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長夜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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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長夜無眠
窗外月光清冷，透過未拉嚴的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宛若淚痕的光帶。季茉籬在這片昏暗中輾轉反側，身下的床單已經綿軟冰冷，如同她此刻糾結破碎的心。連續多日無法成眠，眉宇間聚集的疲憊滑落眼角，連鬢角何時悄然鉆出了幾縷銀絲她也無暇顧及。一種前所未有的、吞噬一切溫暖的悲慟，像無形的冰水浸透她的全身，讓她冷得只想蜷縮起來。茉籬站起來照照鏡子，看著自己，怎麽會……
她剛送走了自己的兒子。那個十歲、笑起來嘴角有顆小梨渦、仿佛周身都散發著陽光氣息的男孩，成曦。他的人生畫卷才剛剛展開，還未來得及好好成長，便倉促地、永遠地離她而去。她渴望能沈沈睡去，哪怕只是片刻的麻木，幻想著一覺醒來發現這只不過是一場過於逼真的噩夢，兒子還好端端地住在隔壁房間，丈夫打游戲的緊張戰事聲音還依稀可聞。可她做不到，悲傷像一把鈍刀，反覆切割著她的神經，讓她清醒地承受著每一分每一秒的淩遲。她不想面對兒子已經離去的事實，更不願面對那個隨之徹底崩塌的未來。未來？或許，已經沒有未來了。
就在幾個月前，這個家還充滿了煙火氣。成成會踩著拖鞋，啪嗒啪嗒地跑到廚房，從身後摟住正在炒菜的她，小臉貼在自己的後背，嚷嚷著“媽媽，今天做什麽好吃的？我餓啦！”他剛從外面玩完回來，帶著小男兒特有的蓬勃朝氣，會把籃球隨意丟在玄關，咕咚咕咚灌下一大杯涼白開，然後繪聲繪色地講述球場上的“戰績”。他活潑可愛，是一個甜甜的小暖男，會在母親節用攢下的零花錢給她買一支絢爛的紫陽花，卡片上寫著歪歪扭扭卻暖人心扉的“媽媽我愛你”。會非常貼心，在媽媽晚歸時，讓爸爸在她床頭放一杯溫熱的蜂蜜水。就是這樣一個溫暖、善良、充滿生命力的孩子，怎麽會突然就沒了呢？茉籬常常覺得，兒子就是她灰撲撲的中年生活裏唯一的一抹亮色，是她疲憊時最溫暖的情感支柱。如今，這支支柱轟然倒塌，留下的是無盡的思念和徹底的黑暗。
茉籬是一位在企業上班的職業女性，碩士畢業的她也曾懷揣著做出一番事業的理想，但多年過去了，她的工作逐漸固化為撰寫無窮無盡的行業分析報告和市場調研PPT。更嚴峻的是，社會經濟結構驟然向高新技術產業轉型，她所處的行業日漸式微，裁員傳聞甚囂塵上，辦公室裏彌漫著山雨欲來的壓抑氣息，終於以欠薪和被迫離職收場。她不是沒有嘗試過改變，但“三十五歲”、“傳統行業工作經歷”這些標簽在求職市場上仿佛成了原罪，投出的簡歷大多泥牛入海，偶爾有幾聲回響，也常在面試環節遭遇隱形的年齡與性別壁壘。她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與落伍，再讀一個學位是否能改變社會對自己定位？但家庭的經濟鏈條已經被失業三年繃得緊緊的，早年購置的房產市值已縮水四成，賣就沒地方住，不賣又有著貸款的負擔。行業的沒落與職業生涯的瓶頸，像兩面逐漸合攏的墻將她困在中間，讓她倍感焦慮和窒息。兒子的猝然離世，徹底擊穿了她勉強維持的心理防線。
