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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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公交到站。

蘇棠先回許春梅那兒拿了開學要用的資料,接著便向周既明的住所走去。

她沒提前打招呼,想給他個驚喜。

站在小區花園裏,她擡頭望向周既明家的陽臺。空蕩蕩的欄桿後透出客廳溫暖的燈光,她嘴角不自覺上揚,加快了腳步。

“周既明,開門。”

她輕輕敲了敲門,屋內立刻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周既明開門後見到蘇棠,眼神裏閃過一絲意外,隨即招呼她進門。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蘇棠覺得他的狀態有些疲憊。

她自顧自換了鞋,興致勃勃地朝他走去,有些欲蓋彌彰地說道:“我今天要回我媽那兒拿開學用的資料,順路給你帶了點吃的。猜猜看,我給你帶了什麽?”

周既明正在站在中島前燒水,低著頭,前額的碎發散漫地下垂,遮住了那雙深邃的眼睛,嘴角勾著淺淡的弧度,看不出什麽情緒。

蘇棠留意到,他今天沒帶那副金絲眼鏡。

“雞蛋糕是嘛。”他語氣柔和,卻透露出一絲微不可察的倦意。

她見他狀態不好,上前關心:“你怎麽啦?是工作太累了嗎?”

周既明擡頭,扯出一個假意的笑:“沒啊,今天沒上班。”說完,倒了一杯熱茶,遞給了蘇棠。

“謝謝。”

蘇棠尷尬地把藏在身後的雞蛋糕放到島臺上,騰出手去接水。她看見周既明淡淡掃了一眼臺面上的雞蛋糕,卻意外地沒碰,轉身朝沙發走去。

“我剛剛吃了飯,現在還不太餓,先放著吧。”他說,“你今晚在許媽那過夜嗎?還是要回學校?”

蘇棠有些走神,雙手捧著熱茶,視線卻還停留在島臺上那袋孤零零的雞蛋糕上,沒聽清周既明問了啥,呆滯地“嗯?”了一聲。

周既明擡手揉了揉太陽穴,把話重覆了一遍:“現在不早了,如果你今晚要回學校的話,我送你回去吧。”

蘇棠這才反應過來,他是在下逐客令。

她楞在原地,心裏湧上一陣巨大的失落,一種因為落差而造成的失落。

之前他恨不得天天圍著她轉,說難聽一點,跟“舔狗”沒什麽兩樣。怎麽關系才近一步,連情侶都沒算上,感情就開始冷卻了?

“回學校。”她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周既明像是看出她的異樣,解釋道:“我今天確實有些累......我送你回去吧。”

去停車場的路上,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著。周既明在前,蘇棠在後。

她望著他高大挺拔的背影,發現他只穿了件薄上衣,肩膀比平時垮了些,透著一股低落。

突然想起,前世類似的情形出現過無數次。只要他心情不好,就是這副低壓籠罩、生人勿近的樣子。問他怎麽了,想一起分擔,他不是找借口搪塞,就是沈默到底。

上了車,氣氛依舊沈默得尷尬。

蘇棠想緩和氣氛,更想分擔他的情緒,便頻頻扯一些話題。

“欸,你知道嗎?顧野的未來老婆出現了,就是當時在球賽上采訪他的女主播,聽說今年春節還是一起過的。”

“嗯。”

“我室友寒假玩瘋了,雲南廣西跑了個遍,說特別有意思。”

“有機會一起去。”

“我今天和沈默打球了,她把劉大強也拉黑了,而且不打算加回去。我現在可期待開學看劉大強什麽反應了。”

“這樣啊。”

周既明句句有回應,卻句句透著敷衍。

他明明不清楚劉大強和沈默的關系,按常理該問一句探個究竟,卻只淡淡回了聲“這樣啊”,把話題徹底堵死。

在這機械的對話間,車已經開到蘇棠宿舍附近的校門。

周既明將車靠邊停下——這段路不是主幹道,車流不大,臨時停靠不成問題。

他解開安全帶,正要下車,卻被蘇棠打斷。

“你一定要這樣嗎?”她突然問。

沒等他開口,蘇棠已自顧自說了下去:

“剛重生時,知道你家的事,我還很愧疚,怪自己當年不夠關心你。讓你獨自承受那麽多。但現在我不這麽想了——”

她頓了頓,“因為這都是你自找的。問你你不說,不高興就悶著,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誰會想靠近,誰敢來關心?”

