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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如影隨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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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如影隨形

冬去春來,光合殿的庭院在懷柔的打理下漸漸褪去了往日的清冷。她是個古靈精怪的性子,總能在講學之餘,想出些新奇的點子來豐富這宮中的生活。這一日,她正指揮著宮人在海棠樹下懸掛各色箋紙,準備舉辦一場別開生面的"飛花令"詩會。

“這邊再高些,”懷柔踮著腳,指著枝頭,“要讓箋紙隨風飄動,才有詩意。”

允吉從書齋出來,看見的便是這幅景象。少女站在繽紛落英中,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在她月白色的裙裾上灑下細碎的光斑。他不由駐足,唇角不自覺地微微揚起。

“殿下快來幫忙,”懷柔回頭看見他,笑靨如花,“今日請了青山書院的同窗,可不能失了體面。”

允吉依言上前,接過她手中的箋紙。指尖相觸的瞬間,他感到一陣暖意。這些時日,懷柔總是這般自然地與他相處,仿佛已經認識很久了一樣,讓這沈寂已久的光合殿,漸漸有了生氣。

詩會開始後,庭院裏坐滿了年輕學子。懷柔特意準備了新茶和點心,氣氛輕松愉悅。允吉原本還有些拘謹,但在懷柔的引導下,很快就與眾人打成一片。他本就學識淵博,性情溫良,不多時便與幾位學子相談甚歡。

“殿下的見解獨到,”一位學子讚嘆道,“這《孫子兵法》中的‘形兵之極,至於無形’,經殿下這一解說,倒是讓人茅塞頓開。”

允吉謙和一笑:“不過是平日與懷柔姑娘論辯時偶有所得。”

懷柔在一旁煮茶,聞言擡頭,與允吉相視一笑。這些日子,他們常常在書齋中切磋學問,從經史子集到時政要聞,無所不談。她總能在不經意間提出自己的見解,讓他受益匪淺。

詩會進行到一半,忽然下起了細雨。眾人忙不疊地收拾東西,懷柔卻笑道:“雨中作詩,豈不更有意趣?”於是眾人移步到廊下,繼續吟詩作對。雨絲斜斜地飄進來,帶著泥土和花草的清香。允吉站在廊柱旁,看著懷柔與同窗們談笑風生,忽然覺得,這冷清了太久的宮殿,像是有了女主人般,終於有了溫度。

雨停後,天空出現一道彩虹。懷柔興奮地拉著允吉的衣袖:“快看,彩虹!”允吉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七色彩虹橫跨天際,絢麗奪目。他忽然依稀想起幼時,也曾這樣拉著母妃的衣袖看彩虹。那時母妃比他高出許多,會溫柔地給他講彩虹的傳說,但她轉身的模樣自己卻怎麽也記不起來。

“殿下?”懷柔見他出神,輕聲喚道。

允吉回過神,對上她關切的目光,心中一暖:“無妨,只是想起些往事。”自那日後,允吉的臉上漸漸有了笑容。他原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因為懷柔的到來,增添了許多色彩。

開心時,他們會一起撫琴、騎馬,或是到禦花園裏放紙鳶;不開心時,便並肩散步、練劍,親手種植庭院裏的花花草草。

夏日炎炎,鎮北王府的演武場上,少年允吉剛收劍回鞘,汗水便順著棱角初顯的下頜滴落,在青石板上洇開深色的痕跡。他擦了擦汗,正準備再去練一輪箭術,卻聽見廊下傳來清脆帶笑的聲音:

“七殿下!快過來歇歇,這般練法,別中了暑氣。”

他循聲望去,只見懷柔穿著一身水碧色輕紗夏衫,正站在紫藤花架投下的濃蔭裏,笑吟吟地朝他招手。她身旁的石桌上,擺著一只剔透玉盤,碗壁凝結著細密的水珠,裏面浮著幾塊色澤靚麗的“冰果”,插著細長的木簽。

允吉走過去,帶著一身蒸騰的熱氣。懷柔自然地拿起帕子替他擦汗,動作輕柔。少年身形已比她高出些許,此刻卻微微低頭,耳根有些發紅,任由那帶著淡香的帕子拂過額角。

“喏,嘗嘗這個。’懷柔拿起一支“冰果”,遞到他嘴邊。那果子被切成小小的顆粒,在冰水中浸得透徹,邊緣微微透明,散發著絲絲涼意。

允吉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口,冰涼清甜的汁水瞬間在口中爆開,夾雜著一絲果酸,恰到好處地驅散了滿身的燥熱。他眼睛一亮:“這是什麽?又冰又甜,不像尋常的冰鎮瓜果。”

“這叫‘懷柔特制爆爆珠’!”她得意地揚起下巴,眉眼彎彎,“我看你習武辛苦,便想著法子給你解暑。將時令果子切了,用糖漬略腌,再放入冰鑒中鎮著,插上木棒,拿著吃也方便。喜歡嗎?”

