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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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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談心

門鎖哢噠一聲合攏,隔絕了外面走廊的光線,也把那些夜晚的涼氣和遠處的電車聲關在了門外。

公寓裏一片寂靜,也一片黑暗。

深司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聲,自己的還算平穩,越前的則有些起伏,那些酒精浸透後的綿軟熱度,一下一下噴在他的頸側。越前那只環在他腰上的手還沒松開,溫度隔著不算厚的衣料透過來,存在感強得讓人無法忽略。

他很想把那只手拿下去,但感覺直接動手的話,似乎又有點太突兀。

“越前君,”深司開口,聲音在安靜的玄關裏顯得格外清晰,“我們到了。你可以松手放開了,我要開燈。”

越前沒反應。

深司等了兩秒,沒有等到對方松手,反而感覺到肩上的重量又沈了沈。

可惡,主角肯定是故意的吧!

他憋著口氣,騰出一只手摸索著去按墻上的開關。

啪的一聲,客廳那盞柔和的落地燈亮了起來,暖黃色的光線瞬間鋪滿半個客廳,在地板上拉出兩人交疊在一起的影子。

光線刺激下,越前含糊地“唔”了一聲,把頭往深司肩窩裏埋得更深了些,像是想躲開這突然的明亮。

深司被他這個動作弄得脖子一癢,忍不住縮了縮肩膀。

可惡!

“別蹭,你把頭擡起來,”深司說,“我要扶你去沙發。你這樣我走不了路。”

他邊說邊試著挪動腳步,越前這次倒是配合了,雖然還是貼在深司身上,但至少跟著深司的力道往前挪。兩人以一種近乎連體嬰的姿勢,慢吞吞地從玄關挪到客廳中央,深司幾乎是半拖半抱地把越前弄到了沙發邊上,然後扶著他坐下。

這正常嗎?主角跟背景板貼這麽緊?

越前一沾到沙發,整個人陷進柔軟的靠墊裏。他閉著眼,帽檐因為剛才的折騰歪到了一邊,露出大半張泛著紅暈的臉,墨綠色的頭發有些淩亂。

深司不想承認,但主角這副模樣確實有點好看。

他站在沙發邊,低頭看了越前幾秒。

“就這樣睡的話,明天起來脖子會疼,而且可能會著涼。”他低聲說,自言自語,“雖然以你的體質,著涼的概率不大,但也不是零。而且喝醉的人體溫調節功能會變差,萬一真的感冒了,會影響訓練。全國大賽雖然還有段時間,但感冒總歸是麻煩。對了,你是真的喝醉了,不是假裝的吧?總覺得有點奇怪,之前在居酒屋找到你的時候,你明明還能自己站著,現在怎麽這副模樣?難道你們今晚喝的酒後勁比較強嗎?搞不懂……”

他嘀咕著,轉身走去廚房,在直飲機上接了一杯水,走回客廳。

越前還是剛才的姿勢,一動不動,看來是真的醉了。

深司在他旁邊坐下,把水遞過去:“喝水。”

他本來以為要多喊兩次,沒想到越前一下子就睜開眼。琥珀色的眼睛看起來沒什麽睡意,眼神也沒有渙散,直接看向了深司手裏的水杯。

他伸手去接,指尖仿佛不穩,碰到深司了的手背。

深司松開手,看著越前把水杯舉到嘴邊,咕嘟咕嘟地喝了幾口。水順著他的嘴角流下一點,滑過下巴,他也沒擦,喝完後將水杯捧在手裏,一言不發。

“好點了?”深司問。

越前沒回答,他靠在沙發背上,重新閉上了眼睛,像是有些掙紮。帽檐依舊遮住了他半張臉,露出他線條清晰的下頜和微微抿著的嘴唇。呼吸比剛才平穩,但臉頰卻不知道為什麽更紅了。

深司坐了一會兒又站起身,去廚房給自己也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冰涼的水滑過喉嚨,深司感覺整個胸腔都涼幽幽的。

深司重新坐回了沙發邊上。

落地燈的光線很柔和,只照亮了這一小片區域。客廳其他地方都陷在昏暗裏,影影綽綽的。陽臺的玻璃門關著,但沒拉窗簾,能看見窗外深藍色的夜空和遠處零星亮著的窗戶。偶爾有車燈劃過,像流星一樣短暫地照亮一小片街景,然後又消失。

整個空間被靜謐籠罩著。

深司又喝了一口水,然後把水杯放在茶幾上。他面無表情地側過頭,看向越前。

越前還是那個姿勢,捧著杯子閉著眼,好像睡著了。

但深司知道他沒有,因為他的呼吸節奏還沒完全沈下去,捧著杯子的手明顯還在用力。

“你不回房間睡嗎?”深司開口,聲音在寂靜裏顯得有點突兀,“躺在這裏會不舒服吧。沙發雖然軟,但長度不夠,你腿伸不直。客廳晚上可能會涼,你只穿了件帽衫,萬一感冒了怎麽辦?雖然我覺得那種概率很小,但也不是不可能。話說回來,你喝成這樣,到底醉了還是沒醉啊?自己能走回房間嗎?要不要我扶你?”

