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三章

關燈
第一百三十三章

“蘇棠......是我。”

周既明撐著病弱的軀體,艱難地從病床上坐起,臉色沒有一絲血色,但眼裏飽含欣喜的光。

“你......”蘇棠因為過於激動而喉嚨發緊,話未說完,眼淚便先行一步奪眶而出。

她小心地上前,一時間手足無措。張開手想抱住病床上的人,下一秒卻又收回,緊接著掏出手機想打電話,卻不知該先打給誰。

人在喜極之時,會短暫地失去理智。

等她察覺到自己這般手忙腳亂時,下意識擡眼,剛好對上周既明那虛弱卻滿是寵溺和理解的笑容。

她楞了楞,沒顧上眼角的淚痕未幹,也跟著對方一起笑了起來。

“我說過,總有一天,我會回來的。”床上的人目光清明,神情自若,“你知道,我向來很講信用的。”

原本在一旁又哭又笑的蘇棠,被他這莫名的一句話,瞬間定在了原地。

電光火石間,一股寒意從背後襲來。她猛地意識到,從這沈睡軀殼蘇醒的靈魂,似乎......並不是她所期待的那一個。

先前夢境裏的預兆,竟成真了。

巨大的撕裂感瞬間將她劈成兩半。一邊是愛人蘇醒的狂喜,一邊是愛人靈魂湮滅的絕望,她從未想過,一個人能在同一瞬間體驗兩種相悖的情緒。

她渾身癱軟了下去,卻仍用意念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想要從這窒息的空間裏的逃離。

正當她艱難地轉過身,朝著那道發光的出口挪步時,一雙手將她的肩膀一把扶住。

“病人家屬,醒醒,病人家屬,醒醒。”

蘇棠被人從夢中輕輕搖醒。

一擡頭,只見床邊圍了一圈醫護人員,個個神色凝重,動作迅疾,正將連接著各種管線與檢測儀的病床,快速地推出病房。

“怎麽啦?”她猛地從椅子上站起,急切地詢問道。

“病人情況不穩定,血壓和心率都在掉,得立刻送搶救室。”一個護士語速很快地對她說,說完,護士快步跟上移動中的病床,一同消失在了病房門的盡頭。

蘇棠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從病房去到搶救室門外的。她只知道,當大腦終於從一片空白恢覆清明時,許春梅已經陪在她身邊,正緊緊握著她的手,一起等待那扇門後未知的結果。

不知過了多久,搶救室的門終於打開。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對她們點了點頭:“暫時穩定了,這兩天要密切關註。”

蘇棠緊繃的神經驟然一松,腿一軟,差點沒站穩,被許春梅用力扶住。

兩人跟著病床一起回到病房。

許春梅見蘇棠始終一副失了魂的模樣,便讓她下去買點吃的喝的,順便吹吹風。

“好。”蘇棠沒有拒絕,機械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隨即走出了病房。

她神情空洞地走向醫院的便利店,腳步虛浮,目光渙散。

但在這副平靜的軀殼下,內心卻正經歷著一場滔天的海嘯——恐懼、後怕、難以置信......所有情緒都在劇烈地沖撞、翻騰,幾乎要將她吞噬。

她在醫院便利店裏隨便拿了一個面包、兩瓶水,付了錢。走出店門的那一刻,目光無意間掠過空曠走廊裏,一張正被醫護人員緊急轉運的陌生病床。

那一瞥,像一道冰冷的閃電,劈開了她所有混亂的思緒。

她站在原地,手裏捏著冰涼的礦泉水瓶,在心裏,對著不知是否存在的神明,默默祈禱:

只要周既明能活過來,只要他能睜開眼睛,恢覆意識。不管回來的是哪一個“靈魂”,抑或是失憶了也好......

只要他能活下來,醒過來。

她都會甘之如飴。

醫院大樓一側的小花園裏,蘇棠找了個沒人的長椅坐下,就著冰冷的礦泉水,把剛買的面包硬吞了下去。

早上那場驚心動魄的搶救,讓她到現在還心有餘悸。她暫時還不想回到那個充滿沈重壓力的病房。

於是便靜坐在長椅上,閉目養神。

可剛閉上眼睛,手機就急促地響了起來——是許春梅。

“蘇棠!快回來!馬上!”

