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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二(滕司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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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二(滕司葵)

第一章(和尚--小執)

青衣小僧頂著茸茸雪片鏟起石階上昨夜又堆積的厚重雪塊,他行動一步就擡頭看看西單那處獨立的小院。

院門早已開著,往裏能瞧見一條掃過的石子小道,兩側倒還是一片雪白,那成排的沾染著雪花的枝丫已分不出是什麽樹。小僧不再去看小院,杵著掃帚,往自己露出的手指哈了幾口氣,緊了緊這雙漏指頭的手套,加快了掃雪的速度。

院裏女子端著木盆將水倒在了一旁石階上,上面的雪以肉眼看不見的程度變小了一圈,冒著的熱氣也消失而變得更緊實。她停頓看了幾秒,單手扶拖腰身,擡頭便看見小僧。

白皙的臉上笑容揚起,“利吉小師傅,今日住持可有空?”她快速踏出一步,感受到腳上穿的還是布鞋,又退了回來,向外張望著。

屋內一個小童聽見聲響走了出來,拉住女子的後衣擺,但他沒出聲,顯然很抗拒這個場面。

梁綾琛失望地看了看門外,轉身拉著小童進屋,“小執,我知道你不願意待在這兒,可還是那句話,我希望你能和肚子裏的弟弟平安。”說著話,將陸執輕推坐於小椅子上,炭火剛好能給他暖腳。

此時的陸執還不理解這話的含義,他只知道自己也是在這樣的寒冬被眼前溫柔貌美的女子救回性命的。

他見過她三次。

第一次見她時自己還有姨娘看護。

“四少爺,可別在往外走了,夫人那喚你去呢。”身後小丫鬟急急叫道。

小陸執跨過高檻,撞上迎面拖來的女子,讓他跌坐靠上了高檻。

“哎呦,我的小祖宗,怎的跑這來了。”拖著女子的其中一婆子將人扶起來,抱著往檻內帶去,遮擋住陸執的視線。

小丫鬟趕來斥責了兩個婆子,背著她們下  蹲檢查陸執可有受傷,並未瞧見那還在檻外的女子。

而陸執任由小丫鬟查看自己的手掌,眼神卻是瞟向那女子。那人穿著怪異,露出的肌膚盡是被凍得通紅,可是不難看出她與姨娘一樣都是很貌美的人。她又被帶著返回去了外院大通房內。

陸執被帶著到大夫人那訓斥了一通。回到自己院子後他又趁著丫鬟小廝不在偷偷跑了出來。

陸執記得那婆子,是母親院裏的老人,此刻尋著婆子住處而去。

躲在窗前的竹叢中,聽著裏邊的話。

“要我說仍就扔回那花谷,這要死不活的樣子,送去反而遭人懷疑。”一婆子撥動碳火,將手搭上女子額頭。

“這不沒發熱麽,倒也命大,不知是誰家可憐的女兒。”瘦婆子又給人掖了掖被子,“能活,送到隔壁,她那也是享福了。”

“行吧,那邊沖喜要的緊,若明日她能醒來就送過去。”那婆子往另一床鋪而去。

“還要和夫人提這事嗎?”瘦婆子又問。

“那小崽子的話沒人會信,咱們就機靈點,事成後一人能有五十兩呢。”婆子說完這話,手中穿線的速度都快了幾分。

陸執墊著腳尖都未能看進裏面,他幹脆蹲下來,在想要不要告訴大夫人。決定後,起身時那已沒有露水的枯葉發出脆響聲,驚動了裏屋的人,他只好奮力邁著小短腿向院內跑去。

好在超了小道,沒有被發現。

到了次日,他再偷溜去看時,屋中已經沒人了。只是聽說隔壁送來了喜帖。

至此十日後他才在與小廝外出時又見到了她。

隔壁是一富戶,整個院子卻只有六人。大夫人願意與這院裏的夫人相交,完全是因為這位夫人鋪子裏的時薪貨品都有送一份到大夫人院中。

那日陽光很好,將宋家的瓦檐都照得金燦燦的,可門前的白幡和一身素衣的女子卻讓人生出一絲涼意。

女子冰冷無表情的臉上還有著精致的妝容,她跌坐在石階,眼神空洞看著前面要被關上的大門。

他跟著小廝往街上走去,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她。發現她在石階上沒坐一會,便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塵,往另一條巷子走去,走的決然,似乎宋家沒來過這個人一樣。

沒一會兒,自己轉過街角,就再也沒看到她身影。

再見便是五年後了。

一次到侯府上私塾,在侯府的後花園裏遠遠見過她一面。

此時的她穿上了華服,更襯她的容貌,她對身旁的侯爺笑著說些什麽。再側邊是畫架子,上面已似有彩顏鋪滿。

他跟著其他家的小公子去往學堂,路上,他想可能這才是她原有的性格。

陸執看著火光照亮眼前女子的面龐,恬靜柔和。他淡淡一笑,“嗯,我懂。”

