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上官渡
關燈
小
中
大
我叫上官渡
苗年的前三天，曬谷場旁的祭神樹下圍滿了人。阿婆們說，神女會來這裏祭拜古樹，為全寨祈福。綾司司擠在人群裏，手裏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糍粑，踮著腳往樹下望。
只見祭神樹下站著個穿月白苗裙的姑娘，長發松松挽成髻，簪著一枝風幹的野姜花，眉眼清冷，卻帶著一股柔和的氣場。她手裏捧著一束艾草，動作虔誠地將其插在樹底的石縫裏，風吹起她的裙擺，像一只棲在枝頭的白鶴。
“那就是上官渡，咱們寨的神女。”龍阿婆在綾司司耳邊低聲說，“能通山林靈氣，懂草藥，心腸好得很。”
祭典結束後，人群漸漸散去。綾司司抱著剛打好的糍粑，鬼使神差地走到上官渡身邊，把手裏的糍粑遞過去：“你……你要不要嘗嘗？剛打的，甜得很。”
上官渡回頭看她，目光落在她沾著糯米粉的指尖，忽然笑了。那一笑，像是冰雪融了春水，瞬間沖淡了她身上的清冷。“好啊。”她接過糍粑，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裏，眉眼彎起來，“真甜。”
兩人就坐在祭神樹下的青石板上，你一塊我一塊地分著糍粑。綾司司嘰嘰喳喳地跟她說自己的事，說苗寨的日子，說許祭的烤串，說沈司南的魚腥草茶，甚至連系統的事都忍不住說了一嘴。上官渡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插一句，聲音溫溫柔柔的。
“其實我早就見過你。”上官渡忽然說，“你剛來苗寨的時候，總蹲在河灘上哭，我在對岸看了好久。”
綾司司的臉唰地紅了，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那時候太傻了。”
“不傻。”上官渡搖搖頭，伸手拂去她發梢的草屑，“誰都有難過的時候。”
那天下午，她們聊了很久。從後山的草藥聊到苗年的篝火，從城裏的高樓聊到寨裏的吊腳樓。綾司司發現，上官渡看似清冷，實則心思細膩，她懂她心裏的委屈，懂她對苗寨的眷戀，更懂她對“家”的渴望。
臨走時，上官渡從袖袋裏摸出一個香囊遞給她，香囊上繡著一株小小的魚腥草。“裏面裝的是安神的草藥，睡不著的時候，放在枕邊。”
綾司司接過香囊，鼻尖縈繞著淡淡的草藥香，心裏暖烘烘的。她從口袋裏掏出那枚苗銀戒指，小心翼翼地套在上官渡的手指上：“這個給你，算是……閨蜜的信物。”
上官渡看著手指上的戒指，又看看綾司司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笑了。她伸出手，輕輕勾住綾司司的手指：“好啊，閨蜜。”
夕陽落在祭神樹上，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遠處傳來許祭喊她吃烤串的聲音，綾司司朝上官渡揮揮手：“苗年的篝火晚會，一定要來啊！我帶你去吃許祭哥的烤串，超好吃的！”
“一定來。”上官渡站在樹下，朝她揮了揮手，手裏的香囊在風裏輕輕晃著。
綾司司蹦蹦跳跳地跑遠了，心裏忽然覺得，苗寨的日子，又多了一抹不一樣的色彩。
苗年的前一天，霧色還沒散盡，山間的嵐氣像一層薄紗，纏在吊腳樓的檐角上。綾司司揣著剛繡好的苗帕，帕子上的野姜花還沾著銀線的光澤，她踩著青石板路往寨子深處走——沈司南說要教她寫苗寨的祈福字，紙墨早就擱在竹廊的案幾上了。
沈司南的吊腳樓挨著後山的竹林，竹影婆娑，門沒關嚴，漏出一縷淡淡的墨香混著魚腥草茶的清苦。綾司司剛要擡手推門，就聽見裏面傳來說話聲，是上官渡的聲音，比平日裏對著祭神樹祈福時更軟，像山澗淌過的春水。
“你這魚腥草茶，還是和去年一樣的味道，三分苦七分回甘，一點沒差。”
“習慣了這個配比。”是沈司南的聲音，清清淡淡的，帶著點笑意，“今年後山的魚腥草長得旺，比去年的更嫩些。”
綾司司的腳步頓住了，鬼使神差地收了手，只悄悄扒著門縫往裏看。
竹廊下的木案上鋪著宣紙，硯臺裏的墨汁泛著細膩的光澤。沈司南穿著件月白的短衫，正低頭研墨，手腕輕轉，墨錠在硯臺裏劃出沙沙的聲響。陽光穿過竹葉的縫隙，碎金似的落在他的發梢上，又滑過他握著墨錠的手指，柔和得不像話。
上官渡坐在對面的竹椅上，手裏捧著一杯溫熱的茶，月白的苗裙裙擺垂在青石板上，沾著兩片不知何時落下的竹葉。她沒像往常那樣挽著發髻，長發松松地披在肩頭，簪著的那枝風幹野姜花，在晨光裏透著淡淡的黃。她的目光落在沈司南寫字的側臉上，眼底的清冷不知何時散了，漾著一層她從未見過的溫柔，連握著茶杯的指尖，都輕輕蜷了蜷。
“苗年的祈福儀式，還是你來吧？”上官渡抿了口茶，聲音低了些，“去年你寫的祈福牌，掛在祭神樹最頂端，寨子裏的阿婆都說，那是最靈驗的一塊。”
沈司南擡眸看她，眉峰微微舒展，眉眼間的笑意更濃了些：“好。祈福牌我已經備好了，紅松木做的，不容易裂。你要是有空，也來幫忙吧，綾司司昨兒還念叨著，要掛個寫著‘平安’的牌子，說要保佑外婆和我們仨。”
提到綾司司的名字時，上官渡的臉頰忽然泛起一點淺淺的紅，像被晨光染透的花瓣。她連忙低下頭，指尖輕輕摩挲著茶杯上的冰裂紋，聲音細得像蚊子哼：“我……我想寫個‘順遂’的牌子。”
“順遂？”沈司南挑了挑眉，放下墨錠，拿起一支羊毫筆蘸了蘸墨，“挺好的，萬事順遂，是個好兆頭。”
上官渡沒接話，只垂著眼簾，看著沈司南握著毛筆的手，嘴角悄悄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綾司司扒著門縫，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她忽然想起，上次和上官渡坐在祭神樹下分糍粑，上官渡忽然問她，沈司南平時喜歡喝什麽茶，喜歡寫什麽字體；想起上官渡路過沈司南的吊腳樓時，總會放慢腳步，往裏面望一眼，眼神裏藏著她當時沒看懂的期待；想起剛才，上官渡看著沈司南的眼神，亮得像盛滿了夏夜的星光。
原來，清冷的神女，也會有藏不住的心事。
綾司司的心裏忽然湧上一陣雀躍，又帶著點小竊喜。她生怕驚動了屋裏的人，悄悄往後退了兩步，踮著腳，踩著青石板路一溜煙跑開了。跑遠了，她才捂著嘴，蹲在路邊笑出聲——原來不止她一個人覺得，沈司南低頭研墨寫字的樣子，很好看。
她拍了拍兜裏的苗帕，心裏已經盤算起了苗年篝火晚會的小計劃。
一定要偷偷撮合他們兩個！
夜色漫過苗寨的吊腳樓，檐角的風燈暈開一圈暖黃的光。綾司司拉著上官渡坐在後山的竹林邊，腳下是軟軟的青苔，遠處傳來阿婆們低聲唱的山歌，混著蟲鳴，溫柔得不像話。
兩人手裏都攥著一根狗尾巴草，綾司司晃著腿，猶豫了半天，還是忍不住戳了戳上官渡的胳膊，聲音壓得低低的：“渡渡，我問你個事兒，你不許瞞我。”
上官渡側過頭看她，眼尾的碎發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眼底盛著月光，比平日裏更柔和些：“你說。”
“你是不是……喜歡沈大哥啊？”綾司司盯著她的側臉，連呼吸都放輕了，“下午我去他家，看見你看他的眼神，軟乎乎的，跟平時對著祭神樹的時候，完全不一樣。”
上官渡的臉頰“唰”地一下紅了，像被晚霞染過的雲。她猛地低下頭，攥著狗尾巴草的手指收緊，指尖都泛了白，半天沒吭聲。
竹林裏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
綾司司也不急，就那樣陪著她坐著。過了好一會兒，才聽見上官渡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哼，還帶著點羞赧：“嗯……喜歡好久了。”
“我就知道！”綾司司一下子坐直了，眼睛亮得像星星，“怪不得你總問我沈大哥喜歡喝什麽茶，喜歡寫什麽字，原來都是有原因的！”
上官渡被她說得更不好意思了，擡手輕輕推了她一下，嘴角卻忍不住彎起來：“小聲點，別讓別人聽見。”
“怕什麽！”綾司司湊近她，神神秘秘地說，“我幫你撮合！苗年的篝火晚會，我們就……”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上官渡伸手捂住了嘴。月光落在兩人的臉上，滿是少女心事的甜軟。遠處的吊腳樓裏，許祭的笑聲隱隱約約傳過來，苗寨的夜，溫柔得像一汪春水。
晨霧還沒散盡，苗寨就被劈裏啪啦的鞭炮聲炸醒了。家家戶戶的吊腳樓前都掛起了紅燈籠，檐角垂著的臘肉臘腸晃悠著，空氣裏飄著糯米飯的甜香、米酒的醇香，還有許祭烤串攤子上飄來的肉香，熱熱鬧鬧地纏成一團。
綾司司天沒亮就爬起來了，換上那件水紅色的苗裙，裙擺的銀鈴隨著她的動作叮當作響。她剛梳好頭發，上官渡就推門進來了，月白色的苗裙襯得她眉眼清亮，發間簪著的野姜花沾著露水，添了幾分靈動。
“渡渡，你真好看！”綾司司撲過去，挽住她的胳膊，“沈大哥看到，眼睛都要挪不開了！”
上官渡的臉頰微紅，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別貧嘴，龍阿婆還等著我們去打糍粑呢。”
兩人剛走到曬谷場，就被熱鬧的景象裹住了。阿婆們穿著繡滿花紋的盛裝，手裏端著糯米團子；小夥子們扛著蘆笙，吹著歡快的調子；小孩子們追著跑著，手裏攥著糖人，笑聲撒了一地。許祭的烤串攤前圍滿了人，他忙得滿頭大汗，看見綾司司和上官渡，揚聲喊：“丫頭們，快來嘗嘗新烤的甜口羊肉串！”
沈司南就站在烤串攤旁邊，手裏拿著一沓紅松木的祈福牌，穿著件青色的短衫，眉眼溫和。他看見她們，腳步頓了頓，目光落在上官渡身上，微微楞了楞，才笑著開口：“祈福牌寫好了嗎？等會兒掛到祭神樹上去。”
上官渡的心跳漏了一拍，連忙低下頭，聲音細弱：“還沒……等下和你一起寫。”
正午的陽光最暖的時候，全寨人聚在曬谷場吃長桌宴。酸湯魚、臘肉、糯米飯、米酒擺了滿滿一長串，阿婆們唱著祝酒歌，端著酒碗挨桌敬酒。綾司司喝了一口米酒，甜絲絲的，她看著身邊說說笑笑的人，看著上官渡和沈司南挨在一起寫祈福牌的側影，看著許祭忙裏偷閑沖她比了個鬼臉，心裏暖得像揣著一團火。
午後的祭神儀式開始了，龍阿婆領著眾人跪在祭神樹下，上官渡捧著艾草，輕聲念著祈福的禱詞，聲音清越，像山風拂過竹林。沈司南把寫好的祈福牌一一掛上樹枝，綾司司踮著腳掛自己的“平安”牌時，偷偷把上官渡寫的“順遂”牌掛在了沈司南的牌子旁邊，掛好後還得意地朝上官渡眨了眨眼。
夕陽西沈的時候，篝火被點燃了。通紅的火苗竄得老高，映得每個人的臉都暖洋洋的。蘆笙聲再次響起，小夥子們拉著姑娘們的手，圍著篝火跳起了舞。綾司司拉著上官渡沖進人群，許祭在後面追著喊她別跑太快，沈司南則站在篝火旁，目光一直追隨著上官渡的身影，眼底盛著比火苗更暖的光。
夜風裏飄著烤串的香氣和米酒的甜香，銀鈴的叮當聲混著歡聲笑語，苗寨的夜，被苗年的熱鬧填得滿滿當當。
篝火越燒越旺，火星子劈啪作響，濺起的光落在每個人的臉上，映得眉眼都暖融融的。蘆笙的調子歡快又熱烈，圍著篝火跳舞的人越來越多，綾司司拉著上官渡的手，跟著節奏蹦蹦跳跳，裙擺上的銀鈴叮當作響。
跳著跳著，綾司司瞥見沈司南正站在篝火外圍，手裏捏著一杯米酒，目光落在她們這邊，嘴角噙著淺淺的笑。她心裏的小算盤劈裏啪啦響，悄悄湊到上官渡耳邊：“渡渡，你看沈大哥，一個人站著多沒意思，我們拉他一起跳！”
上官渡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正好對上沈司南望過來的視線，臉頰倏地紅了，連忙低下頭：“別……好多人看著呢。”
“怕什麽！”綾司司才不管這些，攥著上官渡的手腕，使勁往沈司南那邊拽，一邊跑一邊喊，“沈大哥！快來跳舞啊！”
