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密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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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密接觸
傍晚的訓練結束後，合宿基地的宿舍樓裏漸漸熱鬧起來。
深司回到303房間時，越前沒在。他放下網球包，去衛生間洗了個手，拿出壁櫃裏的被褥在老地方鋪好，然後站起身看了看。
唔，枕頭位置好像有點歪，被子也疊得不夠整齊。雖然只是臨時的地鋪，但既然是睡覺的地方，總得稍微整理一下。
他重新蹲下身，把枕頭擺正，又把被角整理了一下。
地板確實硬，睡了幾個晚上，早上起來後背總是有點發僵。不過比起可能發生的劇情風險，這點不舒服完全可以忍受。
他正想著，房門被推開了。
越前龍馬洗完澡回來，頭發還濕漉漉的，肩膀上搭著條白色毛巾。他穿著那套灰色的短袖睡衣，褲腿照例短了一截，露出的腳踝線條清晰。
手肘上纏著的紗布已經掉了，皮膚破了一塊，周圍泛著紅腫，在浴室蒸汽熏過後顯得更醒目了些。
深司聽到動靜，轉過頭看了一眼，他的視線在越前手肘上停留了兩秒。
“你的傷口，”深司開口，聲音沒什麽起伏，“不能沾水吧。”
越前放下毛巾，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肘：“消過毒了，沒問題。”
這不是消毒不消毒的問題吧？
深司沈默地看了越前幾秒。他站起身，走到自己的行李箱旁，蹲下翻找了一會兒，拿出一個深棕色的小玻璃瓶。
他拿著瓶子走到越前床邊，把藥油放在床頭櫃上。
“這是之前橘前輩給我的，我用過，對擦碰的淤青很有效。”深司看著越前，“不過你自己塗吧，我不想被誤會是在進行‘療傷暧昧’那種劇情。雖然我覺得你可能不太在意，但我作為背景板，還是要有點自覺。話說回來，這種藥油味道挺沖的，你塗的時候最好開點窗。”
越前坐在床邊，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拿起那瓶藥油看了看。瓶身涼涼的，標簽上確實寫著“活血化瘀”之類的字。他擰開瓶蓋，一股濃重的中草藥味混著薄荷的清涼感立刻飄散出來，有點沖鼻子。
越前皺了皺眉，倒了一點在指尖，隨意地抹在傷口上。
藥油接觸到破損皮膚的瞬間，一股尖銳的刺痛感炸開。越前的眉頭立刻擰緊了，但他沒出聲，只是繃著臉，繼續把藥油往周圍泛紅的地方抹了抹，動作有點隨意。
深司站在一旁，安靜地看著他塗。看了大概五六秒，他忽然開口：
“那個不是用在傷口上的。”
越前動作頓住，擡眼看他。
“藥油是活血化瘀的，”深司解釋，“用在沒破皮的淤青上。你這種擦傷，塗上去會很刺激。不過既然你都塗了，算了，反正也塗了。”
他頓了頓，又說：
“但你塗得太隨便了，藥油不揉勻，藥效發揮不了。塗了等於白塗。不過既然是你自己塗的，白塗也是你自己的事。話說回來，你塗藥的動作也太潦草了，像在完成任務。雖然我知道你可能覺得這點傷無所謂，畢竟你是主角，受過比這嚴重得多的傷，但既然都塗了，還是認真點比較好。”
越前看著指尖上殘留的藥油，沒說話。
深司盯著他地手肘看了幾秒，忽然嘆了口氣。
“算了，”他說，朝越前伸出手，“既然是我害你受傷的，雖然我不想插手，但也不能看著你浪費藥油，浪費完了我再找橘前輩要有點不好意思。而且你這種塗法，明天淤青可能更嚴重，到時候別人問起來，說不定會以為是我偷偷打你了。雖然我覺得以你的性格大概不會說，但萬一有人多問呢？算了，給我吧。”
越前看著他伸過來的手，遲疑了一下，把藥瓶遞了過去。
深司接過瓶子，倒了一些在掌心。琥珀色的液體在掌心裏聚成一小灘，他合攏雙手，慢慢搓熱。藥油的味道在掌心溫度下變得更濃了，薄荷的清涼感和草藥的苦澀味混在一起，在安靜的房間裏彌漫開。
然後他走到越前面前，微微彎下腰。
“手伸出來，”深司說，“我會避開傷口，按在淤青上。你肌肉別繃那麽緊，放松點。雖然我知道你可能不習慣被人碰，但我是在給你塗藥，你還是配合一下比較好。不然我按不下去，藥效進不去，揉了也白揉。”
