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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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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秋意是悄無聲息漫進來的。不是疾風驟雨般的席卷,而是像一滴墨落進清水,暈開一圈圈涼薄的詩意,從街角的第一片梧桐葉開始,染黃了整座臨江小城。

林清晏坐在搖搖晃晃的公交上,手肘抵著微涼的車窗,目光凝在路邊一排挺拔的梧桐樹上,出了神。車軲轆碾過路面的落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極了時光走過的腳步。風掠過枝椏,卷起滿樹鎏金,葉片打著旋兒悠悠飄落,有的擦著車窗飛過,有的落在柏油路上,層層疊疊鋪出厚厚一層,像極了誰遺落的舊夢,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她望著那片流動的金黃,心頭漫過一絲淺淺的悵惘,連帶著眼底的光都柔和了幾分,連公交報站的聲音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這座臨江的城市,四季向來分明得很。春有柳絮紛飛,夏有蟬鳴聒噪,冬有寒江凝雪,而眼下正是天朗氣清的好時節。風裏裹著滿城桂花的甜香,絲絲縷縷鉆進車窗,不冷不熱,是人人都愛的秋。林清晏也喜歡,喜歡這秋陽的溫軟,喜歡這桂香的清甜,只是此刻被這漫天紛飛的落葉勾了心緒,難免生出幾分寥落。像是心裏某個角落,也落了一層薄薄的葉,輕輕一拂,便揚起細碎的愁。

好在公車很快就到站了。“市公安局” 的站牌在晨光裏格外醒目,林清晏收回目光,攏了攏身上的警服外套。

單位就在街對面,幾步路的距離。她踩著落葉走下車,鞋底碾過葉片,發出清脆的聲響。深吸一口微涼的空氣,桂花的甜香混著泥土的濕潤氣息湧進鼻腔,將那點莫名的低落吹散了大半。她擡手理了理額前被風吹亂的碎發,臉上重新漾起慣常的明朗笑意。藏青色的警服穿在身上筆挺合身,肩頭的警徽在晨光裏閃著細碎的光,像是綴了兩顆小小的星。她腳步輕快地穿過馬路,邁進市公安局敞亮的大廳,熟悉的消毒水味混著紙張油墨的氣息撲面而來,瞬間讓她找回了工作的狀態。

走到辦公室門口,她習慣性地側身,伸手去包裏摸鑰匙,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拉鏈,卻驀地頓住 —— 那扇緊閉的木門,門鎖竟是虛掩著的,留著一道窄窄的縫。

林清晏微微蹙眉,眼底掠過一絲疑惑。她輕輕推開房門,吱呀一聲輕響,打破了清晨的寂靜。自打三年前入職,她幾乎每天都是第一個到崗的人,雷打不動,今天竟有人比她還早?

晨光斜斜地淌進辦公室,穿過百葉窗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恰好落在她常坐的那張辦公桌前。

林清晏的腳步驀地頓住,瞳孔微微一縮,連呼吸都輕了幾分。

坐在那裏的,竟是政工科的黃主任。

這個發現讓她有些措手不及。黃主任向來是科室裏踩著點上班的人,偶爾遇上堵車還會遲到片刻,手裏永遠捧著個保溫杯,慢悠悠地晃進辦公室,今日竟破天荒地來得這樣早,還端端正正坐在了她的位置上,指尖正拂過她桌上攤開的工作日志。

她定了定神,壓下心頭的訝異,臉上迅速浮起禮貌的淺笑,腳步放輕,輕聲問好:“主任,早上好。”

黃主任聞聲擡頭,鏡片後的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臉上堆著和藹的笑,起身朝她走過來,手裏的保溫杯輕輕晃了晃,發出叮咚的水聲:“清晏呀,跟你說過多少回了,沒旁人的時候叫阿姨就好,這麽客氣做什麽。”

林清晏聞言,俏皮地眨了眨眼,嘴角彎起一抹清甜的弧度,語氣也輕快了幾分:“知道啦,黃阿姨。”

黃主任滿意地點點頭,伸手拉過她的手腕,上下打量著她,目光裏滿是長輩的疼愛。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麽,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裏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關切:“說起來,你今年也二十四了吧?來咱們科都三年多了,怎麽就不見你談個戀愛?我可聽說,局裏好些小夥子對你有意思,都被你給拒了。你這孩子,眼光別太高了。”

林清晏剛要開口解釋,說自己只是沒心思,辦公室的門突然被人推開。同事張大哥探進半個腦袋,嗓門洪亮得震得人耳膜發顫:“清晏!快下樓看看,一樓大廳有個叫沈彬的帥哥找你,瞧著還挺著急的,在那兒站半天了!”

