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七章

關燈
第一百零七章

車子平穩地駛向白月灣。副駕駛座上,蘇棠正用手機App查著島上的住宿。

周既明整個人還懵著,大腦罕見地宕了機,思緒全卡在公寓裏蘇棠那句“我們不是說好期末後就在一起麽?”

事情發展完全偏離預設,沖擊太大,以至於他素來冷靜篤定的腦子像是自尊受傷,徹底罷工。

他整個人輕飄飄得就像在夢裏。

開車過程中,他將一側車窗打開,並且下意識控制讓車速不要太快,生怕因為自己此刻的失序而引發什麽交通事故。

“你昨晚沒睡好嗎?咋今天跟游魂似的?”

蘇棠選了一棟只有兩層的獨棟小洋房。房子帶一個私密庭院,圍墻環繞,庭院面積和室內相當,自帶燒烤等爐具能自助BBQ。二樓臥室外連著露臺,上面搭了個帶擋風設計的露天溫泉池。

她本想讓周既明過目一下,想到他在開車,就自行下了訂單。

正要告訴他房子訂好了,一擡眼,卻見他額前的發被車窗灌進的風吹得淩亂,在翻飛的發絲下,那雙眼睛近乎失焦地望著前方。

她從早上就覺得他不對勁了。

先是誤以為有電話,舉著手機對著空氣“餵”了半天。接著聽她提起去別的地方旅行,整個人像被雷劈中,滿臉難以置信。之後更是魂不守舍,戳一下動一下,平日裏的主見和主動張羅全然消失。

他像個只會接收指令的機器人。

讓他開車送她回學校拿行李,他就呆呆地照做。等她拎著箱子回來,他卻仍僵在駕駛座上,絲毫沒有要下來幫她放行李的意思。

她自食其力地把行李放進後備箱,坐進副駕駛座時,他仍是一副茫然的樣子。

於是她拿過他的手機,設好導航,又戳了戳他胳膊,這“機器人”才緩緩發動了車子。

周既明擡手揉了揉眉心,嘴角扯出一個略帶窘意的弧度。

“嗯,沙發太小了。沒睡好。”

他說的倒也是實話。盡管公寓裏的沙發是三人座的,但不知道是不是那個牌子尺寸比較小,他躺在上面楞是還有半截小腿懸在外面,讓本來就心煩意亂的他更難以入睡。

“還是說,你不想去白月灣?”

蘇棠今早臨時變卦不去度假後,幾乎是下一秒心裏就擰成了一團。

她只是不想進山,不想去任何有樹林的地方——因為那個夢的緣故。

並不是對這趟旅程不期待。

她一想到自己準備好的戰袍又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馬月才能用上,想到少年周既明在夢裏講的鬼氣森森的預告,她就心急如焚。

於是提出了去別的地方。

重點不是去哪兒,而是“今天”必須和周既明一起出發,去完成某個重要的儀式。

他們需要在約定的時間,把名義和實際的關系全部落實,她才能安心。

因為那個夢,她現在有了這樣的急切。

整頓早飯她都在思考去哪裏比較合適,想到上次去白月灣被各種事叨擾,根本沒好好玩,索性決定,故地重游。

“沒有,我挺想去的。”周既明回覆。

蘇棠看見海岸線出現在視野裏,知道快到了,便沒再糾結。

車子停在海灘附近的停車場,周既明從後備箱拿出行李箱,一手推著,另一手很自然地牽過蘇棠,往租船點走去。

濕冷的海風讓他清醒了不少。拎箱子時,他才意識到自己早上光顧著想事情,連自己的行李都沒拿,估計待會上島後還要想辦法整一身換洗的衣服。

“有船去島上嗎?”他問售票窗口的人。

“有,是包船還是買單人票?包船不用等。”

“包船。”

蘇棠在一旁看著他和工作人員對話,心裏莫名酥酥麻麻的。

周既明如今花錢不必計算的模樣,讓她從心裏開心。那個曾經掏空錢包只為請她吃頓大餐的人,終於不再需要為錢這件事窘迫了。

兩人坐船過海,上了島一路走到住處。

經過環島路時,蘇棠看見不少人騎著帶遮陽棚的自行車遛彎,便對周既明說:“待會兒我們也去騎吧?”

“行,正好我沒帶換洗的衣服,騎車去找找看。”

放下行李,兩人牽著手出門,在海邊車攤租了輛雙人自行車。

人累到極致時反而會異常精神。

周既明一夜沒睡,此刻卻覺得清醒萬分,盡管身上肌肉隱隱作痛,不斷提醒他該休息了。

他坐前座,蘇棠在後座。

蘇棠望著眼前那勁瘦的背影,心裏軟得一塌糊塗。

自從潛意識裏的愛意被夢境徹底揭開,她便再也壓不住體內翻湧的荷爾蒙了。

光是看著他,心就跳得厲害。

稍微一走神,腦海裏翻騰的全是前世那些被淡忘的和他的溫暖片段。

他們在島上唯一一家賣沙灘服飾的店前停下——

他們繞著島騎了一圈,只找到這麽一家“賣衣服”的店鋪。

蘇棠跟著周既明走進店裏,滿屋子掛得密密麻麻,連泛黃的天花板下都垂掛著幾件泳衣。印花襯衫、熒光短褲、顏色紮眼的沙灘裙擠在一起,空氣裏飄著淡淡的橡膠味道。

兩人在貨架間挑了又挑,最後勉強相中一件棕黑色的印花襯衫——至少沒有大紅大綠,花紋也比較淡。隨後又拿了件純色的沙灘褲,去結了帳。

他們騎著自行車返回,路過港口的市場時,又買了些海鮮和青菜,打算晚上涮火鍋。

海鮮是蘇棠去挑的。

這人一上頭就失去理智,看見那些新鮮又便宜的海貨,光想著這也想吃那也想吃,完全忘了只有兩個人吃飯。

等她提著三大袋海鮮和青菜從市場出來,周既明扶住了額頭。

失策,不該讓她去的。

同樣的事並不是沒有發生過。前世一到周末,她就主動出錢買菜讓他下廚,美名其曰“她出錢他出力”,結果買來的食材夠吃一周。每次她買菜,接下來的一周他得天天帶飯上班,就怕她精心挑的菜在冰箱裏放壞。