沈司南楞了一下，看著兩個姑娘朝自己跑過來，綾司司的臉上滿是狡黠的笑，上官渡則紅著臉，眼神裏藏著點慌亂。他失笑搖頭，放下手裏的米酒，卻沒有伸手，反而往後退了半步，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拒絕：“你們玩吧，我不太會跳這個。”
綾司司的動作僵住了，手裏還攥著上官渡的手腕，臉上的笑容也淡了幾分。她沒想到沈司南會拒絕，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
上官渡的臉瞬間白了些，指尖微微發顫，連忙抽回自己的手，低著頭輕聲說：“沒關系，那我們……我們去那邊跳。”
說完，她拉著綾司司的胳膊，轉身就往人群裏走，腳步快得像是在逃。篝火的光落在她的背影上，月白色的裙擺被風吹得微微揚起，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落寞。
沈司南看著她們的背影，握著酒杯的手指緊了緊，眼底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他望著篝火旁嬉笑打鬧的人群，終究是嘆了口氣，轉身走到了更僻靜的地方，仰頭喝了一口杯中的米酒，酒液的醇香裏，竟品出了幾分澀味。
不遠處的烤串攤前，綾司司看著上官渡悶悶不樂的樣子，心裏懊惱得不行，狠狠跺了跺腳：“都怪我，不該硬拉著你來的。”
夜色漸深，篝火的光芒弱了幾分，喧鬧的人聲也低了下來。沈司南端著喝剩的半杯米酒，獨自坐在曬谷場邊緣的石墩上，望著遠處晃動的人影，眉頭微蹙。
腳步聲由遠及近，許祭拎著兩串烤得焦香的羊肉串走過來，將其中一串遞給他，一屁股坐在旁邊的草地上：“怎麽一個人躲在這兒？不去跟她們一起熱鬧熱鬧？”
沈司南接過羊肉串，沒說話，只是低頭咬了一口，炭火的香氣散在嘴裏，卻沒什麽滋味。
許祭瞥了他一眼，又順著他的目光看向人群裏正陪著上官渡發呆的綾司司，忽然笑了，聲音壓得低低的：“我知道你在想什麽。”
沈司南擡眸看他，眼底帶著幾分疑惑。
“上官渡。”許祭吐出這三個字，指尖戳了戳他的胳膊，“剛才綾司司拉著她找你跳舞，你楞是往後退了半步，把人小姑娘的心都給晾涼了。”
沈司南的喉結動了動，握著酒杯的手指緊了緊：“我不太會跳舞，人太多了。”
“扯。”許祭毫不留情地拆穿他，“去年苗年，你還教我跳了三步呢。”他頓了頓，看著沈司南眼底的覆雜，聲音軟了些，“你是不是覺得，她是神女，性子清冷，跟我們不是一路人？”
沈司南沈默了片刻，輕輕搖了搖頭，目光落在遠處上官渡的身影上，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不是。她很好，溫柔又細心，但我不喜歡她。”
許祭楞住了，手裏的羊肉串差點掉在地上，他張了張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不喜歡？那你剛才……”
“我只是不想讓她難堪。”沈司南打斷他，仰頭喝了一口米酒，酒液的澀味漫過舌尖，“她的眼神太直白，我要是順著跳下去，只會給她錯誤的希望。長痛不如短痛。”
許祭看著他眼底的清明，忽然就懂了。他嘆了口氣，咬了一大口羊肉串，含糊不清地說：“你啊，就是心思太細，有時候細得反而傷人。”
沈司南沒說話，只是望著篝火旁的人影，綾司司正逗著上官渡笑，月光落在兩人身上，溫柔得不像話。他握著酒杯的手指松了松，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
夜色沈到最濃的時候，苗寨的篝火漸漸熄成暗紅的餘燼，喧鬧聲也跟著散了。綾司司和上官渡並肩走回吊腳樓，月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裙擺上的銀鈴偶爾晃出細碎的聲響。
進了屋，綾司司點上一盞煤油燈，暖黃的光暈漫過窗欞，落在竹編的床榻上。兩人並肩坐在床沿，腳邊放著半碟沒吃完的糍粑，空氣裏飄著淡淡的艾草香——是上官渡香囊裏的味道。
“今天……對不起啊。”綾司司先開了口，指尖摳著衣角，聲音低低的，“我不該硬拉著你去找沈大哥跳舞，害你難堪了。”
上官渡搖搖頭，伸手撚起一塊糍粑放進嘴裏，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開，卻沒什麽暖意。她望著燈芯跳動的火苗，輕聲道：“不怪你，是我自己的心事，不該藏不住的。”
“我還以為……你們能成呢。”綾司司耷拉著腦袋，想起沈司南拒絕時的模樣，心裏堵得慌，“沈大哥他……”
“他很好。”上官渡打斷她，嘴角彎起一抹淺淺的笑，眼底卻沒什麽笑意，“他只是不喜歡我而已。其實我早該看出來的，他看我的眼神，和看你、看許祭的眼神，從來都沒什麽不一樣。”
綾司司抿了抿唇，忽然握住她的手。上官渡的手微涼，指尖帶著草藥的澀意。“渡渡，你別難過。”她想不出什麽安慰的話，只能笨拙地拍著她的手背，“沈大哥他就是太悶了，心思細得像麻繩，擰巴得很。”
上官渡被她逗得輕笑出聲，轉頭看她，眼底的落寞淡了些。“我沒難過。”她說，“喜歡一個人，本來就是我自己的事，與他無關。”
她頓了頓，望著窗外的月亮，聲音輕得像風：“我從小就在寨子裏長大，當了神女，就總有人說我該清冷、該端莊，不能有私心。可我第一次見沈司南的時候，他坐在竹林裏寫字，陽光落在他的筆尖上，我就覺得……原來心裏真的會有小鹿亂撞的感覺。”
綾司司安安靜靜地聽著，忽然想起自己在金湖的那些日子，想起和綾羅斷絕關系時的絕望，想起許祭和沈司南說的“回來就好”，眼眶忽然有點發酸。
“我以前也以為，有些東西很重要。”她輕聲說，“比如系統的獎勵，比如那些虛無的底氣。可後來我才發現，最珍貴的，是有人陪著你吃烤串，陪著你寫祈福牌，陪著你坐在月光下說心事。”
上官渡轉頭看她，眼底的光慢慢亮了起來。
兩人就這麽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從後山的草藥聊到城裏的高樓，從苗年的糍粑聊到外婆的藕粉圓子。煤油燈的光暈漸漸淡了，窗外的月亮落了又升，天邊泛起一抹淡淡的魚肚白。
晨光漫進屋裏的時候，綾司司撐著下巴，眼皮打架，聲音都帶著濃濃的困意：“渡渡，以後我們一直做閨蜜好不好？你陪我，我陪你。”
上官渡看著她困倦的模樣，伸手替她攏了攏額前的碎發，聲音溫柔得像春水：“好啊。”
風從窗縫裏鉆進來，吹得燈芯輕輕晃了晃，屋裏的艾草香和糍粑的甜香纏在一起，漫著徹夜長談後，獨屬於少女心事的溫柔。
天剛蒙蒙亮，晨霧還纏在後山的竹林梢頭，綾司司就被窗外的鳥叫聲吵醒了。她揉著眼睛坐起來，看見上官渡已經梳洗妥當，月白色的裙角沾著露水，手裏還拎著兩個竹編的小籃子。
“醒啦？”上官渡回頭沖她笑，“後山的野姜花開得正好，去采些回來插瓶。”
綾司司眼睛一亮，麻溜地爬起來套上衣服，跟著上官渡往後山走。山路被露水打濕，踩上去軟乎乎的，空氣裏飄著青草和野花的香氣。兩人一路走一路采，籃子裏很快就堆了半籃的野姜花，還有些不知名的小藍花，點綴在綠葉間，好看得很。
走到祭神樹附近的一片空地時，上官渡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綾司司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空地上站著個穿深色苗裙的姑娘，不過十九歲的年紀，頭發梳成一絲不茍的發髻，簪著一根素銀簪子，眉眼清秀，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沈靜。她手裏捧著一束艾草，正對著祭神樹的方向躬身行禮，動作莊重肅穆，晨光落在她的發梢上，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
“她是芷凝，負責寨裏祭祀的事宜。”上官渡的聲音放得輕輕的，“和我一樣大，性子安靜，只是做事素來認真，看著便多了幾分疏離。”
芷凝似乎聽到了動靜，緩緩轉過身來。她的目光掃過綾司司和上官渡，落在上官渡手裏的竹籃上，眉頭輕輕動了動，隨即漾開一抹淺淡的笑意，聲音軟乎乎的，像山澗的清泉：“渡渡，你也來采野姜花嗎？”
上官渡走上前，笑著點頭：“是啊，這花開得旺，采些回去插在屋裏。沒打擾你祭祀吧？”
“沒有沒有。”芷凝連忙擺手，將手裏的艾草往身側挪了挪，目光落在綾司司身上，帶著幾分好奇，又有些靦腆，“這位就是你常提起的綾司司吧？”
綾司司楞了一下，隨即笑著點頭：“你好，我是綾司司。”
“你好。”芷凝的臉頰微微泛紅，聲音更輕了，“我聽寨子裏的人說過你，說你……很活潑。”她頓了頓，指著不遠處的一片花叢，“那邊的野姜花更大更艷，你們可以去那邊采。”
“謝謝你呀。”綾司司眼睛一亮，拉著上官渡就要往那邊走。
上官渡回頭沖芷凝揮揮手：“祭祀結束了來我屋裏坐，我給你泡魚腥草茶。”
芷凝笑著應了，看著兩人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溫柔得像晨霧。她低頭看了看手裏的艾草，又擡頭望了望祭神樹，輕輕嘆了口氣，嘴角卻依舊彎著淺淺的弧度。
綾司司一邊采花一邊嘀咕：“原來她這麽溫柔啊，我還以為祭司都很嚴肅呢。”
上官渡笑著搖頭：“她只是慢熱，熟了就知道，人很好的。”
晨霧漸漸散去，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下來，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不遠處的空地上，芷凝捧著艾草，又開始了她的祭祀儀式，聲音清軟，和著風，飄得很遠很遠。
日頭偏西的時候，後山的風忽然刮得緊了些，帶著竹葉簌簌的聲響。綾司司正蹲在草叢裏摘一朵藍色的小野花，一擡頭，就看見幾個穿著玄色苗裙的人從竹林裏鉆出來，為首的女人眉眼冷厲，腰間掛著刻著“蘭榙”字樣的銅牌。
上官渡的臉色瞬間白了，她下意識地把綾司司往身後拉了拉，聲音發緊：“你們來做什麽？”
為首的女人冷笑一聲，上前一步，目光像淬了冰：“上官渡，你別忘了自己的身份。神女的職責是守護寨門，不是和外來的丫頭廝混，更不是對一個外人動不該動的心思。”
“我的事不用你們管。”上官渡挺直脊背，手裏緊緊攥著竹籃的提手，指節泛白。
“管？我們今天是來教訓你！”女人話音未落，擡手就朝著上官渡的臉頰甩了一巴掌。
啪的一聲脆響，在寂靜的山林裏格外刺耳。
上官渡被打得偏過頭去，嘴角瞬間滲出血絲，月白色的裙角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她沒有哭，只是緩緩轉過頭，眼底的清冷裏翻湧著怒意，卻死死咬著唇，沒發出一點聲音。
綾司司嚇得渾身一顫，猛地從上官渡身後沖出來，張開胳膊擋在她面前，紅著眼睛吼道：“你們幹什麽！不許打她！”
“這裏沒你的事，滾！”女人瞪著綾司司，眼神兇狠。
“我不滾！”綾司司攥緊拳頭，聲音發顫卻不肯退讓，“渡渡是神女，更是我朋友，你們憑什麽打她！”
蘭榙的人還想上前，卻被上官渡喝住了：“夠了。我跟你們走，別為難她。”她擡手擦了擦嘴角的血，目光落在綾司司臉上，帶著一絲安撫，“司司，你先回去，我沒事。”
綾司司看著她蒼白的臉和嘴角的血跡，眼淚瞬間掉了下來，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些人拽著上官渡的胳膊，消失在竹林深處。風卷著落葉，打在她的臉上，冰涼刺骨。
暮色四合，竹林深處的祠堂隱在沈沈的樹影裏，朱紅的木門上刻著繁覆的苗紋，透著一股壓抑的肅穆。
蘭榙的人把上官渡推搡著扔進祠堂，厚重的木門“吱呀”一聲關上，落了鎖。