先生是她的大學同學，本科畢業後就早早參加工作。他父母早逝，性格寬厚溫和。在國企做著一成不變的技術工作，穩定，卻也看不到波瀾，褪去了年輕時對未來的雄心壯志，現在變得過於內向和被動。當年他明明不是這樣的，初為人男友的他會主動地在每一堂課上給自己占座，會在炎熱的夏天主動打飯給自己心愛的女孩，會在生活和學習上陪伴她、擔心她的安全，會讓她在遇到挫折時讓她重燃鬥志，正是這份踏踏實實的守護打動了她。十年婚姻，最初的相識已悄然演變成親情，丈夫習慣用沈默應對壓力，無論是工作上的煩惱還是家庭中的難題，他都傾向於回避正面溝通，仿佛不聞不問，問題就不存在。而茉籬則渴望交流，渴望共同分擔，但每一次試圖深入的談話，最終都像拳頭打在棉花上，被丈夫的沈默或簡單的“別想太多了”化解於無形。這種“平靜下的窒息感”，讓她時常感到一股無處發洩的“無名火”在胸腔裏郁結。這婚姻只剩共同撫養孩子的責任了。
此刻，喪子之痛如山壓頂。丈夫同樣面色灰敗，眼神裏充滿了血絲和無法置信的痛苦。他看著茉籬，嘴角艱難地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卻只是化作一聲沈重的嘆息。他理解妻子的崩潰，他自己的心也同樣被撕扯著，但他根深蒂固的應對機制讓他再次選擇了沈默和獨自消化。他認為任何言語在巨大的死亡面前都蒼白無力，保持安靜、維持日常運轉，才是對彼此傷痕累累的心靈最小的驚擾。然而，這種沈默在茉籬看來，卻是情感上的缺席和隔閡。他遞過來的溫水，他默默做好的飯菜，都成了提醒她“必須堅強”、“必須繼續生活”的無形壓力，那團無處可去的“無名火”於是燒得更旺——她不能責怪一個同樣悲痛的男人，這種憋悶只能向內灼燒自己。
“媽媽我愛你，等我走了，別悲傷，我也知道你也疼我，正因為如此我不希望你悲傷，希望你能拉著我的手，我怕黑，下輩子我還選你當媽媽……緊緊抱著你，再也不分開了。” 兒子彌留之際，用盡最後氣力斷斷續續說出的話，如同最溫柔的詛咒，一遍遍在茉籬耳邊回響。這孩子，到最後還在為她著想。
“媽媽舍不得你……求求你別……”茉籬的淚水決堤而出，後面的話語被哽咽切割得支離破碎。她未能說出口的千言萬語，隨著兒子眼簾的最終合攏，永遠地沈寂了。她死死攥住兒子那只逐漸失溫的手，那手曾經那麽有力，能運球突破，能寫下工整的字跡，此刻卻柔軟得不可思議，軟得像即將融化的雪。她下意識地想更用力地攥緊，仿佛這樣就能留住他正在消散的靈魂，但又立刻心疼地松了松力道，怕捏疼了他，哪怕知道他已感覺不到任何疼痛。這種極致的矛盾，撕裂著她的心。
直到醫院催促，不得不離開時，茉籬才渾渾噩噩地回到那個再也沒有兒子歡聲笑語的家。她雙腳像是踩在棉花上，軟綿綿的，整個人輕飄飄的，仿佛靈魂已經出竅，只剩一具空殼在空氣中游蕩。丈夫默默地攙扶著她，手臂傳來的力度和溫度，本該是一種支撐，此刻卻更像是對過去那些平凡卻幸福日子最尖銳的提醒。每一次觸碰，都像是在無聲地訴說著：看，你們曾經是完整的一家三口，現在，缺了一塊，再也補不回來了。她對生活、對命運、甚至對身邊這個同樣悲痛卻沈默寡言的男人，升起一股無名之火，這火灼燒著她的五臟六腑，如鯁在喉。可她能怪誰呢？怪命運不公？怪醫院無能？怪丈夫和自己沒有照顧好孩子？任何指責在此刻都顯得荒謬而殘忍，尤其丈夫同樣承受著喪子之痛。這種有火無處發、有理無處訴的憋悶，加劇了她的絕望，讓她幾乎要窒息。
“走吧。”在令人窒息的寂靜中煎熬了仿佛一個世紀，茉籬終於從幹澀的喉嚨裏擠出這兩個字，聲音沙啞得不像她自己。她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道，更像是一種自我說服：“我們都累了。”