越前沒說話，把手伸過去。
深司的掌心貼上他手肘外側沒破皮的那片皮膚。觸碰到皮膚的瞬間，兩個人都頓了一下。
越前的肌肉明顯繃緊了。
深司的手指稍涼，而越前手臂的皮膚因為剛洗完澡還帶著溫熱。冷熱的反差讓觸碰的感覺格外清晰。
深司的指尖避開擦傷的地方，輕輕按在淤青邊緣，開始用指腹畫著圈揉動。
房間很安靜。
窗外的天色正在一點一點暗下去，遠處隱約傳來其他房間的說話聲，走廊上的腳步聲，還有不知道哪個學校的人在樓下空地上打球的聲音。
而房間裏，只有藥油被揉開時黏膩的摩擦聲，以及兩個人輕得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
深司垂著眼，專註地看著越前手肘上那片青紫。他的手指動作不輕不重，指腹帶著藥油的滑膩，在皮膚上緩慢地打著圈。藥油漸漸滲進去，那片皮膚開始發熱，薄荷的清涼感混合著草藥特有的溫辣，透過皮膚往裏鉆。
越前坐在床沿，身體有點僵。
他不太習慣這種被人抓著胳膊的感覺。
深司的手指貼在他皮膚上，觸感清晰得有點過分。藥油帶來的溫熱感和細微的刺痛感混在一起，順著胳膊往上蔓延。他能聞到對方身上淡淡的味道，像是洗滌劑的清香，混在濃重的藥油味裏，顯得有點清晰。
他抿著唇，沒說話，視線落在深司低垂的睫毛上。
深司的睫毛很長，顏色偏深，垂下來的時候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他的表情很平靜，沒什麽特別的情緒，跟他平常的樣子沒兩樣。
深司揉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肢體接觸是感情升溫的關鍵步驟。”
他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響起。
“比如現在，”他繼續說，手指沒停，“我碰到你的皮膚，你可能會心跳加速，這是很正常的生理反應，不代表什麽。當然，如果你真的心跳加速了，那也可能是藥油的味道太刺激了，或者我揉的力道不對。不過我覺得我力道控制得還可以，應該不是這個問題。話說回來，我突然想起，剛剛整理完被子，沒洗手就碰藥油了。不知道你會不會介意，雖然我覺得你就算介意也不會說。”
越前沒接話。但他確實感覺自己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點，在胸腔裏一下一下，敲得有點重。
雖然藥油碰到破皮的地方確實有點刺痛，但不是是因為藥油刺激。
是因為那只手在他皮膚上緩慢移動的觸感。
掌心溫熱，指尖微涼，力度適中，不輕不重。藥油在摩擦下逐漸滲入皮膚，帶來一種灼熱又清涼的矛盾感覺。而對方的手指偶爾會擦過傷處周圍的健康皮膚，那種觸感更加清晰。
越前繃著臉，視線落在那只手上。
看起來好像比自己的小一圈，手指細長，骨節分明，皮膚很白，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現在那只手正貼在他的手臂上，掌心緩慢移動，指尖偶爾按壓。
“這種程度的接觸，在BL世界裏通常會被歸類為‘暧昧療傷’情節。”深司說，“如果這時候有人推門進來，那場面就會變得非常戲劇化。幸好我們鎖了門。不過話說回來，就算他們進來，看到我們在塗藥，應該也不會多想吧？畢竟你是傷員，我是在幫忙。雖然以他們的視角可能會解讀出別的意思，但那是他們的問題，不是我們的問題。當然，為了避免麻煩，鎖門是對的。”
他的手指移到擦傷最嚴重的那塊破皮周圍，力道放得更輕了。
“這裏破皮了，不能直接揉。”深司說，“只能塗點藥油在周圍，讓它自己吸收。不過破皮的地方愈合起來可能會癢，你最好不要撓。雖然我知道癢的時候很難忍，但撓破了容易感染。說起來，你平時受傷了會乖乖塗藥嗎？我覺得你不會，你看起來就是那種受了傷也不在意，等它自己好的人。不過最好還是註意一點，手肘經常活動，傷口容易裂開。”
越前還是沒說話。
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微微加重了。
不是因為疼，疼痛並不是什麽不能忍的事。而是因為那種被觸碰的感覺，持續不斷的，緩慢的，帶著藥油辛辣氣味的觸碰。