祠堂裏只點著一盞搖曳的油燈，昏黃的光映著一排排發黑的牌位，空氣裏飄著陳年香火和灰塵的味道。上官渡踉蹌著站穩，嘴角的血跡已經幹涸，她擡手擦了擦，卻只摸到一手冰涼。
為首的女人站在門外，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冷得像冰：“上官渡，你身為神女，卻罔顧寨規，與外來人廝混，還動了不該動的心思。罰你在祠堂跪滿三日三夜，好好反省，什麽時候想明白了，什麽時候再出來。”
腳步聲漸漸遠去，祠堂裏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油燈芯“劈啪”的輕響。
上官渡緩緩跪下去，月白色的裙裾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寒氣順著膝蓋往上鉆。她擡頭望著牌位上模糊的字跡，眼底的怒意慢慢褪去，只剩下一片疲憊。
她不是不知道蘭榙的規矩，神女要守著清冷，要護著寨子，不能有私心，不能有軟肋。可她遇見了綾司司，遇見了那些熱鬧的、溫暖的日子，她就再也回不去了。
風從窗縫裏鉆進來，吹得油燈的光晃了晃，映得她的影子在墻上忽明忽暗。她咬著唇，沒掉一滴淚，只是將臉輕輕貼在冰冷的石板上，心裏卻在想著，綾司司會不會擔心她，沈司南和許祭會不會來找她。
夜色越來越濃，祠堂裏的寒氣越來越重，上官渡的身子漸漸發起抖來，卻依舊挺直著脊背，一動不動地跪著。
天剛擦黑，綾司司就揣著兩個熱乎乎的糍粑，一路小跑往蘭榙的祠堂趕。她知道祠堂守得嚴，卻還是存著一絲僥幸，想著能偷偷看上官渡一眼，給她送點吃的。
祠堂外的石階旁守著兩個穿玄色苗裙的女人，腰間的蘭榙銅牌在暮色裏閃著冷光。綾司司剛湊近，就被她們攔了下來。
“站住！祠堂重地，外人不得靠近！”其中一個女人厲聲喝道。
“我找上官渡！我是她朋友，我給她送點吃的！”綾司司攥著糍粑的手緊了緊，聲音帶著急切。
“上官渡觸犯寨規，正在反省，誰也不能見！”另一個女人上前一步，眼神冷厲，“趕緊走，別自討苦吃！”
綾司司急了，梗著脖子就要往裏沖：“她犯了什麽錯？不過是和我做朋友而已！你們憑什麽把她關起來！”
這話徹底惹惱了守祠的人。女人擡手就攥住了綾司司的手腕，用力一甩，綾司司踉蹌著摔在石階上，手裏的糍粑滾落在地，沾了滿身的灰塵。
“不知好歹的外來丫頭！”女人上前一步，揚手就朝著綾司司的後背狠狠扇了一巴掌，力道大得讓她瞬間悶哼出聲，“再敢胡攪蠻纏，連你一起罰！”
後背火辣辣地疼，眼淚瞬間湧了上來，綾司司卻咬著牙沒哭，撐著石階爬起來，瞪著守祠的人，聲音發顫卻帶著倔強：“你們放她出來！快放她出來！”
“滾！”守祠的人擡腳就要踹過來，卻被突然趕來的許祭一把拉住。
許祭皺著眉將綾司司護在身後，沈聲道：“蘭榙行事，也該講道理，何必對一個小姑娘動手。”
守祠的人見是許祭，臉色稍緩，卻依舊冷聲說：“這是蘭榙的事，與你無關。”
綾司司躲在許祭身後，看著緊閉的祠堂大門，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心裏像被什麽東西揪著，又疼又慌。
夜色如墨，祠堂的門被猛地推開，冷風裹著落葉灌了進去。蘭榙為首的女人面色冷厲，一腳踹在上官渡的膝蓋後彎，迫使她踉蹌著跪倒在地。
“跪了這麽久，還是不知悔改？”女人居高臨下地睨著她，語氣裏滿是不耐，擡手就拽住了她的長發，硬生生將她的臉扯得揚起，“神女就該有神女的樣子，和外來的野丫頭廝混，你丟的是整個蘭榙的臉！”
上官渡疼得渾身發顫，嘴角的血痂裂開，滲出血絲，卻依舊咬著唇，一聲不吭。
“不說話？”女人冷笑一聲，揮手甩開她的頭發，上官渡重重摔在青石板上，額頭磕出一片青紫，“既然祠堂裏跪不夠，就去外面的冷水河跪著！什麽時候想明白，什麽時候再起來！”
兩個蘭榙的人立刻上前，拽著上官渡的胳膊將她拖了出去。月白色的裙裾被粗糙的石子劃破，沾了泥汙和血跡，狼狽不堪。
寨子外的冷水河泛著寒氣，夜風一吹，河水泛起粼粼的冷光。蘭榙的人毫不留情地將她推下河，冰冷的河水瞬間漫過膝蓋，刺骨的寒意順著四肢百骸往上鉆，凍得她牙齒都開始打顫。
“給我好好跪著！”女人站在河岸上，聲音冷得像冰，“敢起來一步，就把你那外來的小丫頭朋友一起扔進來！”
上官渡猛地擡頭，眼底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被倔強取代。她死死咬著牙，任憑冰冷的河水浸透衣衫，將她的身子凍得僵硬，卻依舊挺直了脊背，跪在河心，望著寨子的方向，眼底慢慢蓄滿了淚水。
夜色深到極致，冷水河的寒氣幾乎要把上官渡的骨頭凍透。她的月白苗裙早已被河水泡得濕透，緊緊貼在身上，嘴唇凍得發紫，膝蓋跪在河底的碎石上，磨出了一片血痕。
就在她意識漸漸模糊的時候，河岸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蘭榙為首的女人帶著人，面色陰沈地走到河邊，居高臨下地瞥著她：“看來冷水河的寒氣，也沒讓你長記性。”
兩個手下立刻跳進河裏，粗魯地拽著上官渡的胳膊，將她從冰冷的河水裏拖了出來。她渾身發軟，踉蹌著幾乎站不穩，濕透的裙擺往下滴著水，在腳下積起一灘冰冷的水漬。
“拖回祠堂！”女人厲聲吩咐，語氣裏沒有一絲溫度，“繼續跪著，什麽時候想通了，什麽時候再停！”
上官渡被架著往祠堂走，夜風一吹，刺骨的寒意讓她忍不住發起抖來。她垂著頭，淩亂的發絲黏在蒼白的臉頰上，嘴角的血跡混著水珠往下淌，眼底卻沒有一絲屈服的神色。
厚重的祠堂木門再次被推開，又重重關上落鎖。她被狠狠推搡著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比河水更甚的寒氣順著膝蓋往上鉆。油燈的光搖曳不定，映著牌位的影子，祠堂裏死寂一片，只剩下她壓抑的、淺淺的喘息聲。
祠堂裏的油燈芯跳了跳，昏黃的光驟然暗了一瞬。
蘭榙為首的女人攥著一根浸過桐油的牛皮鞭，鞭梢上還纏著細密的鐵刺，在燈下泛著冷光。她緩步走到上官渡面前，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她——濕透的月白苗裙緊緊貼在身上，裙擺磨得破爛，膝蓋滲著血，嘴唇凍得發紫，卻依舊挺直著脊背，眼底沒有半分求饒的意思。
“還嘴硬？”女人冷笑一聲，手腕猛地揚起來。
啪——
鞭子破空而下，狠狠抽在上官渡的背上。浸了桐油的鞭身帶著鈍重的力道，鐵刺劃破布料，瞬間在她白皙的皮膚上留下一道血肉模糊的口子。
上官渡渾身一顫，疼得眼前發黑，卻死死咬著牙，沒發出一點聲音，只有額角的冷汗順著蒼白的臉頰往下淌。
“說！以後還敢不敢和那個外來丫頭來往？”女人甩著鞭子，又是狠狠一抽。
鞭子落在舊傷上，疼得她幾乎蜷縮起來，指節摳著冰冷的青石板，摳出深深的印痕。她擡起頭，眼底浮著一層水霧，卻透著倔強的光：“我沒錯。”
“嘴硬！”女人被徹底激怒，鞭子一下接一下地落在她的背上、胳膊上，撕裂的聲響混著油燈的劈啪聲，在死寂的祠堂裏回蕩。
很快，上官渡的身上就布滿了縱橫交錯的血痕，濕透的苗裙被染成暗紅，她的身子晃了晃，終究是撐不住，重重栽倒在青石板上，意識漸漸模糊，卻依舊喃喃著：“她是我的朋友……”
祠堂裏的血腥味混著寒氣，彌漫在昏黃的燈影裏。上官渡癱在青石板上，後背的鞭痕血肉模糊，每動一下，都像是有無數根針在紮著骨頭。
蘭榙為首的女人嫌惡地瞥了她一眼，朝身後的人擡了擡下巴。兩個手下立刻端著一個木桶過來，桶裏的水泛著冷光，還浮著一層細密的鹽粒，在油燈下閃著刺眼的光。
“不肯認錯是吧？”女人蹲下身，手指勾起上官渡的下巴，語氣裏滿是狠戾，“那就讓你好好嘗嘗，什麽叫疼入骨髓。”
話音未落，她擡手示意手下動手。冰涼的鹽水兜頭澆下，瞬間浸透了上官渡破爛的衣衫，滲進後背的鞭痕裏。
“呃——”
上官渡渾身劇烈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扔進了滾燙的開水裏，又像是被冰錐狠狠紮進血肉。蝕骨的疼順著毛孔鉆進四肢百骸，疼得她眼前發黑，幾乎要暈厥過去，冷汗混著鹽水順著臉頰往下淌，嘴裏溢出壓抑的悶哼聲。
“現在知道錯了嗎？”女人的聲音像淬了冰的刀子，在耳邊響起。
上官渡咬著牙，唇瓣被咬得鮮血淋漓，她緩緩擡起頭，眼底蒙著一層水霧，卻依舊透著不肯屈服的光，啞著嗓子，一字一句道：“我……沒……錯。”
祠堂裏的油燈被穿堂風吹得劇烈搖晃，光影在斑駁的墻壁上扭曲出猙獰的模樣。上官渡癱在青石板上，渾身濕透，鹽水浸著後背的鞭痕，疼得連呼吸都在發顫。
蘭榙為首的女人看得不耐煩，朝手下使了個眼色。兩人立刻上前，拽住上官渡的胳膊，粗暴地將她從地上拖起來。一根粗麻繩甩了過來，死死勒住她的手腕，隨即猛地向上一扯。
上官渡的身子被狠狠吊在房梁上，腳尖堪堪離地，全身的重量都壓在被勒得生疼的手腕上。後背的鞭痕被扯得裂開，鮮血混著鹽水往下淌，滴落在青石板上，暈開一朵朵刺目的紅。
她疼得渾身痙攣，淩亂的發絲黏在蒼白的臉頰上，嘴唇被咬得毫無血色，卻依舊昂著頭，眼底的倔強沒被磨去分毫。
“吊到你認錯為止。”女人走到她面前，擡手捏住她的下巴，語氣冷得像冰，“我倒要看看，你的骨頭能有多硬。”
說完，她甩開手，帶著人轉身離開，厚重的木門“哐當”一聲關上，落了鎖。祠堂裏只剩下油燈微弱的劈啪聲，和上官渡壓抑到極致的喘息，在死寂的空氣裏，一寸寸漫開。
祠堂裏的寒氣越來越重，掛在房梁上的上官渡意識已經有些恍惚，手腕被麻繩勒得麻木，後背的鞭痕還在滲著血，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疼。
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冷風裹著枯葉灌進來，吹得油燈的光搖搖欲墜。蘭榙為首的女人手裏拎著一個竹簍，站在陰影裏，嘴角勾著一抹陰惻惻的笑。
她擡手掀開竹簍的蓋子，裏面窸窸窣窣的聲響瞬間彌漫開來。幾條通體黝黑的小蛇扭動著身子，吐著猩紅的信子，被她毫不留情地倒進了祠堂。
“外來的丫頭讓你心軟，這些小東西可不會。”女人的聲音像淬了毒的冰，“好好陪著它們吧，什麽時候想通了，什麽時候喊我。”
說完，她轉身帶上門，落鎖的聲響在死寂的祠堂裏格外刺耳。
小蛇在青石板上快速爬行，冰冷的鱗片擦過上官渡垂落的裙角。上官渡渾身一顫，意識猛地清醒了幾分，她最怕的就是這種滑膩膩的生物，可此刻被吊在半空，連躲的餘地都沒有。
一條小蛇順著她的裙角往上爬，冰涼的觸感貼著皮膚蔓延，她死死咬著唇，不讓自己發出一點求饒的聲音，眼底卻忍不住泛起了一層水霧。
天剛蒙蒙亮，綾司司就跌跌撞撞地跑到蘭榙祠堂外，頭發散亂，臉上還帶著昨天被打的淤青，膝蓋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石階上。
守祠的人剛要呵斥，就被她嘶啞的聲音打斷：“我求你們，放了上官渡吧！”
她的額頭抵著石階，脊背繃得緊緊的，雙手在身側攥成拳，指節泛白：“所有的錯都是我的，是我纏著她做朋友，是我帶她去熱鬧的地方，和她沒關系！”
蘭榙為首的女人聞聲走出來，居高臨下地睨著她，眼神裏滿是輕蔑：“一個外來的丫頭，也配來求我？”
綾司司擡起頭，臉上滿是淚痕，眼底卻透著執拗的光。她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額頭撞在石階上，發出沈悶的聲響，滲出血絲：“我求你，打我罵我都可以，把她放了行不行？她被吊了一夜，還被潑了鹽水，你們別再折磨她了！”
女人冷笑一聲，擡腳踩在她的手背上，碾了碾，看著她疼得渾身發抖，卻不肯縮回手的模樣，語氣更冷：“求我？可以。去寨門口跪著，跪滿三天三夜，不許吃喝，不許起身。什麽時候跪夠了，我就什麽時候放她。”