周既明沒有作聲。後視鏡裏,他眼瞼低垂,唇角牽起一絲難以捉摸的弧度。

蘇棠看著他那副漠然的神情,忽然想起前世的感覺——即便那時和他朝夕相對,兩人之間也總隔著一層無形的距離,怎麽都靠不近。

她忽然哂笑一聲,剛剛她甚至還在自省,自省自己太過粗心,才沒能察覺到周既明這麽多年來的愛意。

全然忘了,前世面對他忽冷忽熱的態度,光是維持那份友誼就已耗費巨大的力氣。

她有把握去愛少年的他。那時的他雖然經歷了母親的離世,但身邊還有外公和她,未曾遭遇後來更殘酷的變故。哪怕知道前路險阻,她也相信自己能陪他走出低谷。

可面對眼前這個已然經歷低谷、因踏過泥濘而千瘡百孔的人,她卻感到力不從心。

她沒有把握成為他的浮木,因為他根本從未真正向她靠近。

“你這樣,我們沒法在一起。”她嘆了一口氣。

說完,頭也不回地下了車,轉身離開。

她的背影,就這樣消失在校園大門一側的黑暗中。

周既明的目光遲遲無法從那扇大門上移開。明知她不會折返,他卻仍呆滯地凝望著那一處。

許久,他才啟動車子離開。

他開車到附近的海濱公園,找了個能看海的露天車位,下來點了支煙。

他抽煙,但沒有煙癮。這玩意兒更像是心情的緩沖劑,只在透不過氣時才點上一支。雖然並不常抽,卻常年隨身攜帶,像一種備用藥物一般。

他倚著車門,緩緩吐出一口煙,灰白的煙圈在潮濕的海風裏迅速消散,他想起蘇棠剛剛說的話。

她說,他這樣,他們沒法在一起。

人對那些早有預料的事,承受力總會不自覺地變強。在這個下午之前,他或許還會被這樣的“威脅”刺痛,但現在,只剩下一種意料之中的疲憊。

他今天騰出半天,把那天發現的郵箱裏的信全讀了一遍。為了防止賬號丟失,還把郵件內容全部備份保存。

那是他重生前,這個時空的“他”給蘇棠寫下的情書,裏面記錄了兩人戀愛時的點點滴滴。

他剛看第一封信時滿心歡喜,以為能補上那段缺失的記憶。可讀完後卻只剩沈重——

信裏的筆觸太過鮮亮,字裏行間全是陽光,讓他無法相信這出自年少時的自己。

從這些信裏,他大概明白了兩人相愛的緣由。

少年時的自己雖帶輕狂卻足夠勇敢,不像成年後的他偽裝高冷、實則怯懦。

那時的“他”雖陷陰霾卻努力向陽,不像如今的他,性格已定,再難成為坦率明亮的人。

蘇棠恰好重生在少年的“他”墜入黑暗的前一刻。

她的出現,拉住了少年的“他”,讓“他”活成了另一種模樣——一個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人。

一個他無法覆刻的人。

“所以,她才會分手啊。”他喃喃道。

當初的疑惑迎刃而解,她當初一秒識破他的重生,以及果決的分手,都是因為他和“他”已然不是同一個人。

冬夜的海風帶著刺骨的寒意。

他將最後一口煙遞到唇邊,冰涼的指尖觸到下唇,才驚覺身體的冷。

疲累到極點時常常察覺不到累,只有等手心發冷或者變得黏濕,才會知道身體已然發出警告。

回到車上,他撥通了蘇棠的電話——不管怎樣,他不可能放棄她。至於後面是偽裝成她喜歡的樣子還是通過別的什麽方式,那是另說。

“蘇棠,你到宿舍了嗎?”明知是句廢話,他卻找不到別的開場白。

蘇棠聽著他恢覆唯唯諾諾的語調,甚至能想象他此刻的神情,大概是自己的話說得太重,讓他從低落抽離。

她有些心軟:“到了,你呢?”

“我也到家了。”他說完停頓下來,聽筒裏傳來海風的呼嘯,夾雜著他的呼吸。

蘇棠沒想拆穿,正要說早點休息,他卻繼續道:

“今天有點累。公司上市的事不太順利,所以情緒不好......以後不會了,就算是不高興也會告訴你。”

他在認錯,態度相當誠懇。

蘇棠有些心疼,叮囑他早點休息,約好明天學校見。

掛了電話,她打開電腦搜索樂糖游戲的最新消息。確實有公司籌備上市的新聞,但內容一片向好,絲毫沒有提及有任何問題。不過這類報道多為造勢,自然避重就輕。

她正想合上電腦,卻瞥見一條關於樂糖創始人的八卦新聞。

配圖是幾張偷拍照片——周既明與不同女子並肩出入公寓或者停車場的照片。

她忽然想起,之前就聽過他身邊美女如雲的傳聞。

她看著那些照片,默默關掉了網頁。

從前只覺得他忽冷湖熱,如今看來,還要再加一條——真真假假、虛實難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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