而且深司的話一直沒停。
雖然那些話一如既往地荒謬，但此刻在這種安靜密閉的空間裏，聽著他用那種平平板板的聲音分析什麽“BL世界”、“暧昧療傷”、“關鍵步驟”，越前竟然覺得有點讓他的註意力無法集中。
“肢體接觸確實是感情升溫的關鍵步驟之一。”深司又重覆了一遍，“據我補過的漫畫，主角之間發生肢體接觸的時候通常會伴隨著奇怪的聲音，或者特別的氣氛。你現在沒有發出聲音，這是好事，說明我們之間沒有那種氛圍。不過你呼吸好像有點重，是藥油味道太沖了嗎？這個藥油味道確實挺大的，明天早上可能都散不掉。你睡覺的時候最好把手肘露在外面，不要悶在被子裏，不然味道會更重。雖然我覺得你可能不會聽我的建議。還有，你肌肉繃得太緊了，放松一點。你這樣我揉不開。”
越前終於忍不住，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你能不能安靜點？”
深司看了他一眼，眼神裏有點無辜。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他說，“而且我在幫你揉藥油，說幾句話轉移一下註意力也沒什麽吧，這樣你就不會太在意疼痛了。你可能覺得吵，但我覺得還好。不過你如果真的覺得吵，可以試著想點別的，比如明天的訓練安排，或者你喜歡的葡萄味芬達。話說回來，你終於肯說話了？我還以為你要一直沈默到結束。還有，你說話就說話，不要動，你一動我就不好揉開了。”
越前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決定放棄溝通。
深司見他沒反應，便繼續揉藥油。他的手指在越前手肘上緩慢地打著圈，從邊緣慢慢揉到中心，再揉回邊緣。藥油徹底揉開了，那片皮膚變得又熱又麻，青紫的顏色在燈光下好像淡了一點點。
房間裏又安靜下來，只剩下藥油摩擦的細微聲響。
深司揉得有點投入。他低著頭，劉海垂下來，遮住了部分側臉。他的手指在越前皮膚上移動，力道均勻，節奏穩定。藥油的味道越來越濃，薄荷的清涼感讓皮膚表面的熱度顯得更明顯了。
越前還是沒說話，但他呼吸的頻率微微加快了一點。他能清楚地感覺到深司指尖的溫度，還有藥油滲進皮膚時那種溫溫辣辣的感覺。他的心跳還是有點快，在胸腔裏咚咚地敲著。
他努力想把註意力從手肘上移開，但深司的手指存在感太強了。每一次按壓，每一次畫圈，都清晰地傳遞過來。他垂下眼，看著深司的手。他的指甲修剪得很幹凈，皮膚特別白，在燈光下幾乎透明。
深司忽然又開口了：
“話說回來，你好像一直在憋氣。”
越前一楞。
“呼吸正常一點，”深司說，手指沒停，“太緊張了對血液循環不好，藥效吸收也會受影響。我知道你可能不太自在，但既然都揉了這麽久了，還是放松點比較好。而且你憋氣的話，臉會紅，雖然現在看不出來，但萬一有人進來，看到你臉紅紅的，我手上還抓著你的胳膊，那誤會就更大了。”
越前下意識地松開了憋著的那口氣。深呼吸了一下，感覺胸腔裏的悶脹感稍微緩解了一點，但耳朵開始有點熱。
深司似乎沒註意到他的細微反應，繼續揉著藥油。他又倒了一點在掌心，搓熱，然後重新按在越前手肘上。這次的範圍擴大了一點，從淤青中心往周圍擴散。
“其實這種療傷情節，在很多作品裏都是感情轉折點。”深司一邊揉一邊說，“受傷的一方這時通常會比較脆弱，照顧的一方就展現出平時看不到的溫柔。雖然我覺得我並不溫柔，但從別人的角度看，我可能會顯得比平時更有耐心一點。不過我平時也挺有耐心的，畢竟要聽神尾那些沒營養的話，沒耐心早就瘋了。”
他頓了頓，手指在某個位置稍微用力按了一下。
“這裏痛嗎？”深司問。
越前沒說話，眉頭皺起來。
“痛就是還有淤血，”深司解釋，力道放輕了一點，“多揉揉就好了。不過你也別忍著，痛就說。雖然說了我也不能停，但至少我知道哪裏需要重點處理。”
越前不想理他，把頭扭向一邊，看著窗外逐漸暗下去的天色。
深司也不在意，繼續揉他的。又過了幾分鐘，他覺得差不多了，便慢慢停下手。藥油已經徹底揉開了，越前手肘那片皮膚泛著健康的紅暈，摸上去熱熱的，青紫的顏色看起來確實淡了一些。
深司收回手，從床頭櫃上抽了張紙巾，擦了擦手上殘留的藥油。