先生沒有說話，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覆雜，有悲痛，有疲憊，或許還有一絲不被理解的委屈，但他終究什麽也沒說。他安靜地轉身，走進廚房，像個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開始機械地洗菜、切菜、開火。廚房裏很快傳來熟悉的油煙機轟鳴和食材下鍋的刺啦聲。他想，或許做點妻子愛吃的菜，或許維持一點日常生活的表象，那麽生活或許就還有一絲微弱的希望。他紮著耳朵，聽到妻子腳步虛浮地走進了浴室，傳來嘩啦啦的水聲，心下稍安，如果妻子還像從前一樣是那個愛幹凈的女孩就還有救。他簡單地做了幾道茉籬和兒子平時都愛吃的家常小菜，擺上餐桌，色彩依舊。他留了張紙條，壓在碟子下，上面寫著：“多少吃一點，我出去處理點事。”然後，便匆匆離開了家。現實還有很多瑣碎而殘酷的手續等著他去處理……這些具體的事情，仿佛成了一道屏障，暫時隔絕了他的悲傷，甚至沒給他一個可以自由宣洩情緒的機會。
茉籬從浴室出來，溫熱的水流並未驅散心頭的寒意。她用毛巾包裹著濕發，蜷縮著躺倒在床上，仿佛這樣就能回到最安全的狀態。她拒絕了所有親友的探望問候，知道哥哥姐姐們在關心她，但他們每個人的家庭都幸福美滿，孩子活潑健康，他們的安慰和勸解，無論多麽真誠，在此刻的她聽來，都像是一種無心的炫耀，只能更加映襯出她的不幸和殘缺。她連偽裝堅強、應付場面的力氣都沒有了。手機屏幕閃爍了幾下，是母親發來的消息，電話那頭傳來母親熟悉卻帶著慣常焦慮的聲音：“籬籬啊，事情……處理得怎麽樣了？你也別太難過，日子總還要過下去……你看你，當初要是聽媽的，考個公務員，現在多穩定，也不用擔心失業，還能有更多時間照顧家裏……唉，現在說這些也晚了，你就是太倔強了……”
聽著母親的話，茉籬的心一點點沈下去。又是這樣。從小到大，無論她遇到什麽困難，父母的第一反應很少是情感上的接納和撫慰，更多的是是“早知如此”的事後數落。他們信奉人的價值永遠需要與工作掛鉤，從不認為子女的情緒健康需要被認真對待。當年她執意留在大城市選擇進入企業打拼，在父母看來就是不穩定、沒有社會地位。如今失業，母親的話語裏依然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聽老人言”的埋怨。這種根植於成長過程中的隔閡，讓她在遭遇巨變時，更加感到孤立無援，無法從原生家庭獲得真正的情感支撐。她默默地掛了電話，將臉深深埋進枕頭，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音。這種來自原生家庭的情感疏離，加深了她的孤獨與無助。
聽著丈夫在廚房裏忙碌的聲音，那曾經代表溫暖和煙火氣的聲音，此刻卻像一把錘子，一下下敲打在她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經上。她心裏是鈍鈍的痛，直到聽見丈夫關門離開的聲音，確認家裏只剩下自己一個人，她才像被抽掉了最後一絲力氣，慢慢地從床上爬起來。
她木然地走到餐廳，目光空洞地掃過桌上的菜肴。糖醋排骨的色澤依然誘人，清炒時蔬散發著淡淡的清香，番茄雞蛋湯冒著微弱的熱氣。每一道菜都像一把鑰匙，試圖開啟記憶的閘門，但門後卻是更深沈的黑暗。她愛吃的，兒子也愛吃。寶貝，媽媽來陪你，我們一起去一個沒有煩惱、沒有壓力的地方。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般瘋狂滋長，緊緊纏繞住她的心臟。
一個決定在極度的悲傷和絕望中悄然成型。她走到儲物櫃前，拿出了那瓶醫生開給她助眠的藥片。白色的藥片在瓶子裏發出細碎的碰撞聲，在她聽來，卻像是通往寧靜世界的邀請。她將藥片仔細地研磨成粉末，然後，近乎虔誠地，將它們撒在每一道菜裏，用筷子輕輕攪勻。動作緩慢而專註，仿佛在進行某種重要的儀式。
她坐下來，拿起碗筷，想象著這仍是尋常的一天，一家三口圍坐吃飯。兒子會嘰嘰喳喳，丈夫會默默傾聽，偶爾給她夾一筷子菜。她平平靜靜地、甚至心懷感激地，開始用餐。她懷著美好的記憶吃著可口的飯菜，滿心歡喜地完成這最後的旅程。
