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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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床邊的窗簾被風吹得翻飛,窗外的藍天時隱時現,稀薄的陽光淌進來,在少女身上投下晃亮的水波紋。

不知是生病的緣故,還是今年的黎城熱得特別早,明明才三月中旬,蘇棠躺在床上卻大汗淋漓。

她已經躺了快一周。

這一周裏,她不斷在夢境和現實之間來回穿梭,反反覆覆。

她撐著床沿慢慢爬起來,“嘶——”剛用手支起上半身,一陣劇痛就猛地竄了上來。

像是病毒感冒高燒過後的全身酸痛,又像那場車禍瞬間帶來的渾身劇痛。

她渾身乏力地打開衣櫃的門,看見裏面印滿卡通圖案的衣服,嘆了一口氣。

是啊,高中時期,她還是個土包子呢。衣服全是母親許春梅一手包辦,自己壓根兒沒有選擇的權利。縱使她現在上衣已經濕了大半,她也很難從這琳瑯滿目的衣櫃裏找到一件合心意的換上。

“篤篤篤......”一陣不耐煩的敲門聲響起。

沒等蘇棠反應過來,母親許春梅就端著一碗瘦肉粉推門而入。

許春梅一瘸一拐地走向書桌,把瘦肉粉放下,丟下一句:“今天幫你請了最後一天假,明天你就去學校吧。”說完便轉身離開。

全程,蘇棠一句話都沒說。

這熟悉的疏離感......

她在書桌前坐了下來,看著這碗久違的瘦肉粉,心裏五味雜陳。

這都多少年沒有吃到了,當年哭著喊著吃膩的瘦肉粉,在闊別多年後卻贏得了她的喜愛。這幾天就靠這瘦肉粉,她才恢覆過來。

瘦肉粉還冒著熱氣,燙得沒法下口。她順手拿起書桌上的手機,再次確認時間:2012年3月12日,周一。心裏推算了起來,現在應該是高二下學期剛開學不久。

這是什麽奇葩時間,重生也不挑個好時候,怎麽也得選高考完啊!重新經歷一次高三,簡直是噩夢級重生。

是的,蘇棠重生了,從2022年重生回到2012年,17歲的那個春末。

但她對重生這件事並沒有感到過分驚訝,畢竟,她的前世過於悲慘。

初中時一場車禍,讓父親撒手人寰,讓母親落下殘疾。高考雖上了985,卻因為亂填志願讀了個難就業的專業,畢業後跨專業就業當了HR卻又因為性格太軟被開出。收到開除通知那天,還收到了暗戀多年男神的結婚請帖。最後竟然又遇到車禍......

就是那場車禍,讓她重生回來。

想到車禍,血腥的畫面再次襲來,一陣劇烈的頭痛。

她擡手重重地敲了敲太陽穴,拿起筷子埋頭吃起眼前的瘦肉粉。

重生回來已快一周,她最開始只覺得這是一場夢境,或許是車禍瀕死時的走馬燈,讓她恍惚間重回高中時代。

但過於真實的觸感和熟悉的場景讓她逐漸打消了懷疑,重生發生前,原先的17歲蘇棠因為高燒昏迷過去,再度清醒過後,身體裏的靈魂就被替換成27歲的蘇棠。

那原先的她去哪兒了?

蘇棠搞不明白眼前這種情況是屬於重生、穿越抑或是一場夢,但不管是哪種情況,她都欣然接受,因為未來已經被她搞砸了,重來一次不會比之前更差。

簡單吃過早飯後,她扯了個理由出門。

早晨的陽光溫和卻刺目。

蘇棠總覺得不太適應現在這副身軀,可能是27歲的靈魂過於臃腫,她總有種被擠壓的不舒適感,手腳也不能輕松地舒展。

她渾身別扭地走在騎樓老街上,路過商店的落地玻璃時,才驚覺自己走出同手同腳的陣仗,她連忙調整過來。好在工作日的街上沒什麽人,她調整呼吸和步態後便重新出發。

這是她高中三年生活的街區,老舊的騎樓、斑駁的紅磚路、半邊看山半邊看海的馬路。

她按照計劃,來到了幾天前就想來,卻因體力不支而遲遲未至的地方。

網吧收銀臺後,一個黃毛青年正泡著泡面。他慵懶地掀起眼皮,目光漫不經心地落在蘇棠身上。

“身份證。”