“好了，”他說，“藥油已經吸收了，再揉也沒用。明天應該會好很多。不過晚上睡覺註意別壓到，你睡覺應該不會亂滾，但萬一呢。”
越前活動了一下手臂。手肘那裏熱乎乎的，確實感覺舒服了一些。他看了一眼深司，對方正低著頭認真擦手，深藍色的頭發垂下來，遮住了側臉。
“謝謝。”越前說。
深司擡頭看了他一眼，點點頭：“不用謝。”
他把用過的紙巾團成一團，扔進床邊的垃圾桶，然後轉身朝衛生間走去。
“我去洗手，”深司說，“藥油味太重了，手上黏黏的，不舒服。”
他走進浴室，關上門，裏面很快傳來水龍頭打開的聲音。
越前坐在床沿，看著自己手肘上那片還泛著紅暈的皮膚。藥油已經幹了，留下一層薄薄的光滑的膜，摸上去有點滑膩。薄荷的清涼感還在，混合著皮膚下的溫熱，感覺有點奇怪。
他放下手臂，視線落在浴室門上。磨砂玻璃透出裏面暖黃的光，能隱約看到深司模糊的身影在水池前動作。
越前忽然想起剛才深司的手指貼在自己皮膚上的觸感。
溫熱，帶著藥油的滑膩，力道不輕不重，節奏穩定。還有他說話時那種沒什麽起伏的平穩語調，絮絮叨叨的，內容亂七八糟，但不知道為什麽，聽著聽著反而讓人有點放松。
他收回視線，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浴室裏的水聲停了。
過了一會兒，門被拉開，深司走出來，手上還沾著水珠。他用毛巾擦了擦手，走到自己地鋪旁坐下。
房間裏又安靜下來。
越前關掉燈，掀開被子躺進去。他側過身，面朝墻壁，閉上眼睛。
深司在地鋪上坐了一會兒，也躺下去。他平躺著，看著天花板，沒說話。
過了大概一兩分鐘，越前忽然開口，聲音在黑暗裏有點模糊：
“你話真的很多。”
深司安靜了幾秒，然後回答：
“很多人都這麽說。但我覺得我有時候話也挺少的。”
越前沒接話。
深司等了一會兒，見他不吭聲，便翻了個身，面朝墻壁，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房間裏徹底安靜下來，走廊裏的喧鬧聲也漸漸平息。合宿第五天即將結束，明天還有最後一天的訓練。
深司閉上眼睛，腦子裏慢吞吞地轉著一些沒什麽意義的念頭。
藥油的味道還殘留在空氣裏，混著薄荷的清涼感。手指上好像還留著剛才揉藥油時的觸感，溫熱，滑膩，皮膚下肌肉的微微緊繃。
他忽然想起越前剛才那句“你話真的很多”。
深司眨了眨眼。
話說回來，他的話真的多嗎？好像也沒有吧。最近，尤其是跟越前待在一起的時候，好像確實說得比以前更多了一點。不過那是因為越前是主角，身邊發生的事情總是值得吐槽，
但話說回來，吐槽太多會不會顯得很煩？
算了，反正越前也沒認真聽。他那些話，估計左耳進右耳就出了。而且自己一直都這樣，惹人煩就煩吧，反正自己不煩。
深司翻了個身，平躺著，把手墊在腦後。
他閉上眼睛，努力把亂七八糟的念頭趕出腦子。
睡吧，明天還要訓練呢。
而另一邊，越前也睜著眼，盯著面前的墻壁。
藥油的味道還在。
那股帶著薄荷清涼的辛辣氣息，好像不只是停留在皮膚上，也不只是彌漫在空氣裏。它好像滲透進了什麽東西的縫隙裏，悄無聲息地留下了清晰又頑固的印記。
手肘上被揉過的地方還在隱隱發熱。
他想起深司剛才蹲在他面前的樣子，想起那雙深藍色的眼睛專註地看著他手臂上的淤青，想起那只手按在皮膚上的觸感。
還有那些話。
那些荒謬的、邏輯自洽的、讓人哭笑不得的話。
“肢體接觸是感情升溫的關鍵步驟……”
越前在黑暗中皺了皺眉，把臉更深地埋進枕頭裏。
真是莫名其妙。
他想著，腦子裏卻不受控制地想起剛才的畫面。深司低垂的側臉，微微晃動的發絲，專註的眼神，還有那只在他皮膚上緩慢揉動的手。
藥油的氣味好像更濃了。
越前翻了個身，面朝天花板。
他睜著眼睛，在黑暗裏盯著上方模糊的輪廓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開始發酸，才重新閉上，開始醞釀睡意。
醞釀了很久，久到越前以為深司已經睡著了，地鋪那邊突然傳來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嘀咕。
“話說回來，藥油的味道真的好重……”
越前在黑暗中無聲地扯了扯嘴角。