“沈彬” 兩個字入耳,林清晏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整個人釘在原地,指尖微微發顫。

這個名字,已經七年沒有在她耳邊響起過了。像一顆被埋在時光深處的石子,一朝被人提起,瞬間撞得她心口發疼。

黃主任察覺到她的失神,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溫聲催促:“傻站著幹什麽,快去吧。人家小夥子大老遠跑來,別讓人等急了。”

林清晏這才回過神,喉嚨裏像是堵了一團棉花,澀得發疼。她點了點頭,腳步有些發沈地往樓下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記憶的碎片上,那些被刻意塵封的過往,正一點點浮上來。

大廳的光線很亮,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落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晃得人睜不開眼。她一眼就望見了那個立在窗邊的背影,逆著光,身形挺拔得像一株白楊。

七年不見,他變了太多。身形比記憶裏高大了不少,肩膀寬闊,脊背挺直,穿著一件熨帖的黑色風衣,袖口挽起,露出腕間的一塊手表。連帶著周身的氣質,都褪去了少年時的桀驁青澀,變得沈穩內斂,眉宇間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疲憊。

林清晏站在他身後,隔著幾步的距離,看著那道既熟悉又陌生的背影,心頭翻湧著困惑與訝異。她實在想不通,沈彬怎麽會突然來找她。他們不是早就斷了聯系了嗎?自從那年被沈父趕出家門,她就再也沒踏足過沈家一步,也刻意避開了所有與沈家有關的人和事。

她猜沈彬該是察覺到身後有人的,畢竟大廳裏這樣安靜,她的腳步聲再輕,也瞞不過旁人的耳朵。可他卻遲遲沒有轉身,只是微微側著頭,望著窗外飄落的梧桐葉,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風衣的紐扣。

空氣安靜了片刻,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林清晏攥了攥手心,指尖沁出微涼的汗,她輕聲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像蒙了一層灰的玉:“哥,是你找我嗎?”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看見沈彬的身體幾不可查地顫了一下,攥著紐扣的指尖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過了許久,久到林清晏以為自己聽錯了,他才緩緩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的剎那,時光仿佛靜止了。他的眉眼依稀還是記憶裏的模樣,只是褪去了少年氣,添了幾分成熟的棱角。當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警服上時,眼底掠過一絲明顯的驚訝,那驚訝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漾開一圈圈漣漪,但很快便斂去了,只剩下沈沈的平靜,像深秋的湖面,不起波瀾。他看著她,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沙啞,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爸的心臟病犯了,在市醫院住院,他說想見你一面。”

林清晏的心猛地一沈,像被一塊巨石砸中,驚得臉色都白了幾分,腳步踉蹌了一下。她連忙穩住身形,聲音裏帶著掩飾不住的急切:“你怎麽不早說?你等我一下,我回辦公室安排下工作,馬上就來。”

她說完,轉身就往樓梯口跑,警服的裙擺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留下一陣風。

車子平穩地駛在去往醫院的路上,黑色的轎車穿過漫天紛飛的梧桐葉,像一艘駛進時光長河的船。林清晏坐在後座,望著駕駛座上那個只比她大五個月的背影,記憶如同翻湧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

她是個孤兒,在城郊的福利院長大。院長說,她被遺棄在福利院門口時,繈褓裏只塞著一張寫著 “林清晏” 和出生日期的字條,除此之外,一無所有。十歲那年的冬天,雪下得很大,沈彬的母親,那個穿著米色大衣、笑起來眉眼彎彎的女人,踩著厚厚的積雪走進福利院,將凍得瑟瑟發抖的她領回了家。

沈媽媽待她極好,視如己出。會給她梳漂亮的辮子,會給她做甜甜的糖醋排骨,會在冬天給她織暖和的毛衣,會在她受委屈時把她摟進懷裏,柔聲細語地哄著。那是她第一次體會到家的溫暖,也是她這輩子,最珍貴的時光。可沈彬和沈父,卻始終對她帶著幾分疏離和排斥。沈彬總覺得她搶了他的母愛,對她愛答不理;沈父則看她眼神冷淡,話裏話外都帶著客氣的疏離。

十七歲那年,她拼盡全力考上了南方的重點大學,滿心歡喜地以為,自己終於可以闖出一片天。剛入學一個月,還沒來得及適應南方濕熱的氣候,就傳來了沈媽媽病逝的噩耗。那是她第一次體會到天塌下來的滋味,她哭著趕回家,卻只看到了冰冷的墓碑。

那之後,沈父便冷著臉,當著一眾親戚的面,明令禁止她再踏進沈家的門。他的眼神像淬了冰,語氣決絕得不留半點餘地:“林家丫頭,我們沈家仁至義盡了。你媽走了,這個家,也沒你的位置了。”

大學四年,她靠著獎學金和勤工儉學撐了過來。發傳單,做家教,在餐廳洗盤子,那些苦,她咬著牙咽了下去,從沒跟任何人說過。畢業時,南方有幾家不錯的單位向她伸出了橄欖枝,薪資優厚,前途光明。可她思來想去,還是拖著行李箱,回到了這座小城。

這裏有沈媽媽的氣息,有她短暫卻溫暖的童年,有她在福利院時最向往的煙火氣,是她心底唯一的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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