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回 籬園之約

關燈
第四十回籬園之約

初夏的微風帶著青草與泥土的芬芳,輕輕拂過青蕪山腰那片正在悄然改變的土地。自父親帶回皇帝準允辦學的旨意後,懷柔便將滿腔的熱忱與心力都投註到了這座屬於她的“書苑”之中。一有時間,她便輕車簡從,來到這處日漸褪去荒蕪、顯露出雛形的園子,親自督看工事,斟酌著每一處屋舍的用途,思索著未來學苑的使命與應秉持的核心理念。

這一日,夕陽將天邊染成溫暖的橘紅色,為忙碌了一天的園子披上柔和的暮光。學苑的建成也終於讓她有了一個再次寫信的理由,把這份喜悅與友人分享,她約了鑒成前來參觀。鑒成君終於回信了,原來自那次分別養傷確實費了許多時日,再加上政務堆積,他不得不把所有時間放在上面。更不曾想過懷柔會牽掛他,相見時難別亦難不過是自己的心意罷了,於是便沈寂了一段時間,竟然有一段日子沒有回信了。

兩人沿著新辟的小徑漫步,懷柔興致勃勃,面若無恙地指點著:“鑒成君您看,那裏我打算建一排工坊,請來的匠人可以在此授藝,學生也能親手操作;那邊向陽的坡地,正好開辟成試驗田圃,試種些新引進的作物;還有那邊,幾間舊屋舍稍加修葺,便可作為講堂和學子寢舍……”

鎮鑒成安靜地聽著,目光隨著她的指引掠過這片充滿生機的土地。他看到的不僅是屋舍田壟的規劃,更是懷柔眼中閃爍的、如同創造者般的光芒。多日不見這個女孩又精進了。這與她在宮廷宴席上、在貴女圈中那溫婉嫻靜的模樣截然不同,是一種更為真實、更具生命力的美。

忙完一圈,兩人信步走到一處地勢稍高的小山坡上。這裏青草萋萋,細長柔軟的草葉在晚風中搖曳,仿佛天然的地毯。他們席地而坐,草地中隱藏的雎鳩鳥,似乎怕驚擾了這份寧靜,只偶爾發出幾聲短促而輕柔的啼鳴,更添幾分野趣。微風徐來,細細長長的草葉親昵地拂過他們的衣袂,仿佛擁抱著這些願意親近它們的生靈,也將懷柔和鑒成的身影溫柔地隱匿於這片青翠之中。

懷柔從隨身攜帶的竹籃裏取出準備好的茶點和一壺溫熱的清茶,斟了一杯,遞給鑒成。茶香裊裊,混合著青草的氣息,令人心曠神怡。

她看著杯中打著旋兒緩緩飄落的茶葉,忽然輕聲問道:“鑒成君,您覺得……七殿下會幸福麽?”

鎮鑒成接過茶杯,指尖感受到溫熱的瓷壁,他目光投向遠方漸漸沈入地平線的最後一抹餘暉,沈吟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平和而理性:“皇室聯姻自古多有牽絆著利益,身在其中,個人情感往往退居其次。允吉能與元雅成婚達成邊境盟約,於國於己皆是穩妥之選。元雅公主,我遣人觀察過,面相大氣,心思純良,對允吉頗為傾慕。能遇到這樣一位姑娘,允吉……也算是幸運的。”

他的回答客觀而冷靜,帶著帝王慣有的權衡視角。懷柔聽著,卻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與丈夫那十多年相敬如賓、卻始終隔著一層什麽的婚姻生活。她仿佛不是在問允吉,而是在叩問自己的過去,喃喃囈語般低聲道:“嗯……談不上幸福,但是幸運,怕只怕今後遇到所愛之人時,彼此都不再年輕,物是人非,徒留遺憾……”

