

“天爺啊!這還有沒有王法啦!自己村子的媳婦都要被抓走啊!天啊!”也不知道她怎麽能在這麽短的時間裏擠出那麽多眼淚來,一旁王老三的媳婦兒蹲在旁邊在安慰她,像是唱雙簧似的。

“媽媽,媽媽你別鬧了趕緊回來吧!”旁邊的小女孩也用細細的嗓子喊道,聽起來很是刺耳。

原本已經被秦妙妙安撫著不再尖叫的“小香”聽見女孩的說的話再次爆發出了一聲更響的尖叫:“不是我不是!誰是你媽媽!”她緊緊拽住了秦妙妙的袖子,擡頭有些神經質地重覆著道,“我叫蔣姍,師範學院文學系大三的學生!”

秦妙妙看見她嘴巴裏的牙齒脫落了好幾顆。

拉著她衣袖的手沒有松開,女生顫抖著聲音重覆著自己的話,不知道是說給他們聽,還是提醒自己不要忘記。

“我叫蔣姍,師範學院文學系大三的學生,老家在H市春曉路……我叫蔣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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