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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 邀請來家裏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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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邀請來家裏過年

◎這小夥子真不錯◎

是中國人?或者說, 至少是精通中文的華人。

“會說中文,你也是中國人?”廖箐有些意外,用中文問道。

“算是吧, 但在國外長大, 每年回來幾天。”卷發帥哥笑了笑, 接過廖箐再次遞來的紙巾,隨意擦了擦,“聽你口音,是北方人?”

“嗯,老家在北方。”廖箐點點頭,隔著口罩, 聲音有些悶。

他並不習慣與陌生人有太多交談, 尤其是這樣出眾的陌生人,但基本的禮貌還是保持著。

“出差?還是旅行?”對方似乎很健談, 一邊將濕了的紙巾折好放在垃圾紙袋裏,一邊自來熟地問道。

“出差, 剛結束一個項目, 回家過年。”

廖箐言簡意賅。

正準備結束對話, 目光卻無意間掠過對方放在小桌板邊緣的一本書。

書脊上的標題讓他微微一怔——《華夏古代營造法式輯考(增補本)》。

這是本極其冷僻的學術匯編,主要讀者群局限於古建築研究與修覆領域的核心學者。他不由得重新打量起眼前這位時尚的鄰座。

“這本書, ” 廖箐難得主動開口, “是李誡那部《營造法式》筆記的現代輯錄增補版?”

卷發帥哥似乎對他的主動發問有些意外, 隨即眼中漾起笑意。

“沒錯。你也對古建感興趣?這個版本補充了不少新發現的匠作手稿和實物測繪對照圖, 比早年的影印本詳盡很多。”

“略有涉獵, ” 廖箐謙虛答道, 口罩上的眼睛格外清亮, “我覺得這本書對材分制與各地民間實際差異的辨析很有見地。”

“確實如此, 就連官式與民制的微妙出入也做了解釋。”

對方對廖箐的觀點讚同不已,順勢將書翻開到某一頁,指著覆雜的分解圖,對廖箐道:“比如這裏討論江南某些廳堂使用的制作方法,其比例就與北方官式有明顯不同,我在實地考察時……”

話題一旦從這冷僻的專著切入,便如同找到了共同密鑰,瞬間打開交流的閘門。

廖箐驚訝發現,這位自稱Ray的旅伴,不僅對古代典籍如數家珍,更能結合大量實地案例舉證,甚至對古代宮廷建築中某些特殊構件的制作歷史都有極為深入的了解。

廖箐很少在現實生活中與人進行如此愉悅的專業交流。大多數時候,他要麽是指導學生的老師,要麽是進行學術報告的專家,像這樣平等、即時、思維火花清晰碰撞的對話,幾乎是一種奢侈。這讓他因長期與時代脫節而緊繃的神經,在不經意間松弛了下來。

二人相談甚歡,廖箐甚至摘下口罩,以便更順暢地交談。

聊到一個段落時,氣氛融洽,Ray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看向廖箐,隨口道:“廖先生回家團聚,真是讓人羨慕。我這次回來,其實是來尋親的。”

“尋親?”廖箐略微一怔。

“嗯。”對方點了點頭,目光飄遠了一瞬,又落回廖箐臉上,“找一位失散了很久很久的親人。時間太久,線索很少,甚至不確定能否彼此相認。”

廖箐心中莫名一動,順著話題,禮貌問道:“那有具體的尋找方向嗎?或許我能幫上什麽忙?”

話一出口,又覺得交淺言深,對方畢竟只是剛認識的旅伴。

Ray卻似乎並不介意,反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親人嘛,總會有刻在骨子裏的親近。”他頓了頓,笑著補充道,“或許就像廖先生你一樣,一見如故。”

這話說得有些意味深長,廖箐不知該如何接,只當是對方對尋親之事有所感觸。

他含糊地應了一聲:“希望你能早日找到。”

“承你吉言。”對方笑了笑,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漫長的航程在不知不覺中流逝。當空姐再次走來,提醒他們收起小桌板,調直座椅靠背,飛機即將開始下降時,交談中的兩人才恍然驚覺,窗外已是故土地平線。

“時間過得真快。”Ray意猶未盡地輕嘆一聲,轉向廖箐,“和廖先生聊天,是這次旅程最意外的收獲。”

廖箐心中也罕有地湧起類似的惋惜。

他點了點頭,語氣誠懇:“我也受益匪淺。Ray 先生……不,應該說,很高興認識你,Ray。”