飯後，她仔細地清洗了碗筷，擦拭幹凈竈臺，如同完成每一次普通的家務。然後，她走進了兒子的房間。房間裏的一切都保持著原樣，書桌上攤開的塗鴉畫冊，床頭櫃上擺著的玩具槍和奧特曼卡片，房間裏到處彌漫著小男孩頑皮可愛的質樸氣息。她鋪開兒子夏天最愛蓋的那條淺藍色夏涼被，輕輕躺下，將被子拉過頭頂。被子上，似乎還有兒子身上那股熟悉的氣息，，瞬間擊潰了她所有的偽裝。
茉籬心裏默默地想：“成曦，你在哪兒，媽媽就在哪兒。我們再也不分開了。” 唯有這個信念能把她從眼前這無邊無際的、令人窒息的深淵中暫時拯救出來，給予她邁向終點的勇氣。想到很快就能見到兒子，所有的痛苦、不甘、絕望，似乎都找到了歸宿。想到這，茉籬合上眼睛，不再輾轉，不再反側，臉上甚至浮現出一絲久違的、近乎安詳的神情，沈沈睡去。窗外的夜色，愈發濃重，浸透著人世間無盡的悲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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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剛送走了自己的兒子。那個十歲、笑起來嘴角有顆小梨渦、仿佛周身都散發著陽光氣息的男孩，成曦。他的人生畫卷才剛剛展開，還未來得及好好成長，便倉促地、永遠地離她而去。她渴望能沈沈睡去，哪怕只是片刻的麻木，幻想著一覺醒來發現這只不過是一場過於逼真的噩夢，兒子還好端端地住在隔壁房間，丈夫打游戲的緊張戰事聲音還依稀可聞。可她做不到，悲傷像一把鈍刀，反覆切割著她的神經，讓她清醒地承受著每一分每一秒的淩遲。她不想面對兒子已經離去的事實，更不願面對那個隨之徹底崩塌的未來。未來？或許，已經沒有未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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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籬是一位在企業上班的職業女性，碩士畢業的她也曾懷揣著做出一番事業的理想，但多年過去了，她的工作逐漸固化為撰寫無窮無盡的行業分析報告和市場調研PPT。更嚴峻的是，社會經濟結構驟然向高新技術產業轉型，她所處的行業日漸式微，裁員傳聞甚囂塵上，辦公室裏彌漫著山雨欲來的壓抑氣息，終於以欠薪和被迫離職收場。她不是沒有嘗試過改變，但“三十五歲”、“傳統行業工作經歷”這些標簽在求職市場上仿佛成了原罪，投出的簡歷大多泥牛入海，偶爾有幾聲回響，也常在面試環節遭遇隱形的年齡與性別壁壘。她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與落伍，再讀一個學位是否能改變社會對自己定位？但家庭的經濟鏈條已經被失業三年繃得緊緊的，早年購置的房產市值已縮水四成，賣就沒地方住，不賣又有著貸款的負擔。行業的沒落與職業生涯的瓶頸，像兩面逐漸合攏的墻將她困在中間，讓她倍感焦慮和窒息。兒子的猝然離世，徹底擊穿了她勉強維持的心理防線。
先生是她的大學同學，本科畢業後就早早參加工作。他父母早逝，性格寬厚溫和。在國企做著一成不變的技術工作，穩定，卻也看不到波瀾，褪去了年輕時對未來的雄心壯志，現在變得過於內向和被動。當年他明明不是這樣的，初為人男友的他會主動地在每一堂課上給自己占座，會在炎熱的夏天主動打飯給自己心愛的女孩，會在生活和學習上陪伴她、擔心她的安全，會讓她在遇到挫折時讓她重燃鬥志，正是這份踏踏實實的守護打動了她。十年婚姻，最初的相識已悄然演變成親情，丈夫習慣用沈默應對壓力，無論是工作上的煩惱還是家庭中的難題，他都傾向於回避正面溝通，仿佛不聞不問，問題就不存在。而茉籬則渴望交流，渴望共同分擔，但每一次試圖深入的談話，最終都像拳頭打在棉花上，被丈夫的沈默或簡單的“別想太多了”化解於無形。這種“平靜下的窒息感”，讓她時常感到一股無處發洩的“無名火”在胸腔裏郁結。這婚姻只剩共同撫養孩子的責任了。
