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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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翌日,用過早膳後,季與見到了紅玉介紹的第一個客戶——明月樓的琴師。

琴師穿著一身素色的長裙,腰間系著一條淡青色的絲絳,顯得格外清雅,可面上的妝容卻與一身的清雅氣質格格不入。

脂粉未免也太厚了,季與心想。

“我見過你為徐慕卿作的畫。”琴師將茶盞推到季與面前,開口道。

季與抿了口茶,拘謹道:“不知……”

“許若蝶,叫若蝶就好。”

“不知若蝶姑娘想要什麽樣的畫作。”

若蝶並沒有立即回答,而是走到水盆前,掬起水把臉上的胭脂水粉卸的一幹二凈,露出真實的面容。季與這才看清,厚重的胭脂是為了掩蓋歲月在臉上留下的痕跡。

“不知季姑娘能否畫出我年輕時的面容。”若蝶的眼神中充斥的落寞和不甘。

季與仔細端詳著若蝶的臉,臉頰瘦削,眼窩凹陷,眼尾處帶著淡淡的細紋,但五官卻是精致立體的。年輕時,定是一位國色天香的美人。

“我可以盡力一試。”季與說道,“只是不知若蝶姑娘為何要自己年輕時的畫像,歲月流逝,容顏漸衰,是每個人都會經歷的,又何必拘泥於過去,而忘了欣賞現下的狀態和時光。”

“我又何嘗不知容顏易老,可我一個女子,想要僅靠自己活下去,何其艱難。”若蝶嘆氣道,“我自幼學琴,天資卓越,十三歲那年便被選取宮中當樂師。先皇賞識我的琴藝,不少達官貴人一擲千金也要聽我彈奏一曲。可嘆誰也逃脫不了喜新厭舊,宮中不斷有更加年輕貌美的樂師進入。”

若蝶擡手,手指上是因練琴而起的厚厚的繭,自嘲道:“空有一身卓絕的琴藝又有何用,再也無人賞識。我尚在宮中時,就有人勸我,趁著年輕,趕緊找個人嫁了,也好日後有個依靠,有個盼頭。可我在宮中,見慣了那些人虛偽的嘴臉,又怎肯輕易委身於他人。我原以為出了宮,憑借我的琴藝能夠在這偌大的江湖中立足,可我還是低估了世道的殘忍和內心的渴望。”

“可僅憑一幅畫……”季與動容道。

“紅玉和徐慕卿沒同你講嗎?”若蝶詫異道。

“講什麽?”

“你先前給徐慕卿畫的畫像,攬了不少客。”

“攬……攬客?”季與不解道。

若蝶坐了下來,用帶有厚繭的手撫過琴弦,發出清冽的響聲。“他們私下找人臨摹了幾幅你的畫,並散播出去。不少人被畫像吸引,慕名前來,想看看畫中人究竟是何模樣。”

季與了然,雖然內心對此事有些許不滿,但最終還是選擇就此揭過。不過得找個機會,狠狠敲上他們一筆。“所以你是想用畫中年輕的容顏吸引人們前來聽你彈琴。”

若蝶用一聲錚然的琴聲給了季與回應。

季與在錚然的琴音中遲疑起來。畫出若蝶年輕時的樣子並不難,難就難在畫出之後。一種可能是,畫並未達到預期,若蝶花了錢,還是只能做個默默無名的琴師。另一種可能是,畫被賞識,人們像追捧徐慕卿一樣追捧若蝶,卻發現貨不對版,轉而將憤怒轉嫁到若蝶身上,弄不好連帶著她這個畫師都要跟著遭殃。

“我可以不露面或者帶著面紗。”若蝶察覺到季與的猶豫,開口道。

“可一旦事情敗露,你能承擔後果嗎?結果或許會比你現在的境遇更加糟糕。”季與看向若蝶的眼睛,想勸她打消這個念頭。在季與看來,若蝶目前的狀況挺好的,雖然沒有辦法像徐慕卿那樣受眾人追捧,但好在有一門傍身的技藝,吃喝不愁,又何必去追求虛無縹緲的名利。

可若蝶的目光堅定像一把利刃朝季與看過來,孤註一擲道:“季姑娘不必擔心,所有的後果由我全力承擔。”

季與盯著若蝶的眼睛看了許久,卻並未見她想見到的猶豫和閃爍。季與深吸一口氣,深刻意識到,人和人之間的追求是不一樣的。就算她拒絕,若蝶還會找其他的人鋌而走險。“我明白了,不過現下不行,我得先出去采買點東西。”

若蝶起身,朝季與行了個禮,說道:“在此先謝過季姑娘。”

季與頷首,轉身離開若蝶的房間。

還沒等季與下樓,就被轉角處突然出現的徐慕卿嚇了跳。

季與捂著胸口,怒視徐慕卿。

徐慕卿嘿嘿笑了笑,好奇道:“怎麽樣?這麽快就畫完了?”

“你不是應該回郢都嗎,怎麽還待在這?”季與略過徐慕卿的問題,反問道。

一提到郢都,不免想到徐家,一想到徐家,不免想到總是對他一副苦大仇深模樣的徐父。一想到父親,徐慕卿歡欣雀躍的臉瞬間垮了下來,不滿道:“我們昨天才剛見面,你就這麽想讓我走。本來是要回去的,但紅玉說你會來,就冒著挨揍的風險留下來,好跟你敘敘舊。哪裏想得到你竟然如此不解風情。”

季與對徐慕卿撇著嘴,委屈的樣子感到於心不忍,拍了拍他的胳膊,說道:“好了,別哭喪著臉。我出門買點東西,你跟我一起?”

