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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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項珺心頭一振，就聽那邊一邊接一邊似乎在責怪什麽：“怎麽不接電話？你這樣子怎麽讓人放心你自己生活？”這是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聽口氣應該是簡玦的長輩。
簡玦獨居已經兩年多了，母親偶爾來看看她，父親則是連電話都不願意接起的存在，他們不會再念叨著希望她去殘聯安排的單位工作了，親情被世俗的目光消磨得所剩無幾，即使是來看女兒的母親，那神情中的木然也令簡玦清楚的明白，自己是這個家庭的負擔，是恥辱，是不可說又甩不掉的悲情。
母親來的時候，簡玦沒有開電腦，網絡上的紛紛擾擾，父母不知道，她也不想說，只是在考慮換一個平臺重新開始之類的。母親默默地打量著這套並不寬敞的房，當年女兒去咨詢修覆整形手術的情況，回來後再也沒提做修覆整形的事，後來孩子就自己租房住了出去，再也不肯回家。
簡玦坐在電腦桌前，看著母親默默地這裏摸摸那裏擦擦，卻並不說話，她想開口說些什麽，又不知道要說什麽，最終只能陷入尷尬的沈默中。
“你也不要一直呆在房間裏，出去走走鍛煉一下身體，不要悶出毛病來……”實在找不到什麽可收拾的母親，最終只得幹巴巴地說了這麽一句話。
簡玦笑了笑，側過頭去，將那萎縮得如同鬼臉一般的右臉對著母親：“好。”
做母親的一看到那臉上枯皺的皮膚，臉色頓時不好看，也明白女兒是故意讓自己難堪，然而她卻又說不出責備的話，當初生下這個孩子的時候，看著孩子長得粉雕玉塑一般，心裏有多得意，後來發現孩子七歲之後半張臉再也無法發育以至於一天天枯萎醜陋時就有多屈辱，曾幾何時，她和丈夫都將這屈辱怪在孩子身上，他們冷落她，和旁人一樣咒罵她，直到這個孩子徹底離開，她才發現自己錯了，錯得離譜，然而現在一切卻已經於事無補。
“我……我帶了一些菜過來，晚飯燒給你吃好不好？”母親假作並不在意的朝女兒笑笑，討好的問道。
簡玦卻並沒有多少觸動，搖了搖頭：“不用，我定過外賣了。”
“可……可是菜都買來了……”
“那放在冰箱裏吧，明天我自己弄。”
“那……好……好吧。”
一來一往，冰冷的問答，卻令母親的神情有如火灼般痛苦。簡玦低下頭將思緒藏在暗影裏，她不敢對這樣的母親抱太大幻想，因為曾經她也在被要辱罵欺負時哭著找媽媽，得到的卻是冷冷的斥責：知道自己長成這樣還出去給我惹事！你就是欠的！
離群索居非所願，但是除此以外，她沒有辦法讓自己遠離異樣的眼光和父母的鄙夷。
熬過了高中，她抱著最後一線希望去到家附近的丁香醫院咨詢修覆整形手術的事，那位男醫生遺憾的說了一個她和她的家庭根本不可能承擔得起的價格時，她幾乎崩潰了。她哭著對醫生說：“我不需要變得多漂亮！我只想讓這半邊臉看起來有個人樣！就這麽簡單！”
然而醫生卻只能為難的搖了搖頭告訴她：“這個手術難度太大了，在國內這個價格已經是我能給出的最實惠的報價，如果去國外修覆，價格可能會翻番。”
簡玦離開了醫院，讀了一所美容化妝專業學校，從基礎化妝到特效妝容一步步學上來，頂著同學異樣的目光，最後成為老師的得意門生，她幾乎以為自己終於能擺脫被人嘲笑的命運。然而三年後，隨著畢業季的到來，這場美夢便也醒了。