“我們蘇棠小姐是邀請了客人忘記告訴我嗎?”他打趣。

蘇棠皺起眉頭,努了努嘴:“吃不完就放冰箱嘛,之前不都這樣......”

話沒說完,自己也意識到不對——現在在島上,東西放冰箱也沒人解決。

兩人都因這對話夢回前世的尋常周末,相視一笑,空氣裏漫開淡淡的甜。

等蘇棠上了車,周既明才容許自己眼眶發酸。一種不真切的幸福感湧了上來——終於,她臉上的笑容不再是因為他人,而是因為他們共同的回憶。

這讓他突然想起陸知言說過的,關於“替身”的最好結局:

當她開始混淆你和替身,甚至開始因為真實的你而欣喜,那替身就不再是替身了。

那麽這個時候,你就要開始慢慢地釋放出你的本真,好在潛移默化間完成真正的替代。

但,他或許早已沒有“本真”可展示了。那些精於計算、為利益舍棄良知、覆雜又陰郁的一面,她不是不知道,她甚至還是眾多討伐他的人之一。

此刻的她,大概是因為舍不得這副軀殼,所以才選擇接受一切吧。

因為下定了決心,所以對於他那些負面的一切,持一種釋然的態度。因為釋然,才不吝溫柔,甚至還能因此偶爾回憶起他們之前不多的美好。

他只能想出這套說辭。

只有這樣的解釋,才能推翻他先前對兩人關系岌岌可危的預判。

他還是低估了她對“那個人”的執念。哪怕她對寄居在這副軀殼裏的靈魂深惡痛絕,她也願意為了這張臉,試著和他好好相處。

“啊!好浪費,你怎麽不提醒我?”

一回到住處,蘇棠就開始“惡人先告狀”。

周既明哭笑不得,明明是她自告奮勇去買菜,還體諒他沒睡好讓他別操心,這才過了多久,就怪他沒提醒了。

“放心,我保證不浪費蘇棠小姐買的食材。”他頓了頓,“只不過......要不今晚改吃燒烤?”

蘇棠瞇起眼,一臉懷疑:“你是覺得烤一烤能縮水,好讓我們多吃點?”

周既明沒忍住笑出聲,擺了擺手:“晚上你就知道了。”

到了晚上,蘇棠處理好食材,發現周既明風塵仆仆地從外面回來。

“你去哪裏了?”

周既明擦了擦額頭的汗:“我把院子裏的燒烤架搬到沙灘了,又搞了一些碳和燒烤料,現在把食材搬過去,就可以了。”

“要去沙灘烤嗎?院子裏不能烤?”

“院子裏烤沒有客人呀。”周既明笑著說道。

蘇棠這才明白,周既明的計劃是把吃不完的海鮮都烤好賣出去。

她頓時摩拳擦掌,剛剛因為浪費食物的憂愁瞬間煙消雲散。

夕陽把沙灘染成蜜色,烤架上,周既明將幾只肥美的生蠔擺得整整齊齊。蒜蓉、小米辣、蔥花點綴得恰到好處,火候掌握得極好,汁水在殼裏咕嘟冒泡。

蘇棠搬了個小馬紮坐在邊上,眼巴巴地等著。

生蠔一好,她立刻拿筷子夾起一只,吹了吹,直塞進自己嘴裏,燙得直呵氣,又忍不住瞇起眼:“好吃!”

等她一連吃過三個,味蕾被滿足後,她才用筷子夾起另一只,自然地遞到周既明嘴邊:“大廚嘗嘗自己的手藝,絕了!”

周既明就著她的手吃了,眼裏帶笑,又轉身去烤蝦。

蘇棠見蝦和其他貝殼類還沒那麽快好,擦了擦嘴,清了清嗓子,對著路過的人開始叫賣:“新鮮烤海鮮咯——”

前面路過的行人這才聞聲折返。他們路過時就聞到勾人的香氣,但以為他們是小情侶自己野餐,沒好意思上前問價。

一個大叔率先開口:“你們是擺檔啊,我還以為你們是自己烤自己吃呢,看你們剛剛吃得老香,饞得我......”

“是擺檔是擺檔,我們這不得先嘗嘗再賣嘛。”蘇棠解釋。

一對情侶指著那冒著香氣的生蠔:“你們是專業做這個的嗎?太香了。”

蘇棠臉不紅心不跳:“專業團隊,獨家秘方。”

大叔樂了:“給我來兩個。真不錯啊,年紀輕輕就是夫妻檔了,有這手藝,你們不愁賺錢。”話說一半,才意識到還沒問價,又怯怯地補了一句:“不貴吧?”

蘇棠大手一揮:“新店開張,隨緣嘗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