此刻，喪子之痛如山壓頂。丈夫同樣面色灰敗，眼神裏充滿了血絲和無法置信的痛苦。他看著茉籬，嘴角艱難地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卻只是化作一聲沈重的嘆息。他理解妻子的崩潰，他自己的心也同樣被撕扯著，但他根深蒂固的應對機制讓他再次選擇了沈默和獨自消化。他認為任何言語在巨大的死亡面前都蒼白無力，保持安靜、維持日常運轉，才是對彼此傷痕累累的心靈最小的驚擾。然而，這種沈默在茉籬看來，卻是情感上的缺席和隔閡。他遞過來的溫水，他默默做好的飯菜，都成了提醒她“必須堅強”、“必須繼續生活”的無形壓力，那團無處可去的“無名火”於是燒得更旺——她不能責怪一個同樣悲痛的男人，這種憋悶只能向內灼燒自己。
“媽媽我愛你，等我走了，別悲傷，我也知道你也疼我，正因為如此我不希望你悲傷，希望你能拉著我的手，我怕黑，下輩子我還選你當媽媽……緊緊抱著你，再也不分開了。” 兒子彌留之際，用盡最後氣力斷斷續續說出的話，如同最溫柔的詛咒，一遍遍在茉籬耳邊回響。這孩子，到最後還在為她著想。
“媽媽舍不得你……求求你別……”茉籬的淚水決堤而出，後面的話語被哽咽切割得支離破碎。她未能說出口的千言萬語，隨著兒子眼簾的最終合攏，永遠地沈寂了。她死死攥住兒子那只逐漸失溫的手，那手曾經那麽有力，能運球突破，能寫下工整的字跡，此刻卻柔軟得不可思議，軟得像即將融化的雪。她下意識地想更用力地攥緊，仿佛這樣就能留住他正在消散的靈魂，但又立刻心疼地松了松力道，怕捏疼了他，哪怕知道他已感覺不到任何疼痛。這種極致的矛盾，撕裂著她的心。
直到醫院催促，不得不離開時，茉籬才渾渾噩噩地回到那個再也沒有兒子歡聲笑語的家。她雙腳像是踩在棉花上，軟綿綿的，整個人輕飄飄的，仿佛靈魂已經出竅，只剩一具空殼在空氣中游蕩。丈夫默默地攙扶著她，手臂傳來的力度和溫度，本該是一種支撐，此刻卻更像是對過去那些平凡卻幸福日子最尖銳的提醒。每一次觸碰，都像是在無聲地訴說著：看，你們曾經是完整的一家三口，現在，缺了一塊，再也補不回來了。她對生活、對命運、甚至對身邊這個同樣悲痛卻沈默寡言的男人，升起一股無名之火，這火灼燒著她的五臟六腑，如鯁在喉。可她能怪誰呢？怪命運不公？怪醫院無能？怪丈夫和自己沒有照顧好孩子？任何指責在此刻都顯得荒謬而殘忍，尤其丈夫同樣承受著喪子之痛。這種有火無處發、有理無處訴的憋悶，加劇了她的絕望，讓她幾乎要窒息。
“走吧。”在令人窒息的寂靜中煎熬了仿佛一個世紀，茉籬終於從幹澀的喉嚨裏擠出這兩個字，聲音沙啞得不像她自己。她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道，更像是一種自我說服：“我們都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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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籬從浴室出來，溫熱的水流並未驅散心頭的寒意。她用毛巾包裹著濕發，蜷縮著躺倒在床上，仿佛這樣就能回到最安全的狀態。她拒絕了所有親友的探望問候，知道哥哥姐姐們在關心她，但他們每個人的家庭都幸福美滿，孩子活潑健康，他們的安慰和勸解，無論多麽真誠，在此刻的她聽來，都像是一種無心的炫耀，只能更加映襯出她的不幸和殘缺。她連偽裝堅強、應付場面的力氣都沒有了。手機屏幕閃爍了幾下，是母親發來的消息，電話那頭傳來母親熟悉卻帶著慣常焦慮的聲音：“籬籬啊，事情……處理得怎麽樣了？你也別太難過，日子總還要過下去……你看你，當初要是聽媽的，考個公務員，現在多穩定，也不用擔心失業，還能有更多時間照顧家裏……唉，現在說這些也晚了，你就是太倔強了……”