綾司司渾身一震，看著女人冷漠的眼神，又想起祠堂裏上官渡可能正受著煎熬，她幾乎沒有猶豫，咬著牙應道：“好，我跪！我現在就去！你說話要算話，一定要放了她！”
祠堂裏的油燈忽明忽暗，映著上官渡慘白的臉。她被粗麻繩吊在房梁上，手腕勒出一圈青紫的血痕，後背的鞭傷還在滲著血珠，濕透的月白苗裙早已被染得暗紅一片。
蘭榙為首的女人嫌她剛才悶哼出聲不夠安分，上前一步，攥住她垂落的發絲狠狠一扯。上官渡被迫仰起頭，脖頸繃出脆弱的弧度，嘴角剛結痂的傷口瞬間裂開，血絲順著下巴往下淌。
“還嘴硬？”女人的聲音淬著寒意，擡手就朝著她的臉頰甩了一巴掌。脆響在死寂的祠堂裏炸開，上官渡的頭偏到一邊，臉頰迅速浮起紅腫的掌印。
她疼得渾身發顫，卻死死咬著牙，眼底翻湧著怒意，楞是沒再發出一點聲音。
女人見狀更怒，擡腳狠狠踹在她的腰側。上官渡的身子劇烈晃動，麻繩摩擦著手腕的傷口，疼得她眼前陣陣發黑。她垂下眼睫，淩亂的發絲遮住眼底的水霧，只留一股不肯低頭的倔強。
寨門口的風刮得淩冽，卷起地上的枯葉打在綾司司的臉上。她已經跪了整整一天一夜，膝蓋磨得血肉模糊，嘴唇幹裂得滲出血絲，卻依舊挺直著脊背，目光死死盯著祠堂的方向。
蘭榙為首的女人帶著人走過來時，綾司司的意識已經有些渙散。她聽見女人冷哼一聲，隨即一只腳狠狠踹在她的胸口。
“撲通”一聲，綾司司重重摔在地上，胸腔傳來一陣劇痛，她猛地咳出一口血，視線瞬間模糊。
“不過是個外來的賤丫頭，也配跟我談條件？”女人蹲下身，揪著她的頭發，迫使她仰起頭，“你以為跪在這裏，我就會放過上官渡？”
綾司司咬著牙，想罵她言而無信，卻只發出一陣嘶啞的氣音。女人嫌惡地甩開手，揚聲道：“給我打！打到她昏死過去為止！”
手下的人立刻上前，拳腳如雨點般落在綾司司的身上。她蜷縮著身子，疼得渾身痙攣，卻還在喃喃喊著“放了渡渡”，直到一記重拳砸在她的後腦，她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再次醒來時，綾司司只覺得手腕傳來撕裂般的疼。她費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竟和上官渡一樣，被粗麻繩吊在祠堂的房梁上。
不遠處，上官渡低垂著頭，渾身是傷，氣息微弱。綾司司的眼淚瞬間湧了上來，她想喊她的名字，卻只能發出一陣破碎的嗚咽。
祠堂裏的油燈昏黃如豆，映著房梁上兩道搖搖欲墜的身影。上官渡垂著頭，渾身的傷口滲著血，氣息微弱得像一觸即碎的燭火。
蘭榙為首的女人端著一碗黑漆漆的藥汁走過來，眼神裏淬著寒意。她擡手捏住上官渡的下巴，硬生生將她的臉揚起來。
“不肯認錯，不肯閉嘴，那就別怪我心狠。”女人的聲音冷得像冰，另一只手端起藥碗，就往她的嘴裏灌。
苦澀辛辣的藥汁嗆得上官渡劇烈咳嗽，她拼命掙紮，卻被旁邊的人死死按住肩膀。藥汁順著嘴角往下淌，沾濕了她破爛的裙角，留下一片烏黑的痕跡。
一碗藥灌完，女人甩開手，看著上官渡咳得渾身發抖，冷笑一聲：“從今往後，你就是個啞巴神女。看你還怎麽護著那個外來的丫頭。”
上官渡喉嚨裏火燒火燎地疼，她張了張嘴，想罵她言而無信，卻只能發出一陣嘶啞的氣音，半點清晰的話語都吐不出來。眼底的絕望和恨意交織著，淚水混著血水，順著蒼白的臉頰往下淌。
祠堂裏的血腥味嗆得人發慌，綾司司被吊在房梁上，手腕勒得鉆心疼，她看著不遠處的上官渡——對方喉嚨紅腫，嘴唇顫抖著，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發不出來，眼底的絕望幾乎要溢出來。
綾司司的眼淚瞬間砸落，她朝著蘭榙為首的女人嘶啞地喊：“我求你……求你放過她！她什麽都沒做錯！要罰就罰我，我替她受所有的罪！”
女人緩步走到她面前，擡手捏住她的下巴，指甲狠狠嵌進肉裏：“替她受？你配嗎？”她甩開手，朝著手下使了個眼色，“既然這麽想替人受罪，那就把她放下來，跪到碎瓷片上反省，什麽時候跪得血流滿地，什麽時候再開口求情！”
兩個手下立刻上前，解開麻繩。綾司司重重摔在地上，還沒來得及喘息，就被人拖著往祠堂角落走。那裏堆著一地鋒利的碎瓷片，月光透過窗縫照上去，泛著冷森森的光。
她被強行按跪在碎瓷片上，尖銳的瓷片瞬間刺穿褲腿，紮進膝蓋的皮肉裏。劇痛順著骨髓蔓延開來，綾司司疼得渾身痙攣，卻死死咬著牙，擡頭望著女人，聲音發顫卻堅定：“我跪……求你，放了上官渡……”
暮色壓著苗寨的青瓦時，沈司南和許祭正提著藥草往祠堂趕，剛繞過竹林拐角，就被幾個守著的蘭榙人攔住了去路。
“蘭榙辦事，閑雜人等退開。”為首的人面色冷硬，手裏的木棍橫在兩人身前。
沈司南皺眉，聲音沈了幾分：“我們要見綾司司和上官渡。”
許祭也上前一步，攥緊了手裏的藥包：“祠堂裏到底是什麽規矩？把兩個姑娘折騰成這樣，你們蘭榙就是這麽守寨的？”
這話徹底惹惱了蘭榙的人。他們對視一眼，瞬間圍了上來，木棍帶著勁風砸下來。沈司南和許祭雖有反抗的力氣，卻架不住對方人多，很快就被反剪住雙手，粗糙的麻繩勒得手腕生疼。
“帶走！關到柴房去！”
兩人被粗暴地拖拽著往寨子西側的柴房走，一路磕磕絆絆，手背被樹枝劃出道道血痕。厚重的木門“哐當”一聲關上，落了鎖，柴房裏只剩堆著的枯木和彌漫的灰塵。
許祭狠狠踹了一腳門板，怒聲道：“這群瘋子！司司和渡渡還在祠堂裏受苦！”
沈司南靠在冰冷的木墻上，眼底翻湧著寒意，指尖死死攥著一片被扯碎的藥草葉，聲音低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等著，我一定會想辦法，把他們都救出來。”
祠堂裏的光線依舊昏暗，油燈的光暈勉強照亮角落堆著的粗布衣裳。蘭榙為首的女人嫌惡地瞥了眼上官渡身上破爛的月白苗裙，朝手下擡了擡下巴。
兩個蘭榙的人立刻上前，解開吊著上官渡的麻繩。她重重摔在青石板上，渾身的傷口被震得劇痛，只能蜷縮著身子，發出嘶啞的氣音。
“神女的身份？從今天起，你連寨裏的丫鬟都不如。”女人冷笑一聲，示意手下扒掉她身上的裙衫。粗糙的布料摩擦著滲血的傷口，疼得上官渡渾身發顫，卻只能無力地掙紮。
很快，一件灰撲撲的粗布丫鬟服被強行套在她身上。領口磨著脖頸的擦傷，衣擺短得露著腳踝，料子硬得硌人，和她往日清冷的模樣判若兩人。
女人走上前，伸手捏著她的下巴打量片刻，滿意地勾了勾嘴角：“這才像樣。往後，你就在祠堂裏打雜，做最卑賤的活，好好記住自己的本分。”
上官渡看著身上的粗布衣裳，眼底蓄滿了淚水，卻連哭出聲的力氣都沒有，只能任由絕望將自己淹沒。
祠堂的窗欞漏進幾縷慘淡的天光，上官渡穿著灰撲撲的粗布丫鬟服，跪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面前攤著泛黃的寨規竹簡，手邊放著一支磨禿的狼毫，硯臺裏的墨汁凝著一層薄冰。
蘭榙的人將一摞竹簡摔在她面前，竹簡碰撞的脆響驚得她渾身一顫。“抄！把寨規抄一百遍，少一個字，就罰你去冷水河跪一夜！”
她的手腕還留著被麻繩勒出的青紫血痕，握筆的手止不住地發抖，墨汁滴落在竹簡上，暈開一團團黑漬。喉嚨裏火燒火燎的疼，啞藥的餘勁還沒散去，連吞咽口水都帶著澀意。
後背的鞭痕蹭著粗糙的布料，每動一下都像是針紮。她咬著牙，一筆一劃地在竹簡上寫著，字跡歪歪扭扭，遠不如往日清秀。寫著寫著，眼淚就掉了下來，砸在竹簡上，暈開了墨跡，卻不敢停下分毫。
祠堂外傳來風聲，夾雜著遠處的鳥鳴，她擡眼望向窗欞外的天光，恍惚間想起和綾司司在後山采野姜花的日子，指尖的力道不由得重了些，墨痕深深嵌進竹簡的紋路裏。
祠堂的角落擺著一口半人高的大水缸，缸裏的水是從冷水河挑來的，冰得刺骨。
蘭榙的人嫌綾司司跪在碎瓷片上還在低聲念叨“放了渡渡”，直接拽著她的胳膊往水缸邊拖。她的膝蓋磨得血肉模糊，被扯著走一步，地上就落一個血印子，嘴裏的哀求聲都帶著血沫。
“聒噪的賤丫頭！”為首的女人厲聲喝罵，示意手下松手。兩人猛地一推，綾司司的身子失去平衡，整個人頭朝下栽進了水缸裏。
冰冷的河水瞬間灌滿她的口鼻，窒息的痛苦攥緊心臟，她拼命掙紮，四肢卻被凍得僵硬。蘭榙的人死死按著她的後頸，不讓她浮出水面，直到她的動作越來越微弱，才像拎死狗一樣把她拽出來。
綾司司癱在地上，渾身濕透，嗆得不停咳嗽，意識都在發飄，卻還睜著通紅的眼睛，啞著嗓子喊：“渡渡……救渡渡……”
柴房的木窗漏進一絲殘月的冷光，沈司南靠在墻角，指尖撚著一只通體瑩白的蠱蟲，蟲身泛著淡淡的熒光，是苗寨裏用來尋人引路的引路蠱。
他咬破指尖，將一滴血珠滴在蠱蟲的觸角上。蠱蟲立刻躁動起來，在他掌心快速爬動，循著血脈相連的氣息感知方向。
“去找司司。”沈司南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擡手撥開窗欞的縫隙，將引路蠱輕輕放了出去。
瑩白的蠱蟲振著薄翅，悄無聲息地飛出柴房，掠過寂靜的寨巷，朝著祠堂的方向飛去。沈司南盯著蠱蟲消失的方向，眼底翻湧著暗潮，指節攥得發白——只要蠱蟲找到綾司司，就能循著它留下的氣息，破開這重重看守。
引路蠱停在綾司司攤開的掌心裏，瑩白的熒光映亮她滿是血汙的指尖。她撐著最後一絲力氣，咬破手指，在自己破爛的衣袖內側，用鮮血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字：蘭榙囚渡渡、司南、許祭於寨，速援。
她小心翼翼地把衣袖撕下來，疊得方方正正，系在引路蠱的觸角上。指尖撫過蠱蟲微涼的翅翼，啞著嗓子低語：“去找梨春夢……一定要找到她……”
引路蠱似是聽懂了，振翅飛起，繞過守在祠堂門口的蘭榙人，順著窗欞的縫隙鉆出去，朝著寨外疾飛而去。綾司司望著蠱蟲消失的方向，眼中的光一點點暗下去，身子一軟，重重栽倒在青石板上。
夜露凝霜，苗寨的石板路泛著冷白的光。梨春夢攥著染血的衣袖碎片，剛摸進祠堂外的竹林，就被幾道黑影團團圍住。
蘭榙為首的女人從樹影裏走出來，手裏把玩著一根纏鐵刺的鞭子，嘴角勾著譏誚的笑：“倒是沒想到，還有不怕死的敢來蹚渾水。”
梨春夢臉色一沈，反手抽出腰間的短刀，卻沒料到蘭榙的人早有埋伏。數根麻繩破空而來，死死纏住她的手腕，短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她被強行按在冰冷的石板上，後背的衣衫被鞭子劃破，滲出細密的血珠。
“把她也拖進祠堂，和那幾個瘋子關在一起。”女人冷聲吩咐。
梨春夢被拽著往祠堂走，路過窗欞時，她瞥見裏面吊著的綾司司和跪坐抄寨規的上官渡，眼底瞬間燃起怒火，厲聲罵道：“蘭榙的雜碎！你們不得好死！”
守祠的人狠狠踹了她的膝蓋一腳，迫使她跪倒在地，隨即重重關上了祠堂的木門，落鎖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
晨霧漫過苗寨的青石板，梨霄宮一身素色苗裙，鬢邊的銀飾壓得極低，一步步走到蘭榙祠堂前。她沒有哭喊，只是對著守祠的人深深一揖，聲音平靜卻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我是梨春夢的姐姐梨霄宮，求見蘭榙主事。”
蘭榙為首的女人聞聲出來，斜睨著她：“怎麽？想替你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妹妹求情？”
梨霄宮屈膝跪下，膝蓋磕在冰冷的石階上，發出沈悶的聲響。她擡眸時，眼底盛著懇求和隱忍：“春夢年少莽撞，沖撞了蘭榙的規矩，是我這個做姐姐的管教不嚴。所有責罰，我願替她受。只求你們，放過她，也放過祠堂裏的其他人。”
女人繞著她走了一圈，指尖漫不經心地劃過她鬢邊的銀飾，冷笑一聲：“替她受？你拿什麽替？梨家的臉面？還是你這雙能繡出百鳥朝鳳的手？”
