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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驚鴻照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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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驚鴻照影

“七弟,文章做得好又如何?日後父皇至多賜你一個親王銜,終究是要離京支藩的。”一個身著絳紫錦袍、年歲稍長的少年揚聲笑道,語氣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輕慢。

旁邊另一個穿著寶藍色箭袖、年紀更小些的少年立刻附和:“正是呢,七哥哥。依我看,不如早些求父皇賜下一門婚事,治國平天下既無份,安心齊家倒也自在。只是這上好的白鹿宣賜予哥哥,莫非是用來描摹美人圖不成?”兩人相視一笑,話語間滿是戲謔。

“不如你將這紙贈予二哥哥,回頭母妃替我新制的角弓到了,允你玩賞片刻便是……”藍衣少年邊說,邊故作不經意地朝著手捧托盤的小內侍方向撞去。只聽得“嘩啦”一聲,托盤傾斜,疊得整齊的宣紙頓時散落一地,一方素雅紙鎮也滾落草叢。

華服子弟佯裝無事、談笑著揚長而去,空留一仆一主駐足原地久久沒有離去……身著月白緞面常服的少年默然無語,只靜靜望著滿地狼藉,纖長的睫毛低垂,遮住了眼中情緒。那小內侍茗葉滿臉憤懣,卻又不敢多言,只蹲下身默默收拾。

茉籬隱在樹後,見背影落寞,未及深思,忍不住從樹後探出身來,快步走去,心頭莫名一緊,泛起細細密密的疼。

她蹲下身,默不作聲地幫忙拾起散落的宣紙。紙張觸手細膩光滑,確非凡品。當她拾起那方滾落的紙鎮時,指尖傳來一陣溫潤涼意,那是上好的玉石質感。無意間瞥見紙鎮底部,竟刻著一個清雋的“鎮”字。她正欲將東西遞還,那少年卻似察覺到身後有人,倏然轉過身來。

這一轉身,懷柔只覺得周遭風聲、鳥鳴聲頃刻間遠去,時間瞬間鬥轉星移,時空倒懸。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極為俊秀的臉龐。年紀約莫十四五歲,膚色白皙,緞面華服間裏襯白的發光,面容竟與兒子長得極為相似。只是這少年眉宇間籠著一層淡淡的疏離,神情靜默,不似成成那般陽光燦爛、天真可愛。

一股酸楚直沖鼻尖,懷柔幾乎要脫口喚出那個刻骨銘心的名字——“成成?”聲音極輕,如同夢囈。

那少年聞聲,清澈的眼眸中掠過一絲訝異。

懷柔一陣揪心,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指尖微微發顫,卻仍努力維持著鎮定,將拾起的宣紙和紙鎮遞過去,鼓起勇氣輕聲問道:“敢問公子是……”

一旁的小內侍茗葉此刻才反應過來,又驚又急,連忙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呵斥道:“哪兒來的侍女,竟如此不知禮數!見到七殿下還不趕快行禮!”

懷柔並未著惱,只是依著記憶中的禮儀,微微屈膝,聲音柔和卻清晰:“恕小女魯莽。在下郭懷柔,乃是隔壁青山書院的學生,一時迷路,誤入此處,驚擾殿下,還望殿下恕罪。”

少年聞言輕輕整理了一下本已十分平整的衣冠,舉止間自有種天生的優雅。他拱手還禮,溫潤的聲音款款而來:“原來是青山書院的學生。本王行七,名允吉。多謝姑娘出手相助。”他語氣客氣,帶著不容忽視的距離感,“不過此處是皇家書院錦繡宮,姑娘誤入此地,若被掌事或侍衛察覺,恐受責罰。茗葉,”他轉向小內侍,吩咐道,“送姑娘出去,我自己能行。”

