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 終須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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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終須一別
正式的送行儀仗終於在天光破曉時分於皇城正門外的長亭畔緩緩啟程。旌旗招展，甲胄森然，七皇子允吉與兵部尚書郭安並騎而行，身後是綿延的隨行官員與護衛隊伍，馬蹄踏起清晨薄霧中的微塵，浩浩蕩蕩，向北而去。
懷柔站在送行的家眷隊列中，身著素雅的宮裝，目送著那熟悉的身影在隊伍的簇擁下漸行漸遠，最終化作視野盡頭模糊的小點，融入官道兩側蒼茫的秋色裏。直到人群開始低聲交談，緩緩散去，她仍站在原地，仿佛一尊失去了牽引的玉雕。
周遭的喧囂——朝臣們程式化的祝願，家眷們或真或假的抽泣，儀仗隊伍遠去的馬蹄與車輪聲——都如同隔著一層厚重的水幕，變得模糊而不真切。皇帝親自蒞臨，勉勵訓誡，她站在後排，其實什麽也看不清，只見到那明黃色的華蓋在晨曦中閃耀，威儀天成。不過，看清與否，於她而言，又有什麽意義呢？那些煊赫的排場，那些覆雜的目光，都與她無關。她只是來送別，送別她生命裏驟然亮起，又驟然遠行的那盞燈火。
待人群散盡，長亭空寂，只餘下秋風卷著落葉打著旋兒，懷柔才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一直強撐著的肩背微微垮了下來。一股深徹骨髓的恍惚感攫住了她。
這段與允吉相遇、相伴的時光，不過短短三載，於她而言，卻仿佛真實地度過了半生。初見時，允吉剛行過弱冠之禮，正是少年風華。而她，懷柔，這具身軀面目清秀，年歲與允吉相差無幾，可內裏的情志，卻早已不是少女懷春的懵懂。那是季茉籬，行至中年，經歷過摯愛、孕育、又驟然失去一切的季茉籬，才能擁有的沈靜與滄桑。
命運以一種近乎殘酷又帶著慈悲的方式，讓她遇到了允吉。這個少年，與她早夭的兒子，在不同的時空，奇異地重疊了身影。陪伴他讀書習字，為他籌劃前路，看他從宮中那個略顯文弱、處處受制的皇子，漸漸展露鋒芒，積蓄力量……這日覆一日的點滴，如同涓涓細流，無聲無息地浸潤著她那顆因喪子而幹涸龜裂、幾乎停止跳動的心。那尖銳的、無時無刻不在啃噬她的劇痛，在允吉依賴而信任的目光裏，在他一點點成長的痕跡中，竟被潛移默化地撫平了些許，化作了一種更深沈、更堅韌的牽絆。
現在，允吉走了。帶著她的期望，帶著未知的艱險，飛向了那片廣闊的天地。除了日後依靠那並不牢靠的飛燕傳書，鴻雁寄信，她與他，便真的山水相隔了。她，又該如何自處？那顆剛剛被溫暖、被治愈了一些的心，仿佛瞬間又被挖空了一塊，重新灌入了秋日的涼風，空落落地回響著。
“這世上所有的愛都是為了相聚，只有母愛是為了別離。” 不知怎的，這句不知從何處聽來的話語，驀然浮上心頭。是啊，父母之於子女，從孕育之初，便是在為一場盛大的離別做準備。盼他羽翼豐滿，盼他翺翔九天，然後，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生的拐角。
可這一切，對懷柔來說，都來得太早，太倉促了。季茉籬的孩子，走時僅僅七歲，生命的花蕾尚未綻放便已雕零。而與允吉的相伴，滿打滿算，也僅僅三年。那缺失的、未能陪伴親生兒子走過的光陰，季茉籬本是打算用盡一生去溫柔彌補的遺憾。如今，這份無處安放的、積攢了半生的母愛，剛剛在允吉身上找到了一絲寄托的縫隙，離別便已猝然來臨。
心緒紛亂如麻，腳步卻不由自主地，朝著允吉居住的“光合殿”走去。那裏，還殘留著他生活過的氣息，他翻閱過的書卷，他習字時滴落的墨痕。仿佛回到那裏，就能抓住一點他尚未遠去的影子。