然後他又翻了個身，這次是真的準備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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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訓練結束後，合宿基地的宿舍樓裏漸漸熱鬧起來。
深司回到303房間時，越前沒在。他放下網球包，去衛生間洗了個手，拿出壁櫃裏的被褥在老地方鋪好，然後站起身看了看。
唔，枕頭位置好像有點歪，被子也疊得不夠整齊。雖然只是臨時的地鋪，但既然是睡覺的地方，總得稍微整理一下。
他重新蹲下身，把枕頭擺正，又把被角整理了一下。
地板確實硬，睡了幾個晚上，早上起來後背總是有點發僵。不過比起可能發生的劇情風險，這點不舒服完全可以忍受。
他正想著，房門被推開了。
越前龍馬洗完澡回來，頭發還濕漉漉的，肩膀上搭著條白色毛巾。他穿著那套灰色的短袖睡衣，褲腿照例短了一截，露出的腳踝線條清晰。
手肘上纏著的紗布已經掉了，皮膚破了一塊，周圍泛著紅腫，在浴室蒸汽熏過後顯得更醒目了些。
深司聽到動靜，轉過頭看了一眼，他的視線在越前手肘上停留了兩秒。
“你的傷口，”深司開口，聲音沒什麽起伏，“不能沾水吧。”
越前放下毛巾，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肘：“消過毒了，沒問題。”
這不是消毒不消毒的問題吧？
深司沈默地看了越前幾秒。他站起身，走到自己的行李箱旁，蹲下翻找了一會兒，拿出一個深棕色的小玻璃瓶。
他拿著瓶子走到越前床邊，把藥油放在床頭櫃上。
“這是之前橘前輩給我的，我用過，對擦碰的淤青很有效。”深司看著越前，“不過你自己塗吧，我不想被誤會是在進行‘療傷暧昧’那種劇情。雖然我覺得你可能不太在意，但我作為背景板，還是要有點自覺。話說回來，這種藥油味道挺沖的，你塗的時候最好開點窗。”
越前坐在床邊，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拿起那瓶藥油看了看。瓶身涼涼的，標簽上確實寫著“活血化瘀”之類的字。他擰開瓶蓋，一股濃重的中草藥味混著薄荷的清涼感立刻飄散出來，有點沖鼻子。
越前皺了皺眉，倒了一點在指尖，隨意地抹在傷口上。
藥油接觸到破損皮膚的瞬間，一股尖銳的刺痛感炸開。越前的眉頭立刻擰緊了，但他沒出聲，只是繃著臉，繼續把藥油往周圍泛紅的地方抹了抹，動作有點隨意。
深司站在一旁，安靜地看著他塗。看了大概五六秒，他忽然開口：
“那個不是用在傷口上的。”
越前動作頓住，擡眼看他。
“藥油是活血化瘀的，”深司解釋，“用在沒破皮的淤青上。你這種擦傷，塗上去會很刺激。不過既然你都塗了，算了，反正也塗了。”
他頓了頓，又說：
“但你塗得太隨便了，藥油不揉勻，藥效發揮不了。塗了等於白塗。不過既然是你自己塗的，白塗也是你自己的事。話說回來，你塗藥的動作也太潦草了，像在完成任務。雖然我知道你可能覺得這點傷無所謂，畢竟你是主角，受過比這嚴重得多的傷，但既然都塗了，還是認真點比較好。”
越前看著指尖上殘留的藥油，沒說話。
深司盯著他地手肘看了幾秒，忽然嘆了口氣。
“算了，”他說，朝越前伸出手，“既然是我害你受傷的，雖然我不想插手，但也不能看著你浪費藥油，浪費完了我再找橘前輩要有點不好意思。而且你這種塗法，明天淤青可能更嚴重，到時候別人問起來，說不定會以為是我偷偷打你了。雖然我覺得以你的性格大概不會說，但萬一有人多問呢？算了，給我吧。”
越前看著他伸過來的手，遲疑了一下，把藥瓶遞了過去。
深司接過瓶子，倒了一些在掌心。琥珀色的液體在掌心裏聚成一小灘，他合攏雙手，慢慢搓熱。藥油的味道在掌心溫度下變得更濃了，薄荷的清涼感和草藥的苦澀味混在一起，在安靜的房間裏彌漫開。
然後他走到越前面前，微微彎下腰。
“手伸出來，”深司說，“我會避開傷口，按在淤青上。你肌肉別繃那麽緊，放松點。雖然我知道你可能不習慣被人碰，但我是在給你塗藥，你還是配合一下比較好。不然我按不下去，藥效進不去，揉了也白揉。”
越前沒說話，把手伸過去。
深司的掌心貼上他手肘外側沒破皮的那片皮膚。觸碰到皮膚的瞬間，兩個人都頓了一下。
越前的肌肉明顯繃緊了。