聽著母親的話，茉籬的心一點點沈下去。又是這樣。從小到大，無論她遇到什麽困難，父母的第一反應很少是情感上的接納和撫慰，更多的是是“早知如此”的事後數落。他們信奉人的價值永遠需要與工作掛鉤，從不認為子女的情緒健康需要被認真對待。當年她執意留在大城市選擇進入企業打拼，在父母看來就是不穩定、沒有社會地位。如今失業，母親的話語裏依然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聽老人言”的埋怨。這種根植於成長過程中的隔閡，讓她在遭遇巨變時，更加感到孤立無援，無法從原生家庭獲得真正的情感支撐。她默默地掛了電話，將臉深深埋進枕頭，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音。這種來自原生家庭的情感疏離，加深了她的孤獨與無助。
聽著丈夫在廚房裏忙碌的聲音，那曾經代表溫暖和煙火氣的聲音，此刻卻像一把錘子，一下下敲打在她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經上。她心裏是鈍鈍的痛，直到聽見丈夫關門離開的聲音，確認家裏只剩下自己一個人，她才像被抽掉了最後一絲力氣，慢慢地從床上爬起來。
她木然地走到餐廳，目光空洞地掃過桌上的菜肴。糖醋排骨的色澤依然誘人，清炒時蔬散發著淡淡的清香，番茄雞蛋湯冒著微弱的熱氣。每一道菜都像一把鑰匙，試圖開啟記憶的閘門，但門後卻是更深沈的黑暗。她愛吃的，兒子也愛吃。寶貝，媽媽來陪你，我們一起去一個沒有煩惱、沒有壓力的地方。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般瘋狂滋長，緊緊纏繞住她的心臟。
一個決定在極度的悲傷和絕望中悄然成型。她走到儲物櫃前，拿出了那瓶醫生開給她助眠的藥片。白色的藥片在瓶子裏發出細碎的碰撞聲，在她聽來，卻像是通往寧靜世界的邀請。她將藥片仔細地研磨成粉末，然後，近乎虔誠地，將它們撒在每一道菜裏，用筷子輕輕攪勻。動作緩慢而專註，仿佛在進行某種重要的儀式。
她坐下來，拿起碗筷，想象著這仍是尋常的一天，一家三口圍坐吃飯。兒子會嘰嘰喳喳，丈夫會默默傾聽，偶爾給她夾一筷子菜。她平平靜靜地、甚至心懷感激地，開始用餐。她懷著美好的記憶吃著可口的飯菜，滿心歡喜地完成這最後的旅程。
飯後，她仔細地清洗了碗筷，擦拭幹凈竈臺，如同完成每一次普通的家務。然後，她走進了兒子的房間。房間裏的一切都保持著原樣，書桌上攤開的塗鴉畫冊，床頭櫃上擺著的玩具槍和奧特曼卡片，房間裏到處彌漫著小男孩頑皮可愛的質樸氣息。她鋪開兒子夏天最愛蓋的那條淺藍色夏涼被，輕輕躺下，將被子拉過頭頂。被子上，似乎還有兒子身上那股熟悉的氣息，，瞬間擊潰了她所有的偽裝。
茉籬心裏默默地想：“成曦，你在哪兒，媽媽就在哪兒。我們再也不分開了。” 唯有這個信念能把她從眼前這無邊無際的、令人窒息的深淵中暫時拯救出來，給予她邁向終點的勇氣。想到很快就能見到兒子，所有的痛苦、不甘、絕望，似乎都找到了歸宿。想到這，茉籬合上眼睛，不再輾轉，不再反側，臉上甚至浮現出一絲久違的、近乎安詳的神情，沈沈睡去。窗外的夜色，愈發濃重，浸透著人世間無盡的悲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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