光合殿果然已是人去樓空。允吉一走，本就因他不受重視而配備不多的仆從，大多已被內務府暫時調往別殿，只留下兩個粗使的小太監看守門戶，顯得格外冷清寂寥。殿內收拾得整齊，卻缺乏生氣，秋風從敞開的窗欞卷入，吹動殿內垂落的紗幔，平添幾分蕭索。
懷柔獨自漫步在空蕩的殿宇中，指尖拂過允吉常坐的那張紫檀木書案，上面似乎還殘留著他指尖的溫度。她只覺得頭重腳輕，渾身發冷，四肢無力，頭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捶打。她知道自己不好，應該是發燒了。
這是什麽時代？哪裏能有立竿見影的退熱藥呢？太醫院的太醫，豈是她一個臣子之女，在皇子離宮後能夠隨意請動的？她強撐著走到內殿的門檻邊，想找個地方坐下歇歇，然而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雙腿一軟，險些栽倒在地。
“小姐！” 跟隨她進來的貼身侍女采荷驚呼一聲，連忙上前攙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采荷是自小跟在懷柔身邊的，最是忠心伶俐，此刻也急得臉色發白。她費力地將懷柔半扶半抱到殿內一側的貴妃榻上安頓好，觸手所及，懷柔的額頭燙得驚人。
“小姐，您燒得厲害！奴婢這就去請太醫！” 采荷說著就要往外跑。
“站住……” 懷柔聲音微弱，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阻止，“不可……殿下剛走，我們……不能授人以柄……” 她深知宮規森嚴，此刻去請太醫，必然驚動各方，引來不必要的猜測與麻煩。父親與允吉皆不在京，她需得更加謹言慎行。
采荷腳步頓住，回頭看著榻上無力的懷柔，急得眼圈都紅了：“可是小姐，您這病……”
“無妨……我歇歇就好……” 懷柔閉上眼，只覺得渾身骨頭縫裏都透出酸疼寒意，“你去……看看能不能尋些涼水來……”
采荷無法，只得先應下。她匆匆去尋水，卻發現殿內因主子不在，連水都未曾備下。她想調動殿外留守的小太監出宮去郭府報信，或是去尋些藥材，可是采荷在宮中只是書童的侍女，人微言輕，又顧忌宮規，皆是推諉搪塞，不肯動彈。
殿內愈發冷寂，唯有懷柔的體溫在不正常的升高。眼看窗外天色漸漸暗沈，暮色四合，懷柔的意識也漸漸模糊起來，時而清醒，時而昏沈。采荷權衡再三，一咬牙，決定不能再等下去。她必須親自回郭府一趟，將情況稟告夫人，從府中帶藥材和可靠的人手過來。
她走到榻邊，看著懷柔昏睡中仍緊蹙的眉頭，輕聲喚了句：“小姐，您撐住，奴婢回府去搬救兵，很快就回來。” 榻上的人毫無反應，已然沈入昏睡。采荷替她掖了掖被角，最終下定決心，轉身匆匆離去，嬌小的身影迅速淹沒在沈沈的夜色之中。
重燒如同燎原的野火，吞噬著懷柔殘存的清醒。她被拋入了一個光怪陸離、充滿痛苦回響的噩夢深淵。
眼前不斷閃回的，是那個大雪紛飛的冬日。她年僅七歲的兒子，臉色灰白地躺在床榻上，氣息微弱，任憑她如何呼喚，如何緊緊握住他冰涼的小手，那點生命的熱度還是一點點、不可挽回地流逝殆盡。那撕心裂肺的痛楚，仿佛將她的靈魂都一同撕裂開來，一遍又一遍，永無止境。
“允吉……允吉……” 她在夢中無助地哭喊，淚水浸濕了鬢角。
忽然，允吉的臉龐出現在那片慘白的背景裏，他笑著，喚她“懷柔姐姐”，那笑容幹凈而依賴。可下一秒，那笑容破碎，他又變成了她兒子蒼白無助的模樣。兩張臉孔不斷地重疊、交錯，讓她心如刀絞，分不清眼前人究竟是誰。她痛苦地掙紮著，想要靠近，想要抓住，卻如同陷入流沙，越是用力，陷得越深。