當同學中一個個被各時尚影視美容機構聘用的消息傳來，又有某個同學收到了某大型禮儀公司的Offer等等，雖然以年級第一的成績畢業，卻總是在第一次面試就被拒絕的簡玦顯得無比可憐又可笑。
“切！成績好有屁用，就她那個臉，還想找工作？！更何況還是當妝師！”
“對不起，你的造型確實做得非常好，可是我們公司的妝師是要跟藝人的，對妝師本身的形象還是有一定要求的，實在是很遺憾……”
“對不起……很遺憾……”
“抱歉……”
在這一句句話語的背後，有憐憫，有恐懼，有鄙夷，唯獨沒有認可。
當一切道路都行不通的時候，簡玦便放任了自己，她用在學校參加妝師比賽獲得的獎金借了現在的房子，徹底離開了家，沈迷於網絡游戲和各種視頻網站。
在游戲裏沒有人在意電腦那頭的人長成什麽模樣，而簡玦的化妝水準令她的人物捏臉總是獨具特色，漸漸地，她發現了一條財路——賣臉型，她設計出一個個漂亮的妝容在網絡上販賣，倒也真的很受歡迎，久而久之，她的名字也被玩家們記住了，半面妝師這個ID漸漸為人所知，甚至有了自己的粉絲群。
人或許總是在被逼不得已的時候才能爆發自己最大的能量。賣臉型的收入並不豐厚，很快當簡玦發現房租快要交不出的時候，終於不再沈迷於被人叫著大手，卻得不到多少好處的虛榮中，她需要更實在的！能帶來利益可以維持生存的營生。
簡玦是聰明的，她早就在關註視頻網站上的美妝大號，學習如何做直播，於是不久之後，她對自己的粉絲們說自己要開直播，教化妝，很快得到了支持……於是美妝主播半面妝師就這樣起家，一點點走出了屬於自己的道路。
兩年下來，簡玦在網絡上的人氣越來越旺，隨之而來的除了豐厚的收益之外，自然也有各種是是非非，簡玦也不是沒有遇到過黑，然而這一次被搞得這麽慘，還是第一次。素顏是簡玦永遠不想提的一個話題，不知道對方是什麽人，竟然搞到了她在學校時的照片，並PO到了網上，沒有哪一次的打擊比這更大！
在看到照片後的當天，她就關閉了所有對外的聯系方式，網絡上的是熱浪似乎就這樣被關在電腦裏，然而簡玦心裏卻明白，除非自己永遠離開網絡，否則她終究還是要回去的，那是她生存的唯一支柱。
“素顏事件”鬧了幾天後，簡玦才終於鼓起勇氣打開自己的微博看一眼，滿滿的私信，辱罵的，問候的，支持的什麽都有，網絡上人們總是戾氣沖天，將自己放在道德的至高點伏視人生，簡玦被那一句句“明明醜還要出來嚇人”等等氣得幾乎失去理智。這時，她看到了一條與眾不同的私信，對方甚至提到了自己曾經到醫院咨詢過修覆整形的事，後面的她甚至都沒有細看，整個人就被一種隱私完全曝光的恐懼感緊緊抓住，她再也忍不住，懷著最大的惡意揣測，打了一大段斥責回覆了過去……
“小玦，小玦？”母親的聲音將簡玦從思維裏拉了出來。
“嗯？”
“你的電話。”母親有些無奈地遞電話聽筒給她，“說是醫院的。”
“醫院？什麽醫院？”簡玦猶疑的接過聽筒，餵了一聲。
電話那邊應了一聲，是一個陌生女人的聲音，簡玦下意識的覺得是廣告推銷準備掛電話，就聽那女人似乎猜到她的舉動般焦急的叫道：“簡玦是嗎？別急著掛電話！我真的是醫院的，我在網上給你發了私信，可是你不相信我，所以我才擅自給你打電話的，我不是騙子！也不是黑！”
簡玦楞了一下，沈默了片刻後，到底還是沒掛電話，“你有什麽事？”
項珺在電話那段也楞了一秒，隨即便猜她大約根本沒有看完自己的私信內容，連忙解釋：“是這樣，我叫……宋玲，是丁香醫院的一名助理護士，你三年前來醫院進行過咨詢，我們留有你的病情檔案，我知道，修覆整形的費用一般家庭負擔不起，所以……”
簡玦冷笑了一下，打斷她：“所以，你覺得我現在是個網絡紅人了，肯定很有錢，就想找我做手術？”