對方笑容加深,也改變了稱呼:“那麽,廖箐,不知是否唐突,我們可否留一個聯系方式?我這次會停留一段時間,除了尋親,也想多了解國內文博界的近況,日後或許還能繼續和你交流一些新發現。”

廖箐幾乎沒有猶豫。

他已經很久沒有遇到能如此暢談、讓他感到思維上同頻的人了。

他們交換了電話號碼和常用的社交軟件賬號。Ray 的頭像是一片深邃的夜空,點綴著幾顆疏星,昵稱簡潔,只有一個“R”。

飛機落地,滑行,停穩。

隨著人流走向廊橋,Ray 走在廖箐側邊。

“這次回來能待多久?”Ray 問。

“會過完春節,之後看安排。”廖箐答,頓了頓,問他:“你呢?尋親的事,我可以幫忙留意。”

Ray 的目光落在廖箐臉上,婉拒了:“謝謝,我會找到的。”

隨即對著廖箐伸出手,微微一笑:“那麽,保持聯系。”

30

回到家中,年節的熱鬧暫時讓廖箐忘卻了飛機上的那場偶遇。

除夕的前一天,窗外已有零星的鞭炮聲響起,家家戶戶燈火通明。

廖箐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文獻,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手機就放在手邊,屏幕暗著,沒有邀約,沒有問候,他自己都不記得有多久沒和同齡人出去聚會了。

廖箐百無聊賴的翻著社交軟件,忽然,他的指尖頓住了,一個星夜頭像出現在視野中。

是 Ray 。

兩人自加了好友後還一句問候都沒發過。

明明飛機上交流的不錯,怎麽分開了就形同陌路,還說什麽保持聯系,果然是客套話……

廖箐心裏默默嘟囔,指尖繼續往下劃,可劃出去沒幾秒,他還是忍耐不住,翻了回去。

沈默半晌,他鬼使神差地點開了那個星夜頭像,撥打了語音通話。

電話撥通,響了一聲後被接起。

“廖箐?” Ray 的聲音從聽筒傳來,帶著一絲驚訝,“真沒想到你會打來,提前祝福你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廖箐頓了頓,盡量讓語氣聽起來自然些,“沒什麽事,就是……突然想起來,問問你,那個,尋親的事情,有進展嗎?找到什麽線索了沒?”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隨即傳來 Ray 低笑的氣音:“我真是倒黴,完全沒有線索,看來今年這個年,又要一個人過了。不過沒關系,習慣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廖箐的心卻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擰了一下。

一個人過年,在這樣萬家團圓的日子裏。他幾乎能想象到對方獨自在臨時住所,面對滿城歡慶燈火時的清冷。

“總會找到的。”廖箐幹巴巴地安慰了一句,自己都覺得蒼白。又簡單聊了兩句近況,便掛了電話。

放下手機,那股莫名的難受感卻更清晰了。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不明白自己這是怎麽了。

不過是在飛機上聊了幾個小時的陌生人,對方孤獨與否,與自己何幹?

吃晚飯時,廖箐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母親敏銳察覺到了,連著追問:“兒子,怎麽了?魂不守舍的,菜也不好好吃。工作上不順心?還是哪裏不舒服?”

父親也投來關切的目光。

廖箐被問得無奈,又不想讓父母擔心,只好含糊道:“沒什麽,就是一個剛認識的朋友。他一個人在國內,也沒找到親人,今年得自己過年,就覺得……有點不是滋味。”

“哎喲,一個人過年多冷清啊!”母親立刻心疼起來,“大過年的,孤零零的。是中國人嗎?在哪呢?”

“是中國人,就在本市。”

“那怎麽不請到家裏來一起過年?!”母親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多個人多雙筷子的事兒!咱家就三口人,過年也冷清,正好熱鬧熱鬧!你朋友是做什麽的?人好不好相處?”

父親也在一旁點頭:“你媽說得對。大過年的,能幫一點是一點。只要人正派,來家裏吃頓團圓飯,添個喜氣。”

廖箐完全楞住了。

邀請 Ray 來家裏過年?會不會唐突了些?

可一想到 Ray 說起“一個人過年”時故作輕松的樣子,心裏那點猶豫很快被沖動取代。

“他人挺好的,很有學識,是做文化相關工作的。”廖箐斟酌著詞句,“那我……問問他?”