混亂中，她又仿佛看到了兩個男子的身影。一個是她記憶深處，前世那個同樣沈浸在喪子之痛中，與她相依為命、神色悲戚的丈夫，年輕的臉龐上寫滿了與她同源的絕望；另一個，竟是如今與她有著婚約之說的陸秉徽，他站在不遠不近的地方，神情溫和卻帶著一絲她看不真切的疏離，仿佛隔著一層無法逾越的薄紗。她想向他們求救，想抓住一絲依靠，詢問她的孩子去了哪裏，可喉嚨像是被死死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雙腳也被無形的鎖鏈縛住，無法靠近分毫，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的身影在迷霧中漸漸淡去。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即將把她徹底吞噬，連同最後一點意識。
就在她精疲力盡，即將被黑暗完全吞沒之時，一股沈穩的力量托住了她下墜的靈魂。直到夢中有位身穿墨蘭色緞袍的男子把她抱在懷中，緞面清涼仿佛涼席般貼著自己發燙的臉龐她才放松下來，有了不用與世界拼命對抗的支撐。只有一種令人心安的溫度和穩固。
恍惚間，她感到一只微涼的手，極輕地探了探她的額溫，懷抱帶著清冽的佛手柑的香氣，臂膀穩健有力，驅散了她夢魘中的寒意，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安撫，讓她焦灼的神經得以片刻舒緩。每一個動作都那麽自然、妥帖，帶著純粹的關切，仿佛照顧一個病弱的孩子。
在她徹底沈入黑暗前，似乎聽到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低沈而無奈，仿佛穿過了重重宮墻與身份的阻隔，徑直落入她的心間。
夢裏身穿墨蘭色緞袍的男子，他面容模糊身在光影裏，手裏牽著一個孩子，從遠處走來，正是她朝思暮想的兒子！兒子的小手溫熱，臉上帶著健康的紅潤，乖巧地走到她面前。
“娘親……” 孩子軟糯地呼喚著。
那男子將兒子的小手，鄭重地放入她的掌心，然後，用那雙堅實而可靠的手臂，將她和孩子一同穩穩地、保護性地攏在懷中。那是一個充滿了守護力量與無聲承諾的擁抱，隔絕了所有外界的風雨與傷害。
握著兒子溫熱的小手，感受著那久違的、失而覆得的圓滿，懷柔來不及擦幹臉上縱橫交錯的淚水，便從心底深處，綻放出一個安心而燦爛的笑容。所有的惶恐、悲痛、掙紮，都在這個擁抱裏，暫時得到了平息。
寢殿內，燭火被刻意撥暗了幾分，只留下必要的光線。
皇帝鎮鑒成坐在榻邊的梨花木扶手椅上，身形在昏暗中凝定如山。他已褪去了方才的焦急，此刻沈靜得像一泓深潭。他身上仍穿著傍晚議事時的常服，一件深色的常服袍子，並無過多紋飾，便於行動。
方才回宮，他心中就莫名縈繞著一絲難以言喻的不寧，信步走到了這已空置的光合殿附近，卻正遇上匆忙出宮、神色倉皇的采荷。聞聽懷柔病重，殿內無人照料，他未及多想，便即刻趕了過來。
踏入內殿，看到榻上那個熟悉的身影時，他素來沈靜的眸底掠過一絲極深的不安。那張平日裏沈靜秀雅的臉龐，此刻帶著不正常的體溫，緊蹙的眉宇間鎖著化不開的痛苦與哀傷。
他沒有猶豫，也未顧及所謂帝王之尊，快步上前，彎腰，用最穩妥的姿勢，小心翼翼地將那個滾燙而脆弱的身子連人帶被褥一起，穩穩地抱了起來，調整到一個更利於呼吸和安眠的位置，再輕輕放回榻上。他的動作流暢而自然，帶著一種本能般的細心。
他仔細地幫她掖好被角，防止她因發冷而再受風寒。隨後，他側身從旁邊準備好的溫水中擰幹一方軟巾，動作不疾不徐，有章法地擦拭著她額際、鬢邊和脖頸處因高熱滲出的汗水。他的眉宇間始終帶著一種深沈的憂慮，是醫者面對病患時的專註，是長者看到晚輩受苦時的關心。
直到她在他細致妥帖的照料和夢境交織的安撫下，眼前的姑娘安安穩穩地睡去。
殿外傳來了細微而謹慎的腳步聲，是匆忙趕來的內侍提著藥箱在門外等候。皇帝瞬間從那種全神貫註的照料狀態中抽離，恢覆了平日的沈靜。他緩緩站起身，動作依舊輕緩，生怕驚擾了榻上剛剛安睡的人。他目光在藥箱上停留一瞬，示意他們上前，便轉身，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內殿，將空間留給了更需要的人。