這話說得極輕,幾乎要消散在風裏,但鎮鑒成卻聽得清清楚楚。他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低頭看著杯中沈浮的茶葉,沈默不語。氣氛一時間有些凝滯。

懷柔立刻意識到自己或許失言了。她從未主動問起過鑒成君的後宮家事,此刻的感慨,難免有打探之嫌。她趕忙收斂心神,打起精神,試圖用輕松的語氣打破這微妙的尷尬,笑著打趣道:“哎呀,瞧我胡思亂想些什麽。像鑒成君您這樣的人中龍鳳,後宮之中,賢德妻妾定已成群,聰慧子孫必然繞膝,日子定然幸福得像……像兔子一樣圓滿熱鬧!”她本意是想說兔子象征著祥和、繁衍與安寧,是美好的祝願。

鎮鑒成聞言先是一怔,隨即竟忍不住低笑出聲。他身為帝王,威嚴尊崇,何曾被人如此直白地打趣過“能生”?然而,懷柔這話語裏並無半分諂媚或輕佻,只有一種純粹的、近乎天真的善意,竟將平日裏那套森嚴的男女大防吹得煙消雲散。他看著她有些窘迫又強自鎮定的模樣,笑意更深了些。

懷柔見他笑得別有深意,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的比喻似乎容易引人遐想,臉頰不由得微微發熱,也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抿嘴笑了。

此時,最後一縷天光隱沒,霽月升空,清輝遍灑,溫溫柔柔地籠罩著山野。月光如水,仿佛能扣動人心底最細微的弦。草葉上的露珠開始凝結,在月色下閃爍著晶瑩的光點。

在這靜謐而暧昧的氛圍中,鎮鑒成忽然擡起頭,目光如炬,直視著懷柔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的側臉,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回避的認真,問道:“懷柔,那你呢?你想嫁給陸秉徽麽?”

這問題來得太過突然直接,懷柔猝不及防,猛地擡頭對上他深邃的眼眸,只覺得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一切偽裝,直抵內心。她一時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腦海中一片空白。那個潛藏在她內心深處、代表著理智與世俗規範的“季茉籬”似乎跳了出來,替她倉促地回答,聲音帶著一絲慌亂:“這個事情……沒有那麽簡單……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豈是……豈是我想與不想能決定的……”

鎮鑒成看著她慌亂躲閃的眼神,聽著那言不由衷的回答,唇角卻勾起一抹了然於胸的、自信的笑意。在他看來,這樣的猶豫和托詞,其本質答案就是“不想”。他沒有給她喘息和編織借口的時間,緊接著拋出了第二個、更讓她心驚的問題:“那你……中意允吉麽?”

“……”懷柔只覺得心頭一緊,目光瞬時變得溫柔。她不慌不忙,給鑒成君倒了一杯茶。這一次懷柔十分鎮定,縱使對允吉的感情覆雜,有投射的親情,有亦師亦友的知己之情,卻唯獨沒有男女之情。她微笑地回答道:“七殿下俊采星馳,品貌過人,貴為皇子,臣女視七殿下為……最好的朋友”

鎮鑒成定定地看著她,看著她過於鎮定的臉頰,他眼中的驚訝漸漸被一種更深沈、更覆雜的情愫所取代。那笑意不再是之前的戲謔,而是從眼底深處緩緩漾開,帶著幾分無奈,幾分憐惜,還有一絲……了然的溫柔。他就這樣看著她,仿佛要將她此刻的平靜與那份深藏的真摯都刻入心底。

他忽然向她傾身靠近,動作並不迅疾,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堅定。月光在他身後勾勒出挺拔的輪廓,他的氣息瞬間將她籠罩。他在離她極近的地方停住,低沈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在她耳畔響起,如同月夜的絮語,直擊心靈:

“懷柔,你究竟,想要什麽?”