“你這會又懂了。”梁綾琛未擡眼,手裏快速縫制著一雙帶指頭的手套,寵溺無奈地說道。

“明日我便將姐姐做的手套給住持師傅送去。”陸執起身將油燈又挪了兩盞過來。

“夠用了。”梁綾琛看著重新坐回小凳上的陸執,低頭又動手縫制,“小執,人生是你自己的,被放棄不是你的錯,只有活下去,你才是你。”

“還有,要叫我姨。”梁綾琛語氣重了幾分。

見小家夥一聲不吭,又緩和說道:“罷了,一個稱呼而已。”說完自嘲一笑。

不過當時的陸執並未聽出其他意思,長大後回想起來,才知道侯爺錯的有多離譜。

梁綾琛絮絮叨叨給陸執講著現代的事,不顧陸執聽沒聽懂,只是想將壓抑已久的情緒釋放出來,而陸執顯然是個很好的聽眾。

第二章(故人之姿)

月丹城城門瞭望臺兩名守衛因著目力甚好,在城外綠柳盡頭的黃沙翻滾之時,就已瞧清那輛寬大華麗的馬車。那顯眼的死人谷藍花是滕家大公子馬車才特有的標致,車駕得飛快。守衛來不及多想,對著更小一級的將士吩咐道:“快去給侯府捎個信。”

說完兩人快步下樓,便已見馬車至城前。要說這大公子性情乖僻,卻又與城中一些富家子弟不同,這會也能依規拿出路引來讓守衛檢查。

挑簾查看時,那張妖艷的臉上也是帶著笑,若不是第一次見,可要被他這和煦與美貌迷了去。

放行後,守衛看著車架放緩速度,不出意外的還是往南邊巖箬寺駛去。

巖箬寺建在山崖,高山的風擊打著鼓樓檐角的銅鈴,與大殿內誦唱的佛經相映成趣。

一旁的小偏殿內也坐了一人,身著黃色七條僧衣,手執羊毫寫下穩重挺拔的經書。此人正是陸執。

山腳下,“公子,到寺院了。”越柯將車駕至馬棚,那是早些年公子所捐而修建的場地。

滕司葵輕躍而下,拾階而上。他打量著周圍的崖壁,似乎又增添了一些畫作,走至半道,便能遠遠瞧見後山低窪處那片還未開謝的婆婆納。稍作停留,又順階而上,直至三洞門。

“公子,舅爺在偏殿。”越柯在向小師傅打聽後對滕司葵說道。

“你將香火錢在那住持面前捐了。”滕司葵話語加重了住持二字。

說完,他輕車熟路向偏殿去。

殿內經書居多,木架似要捅破藻井上的游龍,說這是藏經閣也不為過。滕司葵的進入擋住了入室的光線。

“那邊坐著看會兒經書。”陸執手上動作略頓,帶著不可察覺的笑意與溫柔淡淡說道。

滕司葵自然是不省心的人,未避讓光線,依然直直走向那小案幾前,隨意盤腿坐下。他伸手扇扇案上的檀香煙霧,抓一把又展開手掌。“舅舅,我見過一個女子,”不忘瞟一眼陸執,“她與你和我所說的娘親很相似。”

陸執呼吸一滯,心口抽痛了一下,手裏卻不停筆,緩回心神時,那紙上的兩個字體肥大一圈,幹脆停下筆來。腦中一時浮現出她決然縱身而躍花谷的情形來,他阻止不了,甚至只能躲起來。

“你不問怎麽個相似嗎?”滕司葵見他停筆沈思,奪過筆放在筆擱上。

“那你說說。”陸執重新蘸了墨,將剩下的幾行寫完。

滕司葵將調查過蘇詩雪的事一一道來。陸執早於他寫完,等待著紙張晾幹,便要轉到廂房去。

滕司葵邊說邊看著陸執給予的反應,忍不住開口:“你說我若將她綁到花谷,能找到什麽入口嗎。”

“你娘是你娘,那蘇姑娘是蘇姑娘,便不能混為一談。”陸執看他大有一番就要下命令的樣子,適時開口。

滕司葵手掌杵在陸執剛收拾出來的一小塊桌面,幽幽說道:“你說她怎的這般狠心,將你丟下不說,將我也丟下了。”

陸執一聽這話,抽出手給了他一栗暴,“這也能胡說。”耐心給他解釋,“其一,姐姐是迫不得已,其二便是在她們的認知裏,你爹的做法無疑是背叛。再說她不是給你留下保障了嗎。”想到自己可能也在她的計劃裏,還是會有些無奈。

滕司葵想起當初陸執交與他的房契地契一大沓,還有廂房那些制作的,或是托小師傅買來的玩具一大堆,雖然大多是陸執玩剩的。還有那滿二十封的生辰信箋,內心又軟下來。

“可是,”滕司葵還想說什麽,就被已經起身的陸執拽起來,“別可是了,走吧,回廂房,你還有一封信可看。”