仿佛他從未出現過。
長夜漫漫，宮深似海，有些善意與守護，如靜水深流，自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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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柔站在送行的家眷隊列中，身著素雅的宮裝，目送著那熟悉的身影在隊伍的簇擁下漸行漸遠，最終化作視野盡頭模糊的小點，融入官道兩側蒼茫的秋色裏。直到人群開始低聲交談，緩緩散去，她仍站在原地，仿佛一尊失去了牽引的玉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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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人群散盡，長亭空寂，只餘下秋風卷著落葉打著旋兒，懷柔才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一直強撐著的肩背微微垮了下來。一股深徹骨髓的恍惚感攫住了她。
這段與允吉相遇、相伴的時光，不過短短三載，於她而言，卻仿佛真實地度過了半生。初見時，允吉剛行過弱冠之禮，正是少年風華。而她，懷柔，這具身軀面目清秀，年歲與允吉相差無幾，可內裏的情志，卻早已不是少女懷春的懵懂。那是季茉籬，行至中年，經歷過摯愛、孕育、又驟然失去一切的季茉籬，才能擁有的沈靜與滄桑。
命運以一種近乎殘酷又帶著慈悲的方式，讓她遇到了允吉。這個少年，與她早夭的兒子，在不同的時空，奇異地重疊了身影。陪伴他讀書習字，為他籌劃前路，看他從宮中那個略顯文弱、處處受制的皇子，漸漸展露鋒芒，積蓄力量……這日覆一日的點滴，如同涓涓細流，無聲無息地浸潤著她那顆因喪子而幹涸龜裂、幾乎停止跳動的心。那尖銳的、無時無刻不在啃噬她的劇痛，在允吉依賴而信任的目光裏，在他一點點成長的痕跡中，竟被潛移默化地撫平了些許，化作了一種更深沈、更堅韌的牽絆。
現在，允吉走了。帶著她的期望，帶著未知的艱險，飛向了那片廣闊的天地。除了日後依靠那並不牢靠的飛燕傳書，鴻雁寄信，她與他，便真的山水相隔了。她，又該如何自處？那顆剛剛被溫暖、被治愈了一些的心，仿佛瞬間又被挖空了一塊，重新灌入了秋日的涼風，空落落地回響著。
“這世上所有的愛都是為了相聚，只有母愛是為了別離。” 不知怎的，這句不知從何處聽來的話語，驀然浮上心頭。是啊，父母之於子女，從孕育之初，便是在為一場盛大的離別做準備。盼他羽翼豐滿，盼他翺翔九天，然後，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生的拐角。
可這一切，對懷柔來說，都來得太早，太倉促了。季茉籬的孩子，走時僅僅七歲，生命的花蕾尚未綻放便已雕零。而與允吉的相伴，滿打滿算，也僅僅三年。那缺失的、未能陪伴親生兒子走過的光陰，季茉籬本是打算用盡一生去溫柔彌補的遺憾。如今，這份無處安放的、積攢了半生的母愛，剛剛在允吉身上找到了一絲寄托的縫隙，離別便已猝然來臨。
心緒紛亂如麻，腳步卻不由自主地，朝著允吉居住的“光合殿”走去。那裏，還殘留著他生活過的氣息，他翻閱過的書卷，他習字時滴落的墨痕。仿佛回到那裏，就能抓住一點他尚未遠去的影子。
光合殿果然已是人去樓空。允吉一走，本就因他不受重視而配備不多的仆從，大多已被內務府暫時調往別殿，只留下兩個粗使的小太監看守門戶，顯得格外冷清寂寥。殿內收拾得整齊，卻缺乏生氣，秋風從敞開的窗欞卷入，吹動殿內垂落的紗幔，平添幾分蕭索。