梨霄宮攥緊了掌心，指甲嵌進肉裏，一字一句道：“我願將梨家世代相傳的蠱經交給蘭榙，再在祠堂前跪滿七日七夜，任憑處置。只求你們，高擡貴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苗年的前三天，曬谷場旁的祭神樹下圍滿了人。阿婆們說，神女會來這裏祭拜古樹，為全寨祈福。綾司司擠在人群裏，手裏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糍粑，踮著腳往樹下望。
只見祭神樹下站著個穿月白苗裙的姑娘，長發松松挽成髻，簪著一枝風幹的野姜花，眉眼清冷，卻帶著一股柔和的氣場。她手裏捧著一束艾草，動作虔誠地將其插在樹底的石縫裏，風吹起她的裙擺，像一只棲在枝頭的白鶴。
“那就是上官渡，咱們寨的神女。”龍阿婆在綾司司耳邊低聲說，“能通山林靈氣，懂草藥，心腸好得很。”
祭典結束後，人群漸漸散去。綾司司抱著剛打好的糍粑，鬼使神差地走到上官渡身邊，把手裏的糍粑遞過去：“你……你要不要嘗嘗？剛打的，甜得很。”
上官渡回頭看她，目光落在她沾著糯米粉的指尖，忽然笑了。那一笑，像是冰雪融了春水，瞬間沖淡了她身上的清冷。“好啊。”她接過糍粑，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裏，眉眼彎起來，“真甜。”
兩人就坐在祭神樹下的青石板上，你一塊我一塊地分著糍粑。綾司司嘰嘰喳喳地跟她說自己的事，說苗寨的日子，說許祭的烤串，說沈司南的魚腥草茶，甚至連系統的事都忍不住說了一嘴。上官渡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插一句，聲音溫溫柔柔的。
“其實我早就見過你。”上官渡忽然說，“你剛來苗寨的時候，總蹲在河灘上哭，我在對岸看了好久。”
綾司司的臉唰地紅了，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那時候太傻了。”
“不傻。”上官渡搖搖頭，伸手拂去她發梢的草屑，“誰都有難過的時候。”
那天下午，她們聊了很久。從後山的草藥聊到苗年的篝火，從城裏的高樓聊到寨裏的吊腳樓。綾司司發現，上官渡看似清冷，實則心思細膩，她懂她心裏的委屈，懂她對苗寨的眷戀，更懂她對“家”的渴望。
臨走時，上官渡從袖袋裏摸出一個香囊遞給她，香囊上繡著一株小小的魚腥草。“裏面裝的是安神的草藥，睡不著的時候，放在枕邊。”
綾司司接過香囊，鼻尖縈繞著淡淡的草藥香，心裏暖烘烘的。她從口袋裏掏出那枚苗銀戒指，小心翼翼地套在上官渡的手指上：“這個給你，算是……閨蜜的信物。”
上官渡看著手指上的戒指，又看看綾司司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笑了。她伸出手，輕輕勾住綾司司的手指：“好啊，閨蜜。”
夕陽落在祭神樹上，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遠處傳來許祭喊她吃烤串的聲音，綾司司朝上官渡揮揮手：“苗年的篝火晚會，一定要來啊！我帶你去吃許祭哥的烤串，超好吃的！”
“一定來。”上官渡站在樹下，朝她揮了揮手，手裏的香囊在風裏輕輕晃著。
綾司司蹦蹦跳跳地跑遠了，心裏忽然覺得，苗寨的日子，又多了一抹不一樣的色彩。
苗年的前一天，霧色還沒散盡，山間的嵐氣像一層薄紗，纏在吊腳樓的檐角上。綾司司揣著剛繡好的苗帕，帕子上的野姜花還沾著銀線的光澤，她踩著青石板路往寨子深處走——沈司南說要教她寫苗寨的祈福字，紙墨早就擱在竹廊的案幾上了。
沈司南的吊腳樓挨著後山的竹林，竹影婆娑，門沒關嚴，漏出一縷淡淡的墨香混著魚腥草茶的清苦。綾司司剛要擡手推門，就聽見裏面傳來說話聲，是上官渡的聲音，比平日裏對著祭神樹祈福時更軟，像山澗淌過的春水。
“你這魚腥草茶，還是和去年一樣的味道，三分苦七分回甘，一點沒差。”
“習慣了這個配比。”是沈司南的聲音，清清淡淡的，帶著點笑意，“今年後山的魚腥草長得旺，比去年的更嫩些。”
綾司司的腳步頓住了，鬼使神差地收了手，只悄悄扒著門縫往裏看。
竹廊下的木案上鋪著宣紙，硯臺裏的墨汁泛著細膩的光澤。沈司南穿著件月白的短衫，正低頭研墨，手腕輕轉，墨錠在硯臺裏劃出沙沙的聲響。陽光穿過竹葉的縫隙，碎金似的落在他的發梢上，又滑過他握著墨錠的手指，柔和得不像話。
上官渡坐在對面的竹椅上，手裏捧著一杯溫熱的茶，月白的苗裙裙擺垂在青石板上，沾著兩片不知何時落下的竹葉。她沒像往常那樣挽著發髻，長發松松地披在肩頭，簪著的那枝風幹野姜花，在晨光裏透著淡淡的黃。她的目光落在沈司南寫字的側臉上，眼底的清冷不知何時散了，漾著一層她從未見過的溫柔，連握著茶杯的指尖，都輕輕蜷了蜷。
“苗年的祈福儀式，還是你來吧？”上官渡抿了口茶，聲音低了些，“去年你寫的祈福牌，掛在祭神樹最頂端，寨子裏的阿婆都說，那是最靈驗的一塊。”
沈司南擡眸看她，眉峰微微舒展，眉眼間的笑意更濃了些：“好。祈福牌我已經備好了，紅松木做的，不容易裂。你要是有空，也來幫忙吧，綾司司昨兒還念叨著，要掛個寫著‘平安’的牌子，說要保佑外婆和我們仨。”
提到綾司司的名字時，上官渡的臉頰忽然泛起一點淺淺的紅，像被晨光染透的花瓣。她連忙低下頭，指尖輕輕摩挲著茶杯上的冰裂紋，聲音細得像蚊子哼：“我……我想寫個‘順遂’的牌子。”
“順遂？”沈司南挑了挑眉，放下墨錠，拿起一支羊毫筆蘸了蘸墨，“挺好的，萬事順遂，是個好兆頭。”
上官渡沒接話，只垂著眼簾，看著沈司南握著毛筆的手，嘴角悄悄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綾司司扒著門縫，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她忽然想起，上次和上官渡坐在祭神樹下分糍粑，上官渡忽然問她，沈司南平時喜歡喝什麽茶，喜歡寫什麽字體；想起上官渡路過沈司南的吊腳樓時，總會放慢腳步，往裏面望一眼，眼神裏藏著她當時沒看懂的期待；想起剛才，上官渡看著沈司南的眼神，亮得像盛滿了夏夜的星光。
原來，清冷的神女，也會有藏不住的心事。
綾司司的心裏忽然湧上一陣雀躍，又帶著點小竊喜。她生怕驚動了屋裏的人，悄悄往後退了兩步，踮著腳，踩著青石板路一溜煙跑開了。跑遠了，她才捂著嘴，蹲在路邊笑出聲——原來不止她一個人覺得，沈司南低頭研墨寫字的樣子，很好看。
她拍了拍兜裏的苗帕，心裏已經盤算起了苗年篝火晚會的小計劃。
一定要偷偷撮合他們兩個！
夜色漫過苗寨的吊腳樓，檐角的風燈暈開一圈暖黃的光。綾司司拉著上官渡坐在後山的竹林邊，腳下是軟軟的青苔，遠處傳來阿婆們低聲唱的山歌，混著蟲鳴，溫柔得不像話。
兩人手裏都攥著一根狗尾巴草，綾司司晃著腿，猶豫了半天，還是忍不住戳了戳上官渡的胳膊，聲音壓得低低的：“渡渡，我問你個事兒，你不許瞞我。”
上官渡側過頭看她，眼尾的碎發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眼底盛著月光，比平日裏更柔和些：“你說。”
“你是不是……喜歡沈大哥啊？”綾司司盯著她的側臉，連呼吸都放輕了，“下午我去他家，看見你看他的眼神，軟乎乎的，跟平時對著祭神樹的時候，完全不一樣。”
上官渡的臉頰“唰”地一下紅了，像被晚霞染過的雲。她猛地低下頭，攥著狗尾巴草的手指收緊，指尖都泛了白，半天沒吭聲。
竹林裏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
綾司司也不急，就那樣陪著她坐著。過了好一會兒，才聽見上官渡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哼，還帶著點羞赧：“嗯……喜歡好久了。”
“我就知道！”綾司司一下子坐直了，眼睛亮得像星星，“怪不得你總問我沈大哥喜歡喝什麽茶，喜歡寫什麽字，原來都是有原因的！”
上官渡被她說得更不好意思了，擡手輕輕推了她一下，嘴角卻忍不住彎起來：“小聲點，別讓別人聽見。”
“怕什麽！”綾司司湊近她，神神秘秘地說，“我幫你撮合！苗年的篝火晚會，我們就……”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上官渡伸手捂住了嘴。月光落在兩人的臉上，滿是少女心事的甜軟。遠處的吊腳樓裏，許祭的笑聲隱隱約約傳過來，苗寨的夜，溫柔得像一汪春水。
晨霧還沒散盡，苗寨就被劈裏啪啦的鞭炮聲炸醒了。家家戶戶的吊腳樓前都掛起了紅燈籠，檐角垂著的臘肉臘腸晃悠著，空氣裏飄著糯米飯的甜香、米酒的醇香，還有許祭烤串攤子上飄來的肉香，熱熱鬧鬧地纏成一團。
綾司司天沒亮就爬起來了，換上那件水紅色的苗裙，裙擺的銀鈴隨著她的動作叮當作響。她剛梳好頭發，上官渡就推門進來了，月白色的苗裙襯得她眉眼清亮，發間簪著的野姜花沾著露水，添了幾分靈動。
“渡渡，你真好看！”綾司司撲過去，挽住她的胳膊，“沈大哥看到，眼睛都要挪不開了！”
上官渡的臉頰微紅，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別貧嘴，龍阿婆還等著我們去打糍粑呢。”
兩人剛走到曬谷場，就被熱鬧的景象裹住了。阿婆們穿著繡滿花紋的盛裝，手裏端著糯米團子；小夥子們扛著蘆笙，吹著歡快的調子；小孩子們追著跑著，手裏攥著糖人，笑聲撒了一地。許祭的烤串攤前圍滿了人，他忙得滿頭大汗，看見綾司司和上官渡，揚聲喊：“丫頭們，快來嘗嘗新烤的甜口羊肉串！”
沈司南就站在烤串攤旁邊，手裏拿著一沓紅松木的祈福牌，穿著件青色的短衫，眉眼溫和。他看見她們，腳步頓了頓，目光落在上官渡身上，微微楞了楞，才笑著開口：“祈福牌寫好了嗎？等會兒掛到祭神樹上去。”
上官渡的心跳漏了一拍，連忙低下頭，聲音細弱：“還沒……等下和你一起寫。”
正午的陽光最暖的時候，全寨人聚在曬谷場吃長桌宴。酸湯魚、臘肉、糯米飯、米酒擺了滿滿一長串，阿婆們唱著祝酒歌，端著酒碗挨桌敬酒。綾司司喝了一口米酒，甜絲絲的，她看著身邊說說笑笑的人，看著上官渡和沈司南挨在一起寫祈福牌的側影，看著許祭忙裏偷閑沖她比了個鬼臉，心裏暖得像揣著一團火。
午後的祭神儀式開始了，龍阿婆領著眾人跪在祭神樹下，上官渡捧著艾草，輕聲念著祈福的禱詞，聲音清越，像山風拂過竹林。沈司南把寫好的祈福牌一一掛上樹枝，綾司司踮著腳掛自己的“平安”牌時，偷偷把上官渡寫的“順遂”牌掛在了沈司南的牌子旁邊，掛好後還得意地朝上官渡眨了眨眼。
夕陽西沈的時候，篝火被點燃了。通紅的火苗竄得老高，映得每個人的臉都暖洋洋的。蘆笙聲再次響起，小夥子們拉著姑娘們的手，圍著篝火跳起了舞。綾司司拉著上官渡沖進人群，許祭在後面追著喊她別跑太快，沈司南則站在篝火旁，目光一直追隨著上官渡的身影，眼底盛著比火苗更暖的光。
夜風裏飄著烤串的香氣和米酒的甜香，銀鈴的叮當聲混著歡聲笑語，苗寨的夜，被苗年的熱鬧填得滿滿當當。
篝火越燒越旺，火星子劈啪作響，濺起的光落在每個人的臉上，映得眉眼都暖融融的。蘆笙的調子歡快又熱烈，圍著篝火跳舞的人越來越多，綾司司拉著上官渡的手，跟著節奏蹦蹦跳跳，裙擺上的銀鈴叮當作響。
跳著跳著，綾司司瞥見沈司南正站在篝火外圍，手裏捏著一杯米酒，目光落在她們這邊，嘴角噙著淺淺的笑。她心裏的小算盤劈裏啪啦響，悄悄湊到上官渡耳邊：“渡渡，你看沈大哥，一個人站著多沒意思，我們拉他一起跳！”
上官渡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正好對上沈司南望過來的視線，臉頰倏地紅了，連忙低下頭：“別……好多人看著呢。”
“怕什麽！”綾司司才不管這些，攥著上官渡的手腕，使勁往沈司南那邊拽，一邊跑一邊喊，“沈大哥！快來跳舞啊！”