蘇棠楞了一下,方才想起現在的她只有17歲,根本沒有成年人身份證。

按常規的重生劇情,主角覆活後往往利用金手指覆仇或者暴富,要麽卷入紛爭,要麽靠信息差獲得巨額財富翻身。

重生後,蘇棠也想過買彩票,但奈何她一個中獎號碼都記不住。

於是重生歸來第一件迫在眉睫的事,竟變成了到網吧上網。來自2022年的她從沒意識到自己的網癮如此大,直到這幾天只能用一臺僅能通話和發短信的諾基亞。

高中時期,蘇棠家裏窮得連臺臺式機電腦都買不起。

她假意摸了摸褲袋,朝黃毛青年討好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忘帶了。”

黃毛青年依然垂著眉眼,專註攪動著眼前的泡面。但她分明感覺到,他從眼皮底下把她打量了個透,貌似正在評估她的身份,究竟是學生,還是已成年。

蘇棠穿了一件純白T恤和淺灰薄外套,搭配牛仔褲和板鞋。出門前,她特意從滿是幼稚款式的衣櫃裏挑出這套最簡約的裝扮。現在的她,看起來更像一個大學生而非高中生。

黃毛青年放下了手裏的一次性餐具,從抽屜裏拿出一張泛黃的卡片,正準備往臺上的機子上刷,“沒有身份證要收押金,押金一百,開機一小時五塊。”

她心臟漏了一拍,她全身上下只有20塊。

剛剛出門時,她和許春梅說她要去書店一趟買點學習資料,許春梅從店鋪的收銀臺裏抽了一張20元紙幣給她。

“額,能不能......不收押金?”

她的聲音小得仿佛只有她自己能聽清。

不知道對面是真的沒聽到還是故意不回應,現場陷入了尷尬的沈默。

幾個人從網吧大門進來,徑直來到收銀臺前,爽快地付了款拿了卡,從她身旁擦肩而過,沒入昏暗的網吧深處。

她尷尬地瞄了一眼黃毛青年,看來那人是在用沈默來拒絕自己的請求。

她正準備離開,身旁出現一高大身影,用著她熟悉的聲線,朝黃毛青年說道:“這裏是300,她那臺的錢和押金從我這裏扣。”

她轉頭朝那人望去。

身旁的人身形頎長,褐色的牛仔褲包裹著筆直的雙腿,上身隨意套了件深灰色純色襯衫,敞開的襯衫前露出內搭的純白T恤。

蘇棠的視線緩緩上移,掠過那收窄的腰身和微微起伏的胸膛,再往上是凸起的喉結,還有......一張清貴桀驁的臉。

黑沈如墨的眸光,微微上挑的眉眼,有些蒼白的皮膚,以及習慣性抿著直線的嘴角。

眼前這張臉她再熟悉不過了,正是重生前與她徹底撕破臉的僚機,哦不對,應該說是宿敵,周既明。

心臟驟然撕裂般劇痛,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那是車禍發生時她最後的感覺,除了這般劇痛外,她當時能感受到的只有一片血紅。紅色的天空下灰紅色的樹葉搖曳,一個渾身沾滿她鮮血的男人緊抱著她痛哭,淡紅透明的淚珠混著血汙砸在她逐漸冰冷的皮膚上。

男人大聲呼喊著她的名字。

“蘇棠,蘇棠?”眼前的周既明正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她淚眼模糊,記憶中邊緣不清的輪廓逐漸清晰,和眼前少年的冷峻臉龐完美地重合到一起。

那個她發誓要恩斷義絕的人,竟在重生後成為她除家人外第一個遇到的熟人。

這是什麽孽緣。

“嗯?”她猛然回過神來,不知該用什麽表情面對眼前的人。

此時的周既明,按照時間發展順序,和她還只是萍水相逢的同學,沒有過多的交集。

“我先幫你付,你後面再還我,跟我來。”