懷柔獨自漫步在空蕩的殿宇中，指尖拂過允吉常坐的那張紫檀木書案，上面似乎還殘留著他指尖的溫度。她只覺得頭重腳輕，渾身發冷，四肢無力，頭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捶打。她知道自己不好，應該是發燒了。
這是什麽時代？哪裏能有立竿見影的退熱藥呢？太醫院的太醫，豈是她一個臣子之女，在皇子離宮後能夠隨意請動的？她強撐著走到內殿的門檻邊，想找個地方坐下歇歇，然而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雙腿一軟，險些栽倒在地。
“小姐！” 跟隨她進來的貼身侍女采荷驚呼一聲，連忙上前攙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采荷是自小跟在懷柔身邊的，最是忠心伶俐，此刻也急得臉色發白。她費力地將懷柔半扶半抱到殿內一側的貴妃榻上安頓好，觸手所及，懷柔的額頭燙得驚人。
“小姐，您燒得厲害！奴婢這就去請太醫！” 采荷說著就要往外跑。
“站住……” 懷柔聲音微弱，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阻止，“不可……殿下剛走，我們……不能授人以柄……” 她深知宮規森嚴，此刻去請太醫，必然驚動各方，引來不必要的猜測與麻煩。父親與允吉皆不在京，她需得更加謹言慎行。
采荷腳步頓住，回頭看著榻上無力的懷柔，急得眼圈都紅了：“可是小姐，您這病……”
“無妨……我歇歇就好……” 懷柔閉上眼，只覺得渾身骨頭縫裏都透出酸疼寒意，“你去……看看能不能尋些涼水來……”
采荷無法，只得先應下。她匆匆去尋水，卻發現殿內因主子不在，連水都未曾備下。她想調動殿外留守的小太監出宮去郭府報信，或是去尋些藥材，可是采荷在宮中只是書童的侍女，人微言輕，又顧忌宮規，皆是推諉搪塞，不肯動彈。
殿內愈發冷寂，唯有懷柔的體溫在不正常的升高。眼看窗外天色漸漸暗沈，暮色四合，懷柔的意識也漸漸模糊起來，時而清醒，時而昏沈。采荷權衡再三，一咬牙，決定不能再等下去。她必須親自回郭府一趟，將情況稟告夫人，從府中帶藥材和可靠的人手過來。
她走到榻邊，看著懷柔昏睡中仍緊蹙的眉頭，輕聲喚了句：“小姐，您撐住，奴婢回府去搬救兵，很快就回來。” 榻上的人毫無反應，已然沈入昏睡。采荷替她掖了掖被角，最終下定決心，轉身匆匆離去，嬌小的身影迅速淹沒在沈沈的夜色之中。
重燒如同燎原的野火，吞噬著懷柔殘存的清醒。她被拋入了一個光怪陸離、充滿痛苦回響的噩夢深淵。
眼前不斷閃回的，是那個大雪紛飛的冬日。她年僅七歲的兒子，臉色灰白地躺在床榻上，氣息微弱，任憑她如何呼喚，如何緊緊握住他冰涼的小手，那點生命的熱度還是一點點、不可挽回地流逝殆盡。那撕心裂肺的痛楚，仿佛將她的靈魂都一同撕裂開來，一遍又一遍，永無止境。
“允吉……允吉……” 她在夢中無助地哭喊，淚水浸濕了鬢角。
忽然，允吉的臉龐出現在那片慘白的背景裏，他笑著，喚她“懷柔姐姐”，那笑容幹凈而依賴。可下一秒，那笑容破碎，他又變成了她兒子蒼白無助的模樣。兩張臉孔不斷地重疊、交錯，讓她心如刀絞，分不清眼前人究竟是誰。她痛苦地掙紮著，想要靠近，想要抓住，卻如同陷入流沙，越是用力，陷得越深。
混亂中，她又仿佛看到了兩個男子的身影。一個是她記憶深處，前世那個同樣沈浸在喪子之痛中，與她相依為命、神色悲戚的丈夫，年輕的臉龐上寫滿了與她同源的絕望；另一個，竟是如今與她有著婚約之說的陸秉徽，他站在不遠不近的地方，神情溫和卻帶著一絲她看不真切的疏離，仿佛隔著一層無法逾越的薄紗。她想向他們求救，想抓住一絲依靠，詢問她的孩子去了哪裏，可喉嚨像是被死死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雙腳也被無形的鎖鏈縛住，無法靠近分毫，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的身影在迷霧中漸漸淡去。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即將把她徹底吞噬，連同最後一點意識。