他說完,等了幾秒。越前沒反應。

深司不在意,繼續說:“或者你是在等什麽?等人來找你?手冢前輩?不二前輩?他們知道你喝醉了嗎?需不需要我催他們一下?不過現在這麽晚了,打電話叫人來也不太合適。還是說你只是不想動?喝醉的人確實會這樣,四肢無力,腦子也不想轉,就想找個地方癱著。這很正常,我雖然沒喝醉過,但我還是能理解。不過你雖然看樣子好像醉了,我卻總覺得哪裏怪怪的,但又不知道哪兒有問題……”

越前還是沒說話。

深司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嘆了口氣。他站起來,走去廚房,又給自己倒了杯水。走回來的時候,他看著沙發上那個一動不動的人影,猶豫了一下,還是坐回了原來的位置,只不過這次坐得離越前稍微近了點。

“算了,”深司說,聲音低了些,“你不想動就不動吧。我陪你坐一會兒,萬一你等下不舒服,我也好幫忙。雖然不是什麽善解人意的人,但畢竟現在是你的室友,把你一個人丟在客廳,總覺得良心上過不去。雖然我也不知道為什麽要良心過不去,明明是你自己喝醉的,又不是我灌的你……”

他側過頭,不再說話,眼睛看著窗外,偶爾有車燈劃過時,他的瞳孔裏會短暫地映出一道光。

時間一點點過去。客廳裏的掛鐘指針走動的聲音在寂靜中被放大,嗒,嗒,嗒,規律而綿長。

深司喝了幾口水,把還剩了一點水的杯子放在茶幾上。他蜷起腿,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目光還是看著窗外。腦子裏空空的,什麽也沒想,就是單純地放空。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越前忽然動了。

深司轉過頭。越前還是閉著眼,但把腿縮上了沙發,整個人側躺下來,臉埋在靠墊裏。帽子掉在了沙發上,墨綠色的頭發散開來。

“你這樣睡更不舒服,”深司說,“會壓到胳膊,明天起來會麻。沙發靠墊又不透氣,臉埋在裏面會悶。不過你是主角,就沒見主角被沙發靠墊悶到的,主角也不會因為自己壓自己的胳膊手臂發麻。”

越前沒理他。

深司看了他幾秒,然後站起來,走去自己房間,從衣櫃裏拿了條薄毯。走回客廳,他輕輕把毯子蓋在越前身上。

蓋好毯子,深司重新坐下。這次他沒再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越前裹在毯子裏的背影。

客廳又恢覆了寂靜。

“你一直這樣嗎?”

越前的聲音忽然響起來,有點啞,一句話像是醞釀了很久。

深司楞了一下。

越前已經翻了個身,正面對著他,眼睛睜開了。

琥珀色的瞳孔在燈光下很亮,眼底奇異的沒有一絲醉意。他看著深司,眼神很認真。

“一直怎樣?”深司有些驚訝他醒酒的速度,“說話多?很多人都這麽說,但我想說就說,跟別人有什麽關系。而且你現在不也在說話嗎?”

越前沈默了幾秒,然後說:“不是說話多。”

深司眨了眨眼:“那是什麽?”

越前沒立刻回答。

他撐著沙發坐起來,毯子滑落到腿上。他擡手揉了揉額角,動作有點慢,但眼神確實看起來很清醒。

他擡眼,眼睛都不眨地看著深司,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線裏顯得格外亮。

“就是認為我是世界的主角。”越前說,說得很慢,似乎有點難為情,“為什麽主角是我?”

深司看著他,臉上沒什麽表情。

他沈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因為你就是中心。從國中開始就是這樣。跡部前輩、手冢前輩、真田前輩……所有強者都註視你。我認為這不僅是網球層面的關註,更是一種更深層的引力。雖然你自己可能沒察覺,但我作為旁觀者看得很清楚。”

他瞥了一眼越前,繼續說:“即使你不在場時,話題的終點是你。所有人的視線、話題、競爭心,最後都會繞回你身上。手冢前輩的嚴格要求,跡部前輩的華麗挑釁,真田前輩的嚴肅對待……如果只是為了打敗一個對手,需要投入這麽多的關註嗎?這本來就是BL的世界,世界的底層邏輯就決定了他們不管做什麽,都是為了談戀愛。”

越前盯著他,眉頭微微皺起:“你覺得這樣對嗎?”

深司聞聲側了一下頭,視線從越前身上移開,過了很久才開口:“我覺得我不會錯。我看到的互動模式、視線走向、肢體距離,都符合BL世界的特征。雖然這些特征可能沒有明文規定,沒有人專門把它們列出來,但它們確實存在。就像重力一樣,你看不見,但它就在那裏。”

越前輕笑一聲,不像是開心:“那如果真的不存在什麽BL的世界,我們都是普通人,你會怎樣?”