深司的手指稍涼，而越前手臂的皮膚因為剛洗完澡還帶著溫熱。冷熱的反差讓觸碰的感覺格外清晰。
深司的指尖避開擦傷的地方，輕輕按在淤青邊緣，開始用指腹畫著圈揉動。
房間很安靜。
窗外的天色正在一點一點暗下去，遠處隱約傳來其他房間的說話聲，走廊上的腳步聲，還有不知道哪個學校的人在樓下空地上打球的聲音。
而房間裏，只有藥油被揉開時黏膩的摩擦聲，以及兩個人輕得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
深司垂著眼，專註地看著越前手肘上那片青紫。他的手指動作不輕不重，指腹帶著藥油的滑膩，在皮膚上緩慢地打著圈。藥油漸漸滲進去，那片皮膚開始發熱，薄荷的清涼感混合著草藥特有的溫辣，透過皮膚往裏鉆。
越前坐在床沿，身體有點僵。
他不太習慣這種被人抓著胳膊的感覺。
深司的手指貼在他皮膚上，觸感清晰得有點過分。藥油帶來的溫熱感和細微的刺痛感混在一起，順著胳膊往上蔓延。他能聞到對方身上淡淡的味道，像是洗滌劑的清香，混在濃重的藥油味裏，顯得有點清晰。
他抿著唇，沒說話，視線落在深司低垂的睫毛上。
深司的睫毛很長，顏色偏深，垂下來的時候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他的表情很平靜，沒什麽特別的情緒，跟他平常的樣子沒兩樣。
深司揉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肢體接觸是感情升溫的關鍵步驟。”
他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響起。
“比如現在，”他繼續說，手指沒停，“我碰到你的皮膚，你可能會心跳加速，這是很正常的生理反應，不代表什麽。當然，如果你真的心跳加速了，那也可能是藥油的味道太刺激了，或者我揉的力道不對。不過我覺得我力道控制得還可以，應該不是這個問題。話說回來，我突然想起，剛剛整理完被子，沒洗手就碰藥油了。不知道你會不會介意，雖然我覺得你就算介意也不會說。”
越前沒接話。但他確實感覺自己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點，在胸腔裏一下一下，敲得有點重。
雖然藥油碰到破皮的地方確實有點刺痛，但不是是因為藥油刺激。
是因為那只手在他皮膚上緩慢移動的觸感。
掌心溫熱，指尖微涼，力度適中，不輕不重。藥油在摩擦下逐漸滲入皮膚，帶來一種灼熱又清涼的矛盾感覺。而對方的手指偶爾會擦過傷處周圍的健康皮膚，那種觸感更加清晰。
越前繃著臉，視線落在那只手上。
看起來好像比自己的小一圈，手指細長，骨節分明，皮膚很白，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現在那只手正貼在他的手臂上，掌心緩慢移動，指尖偶爾按壓。
“這種程度的接觸，在BL世界裏通常會被歸類為‘暧昧療傷’情節。”深司說，“如果這時候有人推門進來，那場面就會變得非常戲劇化。幸好我們鎖了門。不過話說回來，就算他們進來，看到我們在塗藥，應該也不會多想吧？畢竟你是傷員，我是在幫忙。雖然以他們的視角可能會解讀出別的意思，但那是他們的問題，不是我們的問題。當然，為了避免麻煩，鎖門是對的。”
他的手指移到擦傷最嚴重的那塊破皮周圍，力道放得更輕了。
“這裏破皮了，不能直接揉。”深司說，“只能塗點藥油在周圍，讓它自己吸收。不過破皮的地方愈合起來可能會癢，你最好不要撓。雖然我知道癢的時候很難忍，但撓破了容易感染。說起來，你平時受傷了會乖乖塗藥嗎？我覺得你不會，你看起來就是那種受了傷也不在意，等它自己好的人。不過最好還是註意一點，手肘經常活動，傷口容易裂開。”
越前還是沒說話。
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微微加重了。
不是因為疼，疼痛並不是什麽不能忍的事。而是因為那種被觸碰的感覺，持續不斷的，緩慢的，帶著藥油辛辣氣味的觸碰。
而且深司的話一直沒停。
雖然那些話一如既往地荒謬，但此刻在這種安靜密閉的空間裏，聽著他用那種平平板板的聲音分析什麽“BL世界”、“暧昧療傷”、“關鍵步驟”，越前竟然覺得有點讓他的註意力無法集中。