“問!趕緊問!”母親催促道,“就說家裏老人想熱鬧,誠心請他來的!”

廖箐再次拿起手機,給 Ray 發信息,措辭謹慎地轉達了父母的邀請。信息發出去後,他竟有些緊張地等待著回覆。

很快,Ray 的回覆來了,先是驚訝和感謝的客氣話,在廖箐又堅持邀請了一次後,他最終答應了,字裏行間能感受到感激:

【真的非常感謝,那我就不客氣了,明天叨擾了。】

除夕當天,廖家一大早就開始忙碌。餐桌上擺得滿滿當當,空氣裏彌漫著誘人的食物香氣。門鈴聲在傍晚響起。

廖箐走過去開門。

門外,Ray 穿著一身深色大衣,手裏拎著好幾個精美禮盒,有給長輩的滋補品,有高檔水果,還有一盒看樣子是進口的巧克力。

挺拔的身姿在樓道燈光下顯得格外醒目,接近一米九的身高帶來些許壓迫感,但臉上燦爛的笑容瞬間化解了這一點。微卷的黑發打理得很清爽,深邃的眼睛含著笑意,整個人陽光又俊朗。

“伯父,伯母,過年好!廖箐,打擾了。”

“哎呀,快進來快進來!外面冷!”廖母滿臉笑容地迎上來,眼睛不著痕跡地亮了一下,顯然對 Ray 的第一印象極佳,“來就來,還帶這麽多東西幹什麽!”

廖父也笑著點頭招呼:“歡迎歡迎,路上辛苦了吧?快進來暖和暖和。”

Ray 被熱情地讓進屋內,換好拖鞋,將禮物妥帖地放在一旁。

他舉止得體,既不拘謹,也不隨意,很快就和廖父聊起了時事,和廖母說起了養生,氣氛融洽。

吃年夜飯時,母親熱情地給 Ray 夾菜,目光卻時不時在廖箐和 Ray 之間掃過。

廖箐接收到母親的眼神,知道她大概是誤會了,無奈搖了搖頭。母親眨眨眼,似乎有些遺憾,但依舊熱情不減。

這頓年夜飯吃得賓主盡歡。Ray 很健談,知識面廣,又能耐心傾聽,還會講一些國外見聞趣事,逗得廖父廖母笑聲不斷。

吃完飯,Ray 堅持要幫忙收拾碗筷。

“伯母您忙了一天了,歇著。我蹭了這麽豐盛的一頓飯,總要出點力氣。”

廖母被他半推半勸地“請”出了廚房,臉上笑開了花,轉頭就拉過廖箐,壓低聲音,眼睛瞟著廚房方向:“兒子,你這朋友真不錯!模樣好,個子高,懂禮貌,還會說話。他是做什麽工作的呀?家裏什麽情況?真是來尋親的?”

廖箐被母親一連串的問題問得有些頭大。

“媽,我們也是剛認識沒多久。他好像是在出版社工作,具體我也不太清楚。至於尋親,他是這麽說的,被國外的養父母收養,想回來找找根。”

“出版社?文化人呀!怪不得氣質這麽好。”母親更滿意了,又悄聲道,“我看他對你挺上心的?你們真的只是朋友?”

“媽!”廖箐有些窘迫,“真的就是普通朋友。您別瞎猜。”

這時,Ray 從廚房出來,擦著手,笑容清爽:“碗洗好了。伯母,還有什麽需要忙的?”

“沒有了沒有了!快坐下喝茶吃水果!”

廖母連忙招呼,順勢就把 Ray 拉到了沙發中間坐下,廖父也笑瞇瞇地遞過茶杯。

接下來就到了話家常的時間,廖母充分發揮長輩關懷,開始刨根問底詢問起來。

Ray有問必答。廖箐則在一旁安靜地聽著。

他也對Ray有了更深的了解。

Ray在一家國際知名的藝術與考古類出版社擔任高級編輯兼顧問,主要負責東方文物相關書籍的策劃與審定,這完美解釋了他為何擁有如此深厚專業的學識。他從小被一對善良的英國夫婦收養,在倫敦長大,受過良好教育,養父母對他很好,支持他追尋自己的文化根源。這次回來,既是工作考察,也是私人意義上的“尋根之旅”。

“能找到的,孩子。”廖父聽了,溫聲安慰,“只要有心,慢慢來。以後在國內,別見外,常來家裏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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