深司沈默了很久,久到越前以為他不會回答。

“那我就可以安心打網球了。不用計算誰看誰的眼神多了零點幾秒,不用分析哪句話是調情哪句話是宣戰,不用去擔心某些行為是否會引發什麽修羅場。不過這樣的話,我也不能想著等你們因為談戀愛分心後,我再去撿冠軍了。只能認認真真去打球了,不過這樣好像也不錯。”

他說完,又沈默了幾秒,然後補充道:“當然,這不可能。因為世界就是這樣的,我看到了,就沒法假裝沒看到。”

深司不想再聊這個話題了,用下巴示意了一下越前手裏握著的水杯:“你再喝點水吧,酒精代謝需要水分。雖然你現在看起來清醒了,但身體裏的酒精還沒完全分解掉。我沒什麽醉酒的經驗,但聽說宿醉的話會很難受。”

越前聽到深司的話,繼續捧著水杯,沒有喝。

他盯著深司,眼神覆雜,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啞了:“現在也可以。”

深司動作頓了一下。他轉過頭,對上越前的視線:“什麽?”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現在也可以安心打網球。”越前說,語氣很認真,“沒有誰規定你必須觀察那些。你想打就打,不用管別人。”

深司看著他,沒說話。臉上還是沒什麽表情,但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他移開視線,看向窗外。又有車燈劃過,這次離得很近,光線透過玻璃照進來,短暫地照亮了客廳。

“現在也可以,”他重覆了一遍越前的話,“當然。我一直都很認真地打網球。不過如果你們先談戀愛,我會更有把握一些。強者戀愛,戰力分散,我就有機會拿冠軍。這是策略。”

他說得理所當然,表情也很認真。

越前沒接話。他只是看著深司,看了很久,不知道到底在想什麽。然後他低下頭,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冰涼的水滑過喉嚨,他輕輕咳了一聲。

兩人又陷入了沈默。

這次沈默持續得更久。窗外的車燈越來越少,夜越來越深。遠處傳來電車駛過的聲音,轟隆隆的,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最後消失在夜色深處。

深司靠在沙發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其實不困,但閉著眼睛能讓腦子稍微安靜一點。剛才那些話說出口,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奇怪,感覺都不像一個背景板了。

但他就是說了。

可能是因為夜深了,可能是因為越前喝醉了看起來比較好說話,也可能是因為……其他別的什麽。

腦子裏亂糟糟的。

深司輕輕嘆了口氣。

就在這時,他感覺到身邊的沙發動了動。睜開眼睛,看見越前站了起來。

深司擡頭看他。

越前站在沙發邊,臉上還帶著點未褪的紅暈,但眼神非常清明,一點兒也不像個醉酒的人。他低頭看了深司一眼,然後說:“睡覺吧,我先去洗個澡。”

說完,他轉身往自己房間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向深司:“你明天早上有課嗎?”

深司楞了一下,回想片刻,然後回答:“有。九點。”

越前“哦”了一聲,沒再說什麽,走進自己房間,關上了門。

深司坐在沙發上,沒動。他看著那扇緊閉的門,看了幾秒,然後收回視線,看向茶幾。

茶幾上擺著兩個水杯,一個是他自己的,一個是越前的。自己的那個杯子裏還剩一點水,在燈光下微微反光。

深司伸手拿過杯子,把裏面剩下的水喝完。冰涼的水滑過喉嚨,讓他又清醒了些。

他放下杯子,輕聲嘀咕:“現在也可以?什麽意思?是安慰背景板,還是說身為強者的他要開始談戀愛了,所以我可以安心打網球了?但我怎麽不知道他要談戀愛了?算了,不想了,越想越亂。”

他站起來,把兩個空杯子拿去廚房洗了。走回客廳時,他看了一眼越前緊閉的房門,然後關掉落地燈。

客廳瞬間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的路燈光線,勉強勾勒出家具的輪廓。

深司走回自己房間,關上門。他站在門後,沒開燈,就這麽在黑暗裏站了一會兒。

腦子裏還在回放剛才的對話。越前那句“如果我們都是普通人”,還有他自己說的“那我就可以安心打網球了”。

說得那麽順口,就像那是他真正的想法一樣。

可那怎麽可能呢?世界就是BL世界,規則就在那裏,怎麽可能是普通人呢?他早就看透了。不過安心打網球什麽的,他明明一直在打,剛剛為什麽會那麽說?

深司搖搖頭,甩開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他走到床邊坐下,脫掉外套,躺了下去。

床很軟,被子帶著洗衣液淡淡的清香。他閉上眼,努力不讓自己入睡。越前去洗澡了,等下他也要去。睡著了的話,今天就沒法洗澡了。從居酒屋出來,估計身上味道不小。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床上有點涼,他蜷縮起來,試圖讓自己暖和一點。

剛才送越前回來的路上,夜風吹得他背心發涼,現在那種涼意似乎還留在皮膚上。他打了個小小的冷顫,伸手把床上的被子拉過來蓋上。

再等等,越前應該很快就洗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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