許春梅的聲音在電話那頭又急又高,蘇棠甚至沒來及問個究竟,身體已經先於大腦,起身沖了出去。

她一路狂奔回病房,心臟在胸腔裏撞得生疼。可就在她猛地推開房門,沖進去的剎那,眼前的一幕,卻讓她瞬間定在原地,呼吸驟停。

一群身穿白大褂的醫護人員正圍在病床邊。

而病床上——

周既明竟然半坐了起來,一名醫生正俯身,用手中的筆式小手電,仔細地檢查著他瞳孔對光的反應。

醫生檢查完,直起身,對床上的周既明點了點頭,又看了眼門口的蘇棠,簡短地說:

“病人醒過來了,意識清楚,反應都正常。但人還很虛弱,需要靜養,別讓他累著,別激動。”

說完,便帶著醫護人員,安靜地退了出去。

蘇棠顫顫巍巍地朝病床走了過去,目光在周既明和許春梅臉上來回地逡巡,像是要確認這並不是一場虛假的幻夢。

周既明用一只手艱難地撐起虛弱的身軀,讓自己坐得更直一些,另一只手,則微微顫抖著朝蘇棠的方向擡了起來。

“蘇棠,過來。”

蘇棠覺得這一幕就如同今早的夢境一般。

她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直到自己的手,終於緊緊握住那只重新變得溫熱的手時,她才敢確信,眼下的一切,並不是一觸即碎的幻夢。

上天似乎真的聽見了她心底那迫切的祈禱,並且以最快的速度實現了她的願望。

滾燙的淚水驟然從她眼眶聚集,然後滑落。她記著醫生的叮囑,不敢放聲哭泣,只能低聲地啜泣。胸膛因為極力地壓制而劇烈地起伏。

她半彎下腰,將握住的周既明的手,死死抵在她的眼前。

眼淚因此順勢,跌落在周既明的手上,再因為重力,順著手臂的方向滑落下去。

一旁的許春梅也紅了眼眶,卻也沒有說什麽,轉身出了病房,並且把房門帶上。

蘇棠盡管還是極力地壓制著翻湧的情緒,但那哭聲,最終還是如同決堤的洪水般,越來越大,直到完全放出。

周既明連忙擡起另一只手,想要將她攬入懷中,可重傷初醒的上身實在虛弱無力,在失去手支撐的瞬間,整個人猛地一晃,眼看著就要朝一側倒下。

蘇棠連忙將他牢牢托住,小心地扶穩,又拿過枕頭墊在他後背,讓他靠坐在床頭。

“逞什麽能?”她低聲責怪了一句。

周既明卻只是怔怔地望著她,蒼白的臉上,慢慢浮起一種意味不明的覆雜神情。

蘇棠呼吸停了一瞬,將他扶坐好後,小心翼翼地問出了那個問題:

“你是......”

她沒有把問題完整的表述出來,因為她不知道該用什麽措辭去區分兩個擁有著同樣姓名的靈魂。

但周既明卻清晰地捕捉到了她話語裏的核心,目光沈靜地說道:

“是我,也是他。”

周既明做了一個非常漫長的夢。

夢裏,他再次回到了高中時期。

夢的開頭,他非常幸運地遇到了蘇棠,只不過,相遇的地點有些奇怪——是在他高中時期常去的網吧。並且,夢裏的時間正值上課時間。

他幫蘇棠付過一臺機的押金,隨即在她旁邊也開了臺機。

他想和她說話,卻發現自己像無法發出一個音節,也無法按意志做出任何一個動作。一切的一切,都像既定的劇本一般發展下去。

於是,他只能像個困在熒幕外的觀眾,看著蘇棠獨自留在網吧,最終被前來巡查的警察逮了個正著。

等回到學校,蘇棠因為這件事情和他勢不兩立。

他心急如焚,卻又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著兩人的關系降到冰點。

他一邊關註著他們關系的走向,一邊吐槽自己實在倒黴,不知道是不是又落入了什麽詭異的平行時空,拿到了一個BE的劇本。

但接下來的劇情,讓他瞬間推翻了自己先前的推測。

當他的身體,自顧自跟著蘇棠進了操場的更衣室,並暴力地將她裹挾出來時,軀體內視察著這一切的他才終於恍然——

這場夢,正是他丟失的重生前那段未曾經歷的過往。

他如獲珍寶般地投入進去,甚至不惜刻意去淡忘後來發生的一切,以求讓自己能更純粹地沈浸在這段失而覆得的時光裏。

於是,他真的成為了那個少年。

成為了那個被蘇棠治愈、因她的照耀而重新變得明亮、因還未被命運重壓而步履輕盈、並為兩人共繪的藍圖而奮力奔跑的少年。

他的眼眶蓄滿了眼淚,擡手輕輕撫摸蘇棠那早已被淚水浸濕的臉頰,溫柔地笑了笑:

“我做了一個夢,夢裏,我們一起逃學、一起去網吧、一起躲過警察的檢查。”

“我們還一起擺攤、一起覆習、一起在無人的秘境裏接吻。”

他忽然猛地發力,幾乎是耗盡了此刻身體裏所能調動的所有力氣,將身前那個明顯怔住的淚人攬入了懷中:

“蘇棠,謝謝你。還有,蘇棠,我愛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