兩人正要走,一小沙彌走近,“書記,安平侯求見,另外,”小沙彌看一眼滕司葵,“六皇子殿下也想要見見大公子。”

陸執看一眼滕司葵,對小沙彌說道:“將侯爺請到客堂,六殿下則請到菩提樹下小坐,不可怠慢。”

“是,書記。”小沙彌雙手合十,點頭道。

“先往侯爺那去罷。”陸執拍拍滕司葵後背。

客堂,一身著華服的男子在房內來回踱步,門外站兩人。

“大公子。”

“大哥。”

滕司葵還未走近,門外兩人迎上前來。他沒有理會兩人,徑直走過。

“現思。”安平候小心翼翼走近滕司葵。

“父親,還是換個稱呼罷。”滕司葵進屋後就隨意找了個座位坐下。

安平候高聳的眉骨下一雙桃花眼帶著濃濃的笑意,“小司,在外過得可好。”他略顯局促地站在滕司葵正面,盯一眼那張神似她的臉,又移開視線。

“若父親沒什麽要事,六殿下還等著兒子去回話。”滕司葵作勢要起身。

安平候向前兩步又立刻停下,“我知你不想承襲,可那孩子是無辜的,我還有價值的就剩這虛名。”看眼前的人有在認真聽,繼續道:“於你,為父無物補錯,唯有補還這一命方可解。”他挨著他的椅子坐下,“若是你願意,便讓欽悅跟在你身邊幾年可好。”

滕司葵回答的極快:“不願。您是該還命,可三條人命你怎麽還?既皆因你起,那你每日就該祈禱我娘在他界活得康樂,祈禱欽悅的娘親不會怨恨你酒後失措,祈禱你那郡主妻不會化作厲鬼纏恨你一世。你就該日日活在禱告懺悔中。”

滕司葵說一句,安平候那憂郁更勝一分,最後一個大男人臉埋掌中隱隱抽泣起來。

等滕司葵來到陸執廂房外的大菩提樹下時,情緒早已平覆。

陸執對面的冉闌璟頹然坐著,那樣貌比之安平候更顯蒼老,青黑胡茬,深黃臉色,深凹的眼窩,表情麻木,也不知有沒有聽進對面人說的話。

陸執喚滕司葵的聲音響起,這人才有了反應。

冉闌璟望向滕司葵,帶著一絲期待,“我托你的事可有著落。”

滕司葵不緊不慢坐在陸執離開的位置,順手給自己倒了杯茶,對面的人手握佩劍,就要離開。

“別急啊,殿下。咱先談談那花谷的地契。”滕司葵小嘬一口,伸手按住那劍。

冉闌璟顯然沒想浪費時間,起身將劍一橫,架在了滕司葵脖頸,“先回答我。”

滕司葵將劍撥開一寸,“再急,晏公子也不會出現在這。”他重新溫了一盞茶推至冉闌璟身前,“花谷歸我,西林紫槿園歸你,再送給殿下一個關於晏公子的消息。”

冉闌璟一怔,手松了力,垂下劍,猛地盯著滕司葵,坐下後心脈快速跳動,他緊了緊手,帶著一絲疑惑:“可真?”

“兩者皆屬實。”滕司葵嘴角噙著笑。

“明日自然有人將地契送來。”冉闌璟知道當年梁氏便是在死人谷消失,這死人谷有人消失是在正常不過的事。這塊地也屬於他的封地,谷後就是狩獵場,可用來換這西林紫槿園和阿黎的消息,很值。

“明日可與我的商隊一塊前往。”滕司葵給了冉闌璟一張紙。

“現在便出發。”冉闌璟攥緊紙張,鄭重說道。

“您瞧瞧您那副樣子,人家這會可是眾星拱辰的存在,就明日。”滕司葵打量一眼冉闌璟,嘖嘖說道。

冉闌璟未出聲,展開粗糙的手指瞧一眼,他不喜歡這樣的。轉身向山門而去。

“都安排完了?”陸執遞上那封信。

“還有一事。”滕司葵接過信封,小心揣進懷裏。

“舅舅何不還俗。”滕司葵掃去石桌上的落葉。“娘親可沒讓你當個小禿驢。”說完身子向後傾。

扣頭沒成,陸執右手成拳,摩挲著大拇指,平淡開口:“我會考慮的。”

滕司葵見陸執有松動意向,帶著歡喜起身,“今晚住舅舅這沒問題吧。”說著走進院子,他要去看最後一封信上寫了什麽。

作者有話說:

又一年季夏,花谷靠近小溪的地方起了一座竹樓。閃耀鱗光中一男子青絲垂肩,只由一青絳隨意綰住,他挽起褲腿,纖白手指攪動著水中竹筐裏的漿果。此人正是陸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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