“是,殿下。”茗葉恭聲相應,轉向懷柔,示意她隨行。

懷柔心中忐忑萬分,目光幾乎無法從允吉臉上移開,心底有個聲音在心中默念:“成成,是你麽?莫非是上天垂憐,讓我在此處遇見了你?”然而,理智告訴她,眼前人是身份尊貴的皇子,而她,連自己究竟是誰尚且都沒有搞清楚。見他待自己雖溫和有禮,卻透著淡淡的疏離,懷柔不甘心就此離去。她福身一禮,輕聲道:“謝殿下關懷,小女這便告辭。另……小女問殿下母後安。”

此言一出,少年楞住了。莞爾動了動嘴角,笑意卻沒有浮現在臉上,“這世界還有人惦記著我的母妃”。但那笑意終究未曾抵達眼底,只淺淺一漾,便悄然隱沒,仿佛流回了心底深處。他並未直接回應,只略一頷首,聲音愈發輕緩:“有勞姑娘掛心。”

懷柔隨著茗葉默默前行,心中思緒紛亂。走出不遠,茗葉忍不住低聲提醒道:“姑娘人美心善,只是……我們殿下自幼便失了母妃,是由宮中幾位妃嬪輪流撫育長大的。‘母親’二字,實是殿下心中隱痛,姑娘日後若再見殿下,萬請慎言,莫要再提了。”

懷柔聞言,心頭像是被細針紮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她默默點頭,不再多言。原來這孩子,雖然面容酷似她的孩子,但這境遇卻透著幾分心酸。

待茗葉將她引至青山書院附近,指了路便匆匆返回。懷柔剛一定神,便見一輛雅致的馬車停靠在路旁,車畔兩名身著淺碧色衣裙的侍女正翹首以盼,一見到她,立刻提著裙擺小跑過來,臉上寫滿了焦急與慶幸:“小姐!小姐您可算出來了!馬車等候多時了,四處都尋不見您,可急壞奴婢們了!”

懷柔下意識地回眸望去,只見身後宮道寂寂,早已不見“茗葉”的身影。她這才恍然意識到,侍女們口中聲聲呼喚的“小姐”,正是自己。

或許這真的是一場夢,一個過於逼真的幻境。但若能在此夢中,再次見到那張與兒子一般無二的臉龐,知曉他安好,哪怕只是遙遙望上一眼,她季茉籬,便願意永生永世,沈醉不醒。

馬車緩緩停穩,車簾被侍女輕輕掀起。此刻的季茉籬躬身走下馬車,甫一擡頭,便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全部心神。

雖從秉徽口中已知自己如今是"郭懷柔",是"郭將軍的女兒",但這一路心神不寧,並未真切體味這其中的分量。直至此刻,直面這威嚴肅穆的府邸,她才實實在在地被震撼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高聳的、綿延不知幾許的朱漆府墻,墻體厚重,歲月在其上留下了深淺不一的痕跡,更添幾分沈雄氣度。門楣之上,赫然懸著黑底金字的巨匾,"郭府"二字鐵畫銀鉤,透著一股沙場淬煉出的剛勁風骨。兩扇厚重的朱門上掛著鋥亮的綠油獸面蜥環,怒目圓睜,平添威儀。門板上,七縱七橫四十九顆碗口大的金色門釘在夕陽餘暉下閃爍著冷硬的光澤,無聲地體現著門第的尊崇與森嚴的等級。門前兩側,各矗立著一尊一人多高的漢白玉石獅,雕刻得栩栩如生,一雌一雄,雄獅足踏繡球,雌獅撫弄幼獅,既顯威武,又不失世家底蘊。更令人屏息的是,兩排身著玄甲、腰佩利刃的衛士分別兩旁,個個挺直如松,目光銳利,神情肅穆,一股行伍特有的殺伐之氣彌漫開來。門前的青石板上隱約可見深深的車轍印記,顯示著府邸往來的繁忙與顯赫。

懷柔怔怔地望著這一切,心中波瀾起伏。這……便是"家"嗎?與她記憶中所居的那尋常小區、百平米的單元房相比,簡直是雲泥之別。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包裹著她,仿佛踏入了某個精心搭建的戲劇舞臺,而自己,竟是這煌煌府邸的小姐?她下意識地攥緊了微涼的指尖,試圖從這真實的觸感中尋找一絲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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