“不是的！”項珺嘆了口氣，“你真的沒有把我的私信看完嗎？我想說的是，我們醫院有征集公開手術志願者的項目，我想請你來參加，志願者接受手術的費用全免，只不過，手術過程會做為醫院的公開案例，做為對外推廣時使用，你要不要考慮一下？”
簡玦沒有出聲，她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哭出來，三年過去了，在她對自己的臉早已徹底絕望的時候，竟然還有人記得自己？此刻有人告訴自己這張臉還有希望！對於她來說，就如同溺水者眼前的一根救命稻草，實在太有誘惑力了！
然而，很快簡玦又冷靜了下來，怎麽會這麽巧？！
“我怎麽相信你的話？”簡玦問道。
項珺松了一口氣，含笑說：“丁香醫院，掛整形科專家門診謝轅醫生的號，明天我在醫院等你！”
掛掉電話，項珺開心的結賬離開網吧，回到家——嗯，現在暫且可以稱之為家了。
推開門，公共區域的燈還亮著，房東那邊的門還開著，見她進來，王昱楓向她點了點頭，說：“這頓晚飯吃得可夠久的。”
項珺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已經晚上十點半了，有些不好意思：“抱歉，我去網吧了。”
王昱楓一怔，狀似無意地說：“你沒有電腦啊……需要嗎？我這邊正好還有臺舊電腦，去年剛換了新的，舊的就放在這邊一直沒用過。”
項珺思忖自己眼下這收入想要臺新電腦還需要存一段時間的錢，有網絡的情況下，她和G國那邊的聯系至少能恢覆。便點頭道謝：“那真是太謝謝了！”
王昱楓笑笑：“謝什麽，我是房東嘛，服務要到位。”
話雖這麽說，但真的要大半夜的搬電腦也實在有些為難，兩人便約定了隔天再搬。
項珺進了自己那半套房間，進門後毫不遲疑的將門上了鎖，項珺然後輕舒了一口氣，卻皺了皺眉，她知道，自己其實還是有些應激反應的，對於單獨面對男性，她始終還是有些心理壓力。
門外，王昱楓聽到門上鎖的聲音，很有幾分讚許的扯了扯嘴角，轉身回了自己房間，躺到床上打開手機，點開一個紅色的APP，一個好似地圖導航一樣的界面出現，只是地圖上有一個黃色的光點停留在某處閃動，幾秒之後黃點變成綠色，手機中傳出語音：“GPS定位成功！目標當前位置……”
王昱楓一驚，連忙將手機音量調成靜音，仔細確認了一下，隔壁並沒有動靜之後，才接上耳機，將音量調大些。
這時，微信裏跳出一個消息提示。
盧隊：昱楓，小娟問你這禮拜來不來咱家吃飯？
老王：不去了，我剛把目標安頓下來，得盯緊些。
盧隊：也是個理，不過小娟難得回國一趟，就呆56小時馬上又得飛回去，下一回再聚可就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了。
老王：她回來總得回辦公室匯報工作的吧？明兒我到辦公室不就見著了嗎？到時候我請她喝奶茶！
盧隊：你！你這人怎麽就不開竅呢？
盧隊：人呢？吱一聲！
老王：吱。
盧隊：別貧！回答我話！
老王：怎麽回啊？我跟娟子……真不合適！
盧隊：因為我是她哥？
老王：不是，她在我眼裏就跟她在你眼裏是一樣的，明白不？
盧隊：……
老王：盧隊，我真不是……
盧隊：行，我知道了，你們的事以後我不管了。
老王：好老大，我能睡覺了嗎？
盧隊：……
盧隊：你睡吧。
王昱楓關了微信，嘆了口氣，按掉了手機，扭頭回到電腦前，開始整理資料。
相比王昱楓，項珺則是早早的洗漱上床，床單被褥枕頭都是新的，可以說是準備得非常周到了，心想別看房東先生那麽大個塊頭，看起來五大三粗的，沒想到做事這麽細心到位！可以點個讚！