沈司南楞了一下，看著兩個姑娘朝自己跑過來，綾司司的臉上滿是狡黠的笑，上官渡則紅著臉，眼神裏藏著點慌亂。他失笑搖頭，放下手裏的米酒，卻沒有伸手，反而往後退了半步，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拒絕：“你們玩吧，我不太會跳這個。”
綾司司的動作僵住了，手裏還攥著上官渡的手腕，臉上的笑容也淡了幾分。她沒想到沈司南會拒絕，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
上官渡的臉瞬間白了些，指尖微微發顫，連忙抽回自己的手，低著頭輕聲說：“沒關系，那我們……我們去那邊跳。”
說完，她拉著綾司司的胳膊，轉身就往人群裏走，腳步快得像是在逃。篝火的光落在她的背影上，月白色的裙擺被風吹得微微揚起，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落寞。
沈司南看著她們的背影，握著酒杯的手指緊了緊，眼底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他望著篝火旁嬉笑打鬧的人群，終究是嘆了口氣，轉身走到了更僻靜的地方，仰頭喝了一口杯中的米酒，酒液的醇香裏，竟品出了幾分澀味。
不遠處的烤串攤前，綾司司看著上官渡悶悶不樂的樣子，心裏懊惱得不行，狠狠跺了跺腳：“都怪我，不該硬拉著你來的。”
夜色漸深，篝火的光芒弱了幾分，喧鬧的人聲也低了下來。沈司南端著喝剩的半杯米酒，獨自坐在曬谷場邊緣的石墩上，望著遠處晃動的人影，眉頭微蹙。
腳步聲由遠及近，許祭拎著兩串烤得焦香的羊肉串走過來，將其中一串遞給他，一屁股坐在旁邊的草地上：“怎麽一個人躲在這兒？不去跟她們一起熱鬧熱鬧？”
沈司南接過羊肉串，沒說話，只是低頭咬了一口，炭火的香氣散在嘴裏，卻沒什麽滋味。
許祭瞥了他一眼，又順著他的目光看向人群裏正陪著上官渡發呆的綾司司，忽然笑了，聲音壓得低低的：“我知道你在想什麽。”
沈司南擡眸看他，眼底帶著幾分疑惑。
“上官渡。”許祭吐出這三個字，指尖戳了戳他的胳膊，“剛才綾司司拉著她找你跳舞，你楞是往後退了半步，把人小姑娘的心都給晾涼了。”
沈司南的喉結動了動，握著酒杯的手指緊了緊：“我不太會跳舞，人太多了。”
“扯。”許祭毫不留情地拆穿他，“去年苗年，你還教我跳了三步呢。”他頓了頓，看著沈司南眼底的覆雜，聲音軟了些，“你是不是覺得，她是神女，性子清冷，跟我們不是一路人？”
沈司南沈默了片刻，輕輕搖了搖頭，目光落在遠處上官渡的身影上，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不是。她很好，溫柔又細心，但我不喜歡她。”
許祭楞住了，手裏的羊肉串差點掉在地上，他張了張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不喜歡？那你剛才……”
“我只是不想讓她難堪。”沈司南打斷他，仰頭喝了一口米酒，酒液的澀味漫過舌尖，“她的眼神太直白，我要是順著跳下去，只會給她錯誤的希望。長痛不如短痛。”
許祭看著他眼底的清明，忽然就懂了。他嘆了口氣，咬了一大口羊肉串，含糊不清地說：“你啊，就是心思太細，有時候細得反而傷人。”
沈司南沒說話，只是望著篝火旁的人影，綾司司正逗著上官渡笑，月光落在兩人身上，溫柔得不像話。他握著酒杯的手指松了松，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
夜色沈到最濃的時候，苗寨的篝火漸漸熄成暗紅的餘燼，喧鬧聲也跟著散了。綾司司和上官渡並肩走回吊腳樓，月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裙擺上的銀鈴偶爾晃出細碎的聲響。
進了屋，綾司司點上一盞煤油燈，暖黃的光暈漫過窗欞，落在竹編的床榻上。兩人並肩坐在床沿，腳邊放著半碟沒吃完的糍粑，空氣裏飄著淡淡的艾草香——是上官渡香囊裏的味道。
“今天……對不起啊。”綾司司先開了口，指尖摳著衣角，聲音低低的，“我不該硬拉著你去找沈大哥跳舞，害你難堪了。”
上官渡搖搖頭，伸手撚起一塊糍粑放進嘴裏，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開，卻沒什麽暖意。她望著燈芯跳動的火苗，輕聲道：“不怪你，是我自己的心事，不該藏不住的。”
“我還以為……你們能成呢。”綾司司耷拉著腦袋，想起沈司南拒絕時的模樣，心裏堵得慌，“沈大哥他……”
“他很好。”上官渡打斷她，嘴角彎起一抹淺淺的笑，眼底卻沒什麽笑意，“他只是不喜歡我而已。其實我早該看出來的，他看我的眼神，和看你、看許祭的眼神，從來都沒什麽不一樣。”
綾司司抿了抿唇，忽然握住她的手。上官渡的手微涼，指尖帶著草藥的澀意。“渡渡，你別難過。”她想不出什麽安慰的話，只能笨拙地拍著她的手背，“沈大哥他就是太悶了，心思細得像麻繩，擰巴得很。”
上官渡被她逗得輕笑出聲，轉頭看她，眼底的落寞淡了些。“我沒難過。”她說，“喜歡一個人，本來就是我自己的事，與他無關。”
她頓了頓，望著窗外的月亮，聲音輕得像風：“我從小就在寨子裏長大，當了神女，就總有人說我該清冷、該端莊，不能有私心。可我第一次見沈司南的時候，他坐在竹林裏寫字，陽光落在他的筆尖上，我就覺得……原來心裏真的會有小鹿亂撞的感覺。”
綾司司安安靜靜地聽著，忽然想起自己在金湖的那些日子，想起和綾羅斷絕關系時的絕望，想起許祭和沈司南說的“回來就好”，眼眶忽然有點發酸。
“我以前也以為，有些東西很重要。”她輕聲說，“比如系統的獎勵，比如那些虛無的底氣。可後來我才發現，最珍貴的，是有人陪著你吃烤串，陪著你寫祈福牌，陪著你坐在月光下說心事。”
上官渡轉頭看她，眼底的光慢慢亮了起來。
兩人就這麽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從後山的草藥聊到城裏的高樓，從苗年的糍粑聊到外婆的藕粉圓子。煤油燈的光暈漸漸淡了，窗外的月亮落了又升，天邊泛起一抹淡淡的魚肚白。
晨光漫進屋裏的時候，綾司司撐著下巴，眼皮打架，聲音都帶著濃濃的困意：“渡渡，以後我們一直做閨蜜好不好？你陪我，我陪你。”
上官渡看著她困倦的模樣，伸手替她攏了攏額前的碎發，聲音溫柔得像春水：“好啊。”
風從窗縫裏鉆進來，吹得燈芯輕輕晃了晃，屋裏的艾草香和糍粑的甜香纏在一起，漫著徹夜長談後，獨屬於少女心事的溫柔。
天剛蒙蒙亮，晨霧還纏在後山的竹林梢頭，綾司司就被窗外的鳥叫聲吵醒了。她揉著眼睛坐起來，看見上官渡已經梳洗妥當，月白色的裙角沾著露水，手裏還拎著兩個竹編的小籃子。
“醒啦？”上官渡回頭沖她笑，“後山的野姜花開得正好，去采些回來插瓶。”
綾司司眼睛一亮，麻溜地爬起來套上衣服，跟著上官渡往後山走。山路被露水打濕，踩上去軟乎乎的，空氣裏飄著青草和野花的香氣。兩人一路走一路采，籃子裏很快就堆了半籃的野姜花，還有些不知名的小藍花，點綴在綠葉間，好看得很。
走到祭神樹附近的一片空地時，上官渡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綾司司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空地上站著個穿深色苗裙的姑娘，不過十九歲的年紀，頭發梳成一絲不茍的發髻，簪著一根素銀簪子，眉眼清秀，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沈靜。她手裏捧著一束艾草，正對著祭神樹的方向躬身行禮，動作莊重肅穆，晨光落在她的發梢上，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
“她是芷凝，負責寨裏祭祀的事宜。”上官渡的聲音放得輕輕的，“和我一樣大，性子安靜，只是做事素來認真，看著便多了幾分疏離。”
芷凝似乎聽到了動靜，緩緩轉過身來。她的目光掃過綾司司和上官渡，落在上官渡手裏的竹籃上，眉頭輕輕動了動，隨即漾開一抹淺淡的笑意，聲音軟乎乎的，像山澗的清泉：“渡渡，你也來采野姜花嗎？”
上官渡走上前，笑著點頭：“是啊，這花開得旺，采些回去插在屋裏。沒打擾你祭祀吧？”
“沒有沒有。”芷凝連忙擺手，將手裏的艾草往身側挪了挪，目光落在綾司司身上，帶著幾分好奇，又有些靦腆，“這位就是你常提起的綾司司吧？”
綾司司楞了一下，隨即笑著點頭：“你好，我是綾司司。”
“你好。”芷凝的臉頰微微泛紅，聲音更輕了，“我聽寨子裏的人說過你，說你……很活潑。”她頓了頓，指著不遠處的一片花叢，“那邊的野姜花更大更艷，你們可以去那邊采。”
“謝謝你呀。”綾司司眼睛一亮，拉著上官渡就要往那邊走。
上官渡回頭沖芷凝揮揮手：“祭祀結束了來我屋裏坐，我給你泡魚腥草茶。”
芷凝笑著應了，看著兩人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溫柔得像晨霧。她低頭看了看手裏的艾草，又擡頭望了望祭神樹，輕輕嘆了口氣，嘴角卻依舊彎著淺淺的弧度。
綾司司一邊采花一邊嘀咕：“原來她這麽溫柔啊，我還以為祭司都很嚴肅呢。”
上官渡笑著搖頭：“她只是慢熱，熟了就知道，人很好的。”
晨霧漸漸散去，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下來，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不遠處的空地上，芷凝捧著艾草，又開始了她的祭祀儀式，聲音清軟，和著風，飄得很遠很遠。
日頭偏西的時候，後山的風忽然刮得緊了些，帶著竹葉簌簌的聲響。綾司司正蹲在草叢裏摘一朵藍色的小野花，一擡頭，就看見幾個穿著玄色苗裙的人從竹林裏鉆出來，為首的女人眉眼冷厲，腰間掛著刻著“蘭榙”字樣的銅牌。
上官渡的臉色瞬間白了，她下意識地把綾司司往身後拉了拉，聲音發緊：“你們來做什麽？”
為首的女人冷笑一聲，上前一步，目光像淬了冰：“上官渡，你別忘了自己的身份。神女的職責是守護寨門，不是和外來的丫頭廝混，更不是對一個外人動不該動的心思。”
“我的事不用你們管。”上官渡挺直脊背，手裏緊緊攥著竹籃的提手，指節泛白。
“管？我們今天是來教訓你！”女人話音未落，擡手就朝著上官渡的臉頰甩了一巴掌。
啪的一聲脆響，在寂靜的山林裏格外刺耳。
上官渡被打得偏過頭去，嘴角瞬間滲出血絲，月白色的裙角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她沒有哭，只是緩緩轉過頭，眼底的清冷裏翻湧著怒意，卻死死咬著唇，沒發出一點聲音。
綾司司嚇得渾身一顫，猛地從上官渡身後沖出來，張開胳膊擋在她面前，紅著眼睛吼道：“你們幹什麽！不許打她！”
“這裏沒你的事，滾！”女人瞪著綾司司，眼神兇狠。
“我不滾！”綾司司攥緊拳頭，聲音發顫卻不肯退讓，“渡渡是神女，更是我朋友，你們憑什麽打她！”
蘭榙的人還想上前，卻被上官渡喝住了：“夠了。我跟你們走，別為難她。”她擡手擦了擦嘴角的血，目光落在綾司司臉上，帶著一絲安撫，“司司，你先回去，我沒事。”
綾司司看著她蒼白的臉和嘴角的血跡，眼淚瞬間掉了下來，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些人拽著上官渡的胳膊，消失在竹林深處。風卷著落葉，打在她的臉上，冰涼刺骨。
暮色四合，竹林深處的祠堂隱在沈沈的樹影裏，朱紅的木門上刻著繁覆的苗紋，透著一股壓抑的肅穆。
蘭榙的人把上官渡推搡著扔進祠堂，厚重的木門“吱呀”一聲關上，落了鎖。
祠堂裏只點著一盞搖曳的油燈，昏黃的光映著一排排發黑的牌位，空氣裏飄著陳年香火和灰塵的味道。上官渡踉蹌著站穩，嘴角的血跡已經幹涸，她擡手擦了擦，卻只摸到一手冰涼。