徐慕卿的臉色立馬又變了,彎著眉眼屁顛屁顛地跟在季與身後。

等出了門,徐慕卿方才想起紅玉給他安排的高冷陰郁的人設,連忙收斂住笑容,端起扇子,在外人面前凹自己的人設。

季與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麽。

帶著這麽一個顯眼包出門,季與收到了前所未有的註視,有好奇的,有羨慕的,也有嫉妒仇恨的。不管是什麽樣的目光,季與都感到非常的不自在。可很快,季與便發現帶徐慕卿出門還是有好處的——買東西是真便宜!

季與先是帶著徐慕卿去買畫紙,店主是個身材窈窕的曼玲女子,見二人前來,一直用不懷好意的目光盯著季與,就連回答季與的問題也跟吃了嗆藥一樣,一臉的不耐煩。

徐慕卿在背後用扇子悄悄戳了戳季與的腰,暗示季與實在不行就換一家。講真的,要不是為了維持他的人設,就沖店主的態度,他非得擼起袖子上前跟店主理論理論不可。

季與拍掉扇子,嘗試跟店主解釋道,她是徐慕卿的畫師,此次帶徐慕卿前來是為了給徐慕卿的畫像挑選畫紙。

聽聞此的店主不禁喜笑顏開,搖著團扇給徐慕卿拋去一個媚眼,柔聲道:“姑娘要的材質和尺寸,本店倒是能做。只不過現在沒有現貨,姑娘不妨交個定金,待畫紙做出來後,我派人送過去。”

季與爽快地答應了,還沒等討價還價,店主倒是先開口:“慕卿難得來小店一趟,就給姑娘打個六折。”

季與算了算價格,簡直就是大放血。季與一邊簽單據一邊觀察徐慕卿的反應。那店主的媚眼都快拋到天上去了,徐慕卿仍舊木著一張臉凹人設,完全不為所動。季與低著頭,緊抿嘴唇才沒讓徐慕卿察覺出異樣。

季與原以為這就結束了,沒成想徐慕卿這張臉在永濟城簡直是男女老少通殺。一路走過來,有送果蔬的少女,有前來說媒的大媽,還有來認幹兒子的大叔。

季與咬了一口送來的瓜,夏日的悶熱被香甜的瓜消散不少。季與的心情也跟著好起來,笑著對徐慕卿說道:“這瓜可真甜,下次還帶你出門。”

徐慕卿擺擺手,表示你開心就好。

“等等。”季與突然拽住走在前面提著果籃的徐慕卿,“你看剛剛過去的人影是不是林陽?”

徐慕卿定睛一看,好像就是本該在明月樓當值的林陽。

“走,跟上去看看他要幹什麽。”季與使了個眼色,兩人便藏著身形,不遠不近地跟在林陽身後。

兩人跟著林陽從寬闊的大道一路來到狹窄逼仄的胡同裏。兩人一同捂住口鼻,忍受著刺鼻的氣味,藏在墻後面,看林陽將從明月樓帶出的糕點交到一個渾身臟兮兮的女孩手中。

“謝謝林陽哥哥。”女孩灰撲撲的臉上露出一個天真純良的笑容,一雙小虎牙在陽光的照耀下,煞是可愛。

林陽摸了摸女孩的頭,嘿嘿笑道:“你快吃吧,我還得趕回來。不然被紅玉姐發現我在當值的時候偷跑出來,又得扣我工錢了。”

女孩乖巧地點點頭,滿眼崇拜地看向林陽離開的方向。

季與眼疾手快地拉住想要天降正義當面揭穿林陽的徐慕卿,躲過林陽和女孩的視線。

“你別這樣拽著我,多有損我形象。”等走出一段距離,徐慕卿趕忙和季與拉開距離,整理衣衫,恢覆自己翩翩公子的模樣,“怎麽,你認識那個女孩?自打那個女孩出現,你的神情就不太對。”

季與搖了搖頭,神情依舊有些陰郁。

“發生了什麽?”徐慕卿疑惑道。

“你認識胡雨桐嗎?”季與問。

這下換徐慕卿搖頭。

季與嘆了口氣,猶豫著要不要將胡雨桐的事情說給徐慕卿。

徐慕卿雙手抱在胸前,視線緊緊盯著季與,頗有季與不說他就跟季與死磕到底的架勢。

徐慕卿磨人的功夫季與可是見識過的,跟他再三約定暫且不能將此事說出去後,季與才將先前林陽和胡雨桐的事情告知徐慕卿。

“男人果然都是薄情的人。”聽完事情的原委,徐慕卿憤然道。

“說的好像你不是男的一樣。”季與嫌棄道。

“那怎麽能一樣。像我這種深情又專一的,一百年打著燈籠都難找到。”徐慕卿大言不慚地說道。

季與忍不住白了徐慕卿一眼,對徐慕卿如此厚的臉皮的嫌惡之情溢於言表。

“怎麽,你不信?”

“信信信。”季與哄道,“徐大少爺的話,哪能不信呢?”

隨即,季與看向林陽和女孩約見的胡同,落寞道:“可現下的情形才是人間常態吧。”

都說少年人的感情最是純粹動人,可真心易變,給得了一人,就能再給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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