一夜好眠，也許是小區真的很清靜，項珺發現自己一覺睡到天亮，沒有做噩夢，也沒有半夜驚醒，而且因為不用早起趕路，比以前能多睡一個小時，醒來時不僅精神倍兒棒，連心情也特別好，看來這裏真的適合自己！想到今天簡玦會來醫院，項珺更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起床洗漱時發現房東的門還關著，大約還沒起，想到自己是第一次跟陌生男性合住在一個屋檐下，項珺原以為自己會害怕，但又想起王昱楓抓小偷時的模樣，項珺實在豎不起心防……唉，誰叫房東先生長得帥呢？
雖然離醫院只有公共汽車一站路的距離，但見識過早高峰的項珺打死也不想擠車，於是直接掃了一輛共享單車決定騎行上班，跟著早晨上班的車流感受城市蘇醒的脈搏，令項珺終於有點愛上這座城市的感覺。
到醫院時也不再是平時那種緊趕慢趕，又或是早得鬼都能嚇死的時間，在路口甚至還遇到了好幾個同事，大家打著招呼，一起走進醫院大樓，再各自走向自己所屬的科室也是種新鮮的體驗，項珺甚至有種連工作都煥然一新的感覺。
換好衣服，開始上班，項珺坐在辦公室裏，卻十分不安穩，不時看一眼掛號後臺，動作多得謝轅都看不下去……
“你在幹嘛？”謝主任皺眉問她。
“我讓簡玦今天來掛你的號！這都十點了！”項珺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有點焦慮。
“你還真跟她聯系上了？她肯來？”謝轅聽她這麽說，還真有幾分喜悅，三年前那女孩絕望的神情仿佛還在眼前，女孩的家庭承擔不了巨額的整形費用，他也愛莫能助，如今要是真有機會能幫她一把，何樂而不為呢？當醫生不就是為了救死扶傷嗎？
“嗯，不過她肯不肯來，我也不確定，她其實沒有給我正面答覆。”項珺想了想，很有些惴惴不安起來。如果簡玦不來，她也沒有辦法，做為醫生，她能幫到對方的也只有這些了，一切還是要看簡玦自己的決定。
上午過去了，簡玦沒有來，項珺有些失望，午飯也沒什麽心思吃，端著餐盤有一口沒一口的吃在嘴裏如同嚼臘。
“小宋！你看了今天半面大大的微博了嗎？半面大大更新微博了！”張喜端著餐盤湊過來，因為同樣關註半面妝師，她同項珺共同語言特別多。
項珺眨眨眼：“我今天還沒開微博呢……半面大大發了什麽？”她一邊說，一邊掏出手機來看。
@半面妝師：雖然希望不大，我還是想再試試。
“你說，半面大大這是什麽意思啊？是要無視黑子，恢覆直播了嗎？”張喜猜道。
項珺看著那段話，笑著：“嗯，一定會恢覆直播的！”不管今天簡玦來不來，就這個微博來看，遲早是會過來的吧？項珺的焦慮了一上午的心終於平靜了下來。
下午一點，開始上班，項珺打開掛號後臺看，果然看到謝轅的專家掛號欄裏出現了簡玦的名字，她立刻站了起來。
“她來了！”項珺對謝轅說。
謝轅看著她一臉興奮的模樣，忍不住笑話她：“搞得好像你才是要做修覆整形的那個一樣，淡定點啊！”
過了一會兒，辦公室的門被叩響，項珺開門，就見簡玦戴著個大口罩站在門口，手裏拿著病歷卡，身後跟著一位中年女性，想來大約是昨天接電話的那位長輩。
“請進！”項珺笑著將簡玦迎進辦公室，讓她坐在沙發上，並為她和那位中年女性倒了兩杯茶水。
簡玦顯然認出了項珺的聲音，眼裏的警惕和防備瞬間少了許多，向她點了點頭，輕聲問道：“你……是不是一頁君子……微博上那個？”
項珺笑笑，點點頭：“是的！很高興你能來！”
“謝謝。”簡玦想到自己當時回覆了那麽多不客氣的話，有些不好意思的說。