周既明從收銀臺拿走兩張臨時卡,從蘇棠身旁越過,往網吧深處走去。

蘇棠跟了上去。

空調的冷氣混著汗味在空氣裏浮沈,網吧裏光線昏暗,頭頂的日光燈管滋滋作響,投下慘白的光。角落裏,幾個顯示器閃著幽藍的光,映在玩家臉上,像一層詭異的濾鏡。

路過的鍵盤聲劈裏啪啦地響,偶爾夾雜幾句罵戰——“中路跑來上路你沒看見?”“打野會不會玩?”耳機漏出的游戲背景聲、技能音效和玩家的呵斥聲攪在一起,嘈雜得讓人耳鳴。

她被那幾聲突如其來的厲喝嚇得回過神來,飛快地跑到已經找到位置坐下的周既明身邊,俯身問道:“我坐哪裏?”

他微微地把頭往一旁的黑色靠椅側去,示意這是她位置。

她連忙坐下,然後接過卡片,把卡上的賬號和密碼往電腦裏面輸。

鍵盤上沾滿了細碎的薯片殘渣,摸起來油油膩膩。蘇棠指尖懸空,以最小的接觸面積敲擊按鍵,小心翼翼地避免皮膚和鍵盤有過多的觸碰。

周既明不動聲色地從包裏拿出一包紙巾,放在了他倆的電腦之間。

“謝......”蘇棠下意識想道謝,話到嘴邊卻被一股怒氣堵了回去。她無法清晰區分重生前後的時空,兩種記憶與情緒混沌交織,令她恍惚至極。

她甚至覺得此刻有些鬼氣森森,身旁這個周既明,是真實的嗎?怎麽總有種被窺探被監視的感覺?總不至於周既明陰魂不散地跟著自己重生吧。

蘇棠抽出一張紙巾小心翼翼地在鍵盤上擦起來,時不時瞥向身旁的少年。

看著蘇棠過分嫌棄地擦拭著眼前的鍵盤以及鬼祟的偷看動作,周既明好奇地問道:“你之前沒來過?”

蘇棠整個人彈了起來。

她被自己營造的恐怖氛圍嚇住,總覺得身旁的周既明像是......穿越時空而來的惡鬼。

“嗯,算......沒來過。”她倉促地回答。

大腦在飛速地運轉,在兩個時空的記憶中尋找著正確的答案。她只來過一次這個網吧,是重生前在高考出成績的時候。但,她現在所處的時間,離高考還有一年零四個月。所以,她算沒來過。

“算......沒來過?”周既明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但他沒有追問下去,微微頷首後側過身去,開始在鍵盤上敲打,一番操作後進入了一個游戲頁面。

她再次把視線投放在他身上,他正全神貫註打著游戲,屏幕裏赫然是英雄聯盟的界面。

等等,現在不是周一嗎?

蘇棠猛然意識到什麽,急忙看向屏幕右下角,確實是周一。

她難以置信地轉過頭去。

周一升旗儀式的時間點,身為班級副班長的周既明竟大搖大擺坐在網吧裏打游戲?

她不禁再次懷疑起這個時空的真實性,並努力回想高中時期的記憶。

高一下學期分班後,她和周既明被分到同一個班,因為成績分別是男女生中的第一,蘇棠輕而易舉就拿下了班長這一職位,而周既明則是被班主任欽點當副班長。

他們當了整整兩年半的“同僚”,前面一直保持著禮貌且疏離的關系,直到高三初,周既明偶然撞破她暗戀體委顧野的秘密,借著“喜歡她閨蜜程望舒”的由頭,與她結成了互相為對方戀情助攻的“暗戀同盟”。

不管是成為朋友前還是成為朋友後,他一直都是三好學生的模樣啊?雖然不是像她這種循規蹈矩的書呆子,但也不至於成了上課時間浪跡網吧的不良學生吧。

她想開口去詢問什麽,嘴巴幾經開合卻不知該如何發問,而身旁的周既明全然沒有關註到她的舉動,全神貫註地沈浸在激戰當中。

她神情呆滯,仿佛自己錯入另一個平行時空,認識了另一個周既明。

明明重生前從來沒看過他打游戲,也沒聽說過他關註游戲。

一種詭異的感覺湧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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