就在她精疲力盡，即將被黑暗完全吞沒之時，一股沈穩的力量托住了她下墜的靈魂。直到夢中有位身穿墨蘭色緞袍的男子把她抱在懷中，緞面清涼仿佛涼席般貼著自己發燙的臉龐她才放松下來，有了不用與世界拼命對抗的支撐。只有一種令人心安的溫度和穩固。
恍惚間，她感到一只微涼的手，極輕地探了探她的額溫，懷抱帶著清冽的佛手柑的香氣，臂膀穩健有力，驅散了她夢魘中的寒意，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安撫，讓她焦灼的神經得以片刻舒緩。每一個動作都那麽自然、妥帖，帶著純粹的關切，仿佛照顧一個病弱的孩子。
在她徹底沈入黑暗前，似乎聽到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低沈而無奈，仿佛穿過了重重宮墻與身份的阻隔，徑直落入她的心間。
夢裏身穿墨蘭色緞袍的男子，他面容模糊身在光影裏，手裏牽著一個孩子，從遠處走來，正是她朝思暮想的兒子！兒子的小手溫熱，臉上帶著健康的紅潤，乖巧地走到她面前。
“娘親……” 孩子軟糯地呼喚著。
那男子將兒子的小手，鄭重地放入她的掌心，然後，用那雙堅實而可靠的手臂，將她和孩子一同穩穩地、保護性地攏在懷中。那是一個充滿了守護力量與無聲承諾的擁抱，隔絕了所有外界的風雨與傷害。
握著兒子溫熱的小手，感受著那久違的、失而覆得的圓滿，懷柔來不及擦幹臉上縱橫交錯的淚水，便從心底深處，綻放出一個安心而燦爛的笑容。所有的惶恐、悲痛、掙紮，都在這個擁抱裏，暫時得到了平息。
寢殿內，燭火被刻意撥暗了幾分，只留下必要的光線。
皇帝鎮鑒成坐在榻邊的梨花木扶手椅上，身形在昏暗中凝定如山。他已褪去了方才的焦急，此刻沈靜得像一泓深潭。他身上仍穿著傍晚議事時的常服，一件深色的常服袍子，並無過多紋飾，便於行動。
方才回宮，他心中就莫名縈繞著一絲難以言喻的不寧，信步走到了這已空置的光合殿附近，卻正遇上匆忙出宮、神色倉皇的采荷。聞聽懷柔病重，殿內無人照料，他未及多想，便即刻趕了過來。
踏入內殿，看到榻上那個熟悉的身影時，他素來沈靜的眸底掠過一絲極深的不安。那張平日裏沈靜秀雅的臉龐，此刻帶著不正常的體溫，緊蹙的眉宇間鎖著化不開的痛苦與哀傷。
他沒有猶豫，也未顧及所謂帝王之尊，快步上前，彎腰，用最穩妥的姿勢，小心翼翼地將那個滾燙而脆弱的身子連人帶被褥一起，穩穩地抱了起來，調整到一個更利於呼吸和安眠的位置，再輕輕放回榻上。他的動作流暢而自然，帶著一種本能般的細心。
他仔細地幫她掖好被角，防止她因發冷而再受風寒。隨後，他側身從旁邊準備好的溫水中擰幹一方軟巾，動作不疾不徐，有章法地擦拭著她額際、鬢邊和脖頸處因高熱滲出的汗水。他的眉宇間始終帶著一種深沈的憂慮，是醫者面對病患時的專註，是長者看到晚輩受苦時的關心。
直到她在他細致妥帖的照料和夢境交織的安撫下，眼前的姑娘安安穩穩地睡去。
殿外傳來了細微而謹慎的腳步聲，是匆忙趕來的內侍提著藥箱在門外等候。皇帝瞬間從那種全神貫註的照料狀態中抽離，恢覆了平日的沈靜。他緩緩站起身，動作依舊輕緩，生怕驚擾了榻上剛剛安睡的人。他目光在藥箱上停留一瞬，示意他們上前，便轉身，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內殿，將空間留給了更需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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