“哪裏，是我該謝謝你的信任才對！”項珺微笑著寬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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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珺心頭一振，就聽那邊一邊接一邊似乎在責怪什麽：“怎麽不接電話？你這樣子怎麽讓人放心你自己生活？”這是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聽口氣應該是簡玦的長輩。
簡玦獨居已經兩年多了，母親偶爾來看看她，父親則是連電話都不願意接起的存在，他們不會再念叨著希望她去殘聯安排的單位工作了，親情被世俗的目光消磨得所剩無幾，即使是來看女兒的母親，那神情中的木然也令簡玦清楚的明白，自己是這個家庭的負擔，是恥辱，是不可說又甩不掉的悲情。
母親來的時候，簡玦沒有開電腦，網絡上的紛紛擾擾，父母不知道，她也不想說，只是在考慮換一個平臺重新開始之類的。母親默默地打量著這套並不寬敞的房，當年女兒去咨詢修覆整形手術的情況，回來後再也沒提做修覆整形的事，後來孩子就自己租房住了出去，再也不肯回家。
簡玦坐在電腦桌前，看著母親默默地這裏摸摸那裏擦擦，卻並不說話，她想開口說些什麽，又不知道要說什麽，最終只能陷入尷尬的沈默中。
“你也不要一直呆在房間裏，出去走走鍛煉一下身體，不要悶出毛病來……”實在找不到什麽可收拾的母親，最終只得幹巴巴地說了這麽一句話。
簡玦笑了笑，側過頭去，將那萎縮得如同鬼臉一般的右臉對著母親：“好。”
做母親的一看到那臉上枯皺的皮膚，臉色頓時不好看，也明白女兒是故意讓自己難堪，然而她卻又說不出責備的話，當初生下這個孩子的時候，看著孩子長得粉雕玉塑一般，心裏有多得意，後來發現孩子七歲之後半張臉再也無法發育以至於一天天枯萎醜陋時就有多屈辱，曾幾何時，她和丈夫都將這屈辱怪在孩子身上，他們冷落她，和旁人一樣咒罵她，直到這個孩子徹底離開，她才發現自己錯了，錯得離譜，然而現在一切卻已經於事無補。
“我……我帶了一些菜過來，晚飯燒給你吃好不好？”母親假作並不在意的朝女兒笑笑，討好的問道。
簡玦卻並沒有多少觸動，搖了搖頭：“不用，我定過外賣了。”
“可……可是菜都買來了……”
“那放在冰箱裏吧，明天我自己弄。”
“那……好……好吧。”
一來一往，冰冷的問答，卻令母親的神情有如火灼般痛苦。簡玦低下頭將思緒藏在暗影裏，她不敢對這樣的母親抱太大幻想，因為曾經她也在被要辱罵欺負時哭著找媽媽，得到的卻是冷冷的斥責：知道自己長成這樣還出去給我惹事！你就是欠的！
離群索居非所願，但是除此以外，她沒有辦法讓自己遠離異樣的眼光和父母的鄙夷。
熬過了高中，她抱著最後一線希望去到家附近的丁香醫院咨詢修覆整形手術的事，那位男醫生遺憾的說了一個她和她的家庭根本不可能承擔得起的價格時，她幾乎崩潰了。她哭著對醫生說：“我不需要變得多漂亮！我只想讓這半邊臉看起來有個人樣！就這麽簡單！”
然而醫生卻只能為難的搖了搖頭告訴她：“這個手術難度太大了，在國內這個價格已經是我能給出的最實惠的報價，如果去國外修覆，價格可能會翻番。”
簡玦離開了醫院，讀了一所美容化妝專業學校，從基礎化妝到特效妝容一步步學上來，頂著同學異樣的目光，最後成為老師的得意門生，她幾乎以為自己終於能擺脫被人嘲笑的命運。然而三年後，隨著畢業季的到來，這場美夢便也醒了。
當同學中一個個被各時尚影視美容機構聘用的消息傳來，又有某個同學收到了某大型禮儀公司的Offer等等，雖然以年級第一的成績畢業，卻總是在第一次面試就被拒絕的簡玦顯得無比可憐又可笑。