為首的女人站在門外，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冷得像冰：“上官渡，你身為神女，卻罔顧寨規，與外來人廝混，還動了不該動的心思。罰你在祠堂跪滿三日三夜，好好反省，什麽時候想明白了，什麽時候再出來。”
腳步聲漸漸遠去，祠堂裏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油燈芯“劈啪”的輕響。
上官渡緩緩跪下去，月白色的裙裾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寒氣順著膝蓋往上鉆。她擡頭望著牌位上模糊的字跡，眼底的怒意慢慢褪去，只剩下一片疲憊。
她不是不知道蘭榙的規矩，神女要守著清冷，要護著寨子，不能有私心，不能有軟肋。可她遇見了綾司司，遇見了那些熱鬧的、溫暖的日子，她就再也回不去了。
風從窗縫裏鉆進來，吹得油燈的光晃了晃，映得她的影子在墻上忽明忽暗。她咬著唇，沒掉一滴淚，只是將臉輕輕貼在冰冷的石板上，心裏卻在想著，綾司司會不會擔心她，沈司南和許祭會不會來找她。
夜色越來越濃，祠堂裏的寒氣越來越重，上官渡的身子漸漸發起抖來，卻依舊挺直著脊背，一動不動地跪著。
天剛擦黑，綾司司就揣著兩個熱乎乎的糍粑，一路小跑往蘭榙的祠堂趕。她知道祠堂守得嚴，卻還是存著一絲僥幸，想著能偷偷看上官渡一眼，給她送點吃的。
祠堂外的石階旁守著兩個穿玄色苗裙的女人，腰間的蘭榙銅牌在暮色裏閃著冷光。綾司司剛湊近，就被她們攔了下來。
“站住！祠堂重地，外人不得靠近！”其中一個女人厲聲喝道。
“我找上官渡！我是她朋友，我給她送點吃的！”綾司司攥著糍粑的手緊了緊，聲音帶著急切。
“上官渡觸犯寨規，正在反省，誰也不能見！”另一個女人上前一步，眼神冷厲，“趕緊走，別自討苦吃！”
綾司司急了，梗著脖子就要往裏沖：“她犯了什麽錯？不過是和我做朋友而已！你們憑什麽把她關起來！”
這話徹底惹惱了守祠的人。女人擡手就攥住了綾司司的手腕，用力一甩，綾司司踉蹌著摔在石階上，手裏的糍粑滾落在地，沾了滿身的灰塵。
“不知好歹的外來丫頭！”女人上前一步，揚手就朝著綾司司的後背狠狠扇了一巴掌，力道大得讓她瞬間悶哼出聲，“再敢胡攪蠻纏，連你一起罰！”
後背火辣辣地疼，眼淚瞬間湧了上來，綾司司卻咬著牙沒哭，撐著石階爬起來，瞪著守祠的人，聲音發顫卻帶著倔強：“你們放她出來！快放她出來！”
“滾！”守祠的人擡腳就要踹過來，卻被突然趕來的許祭一把拉住。
許祭皺著眉將綾司司護在身後，沈聲道：“蘭榙行事，也該講道理，何必對一個小姑娘動手。”
守祠的人見是許祭，臉色稍緩，卻依舊冷聲說：“這是蘭榙的事，與你無關。”
綾司司躲在許祭身後，看著緊閉的祠堂大門，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心裏像被什麽東西揪著，又疼又慌。
夜色如墨，祠堂的門被猛地推開，冷風裹著落葉灌了進去。蘭榙為首的女人面色冷厲，一腳踹在上官渡的膝蓋後彎，迫使她踉蹌著跪倒在地。
“跪了這麽久，還是不知悔改？”女人居高臨下地睨著她，語氣裏滿是不耐，擡手就拽住了她的長發，硬生生將她的臉扯得揚起，“神女就該有神女的樣子，和外來的野丫頭廝混，你丟的是整個蘭榙的臉！”
上官渡疼得渾身發顫，嘴角的血痂裂開，滲出血絲，卻依舊咬著唇，一聲不吭。
“不說話？”女人冷笑一聲，揮手甩開她的頭發，上官渡重重摔在青石板上，額頭磕出一片青紫，“既然祠堂裏跪不夠，就去外面的冷水河跪著！什麽時候想明白，什麽時候再起來！”
兩個蘭榙的人立刻上前，拽著上官渡的胳膊將她拖了出去。月白色的裙裾被粗糙的石子劃破，沾了泥汙和血跡，狼狽不堪。
寨子外的冷水河泛著寒氣，夜風一吹，河水泛起粼粼的冷光。蘭榙的人毫不留情地將她推下河，冰冷的河水瞬間漫過膝蓋，刺骨的寒意順著四肢百骸往上鉆，凍得她牙齒都開始打顫。
“給我好好跪著！”女人站在河岸上，聲音冷得像冰，“敢起來一步，就把你那外來的小丫頭朋友一起扔進來！”
上官渡猛地擡頭，眼底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被倔強取代。她死死咬著牙，任憑冰冷的河水浸透衣衫，將她的身子凍得僵硬，卻依舊挺直了脊背，跪在河心，望著寨子的方向，眼底慢慢蓄滿了淚水。
夜色深到極致，冷水河的寒氣幾乎要把上官渡的骨頭凍透。她的月白苗裙早已被河水泡得濕透，緊緊貼在身上，嘴唇凍得發紫，膝蓋跪在河底的碎石上，磨出了一片血痕。
就在她意識漸漸模糊的時候，河岸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蘭榙為首的女人帶著人，面色陰沈地走到河邊，居高臨下地瞥著她：“看來冷水河的寒氣，也沒讓你長記性。”
兩個手下立刻跳進河裏，粗魯地拽著上官渡的胳膊，將她從冰冷的河水裏拖了出來。她渾身發軟，踉蹌著幾乎站不穩，濕透的裙擺往下滴著水，在腳下積起一灘冰冷的水漬。
“拖回祠堂！”女人厲聲吩咐，語氣裏沒有一絲溫度，“繼續跪著，什麽時候想通了，什麽時候再停！”
上官渡被架著往祠堂走，夜風一吹，刺骨的寒意讓她忍不住發起抖來。她垂著頭，淩亂的發絲黏在蒼白的臉頰上，嘴角的血跡混著水珠往下淌，眼底卻沒有一絲屈服的神色。
厚重的祠堂木門再次被推開，又重重關上落鎖。她被狠狠推搡著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比河水更甚的寒氣順著膝蓋往上鉆。油燈的光搖曳不定，映著牌位的影子，祠堂裏死寂一片，只剩下她壓抑的、淺淺的喘息聲。
祠堂裏的油燈芯跳了跳，昏黃的光驟然暗了一瞬。
蘭榙為首的女人攥著一根浸過桐油的牛皮鞭，鞭梢上還纏著細密的鐵刺，在燈下泛著冷光。她緩步走到上官渡面前，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她——濕透的月白苗裙緊緊貼在身上，裙擺磨得破爛，膝蓋滲著血，嘴唇凍得發紫，卻依舊挺直著脊背，眼底沒有半分求饒的意思。
“還嘴硬？”女人冷笑一聲，手腕猛地揚起來。
啪——
鞭子破空而下，狠狠抽在上官渡的背上。浸了桐油的鞭身帶著鈍重的力道，鐵刺劃破布料，瞬間在她白皙的皮膚上留下一道血肉模糊的口子。
上官渡渾身一顫，疼得眼前發黑，卻死死咬著牙，沒發出一點聲音，只有額角的冷汗順著蒼白的臉頰往下淌。
“說！以後還敢不敢和那個外來丫頭來往？”女人甩著鞭子，又是狠狠一抽。
鞭子落在舊傷上，疼得她幾乎蜷縮起來，指節摳著冰冷的青石板，摳出深深的印痕。她擡起頭，眼底浮著一層水霧，卻透著倔強的光：“我沒錯。”
“嘴硬！”女人被徹底激怒，鞭子一下接一下地落在她的背上、胳膊上，撕裂的聲響混著油燈的劈啪聲，在死寂的祠堂裏回蕩。
很快，上官渡的身上就布滿了縱橫交錯的血痕，濕透的苗裙被染成暗紅，她的身子晃了晃，終究是撐不住，重重栽倒在青石板上，意識漸漸模糊，卻依舊喃喃著：“她是我的朋友……”
祠堂裏的血腥味混著寒氣，彌漫在昏黃的燈影裏。上官渡癱在青石板上，後背的鞭痕血肉模糊，每動一下，都像是有無數根針在紮著骨頭。
蘭榙為首的女人嫌惡地瞥了她一眼，朝身後的人擡了擡下巴。兩個手下立刻端著一個木桶過來，桶裏的水泛著冷光，還浮著一層細密的鹽粒，在油燈下閃著刺眼的光。
“不肯認錯是吧？”女人蹲下身，手指勾起上官渡的下巴，語氣裏滿是狠戾，“那就讓你好好嘗嘗，什麽叫疼入骨髓。”
話音未落，她擡手示意手下動手。冰涼的鹽水兜頭澆下，瞬間浸透了上官渡破爛的衣衫，滲進後背的鞭痕裏。
“呃——”
上官渡渾身劇烈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扔進了滾燙的開水裏，又像是被冰錐狠狠紮進血肉。蝕骨的疼順著毛孔鉆進四肢百骸，疼得她眼前發黑，幾乎要暈厥過去，冷汗混著鹽水順著臉頰往下淌，嘴裏溢出壓抑的悶哼聲。
“現在知道錯了嗎？”女人的聲音像淬了冰的刀子，在耳邊響起。
上官渡咬著牙，唇瓣被咬得鮮血淋漓，她緩緩擡起頭，眼底蒙著一層水霧，卻依舊透著不肯屈服的光，啞著嗓子，一字一句道：“我……沒……錯。”
祠堂裏的油燈被穿堂風吹得劇烈搖晃，光影在斑駁的墻壁上扭曲出猙獰的模樣。上官渡癱在青石板上，渾身濕透，鹽水浸著後背的鞭痕，疼得連呼吸都在發顫。
蘭榙為首的女人看得不耐煩，朝手下使了個眼色。兩人立刻上前，拽住上官渡的胳膊，粗暴地將她從地上拖起來。一根粗麻繩甩了過來，死死勒住她的手腕，隨即猛地向上一扯。
上官渡的身子被狠狠吊在房梁上，腳尖堪堪離地，全身的重量都壓在被勒得生疼的手腕上。後背的鞭痕被扯得裂開，鮮血混著鹽水往下淌，滴落在青石板上，暈開一朵朵刺目的紅。
她疼得渾身痙攣，淩亂的發絲黏在蒼白的臉頰上，嘴唇被咬得毫無血色，卻依舊昂著頭，眼底的倔強沒被磨去分毫。
“吊到你認錯為止。”女人走到她面前，擡手捏住她的下巴，語氣冷得像冰，“我倒要看看，你的骨頭能有多硬。”
說完，她甩開手，帶著人轉身離開，厚重的木門“哐當”一聲關上，落了鎖。祠堂裏只剩下油燈微弱的劈啪聲，和上官渡壓抑到極致的喘息，在死寂的空氣裏，一寸寸漫開。
祠堂裏的寒氣越來越重，掛在房梁上的上官渡意識已經有些恍惚，手腕被麻繩勒得麻木，後背的鞭痕還在滲著血，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疼。
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冷風裹著枯葉灌進來，吹得油燈的光搖搖欲墜。蘭榙為首的女人手裏拎著一個竹簍，站在陰影裏，嘴角勾著一抹陰惻惻的笑。
她擡手掀開竹簍的蓋子，裏面窸窸窣窣的聲響瞬間彌漫開來。幾條通體黝黑的小蛇扭動著身子，吐著猩紅的信子，被她毫不留情地倒進了祠堂。
“外來的丫頭讓你心軟，這些小東西可不會。”女人的聲音像淬了毒的冰，“好好陪著它們吧，什麽時候想通了，什麽時候喊我。”
說完，她轉身帶上門，落鎖的聲響在死寂的祠堂裏格外刺耳。
小蛇在青石板上快速爬行，冰冷的鱗片擦過上官渡垂落的裙角。上官渡渾身一顫，意識猛地清醒了幾分，她最怕的就是這種滑膩膩的生物，可此刻被吊在半空，連躲的餘地都沒有。
一條小蛇順著她的裙角往上爬，冰涼的觸感貼著皮膚蔓延，她死死咬著唇，不讓自己發出一點求饒的聲音，眼底卻忍不住泛起了一層水霧。
天剛蒙蒙亮，綾司司就跌跌撞撞地跑到蘭榙祠堂外，頭發散亂，臉上還帶著昨天被打的淤青，膝蓋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石階上。
守祠的人剛要呵斥，就被她嘶啞的聲音打斷：“我求你們，放了上官渡吧！”
她的額頭抵著石階，脊背繃得緊緊的，雙手在身側攥成拳，指節泛白：“所有的錯都是我的，是我纏著她做朋友，是我帶她去熱鬧的地方，和她沒關系！”
蘭榙為首的女人聞聲走出來，居高臨下地睨著她，眼神裏滿是輕蔑：“一個外來的丫頭，也配來求我？”
綾司司擡起頭，臉上滿是淚痕，眼底卻透著執拗的光。她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額頭撞在石階上，發出沈悶的聲響，滲出血絲：“我求你，打我罵我都可以，把她放了行不行？她被吊了一夜，還被潑了鹽水，你們別再折磨她了！”
女人冷笑一聲，擡腳踩在她的手背上，碾了碾，看著她疼得渾身發抖，卻不肯縮回手的模樣，語氣更冷：“求我？可以。去寨門口跪著，跪滿三天三夜，不許吃喝，不許起身。什麽時候跪夠了，我就什麽時候放她。”
綾司司渾身一震，看著女人冷漠的眼神，又想起祠堂裏上官渡可能正受著煎熬，她幾乎沒有猶豫，咬著牙應道：“好，我跪！我現在就去！你說話要算話，一定要放了她！”
