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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回 晚風細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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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回晚風細語

如是又過了兩三日,懷柔的身體明顯好轉,已能在侍女的陪同下,在殿內散心。這日傍晚,夕陽的餘暉將庭院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色,懷柔覺得氣力尚可,便獨自緩緩走到殿外的廊下,看著庭院中開始雕零的秋色出神。

腳步聲自身後響起,不疾不徐。她回頭,看到鑒成不知何時也來到了廊下,與她隔著幾步遠的距離,同樣望著庭院。

見她神色清明,他先開了口,聲音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溫和:“姑娘,可曾了解允吉的母親?”

懷柔微微一怔。允吉的母親?她只在允吉偶爾流露的只言片語中拼湊出一個模糊的影子,知道那是一位早逝的、似乎身份有些特殊的妃嬪。在季茉籬的認知裏,自己就是允吉此生最親近的人,對於那位早已逝去的故人,她並未,也覺得沒有必要去深究。

於是,她如實答道,聲音輕柔:“小女……並未可知。”

男子聞聲,並未驚訝,反而像是陷入了某種回憶。他沈默了片刻,竟就著這暮色,用一種低沈而平緩的語調,娓娓道來一個故事。故事的主角,是當今聖上與允吉的母親。

在茉籬的模糊裏,皇帝多半是權衡利弊的利己主義者。因此,當故事的開頭提及“聖上”時,她並未抱太大期望。然而,隨著鑒成的敘述,一個截然不同的形象逐漸清晰起來——一個曾身處逆境、在異國他鄉作為質子,嘗盡世態炎涼的年輕皇子;一位與之身份同樣尷尬的將門遺女,在深宅大院中相互取暖、相知相依,結為連理的真愛故事。那並非傳奇話本裏的才子佳人,而是兩個被命運拋棄的靈魂,在冰冷世間彼此唯一的慰藉與光芒。那段感情,刻骨銘心,卻最終敵不過政治傾軋與暗箭難防,以女子的香消玉殞悲劇收場。

懷柔靜靜地聽著,心中受到了不小的震動。她沒想到,九五之尊,竟有過如此一段清純的往事,而允吉的母親,也並非只是一個模糊的封號。更令她印象深刻的,是眼前這位“皇叔”的坦率與直言不諱。要知道,允吉的身世在宮中向來是一個諱莫如深的秘密,連允吉自己都說不清楚其中關竅,他卻能知曉得如此詳細,對未見幾面的懷柔毫不設防,語氣雖平靜,細節卻飽含情感,仿佛親身經歷。

待他講述告一段落,懷柔忍不住擡起眼,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問:“閣下……您好像,很少來光合殿?” 她記得允吉在宮中的日子,多數時候是孤寂的。

皇帝將目光從遠方收回,落在她帶著探尋的臉上,答道:“平日事務繁忙,不便常來稚子寢殿探訪,恐惹非議。書信倒有一二。”

想起允吉確實會定期收到某些書信,每次閱後,眉梢眼角總會流露出難以掩飾的喜悅與振奮,懷柔心中一動,猜想那寄信之人,會不會就是他?於是,接下來的話題,便自然而然地集中在了允吉身上。從這孩子幼時略顯怯懦的秉性,到他近年來學問上的進益;從此次北上之行可能遇到的困難,到他在宮中這些年的點滴生活,以及未來可能面對的種種……

懷柔驚訝地發現,原來允吉在這看似冰冷的深宮之中,並非全然無人關心。這位看似疏離的“皇叔”,對他的過往竟如數家珍,對他的成長雖不能時常陪伴在側,卻始終關註著他的每一點變化與進步,言語間充滿了長輩的期許與不易察覺的維護。這種感覺,讓她倍感親切,多日來因離別和病痛而郁結的心緒,也仿佛被這溫暖的夕照融化了許多。一抹輕松而真實的笑容,如同池中沐浴晚霞的荷花,悄然洋溢在她的臉上。

夕陽徹底沈入地平線,暮色四合。兩人在廊下已站了許久。臨別前,他們約定,待懷柔出宮後,若允吉在北境有何消息,或遇到難處,彼此可常以鴻雁傳書,互通有無。

然而,當話題偶爾涉及到懷柔自己時,她總是言辭閃爍,語焉不詳。這也難怪,季茉籬的記憶中,並未留下多少屬於“懷柔”這個身份童年的清晰印記,她不知從何說起,也不願過多編造。更讓懷柔內心震動不已的是,如果“鑒成”所講述的故事屬實,那麽允吉就絕非簡單的“七皇子”,而是當今聖上流落在外、實際上的嫡長子!這個認知讓她瞬間嗅到了隱藏在溫情敘述背後的、極度危險的氣息。可再看眼前之人,他卻只是一副輕描淡寫的模樣,仿佛剛才講述的,真的只是一段尋常人家的舊事軼聞。

她心中警鈴微作,面上卻不敢顯露分毫,只是微笑著點頭,默不作聲。無論真相如何,她唯一的願望,只是希望允吉能平平安安。

想起眼前之人對自己的親力親為的照料,和坦率美好的交談,懷柔心中溫暖之至,仿佛自己如何道謝都顯得清淺,無以為報。此後數日並無有機會再見到這位照料過自己的男子。貼身侍女采荷已隨郭府的馬車一同進宮,接她回府。只在她登上馬車前,命人送來了一只小巧精致的竹籠,裏面是一只羽毛雪白、眼神伶俐的信鴿。“若有要事,可用它傳信。” 送鴿子來的內侍低聲傳達。

懷柔接過鴿籠,心中覺得有趣,最終化為一句輕聲的:“多謝。”

馬車緩緩啟動,駛離了這座承載了她病中時光的光合殿。

幾乎就在懷柔的馬車駛出宮門的同時,養心殿內,皇帝鎮鑒成負手立於窗前,望著窗外漸沈的夜色。

“六月。”

“臣在。” 陰影中,近臣六月悄然現身。

“郭家小女,最近怎麽樣了?” 皇帝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回陛下,”六月躬身,語速平穩,“並無異樣。其父郭尚書與其兄郭祁玉,皆是陛下肱骨心腹。郭姑娘本人……與陸丞相之子陸秉徽,婚期在即。”

“……” 皇帝沈默了片刻,十指在身後無意識地交疊,緩緩摩挲著玉扳指,

“……你下去吧。”

六月無聲退下。殿內重歸寂靜,只餘燭火劈啪的微響。皇帝久久佇立,深邃的目光投向窗外無垠的黑暗,陷入了漫長的沈思。沈思中,對往事的追憶,對現狀的權衡,或許,還有一絲隱藏的期盼。

不日,丞相陸賢便收到了宮中發出的詔命:其子陸秉徽,才堪大用,特官升一級,任命為贛州巡撫,即日啟程,赴任地方,歷練政事。

這道旨意,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石子,在波瀾不驚的朝堂之下,悄然蕩開了一圈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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