“切！成績好有屁用，就她那個臉，還想找工作？！更何況還是當妝師！”
“對不起，你的造型確實做得非常好，可是我們公司的妝師是要跟藝人的，對妝師本身的形象還是有一定要求的，實在是很遺憾……”
“對不起……很遺憾……”
“抱歉……”
在這一句句話語的背後，有憐憫，有恐懼，有鄙夷，唯獨沒有認可。
當一切道路都行不通的時候，簡玦便放任了自己，她用在學校參加妝師比賽獲得的獎金借了現在的房子，徹底離開了家，沈迷於網絡游戲和各種視頻網站。
在游戲裏沒有人在意電腦那頭的人長成什麽模樣，而簡玦的化妝水準令她的人物捏臉總是獨具特色，漸漸地，她發現了一條財路——賣臉型，她設計出一個個漂亮的妝容在網絡上販賣，倒也真的很受歡迎，久而久之，她的名字也被玩家們記住了，半面妝師這個ID漸漸為人所知，甚至有了自己的粉絲群。
人或許總是在被逼不得已的時候才能爆發自己最大的能量。賣臉型的收入並不豐厚，很快當簡玦發現房租快要交不出的時候，終於不再沈迷於被人叫著大手，卻得不到多少好處的虛榮中，她需要更實在的！能帶來利益可以維持生存的營生。
簡玦是聰明的，她早就在關註視頻網站上的美妝大號，學習如何做直播，於是不久之後，她對自己的粉絲們說自己要開直播，教化妝，很快得到了支持……於是美妝主播半面妝師就這樣起家，一點點走出了屬於自己的道路。
兩年下來，簡玦在網絡上的人氣越來越旺，隨之而來的除了豐厚的收益之外，自然也有各種是是非非，簡玦也不是沒有遇到過黑，然而這一次被搞得這麽慘，還是第一次。素顏是簡玦永遠不想提的一個話題，不知道對方是什麽人，竟然搞到了她在學校時的照片，並PO到了網上，沒有哪一次的打擊比這更大！
在看到照片後的當天，她就關閉了所有對外的聯系方式，網絡上的是熱浪似乎就這樣被關在電腦裏，然而簡玦心裏卻明白，除非自己永遠離開網絡，否則她終究還是要回去的，那是她生存的唯一支柱。
“素顏事件”鬧了幾天後，簡玦才終於鼓起勇氣打開自己的微博看一眼，滿滿的私信，辱罵的，問候的，支持的什麽都有，網絡上人們總是戾氣沖天，將自己放在道德的至高點伏視人生，簡玦被那一句句“明明醜還要出來嚇人”等等氣得幾乎失去理智。這時，她看到了一條與眾不同的私信，對方甚至提到了自己曾經到醫院咨詢過修覆整形的事，後面的她甚至都沒有細看，整個人就被一種隱私完全曝光的恐懼感緊緊抓住，她再也忍不住，懷著最大的惡意揣測，打了一大段斥責回覆了過去……
“小玦，小玦？”母親的聲音將簡玦從思維裏拉了出來。
“嗯？”
“你的電話。”母親有些無奈地遞電話聽筒給她，“說是醫院的。”
“醫院？什麽醫院？”簡玦猶疑的接過聽筒，餵了一聲。
電話那邊應了一聲，是一個陌生女人的聲音，簡玦下意識的覺得是廣告推銷準備掛電話，就聽那女人似乎猜到她的舉動般焦急的叫道：“簡玦是嗎？別急著掛電話！我真的是醫院的，我在網上給你發了私信，可是你不相信我，所以我才擅自給你打電話的，我不是騙子！也不是黑！”
簡玦楞了一下，沈默了片刻後，到底還是沒掛電話，“你有什麽事？”
項珺在電話那段也楞了一秒，隨即便猜她大約根本沒有看完自己的私信內容，連忙解釋：“是這樣，我叫……宋玲，是丁香醫院的一名助理護士，你三年前來醫院進行過咨詢，我們留有你的病情檔案，我知道，修覆整形的費用一般家庭負擔不起，所以……”
簡玦冷笑了一下，打斷她：“所以，你覺得我現在是個網絡紅人了，肯定很有錢，就想找我做手術？”
“不是的！”項珺嘆了口氣，“你真的沒有把我的私信看完嗎？我想說的是，我們醫院有征集公開手術志願者的項目，我想請你來參加，志願者接受手術的費用全免，只不過，手術過程會做為醫院的公開案例，做為對外推廣時使用，你要不要考慮一下？”