他的話語如同解開了一道無形的枷鎖。懷柔沒有躲開。她怔怔地擡頭望著他近在咫尺的臉,望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深情與探尋。心中那座由理智、規矩、責任築起的高墻,在這一刻轟然倒塌,夾雜著長年累月的思念與壓抑的情感。

她太想念這個懷抱了。想念那份超越君臣、超越友情的理解與支撐,想念那份能讓她卸下所有偽裝、只做郭懷柔的溫暖與安心。

她沒有回答,只是將額頭輕輕抵在了他的肩頭。這是一個無聲的答案,一個跨越了所有界限的默許。

鎮鑒成身體微微一頓,隨即伸出手臂,將她輕輕地、卻無比堅定地擁入懷中。月光下,青草萋萋的山坡上,兩個身影與這靜謐的夜色融為了一體。雎鳩鳥依舊在草叢中小聲地叫著,微風依舊輕柔地吹拂,見證著這超越世俗樊籠的真情流露。

半個月後,一隊宮廷內侍捧著沈香木雕刻的匾額,浩浩蕩蕩地來到了青蕪山下的園子。懷柔率領著園中眾人恭敬接旨。

聖旨嘉獎郭懷柔辦學利國利民,特賜匾額以彰其志等等。當內侍小心翼翼地揭下紅綢,露出匾額上那兩個蒼勁有力、金漆閃耀的大字時,懷柔卻怔住了。

“籬園”。

不是她預想中的“青蕪書院”、“實學苑”之類的名字,而是——“籬園”。

看到這兩個字,那個代表著理智與過往的“季茉籬”仿佛瞬間被喚醒,怔怔地站在原地,心頭被什麽東西隱隱約約地擊中,泛起層層漣漪。是巧合嗎?她名字裏有一個“籬”,陛下賜名便用了同音的“籬”?結籬為園,招天下賢士,沃土而培,用在此處,倒也貼切。懷柔看著匾額,背後還有一首小詩,她輕聲吟誦起來:

“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遠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

又送王孫去,萋萋滿別情。”

吟罷,她若有所思:這首詩寫的是野草頑強的生命力,如同這裏,曾經荒蕪,如今在春風吹拂下重獲新生。‘遠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不正像是我們希望學苑的影響力能逐漸擴展,推陳出新,惠及四方嗎?‘又送王孫去,萋萋滿別情’,或許也暗含了未來學子在此學成,奔赴四方,我們作為師長的不舍與期許?”

內心的“茉籬”沈默了片刻,緩緩回應,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這樣解讀……也有道理。陛下或許確有對學苑如原上之草般生生不息、蓬勃發展,最終桃李滿天下的期許。畢竟,這裏以前確實是一片荒原。” 她頓了頓,似乎在壓抑著什麽,繼續道:“不過,我叫季茉籬,茉籬的‘籬’,取自的是陶淵明‘采菊東籬下’的‘籬’,與這匾額上的‘籬’字相同。但陛下……不可能知道我的真實姓名,更不可能知道我母親為我取名時,所寄托的那份心境。”

她仿佛在對自己強調,又像是在告訴懷柔自己真實姓名的出處,輕聲吟出那首刻在她骨子裏的詩: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

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

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吟誦著這首詩,“茉籬”的心緒漸漸平覆,甚至生出幾分豁達。是啊,靜以修身,儉以養德,淡泊明志,寧靜致遠。擁有在東籬下悠然采菊的恬淡心境,同時又能掌握惠及天下蒼生的實實在在的本領,這正是她,“籬下茉莉”內心深處的人生期許。

遠在宮中的皇帝鎮鑒成,他的願望其實很簡單。他記得那晚月光下她真實的慌亂與最終的靠近,記得她問“想要什麽”時的應答。他還沒有想好該怎樣表明自己的身份,擔心失去這份來之不易的情誼。但他可以成全她做自己想做事的心願,用他的方式,默默實現小裁縫的願望。

清風拂過新掛上的匾額,“籬園”二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仿佛承載著無限的未來與繾綣的柔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