“肢體接觸確實是感情升溫的關鍵步驟之一。”深司又重覆了一遍，“據我補過的漫畫，主角之間發生肢體接觸的時候通常會伴隨著奇怪的聲音，或者特別的氣氛。你現在沒有發出聲音，這是好事，說明我們之間沒有那種氛圍。不過你呼吸好像有點重，是藥油味道太沖了嗎？這個藥油味道確實挺大的，明天早上可能都散不掉。你睡覺的時候最好把手肘露在外面，不要悶在被子裏，不然味道會更重。雖然我覺得你可能不會聽我的建議。還有，你肌肉繃得太緊了，放松一點。你這樣我揉不開。”
越前終於忍不住，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你能不能安靜點？”
深司看了他一眼，眼神裏有點無辜。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他說，“而且我在幫你揉藥油，說幾句話轉移一下註意力也沒什麽吧，這樣你就不會太在意疼痛了。你可能覺得吵，但我覺得還好。不過你如果真的覺得吵，可以試著想點別的，比如明天的訓練安排，或者你喜歡的葡萄味芬達。話說回來，你終於肯說話了？我還以為你要一直沈默到結束。還有，你說話就說話，不要動，你一動我就不好揉開了。”
越前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決定放棄溝通。
深司見他沒反應，便繼續揉藥油。他的手指在越前手肘上緩慢地打著圈，從邊緣慢慢揉到中心，再揉回邊緣。藥油徹底揉開了，那片皮膚變得又熱又麻，青紫的顏色在燈光下好像淡了一點點。
房間裏又安靜下來，只剩下藥油摩擦的細微聲響。
深司揉得有點投入。他低著頭，劉海垂下來，遮住了部分側臉。他的手指在越前皮膚上移動，力道均勻，節奏穩定。藥油的味道越來越濃，薄荷的清涼感讓皮膚表面的熱度顯得更明顯了。
越前還是沒說話，但他呼吸的頻率微微加快了一點。他能清楚地感覺到深司指尖的溫度，還有藥油滲進皮膚時那種溫溫辣辣的感覺。他的心跳還是有點快，在胸腔裏咚咚地敲著。
他努力想把註意力從手肘上移開，但深司的手指存在感太強了。每一次按壓，每一次畫圈，都清晰地傳遞過來。他垂下眼，看著深司的手。他的指甲修剪得很幹凈，皮膚特別白，在燈光下幾乎透明。
深司忽然又開口了：
“話說回來，你好像一直在憋氣。”
越前一楞。
“呼吸正常一點，”深司說，手指沒停，“太緊張了對血液循環不好，藥效吸收也會受影響。我知道你可能不太自在，但既然都揉了這麽久了，還是放松點比較好。而且你憋氣的話，臉會紅，雖然現在看不出來，但萬一有人進來，看到你臉紅紅的，我手上還抓著你的胳膊，那誤會就更大了。”
越前下意識地松開了憋著的那口氣。深呼吸了一下，感覺胸腔裏的悶脹感稍微緩解了一點，但耳朵開始有點熱。
深司似乎沒註意到他的細微反應，繼續揉著藥油。他又倒了一點在掌心，搓熱，然後重新按在越前手肘上。這次的範圍擴大了一點，從淤青中心往周圍擴散。
“其實這種療傷情節，在很多作品裏都是感情轉折點。”深司一邊揉一邊說，“受傷的一方這時通常會比較脆弱，照顧的一方就展現出平時看不到的溫柔。雖然我覺得我並不溫柔，但從別人的角度看，我可能會顯得比平時更有耐心一點。不過我平時也挺有耐心的，畢竟要聽神尾那些沒營養的話，沒耐心早就瘋了。”
他頓了頓，手指在某個位置稍微用力按了一下。
“這裏痛嗎？”深司問。
越前沒說話，眉頭皺起來。
“痛就是還有淤血，”深司解釋，力道放輕了一點，“多揉揉就好了。不過你也別忍著，痛就說。雖然說了我也不能停，但至少我知道哪裏需要重點處理。”
越前不想理他，把頭扭向一邊，看著窗外逐漸暗下去的天色。
深司也不在意，繼續揉他的。又過了幾分鐘，他覺得差不多了，便慢慢停下手。藥油已經徹底揉開了，越前手肘那片皮膚泛著健康的紅暈，摸上去熱熱的，青紫的顏色看起來確實淡了一些。
深司收回手，從床頭櫃上抽了張紙巾，擦了擦手上殘留的藥油。
“好了，”他說，“藥油已經吸收了，再揉也沒用。明天應該會好很多。不過晚上睡覺註意別壓到，你睡覺應該不會亂滾，但萬一呢。”
越前活動了一下手臂。手肘那裏熱乎乎的，確實感覺舒服了一些。他看了一眼深司，對方正低著頭認真擦手，深藍色的頭發垂下來，遮住了側臉。