簡玦沒有出聲，她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哭出來，三年過去了，在她對自己的臉早已徹底絕望的時候，竟然還有人記得自己？此刻有人告訴自己這張臉還有希望！對於她來說，就如同溺水者眼前的一根救命稻草，實在太有誘惑力了！
然而，很快簡玦又冷靜了下來，怎麽會這麽巧？！
“我怎麽相信你的話？”簡玦問道。
項珺松了一口氣，含笑說：“丁香醫院，掛整形科專家門診謝轅醫生的號，明天我在醫院等你！”
掛掉電話，項珺開心的結賬離開網吧，回到家——嗯，現在暫且可以稱之為家了。
推開門，公共區域的燈還亮著，房東那邊的門還開著，見她進來，王昱楓向她點了點頭，說：“這頓晚飯吃得可夠久的。”
項珺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已經晚上十點半了，有些不好意思：“抱歉，我去網吧了。”
王昱楓一怔，狀似無意地說：“你沒有電腦啊……需要嗎？我這邊正好還有臺舊電腦，去年剛換了新的，舊的就放在這邊一直沒用過。”
項珺思忖自己眼下這收入想要臺新電腦還需要存一段時間的錢，有網絡的情況下，她和G國那邊的聯系至少能恢覆。便點頭道謝：“那真是太謝謝了！”
王昱楓笑笑：“謝什麽，我是房東嘛，服務要到位。”
話雖這麽說，但真的要大半夜的搬電腦也實在有些為難，兩人便約定了隔天再搬。
項珺進了自己那半套房間，進門後毫不遲疑的將門上了鎖，項珺然後輕舒了一口氣，卻皺了皺眉，她知道，自己其實還是有些應激反應的，對於單獨面對男性，她始終還是有些心理壓力。
門外，王昱楓聽到門上鎖的聲音，很有幾分讚許的扯了扯嘴角，轉身回了自己房間，躺到床上打開手機，點開一個紅色的APP，一個好似地圖導航一樣的界面出現，只是地圖上有一個黃色的光點停留在某處閃動，幾秒之後黃點變成綠色，手機中傳出語音：“GPS定位成功！目標當前位置……”
王昱楓一驚，連忙將手機音量調成靜音，仔細確認了一下，隔壁並沒有動靜之後，才接上耳機，將音量調大些。
這時，微信裏跳出一個消息提示。
盧隊：昱楓，小娟問你這禮拜來不來咱家吃飯？
老王：不去了，我剛把目標安頓下來，得盯緊些。
盧隊：也是個理，不過小娟難得回國一趟，就呆56小時馬上又得飛回去，下一回再聚可就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了。
老王：她回來總得回辦公室匯報工作的吧？明兒我到辦公室不就見著了嗎？到時候我請她喝奶茶！
盧隊：你！你這人怎麽就不開竅呢？
盧隊：人呢？吱一聲！
老王：吱。
盧隊：別貧！回答我話！
老王：怎麽回啊？我跟娟子……真不合適！
盧隊：因為我是她哥？
老王：不是，她在我眼裏就跟她在你眼裏是一樣的，明白不？
盧隊：……
老王：盧隊，我真不是……
盧隊：行，我知道了，你們的事以後我不管了。
老王：好老大，我能睡覺了嗎？
盧隊：……
盧隊：你睡吧。
王昱楓關了微信，嘆了口氣，按掉了手機，扭頭回到電腦前，開始整理資料。
相比王昱楓，項珺則是早早的洗漱上床，床單被褥枕頭都是新的，可以說是準備得非常周到了，心想別看房東先生那麽大個塊頭，看起來五大三粗的，沒想到做事這麽細心到位！可以點個讚！