祠堂裏的油燈忽明忽暗，映著上官渡慘白的臉。她被粗麻繩吊在房梁上，手腕勒出一圈青紫的血痕，後背的鞭傷還在滲著血珠，濕透的月白苗裙早已被染得暗紅一片。
蘭榙為首的女人嫌她剛才悶哼出聲不夠安分，上前一步，攥住她垂落的發絲狠狠一扯。上官渡被迫仰起頭，脖頸繃出脆弱的弧度，嘴角剛結痂的傷口瞬間裂開，血絲順著下巴往下淌。
“還嘴硬？”女人的聲音淬著寒意，擡手就朝著她的臉頰甩了一巴掌。脆響在死寂的祠堂裏炸開，上官渡的頭偏到一邊，臉頰迅速浮起紅腫的掌印。
她疼得渾身發顫，卻死死咬著牙，眼底翻湧著怒意，楞是沒再發出一點聲音。
女人見狀更怒，擡腳狠狠踹在她的腰側。上官渡的身子劇烈晃動，麻繩摩擦著手腕的傷口，疼得她眼前陣陣發黑。她垂下眼睫，淩亂的發絲遮住眼底的水霧，只留一股不肯低頭的倔強。
寨門口的風刮得淩冽，卷起地上的枯葉打在綾司司的臉上。她已經跪了整整一天一夜，膝蓋磨得血肉模糊，嘴唇幹裂得滲出血絲，卻依舊挺直著脊背，目光死死盯著祠堂的方向。
蘭榙為首的女人帶著人走過來時，綾司司的意識已經有些渙散。她聽見女人冷哼一聲，隨即一只腳狠狠踹在她的胸口。
“撲通”一聲，綾司司重重摔在地上，胸腔傳來一陣劇痛，她猛地咳出一口血，視線瞬間模糊。
“不過是個外來的賤丫頭，也配跟我談條件？”女人蹲下身，揪著她的頭發，迫使她仰起頭，“你以為跪在這裏，我就會放過上官渡？”
綾司司咬著牙，想罵她言而無信，卻只發出一陣嘶啞的氣音。女人嫌惡地甩開手，揚聲道：“給我打！打到她昏死過去為止！”
手下的人立刻上前，拳腳如雨點般落在綾司司的身上。她蜷縮著身子，疼得渾身痙攣，卻還在喃喃喊著“放了渡渡”，直到一記重拳砸在她的後腦，她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再次醒來時，綾司司只覺得手腕傳來撕裂般的疼。她費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竟和上官渡一樣，被粗麻繩吊在祠堂的房梁上。
不遠處，上官渡低垂著頭，渾身是傷，氣息微弱。綾司司的眼淚瞬間湧了上來，她想喊她的名字，卻只能發出一陣破碎的嗚咽。
祠堂裏的油燈昏黃如豆，映著房梁上兩道搖搖欲墜的身影。上官渡垂著頭，渾身的傷口滲著血，氣息微弱得像一觸即碎的燭火。
蘭榙為首的女人端著一碗黑漆漆的藥汁走過來，眼神裏淬著寒意。她擡手捏住上官渡的下巴，硬生生將她的臉揚起來。
“不肯認錯，不肯閉嘴，那就別怪我心狠。”女人的聲音冷得像冰，另一只手端起藥碗，就往她的嘴裏灌。
苦澀辛辣的藥汁嗆得上官渡劇烈咳嗽，她拼命掙紮，卻被旁邊的人死死按住肩膀。藥汁順著嘴角往下淌，沾濕了她破爛的裙角，留下一片烏黑的痕跡。
一碗藥灌完，女人甩開手，看著上官渡咳得渾身發抖，冷笑一聲：“從今往後，你就是個啞巴神女。看你還怎麽護著那個外來的丫頭。”
上官渡喉嚨裏火燒火燎地疼，她張了張嘴，想罵她言而無信，卻只能發出一陣嘶啞的氣音，半點清晰的話語都吐不出來。眼底的絕望和恨意交織著，淚水混著血水，順著蒼白的臉頰往下淌。
祠堂裏的血腥味嗆得人發慌，綾司司被吊在房梁上，手腕勒得鉆心疼，她看著不遠處的上官渡——對方喉嚨紅腫，嘴唇顫抖著，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發不出來，眼底的絕望幾乎要溢出來。
綾司司的眼淚瞬間砸落，她朝著蘭榙為首的女人嘶啞地喊：“我求你……求你放過她！她什麽都沒做錯！要罰就罰我，我替她受所有的罪！”
女人緩步走到她面前，擡手捏住她的下巴，指甲狠狠嵌進肉裏：“替她受？你配嗎？”她甩開手，朝著手下使了個眼色，“既然這麽想替人受罪，那就把她放下來，跪到碎瓷片上反省，什麽時候跪得血流滿地，什麽時候再開口求情！”
兩個手下立刻上前，解開麻繩。綾司司重重摔在地上，還沒來得及喘息，就被人拖著往祠堂角落走。那裏堆著一地鋒利的碎瓷片，月光透過窗縫照上去，泛著冷森森的光。
她被強行按跪在碎瓷片上，尖銳的瓷片瞬間刺穿褲腿，紮進膝蓋的皮肉裏。劇痛順著骨髓蔓延開來，綾司司疼得渾身痙攣，卻死死咬著牙，擡頭望著女人，聲音發顫卻堅定：“我跪……求你，放了上官渡……”
暮色壓著苗寨的青瓦時，沈司南和許祭正提著藥草往祠堂趕，剛繞過竹林拐角，就被幾個守著的蘭榙人攔住了去路。
“蘭榙辦事，閑雜人等退開。”為首的人面色冷硬，手裏的木棍橫在兩人身前。
沈司南皺眉，聲音沈了幾分：“我們要見綾司司和上官渡。”
許祭也上前一步，攥緊了手裏的藥包：“祠堂裏到底是什麽規矩？把兩個姑娘折騰成這樣，你們蘭榙就是這麽守寨的？”
這話徹底惹惱了蘭榙的人。他們對視一眼，瞬間圍了上來，木棍帶著勁風砸下來。沈司南和許祭雖有反抗的力氣，卻架不住對方人多，很快就被反剪住雙手，粗糙的麻繩勒得手腕生疼。
“帶走！關到柴房去！”
兩人被粗暴地拖拽著往寨子西側的柴房走，一路磕磕絆絆，手背被樹枝劃出道道血痕。厚重的木門“哐當”一聲關上，落了鎖，柴房裏只剩堆著的枯木和彌漫的灰塵。
許祭狠狠踹了一腳門板，怒聲道：“這群瘋子！司司和渡渡還在祠堂裏受苦！”
沈司南靠在冰冷的木墻上，眼底翻湧著寒意，指尖死死攥著一片被扯碎的藥草葉，聲音低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等著，我一定會想辦法，把他們都救出來。”
祠堂裏的光線依舊昏暗，油燈的光暈勉強照亮角落堆著的粗布衣裳。蘭榙為首的女人嫌惡地瞥了眼上官渡身上破爛的月白苗裙，朝手下擡了擡下巴。
兩個蘭榙的人立刻上前，解開吊著上官渡的麻繩。她重重摔在青石板上，渾身的傷口被震得劇痛，只能蜷縮著身子，發出嘶啞的氣音。
“神女的身份？從今天起，你連寨裏的丫鬟都不如。”女人冷笑一聲，示意手下扒掉她身上的裙衫。粗糙的布料摩擦著滲血的傷口，疼得上官渡渾身發顫，卻只能無力地掙紮。
很快，一件灰撲撲的粗布丫鬟服被強行套在她身上。領口磨著脖頸的擦傷，衣擺短得露著腳踝，料子硬得硌人，和她往日清冷的模樣判若兩人。
女人走上前，伸手捏著她的下巴打量片刻，滿意地勾了勾嘴角：“這才像樣。往後，你就在祠堂裏打雜，做最卑賤的活，好好記住自己的本分。”
上官渡看著身上的粗布衣裳，眼底蓄滿了淚水，卻連哭出聲的力氣都沒有，只能任由絕望將自己淹沒。
祠堂的窗欞漏進幾縷慘淡的天光，上官渡穿著灰撲撲的粗布丫鬟服，跪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面前攤著泛黃的寨規竹簡，手邊放著一支磨禿的狼毫，硯臺裏的墨汁凝著一層薄冰。
蘭榙的人將一摞竹簡摔在她面前，竹簡碰撞的脆響驚得她渾身一顫。“抄！把寨規抄一百遍，少一個字，就罰你去冷水河跪一夜！”
她的手腕還留著被麻繩勒出的青紫血痕，握筆的手止不住地發抖，墨汁滴落在竹簡上，暈開一團團黑漬。喉嚨裏火燒火燎的疼，啞藥的餘勁還沒散去，連吞咽口水都帶著澀意。
後背的鞭痕蹭著粗糙的布料，每動一下都像是針紮。她咬著牙，一筆一劃地在竹簡上寫著，字跡歪歪扭扭，遠不如往日清秀。寫著寫著，眼淚就掉了下來，砸在竹簡上，暈開了墨跡，卻不敢停下分毫。
祠堂外傳來風聲，夾雜著遠處的鳥鳴，她擡眼望向窗欞外的天光，恍惚間想起和綾司司在後山采野姜花的日子，指尖的力道不由得重了些，墨痕深深嵌進竹簡的紋路裏。
祠堂的角落擺著一口半人高的大水缸，缸裏的水是從冷水河挑來的，冰得刺骨。
蘭榙的人嫌綾司司跪在碎瓷片上還在低聲念叨“放了渡渡”，直接拽著她的胳膊往水缸邊拖。她的膝蓋磨得血肉模糊，被扯著走一步，地上就落一個血印子，嘴裏的哀求聲都帶著血沫。
“聒噪的賤丫頭！”為首的女人厲聲喝罵，示意手下松手。兩人猛地一推，綾司司的身子失去平衡，整個人頭朝下栽進了水缸裏。
冰冷的河水瞬間灌滿她的口鼻，窒息的痛苦攥緊心臟，她拼命掙紮，四肢卻被凍得僵硬。蘭榙的人死死按著她的後頸，不讓她浮出水面，直到她的動作越來越微弱，才像拎死狗一樣把她拽出來。
綾司司癱在地上，渾身濕透，嗆得不停咳嗽，意識都在發飄，卻還睜著通紅的眼睛，啞著嗓子喊：“渡渡……救渡渡……”
柴房的木窗漏進一絲殘月的冷光，沈司南靠在墻角，指尖撚著一只通體瑩白的蠱蟲，蟲身泛著淡淡的熒光，是苗寨裏用來尋人引路的引路蠱。
他咬破指尖，將一滴血珠滴在蠱蟲的觸角上。蠱蟲立刻躁動起來，在他掌心快速爬動，循著血脈相連的氣息感知方向。
“去找司司。”沈司南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擡手撥開窗欞的縫隙，將引路蠱輕輕放了出去。
瑩白的蠱蟲振著薄翅，悄無聲息地飛出柴房，掠過寂靜的寨巷，朝著祠堂的方向飛去。沈司南盯著蠱蟲消失的方向，眼底翻湧著暗潮，指節攥得發白——只要蠱蟲找到綾司司，就能循著它留下的氣息，破開這重重看守。
引路蠱停在綾司司攤開的掌心裏，瑩白的熒光映亮她滿是血汙的指尖。她撐著最後一絲力氣，咬破手指，在自己破爛的衣袖內側，用鮮血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字：蘭榙囚渡渡、司南、許祭於寨，速援。
她小心翼翼地把衣袖撕下來，疊得方方正正，系在引路蠱的觸角上。指尖撫過蠱蟲微涼的翅翼，啞著嗓子低語：“去找梨春夢……一定要找到她……”
引路蠱似是聽懂了，振翅飛起，繞過守在祠堂門口的蘭榙人，順著窗欞的縫隙鉆出去，朝著寨外疾飛而去。綾司司望著蠱蟲消失的方向，眼中的光一點點暗下去，身子一軟，重重栽倒在青石板上。
夜露凝霜，苗寨的石板路泛著冷白的光。梨春夢攥著染血的衣袖碎片，剛摸進祠堂外的竹林，就被幾道黑影團團圍住。
蘭榙為首的女人從樹影裏走出來，手裏把玩著一根纏鐵刺的鞭子，嘴角勾著譏誚的笑：“倒是沒想到，還有不怕死的敢來蹚渾水。”
梨春夢臉色一沈，反手抽出腰間的短刀，卻沒料到蘭榙的人早有埋伏。數根麻繩破空而來，死死纏住她的手腕，短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她被強行按在冰冷的石板上，後背的衣衫被鞭子劃破，滲出細密的血珠。
“把她也拖進祠堂，和那幾個瘋子關在一起。”女人冷聲吩咐。
梨春夢被拽著往祠堂走，路過窗欞時，她瞥見裏面吊著的綾司司和跪坐抄寨規的上官渡，眼底瞬間燃起怒火，厲聲罵道：“蘭榙的雜碎！你們不得好死！”
守祠的人狠狠踹了她的膝蓋一腳，迫使她跪倒在地，隨即重重關上了祠堂的木門，落鎖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
晨霧漫過苗寨的青石板，梨霄宮一身素色苗裙，鬢邊的銀飾壓得極低，一步步走到蘭榙祠堂前。她沒有哭喊，只是對著守祠的人深深一揖，聲音平靜卻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我是梨春夢的姐姐梨霄宮，求見蘭榙主事。”
蘭榙為首的女人聞聲出來，斜睨著她：“怎麽？想替你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妹妹求情？”
梨霄宮屈膝跪下，膝蓋磕在冰冷的石階上，發出沈悶的聲響。她擡眸時，眼底盛著懇求和隱忍：“春夢年少莽撞，沖撞了蘭榙的規矩，是我這個做姐姐的管教不嚴。所有責罰，我願替她受。只求你們，放過她，也放過祠堂裏的其他人。”
女人繞著她走了一圈，指尖漫不經心地劃過她鬢邊的銀飾，冷笑一聲：“替她受？你拿什麽替？梨家的臉面？還是你這雙能繡出百鳥朝鳳的手？”
梨霄宮攥緊了掌心，指甲嵌進肉裏，一字一句道：“我願將梨家世代相傳的蠱經交給蘭榙，再在祠堂前跪滿七日七夜，任憑處置。只求你們，高擡貴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