“謝謝。”越前說。
深司擡頭看了他一眼，點點頭：“不用謝。”
他把用過的紙巾團成一團，扔進床邊的垃圾桶，然後轉身朝衛生間走去。
“我去洗手，”深司說，“藥油味太重了，手上黏黏的，不舒服。”
他走進浴室，關上門，裏面很快傳來水龍頭打開的聲音。
越前坐在床沿，看著自己手肘上那片還泛著紅暈的皮膚。藥油已經幹了，留下一層薄薄的光滑的膜，摸上去有點滑膩。薄荷的清涼感還在，混合著皮膚下的溫熱，感覺有點奇怪。
他放下手臂，視線落在浴室門上。磨砂玻璃透出裏面暖黃的光，能隱約看到深司模糊的身影在水池前動作。
越前忽然想起剛才深司的手指貼在自己皮膚上的觸感。
溫熱，帶著藥油的滑膩，力道不輕不重，節奏穩定。還有他說話時那種沒什麽起伏的平穩語調，絮絮叨叨的，內容亂七八糟，但不知道為什麽，聽著聽著反而讓人有點放松。
他收回視線，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浴室裏的水聲停了。
過了一會兒，門被拉開，深司走出來，手上還沾著水珠。他用毛巾擦了擦手，走到自己地鋪旁坐下。
房間裏又安靜下來。
越前關掉燈，掀開被子躺進去。他側過身，面朝墻壁，閉上眼睛。
深司在地鋪上坐了一會兒，也躺下去。他平躺著，看著天花板，沒說話。
過了大概一兩分鐘，越前忽然開口，聲音在黑暗裏有點模糊：
“你話真的很多。”
深司安靜了幾秒，然後回答：
“很多人都這麽說。但我覺得我有時候話也挺少的。”
越前沒接話。
深司等了一會兒，見他不吭聲，便翻了個身，面朝墻壁，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房間裏徹底安靜下來，走廊裏的喧鬧聲也漸漸平息。合宿第五天即將結束，明天還有最後一天的訓練。
深司閉上眼睛，腦子裏慢吞吞地轉著一些沒什麽意義的念頭。
藥油的味道還殘留在空氣裏，混著薄荷的清涼感。手指上好像還留著剛才揉藥油時的觸感，溫熱，滑膩，皮膚下肌肉的微微緊繃。
他忽然想起越前剛才那句“你話真的很多”。
深司眨了眨眼。
話說回來，他的話真的多嗎？好像也沒有吧。最近，尤其是跟越前待在一起的時候，好像確實說得比以前更多了一點。不過那是因為越前是主角，身邊發生的事情總是值得吐槽，
但話說回來，吐槽太多會不會顯得很煩？
算了，反正越前也沒認真聽。他那些話，估計左耳進右耳就出了。而且自己一直都這樣，惹人煩就煩吧，反正自己不煩。
深司翻了個身，平躺著，把手墊在腦後。
他閉上眼睛，努力把亂七八糟的念頭趕出腦子。
睡吧，明天還要訓練呢。
而另一邊，越前也睜著眼，盯著面前的墻壁。
藥油的味道還在。
那股帶著薄荷清涼的辛辣氣息，好像不只是停留在皮膚上，也不只是彌漫在空氣裏。它好像滲透進了什麽東西的縫隙裏，悄無聲息地留下了清晰又頑固的印記。
手肘上被揉過的地方還在隱隱發熱。
他想起深司剛才蹲在他面前的樣子，想起那雙深藍色的眼睛專註地看著他手臂上的淤青，想起那只手按在皮膚上的觸感。
還有那些話。
那些荒謬的、邏輯自洽的、讓人哭笑不得的話。
“肢體接觸是感情升溫的關鍵步驟……”
越前在黑暗中皺了皺眉，把臉更深地埋進枕頭裏。
真是莫名其妙。
他想著，腦子裏卻不受控制地想起剛才的畫面。深司低垂的側臉，微微晃動的發絲，專註的眼神，還有那只在他皮膚上緩慢揉動的手。
藥油的氣味好像更濃了。
越前翻了個身，面朝天花板。
他睜著眼睛，在黑暗裏盯著上方模糊的輪廓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開始發酸，才重新閉上，開始醞釀睡意。
醞釀了很久，久到越前以為深司已經睡著了，地鋪那邊突然傳來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嘀咕。
“話說回來，藥油的味道真的好重……”
越前在黑暗中無聲地扯了扯嘴角。
然後他又翻了個身，這次是真的準備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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