一夜好眠，也許是小區真的很清靜，項珺發現自己一覺睡到天亮，沒有做噩夢，也沒有半夜驚醒，而且因為不用早起趕路，比以前能多睡一個小時，醒來時不僅精神倍兒棒，連心情也特別好，看來這裏真的適合自己！想到今天簡玦會來醫院，項珺更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起床洗漱時發現房東的門還關著，大約還沒起，想到自己是第一次跟陌生男性合住在一個屋檐下，項珺原以為自己會害怕，但又想起王昱楓抓小偷時的模樣，項珺實在豎不起心防……唉，誰叫房東先生長得帥呢？
雖然離醫院只有公共汽車一站路的距離，但見識過早高峰的項珺打死也不想擠車，於是直接掃了一輛共享單車決定騎行上班，跟著早晨上班的車流感受城市蘇醒的脈搏，令項珺終於有點愛上這座城市的感覺。
到醫院時也不再是平時那種緊趕慢趕，又或是早得鬼都能嚇死的時間，在路口甚至還遇到了好幾個同事，大家打著招呼，一起走進醫院大樓，再各自走向自己所屬的科室也是種新鮮的體驗，項珺甚至有種連工作都煥然一新的感覺。
換好衣服，開始上班，項珺坐在辦公室裏，卻十分不安穩，不時看一眼掛號後臺，動作多得謝轅都看不下去……
“你在幹嘛？”謝主任皺眉問她。
“我讓簡玦今天來掛你的號！這都十點了！”項珺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有點焦慮。
“你還真跟她聯系上了？她肯來？”謝轅聽她這麽說，還真有幾分喜悅，三年前那女孩絕望的神情仿佛還在眼前，女孩的家庭承擔不了巨額的整形費用，他也愛莫能助，如今要是真有機會能幫她一把，何樂而不為呢？當醫生不就是為了救死扶傷嗎？
“嗯，不過她肯不肯來，我也不確定，她其實沒有給我正面答覆。”項珺想了想，很有些惴惴不安起來。如果簡玦不來，她也沒有辦法，做為醫生，她能幫到對方的也只有這些了，一切還是要看簡玦自己的決定。
上午過去了，簡玦沒有來，項珺有些失望，午飯也沒什麽心思吃，端著餐盤有一口沒一口的吃在嘴裏如同嚼臘。
“小宋！你看了今天半面大大的微博了嗎？半面大大更新微博了！”張喜端著餐盤湊過來，因為同樣關註半面妝師，她同項珺共同語言特別多。
項珺眨眨眼：“我今天還沒開微博呢……半面大大發了什麽？”她一邊說，一邊掏出手機來看。
@半面妝師：雖然希望不大，我還是想再試試。
“你說，半面大大這是什麽意思啊？是要無視黑子，恢覆直播了嗎？”張喜猜道。
項珺看著那段話，笑著：“嗯，一定會恢覆直播的！”不管今天簡玦來不來，就這個微博來看，遲早是會過來的吧？項珺的焦慮了一上午的心終於平靜了下來。
下午一點，開始上班，項珺打開掛號後臺看，果然看到謝轅的專家掛號欄裏出現了簡玦的名字，她立刻站了起來。
“她來了！”項珺對謝轅說。
謝轅看著她一臉興奮的模樣，忍不住笑話她：“搞得好像你才是要做修覆整形的那個一樣，淡定點啊！”
過了一會兒，辦公室的門被叩響，項珺開門，就見簡玦戴著個大口罩站在門口，手裏拿著病歷卡，身後跟著一位中年女性，想來大約是昨天接電話的那位長輩。
“請進！”項珺笑著將簡玦迎進辦公室，讓她坐在沙發上，並為她和那位中年女性倒了兩杯茶水。
簡玦顯然認出了項珺的聲音，眼裏的警惕和防備瞬間少了許多，向她點了點頭，輕聲問道：“你……是不是一頁君子……微博上那個？”
項珺笑笑，點點頭：“是的！很高興你能來！”
“謝謝。”簡玦想到自己當時回覆了那麽多不客氣的話，有些不好意思的說。
“哪裏，是我該謝謝你的信任才對！”項珺微笑著寬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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