“喜歡。”允吉低聲應著,目光落在她因忙碌而微紅的臉頰上,心頭那股因酷暑帶來的煩悶,竟被這小小的“爆爆珠”和她的笑靨輕易撫平。他接過木棒,自己舉著,一口一口吃著,那涼意仿佛順著喉嚨,一直甜到了心底。

幾日後,許是練功後貪涼吹了風,允吉竟發起熱來。夜裏,他躺在榻上,只覺得頭重腳輕,渾身滾燙,意識也有些模糊。朦朧中,感覺到一只微涼柔軟的手覆上他的額頭,帶來片刻的舒適。

他費力睜開眼,昏黃的燈燭下,懷柔正坐在床邊,秀眉微蹙,小心翼翼地擰幹一方浸了冷水的帕子,輕輕敷在他額上。她的動作專註而輕柔,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的珍寶。

“可是醒了?是不是覺得渾身無力,身體寒冷?”見他睜眼,她立刻俯身詢問,語氣裏是毫不掩飾的焦急。

“無妨……”允吉聲音沙啞,想讓她回去休息,不必為自己勞神,話到嘴邊卻有些貪戀這份關懷,終究沒能說出口。

懷柔卻不理他的逞強,試了試他額頭的溫度,轉身從旁邊的小爐上端下一只溫著的瓷碗:“來,把姜湯喝了,發發汗。”,懷柔知道允吉這是得了感冒,但如今她也只有這發汗的法子。她扶著他靠在自己肩上,耐心地將微辣帶甜的湯汁端給他。她的氣息近在咫尺,發絲偶爾掃過他的臉頰,讓他本就因發熱而加快的心跳,更加失了章法。

次日傍晚,懷柔又變戲法似的端來一個小銅鍋,底下炭火溫著,鍋裏翻滾著奶白的湯底,旁邊的竹簽上串滿了新鮮的排骨和清爽的菜蔬。“你病著什麽都不想吃,但我讓人做了清淡的火鍋,蘸著我這郭氏密料,可好吃了,吃了才有精神。”

她燙了一串晶瑩剔透的魚肉,蘸了少許醬汁,開心地遞給允吉。允吉看著她溫柔的笑臉,感受著這無微不至的照料,心中暖流洶湧,幾乎要將那病熱都沖散了。他想,若這病能換來她無微不至的守候,似乎……也並非全是壞事。

病好之後,懷柔特意從宮外帶來了新的食譜。“這是我在郭府跟廚娘學的,”她興致勃勃地向允吉介紹,“加了山藥和茯苓,最是養生。”允吉看著她認真的模樣,忍不住打趣:“你倒是把我的飲食起居都安排得明明白白”。“那是自然,小孩子家家的正在長身體,不能挑食偏食,喜辛辣,重貪涼”懷柔挑眉,“既然做了殿下的伴讀,總要給殿下帶來一些別人沒有的福利”。

其實,這些都是茉籬在另一個世界的養生經驗。她細心觀察允吉的體質,發現他雖年輕,卻因長期心情郁結,有些氣血不足。於是悄悄調整了他的飲食,加入了補氣養血的食材。

數月過去,允吉果然覺得神清氣爽,連習武時都覺得體力更勝從前。他雖不明白其中緣由,卻知道這都是懷柔的功勞。

每日清晨,他們都會在書齋中讀書習字。懷柔總是不露聲色地提點允吉一二,雖是女子,對治國理政卻有著獨到的見解。

這一日,他們正在討論邊境貿易的問題。

“開通互市固然能促進貿易,”允吉指著地圖上的幾個關隘,“但也要防範細作混入”。懷柔點頭:“殿下考慮得是。不過依我之見,不妨在關隘外設立專門的貿易區,派兵駐守,既能讓商賈自由貿易,又能防範於未然。”

允吉沈思片刻,眼中露出讚許之色:“這個主意甚好。”

他擡眼看向懷柔,日光透過窗欞,在她專註的側臉上投下柔和的光暈。這些時日,在她的陪伴下,他不僅學業精進,連眉眼間的郁色也漸漸舒展開來。懷柔看在眼裏,心中欣慰。

秋高氣爽,到了皇家秋狩之期。這是允吉首次參與如此盛大的狩獵活動,王府上下都格外重視。

出發前一日,懷柔親自為他打點行裝。她將一件件騎射服、常服、保暖的裘皮檢查又檢查。

清晨,允吉換上利落的騎射裝,懷柔繞著他轉了一圈,替他理平衣領的褶皺,束緊腰間的蹀躞帶。她熟悉地為他穿戴好一切,沒有絲毫扭捏和距離感。

“七殿下真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穿上這身,真是得體得很。”她退後一步,歪著頭打量,眼中滿是欣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

允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臉頰微熱,輕咳一聲:“不過是尋常衣物罷了。”

“哪裏尋常了?穿在殿下身上就是帥氣。”懷柔嗔怪地看他一眼,又拿起一件較厚的披風,“這個也帶上,早晚風大。進了圍場,要自己當心冷暖,莫要仗著身體好就逞強,知道嗎?”她踮起腳尖,想替他系上披風的帶子。

兩人距離極近,允吉能清晰地看到她卷翹的睫毛,感受到她溫熱的呼吸。他身體微僵,心跳如擂鼓,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我……我自己來。”他慌忙接過帶子,手指不經意間觸碰到她的,兩人皆是一頓。

懷柔卻似渾然未覺,只笑著收回手,又叮囑道:“狩獵時也要小心,安全最要緊,獵物多少不打緊……”

允吉看著她殷切關懷的模樣,聽著她細碎溫柔的叮嚀,一種混雜著依戀、悸動和些許困惑的情緒,在胸臆間悄然滋生。她待他如此之好,好到讓他時常恍惚,這份溫暖,究竟源於什麽。

他低下頭,掩飾住眸中翻湧的覆雜情愫,只輕輕“嗯”了一聲,將那件帶著她指尖溫度的披風,緊緊攥在了手中。窗外,晨光熹微,映照著少年初萌的心事,與一室溫馨卻暗流湧動的氛圍。

懷柔特立獨行的性子,只在允吉一人面前展現。在外人看來,她不過是個兢兢業業的書童。允吉暗自開心,獨享懷柔的溫柔,心中升起不能言明的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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